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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萱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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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窈娘的话一举成真,没过几天,孔武前来报喜了,说巧儿怀上了。王婆子喜不自胜,染了红鸡蛋街坊邻居四处相送,还特地跑到如意馆来,央着窈娘教她怎么做鲫鱼汤。

  为了方便照顾腹中胎儿,孔武将巧儿送回了裁缝店,一起住了过来。只是日日进进出出的,孔武依旧躲着窈娘,面上神色也不太好,背人处总是藏着些许阴郁。

  这日清晨,陶墨墨打着哈欠刚把门打开,就见初兰失魂落魄地寻上门来,满面泪痕,进门就跪倒在地,倒把馆中众人吓了好大一跳。

  “求求你,窈娘,求你救救阿宝,阿宝不见了,肯定是他们找过来了,怎么办,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救救阿宝……”

  从初兰颠三倒四的叙说中,窈娘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觉着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

  初兰并没有完全说谎,她确实父母双亡,家中也确实遇到灾年,也确实是逃难过来的。只不过有一点她骗了所有人,阿宝并不是初兰的弟弟,而是她的女儿。

  说起来,初兰也是个可怜人,自小爹娘都死了,头上几个哥哥姐姐也都没能活下来,后来被族中一个婶婶养在名下。

  婶婶也是见初兰模样好,便动了心思。将初兰要了过来,肥水不流外人田,想着日后可以嫁给自家幺儿,给口吃的、给件衣服就算是自家人了。

  婶婶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有点儿缺根筋。小儿子患了腿疾,行走不便。初兰在婶婶家起早贪黑地干活,稍不得劲儿就挨一顿打,日子过得昏天暗地、了无生趣。

  原本婶婶是打算将初兰许配给自家小儿子的,可待初兰年纪大些,模样长开了些,引得兄弟俩都垂涎,终日在家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婶婶便又动了心思。

  在贫寒的山区地带,自古以来换亲便是约定俗成的惯例。初兰模样好,性子又温顺,手又巧,吃苦耐劳,放到四里八乡都是一等一的受欢迎。

  婶婶便私下里给初兰定了亲,和山那边一户姓何的人家换亲。初兰嫁过去,那户人家将自家脸上长了麻子的姑娘嫁过来,还带了十两银子的彩礼。这下,媳妇儿也有了,换来的彩礼还能给另一个儿子娶房媳妇,一举两得。

  初兰念着婶婶家的恩德,心甘情愿披着红嫁衣嫁了过去。成亲当夜掀开盖头才知道,自己嫁的不是一个活人,铺着大红喜被的婚**,赫然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牌位。

  初兰这才恍然大悟,婶婶给自己定的,是一门冥婚。

  冥婚,顾名思义,给冥间人办的喜事。有些人家念着早夭的儿女在地底下孤苦无依,便想了办法让媒婆寻一门八字相配的婚事。有以死者互相许配的,也有以活人配死人的,也算了结了儿女的一桩憾事。初兰性子和顺,就想着素素静静地当个寡妇,安生过完下半辈子,也算知足了。

  本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谁曾想,却是噩梦的发端。

  初兰的公公趁着夜色爬上了初兰的床,强行占有了她。白日里将初兰关在屋子里,派人看着她,不让她寻死觅活的,夜里便隔三差五进了初兰的房。如此这番,直至初兰怀孕。

  村子里的人都议论纷纷的,说初兰怀的是冥胎,是死去的何家大儿子显灵了。

  何家费尽心思都没能说服村子里的人,自家做了丢脸的事又不能堂而皇之说出来,便寻了几个亲戚带着初兰出去躲躲,避避风头。半道上初兰趁人不备逃了出来,后来被一户农妇所救,将孩子生了下来。

  这些年,初兰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将阿宝扮作男孩子,谎称她的弟弟,为的就是跑得远远的,不让人发现她的行踪,不再回那个阴暗恶心的家庭。

  那日,她在如意馆门外撞到了那个人,她认得,是何家一个亲戚,之前还见过几次。她生怕他将她认出来,便躲了起来,日日将阿宝拘在家中深居简出的。

  谁知她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今日一起来,就发现阿宝不见了。

  初兰泣不成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窈娘,我知道你是好心人,我能看出来,你们是真心喜欢阿宝的。我求求你,求求你们,帮帮我,帮我把阿宝找回来……”

  之夭插嘴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被那人拐走了,说不定阿宝是自己出去玩儿了呢?”

  “不会的,阿宝一直都很听我的话,我跟她说了别出去,她是不会走远的!她一定是被何家的人带走了,我不能让他们带走她,他们会毁了她的……”

  窈娘示意石清把初兰扶起来,谁知石清的手刚碰到初兰,初兰就脸色一变,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

  悔恨的泪水与厌恶的表情糅合到一起,在这张年轻清秀的脸上看起来尤其突兀。

  石清愣了愣,默不作声地收了手,站至一旁。

  窈娘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搀扶了起来,扶至椅子旁坐下,“我答应你,我一定帮你把阿宝找回来。”

  只见窈娘走至案台上的白玉瓶子前,伸手向瓶子中的花探去。石清急促地喊了一声,“窈娘!”像是在警告,又有些不忍。

  窈娘回头笑了笑,食指竖到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一脸的风轻云淡。攒了这么些年,又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收集再多的花朵,纵然能早日回归天庭又有什么用。有些东西,远比回归重要得多。

  石清明白那些花朵对窈娘的意义,见她下了决定,便也不再言语,只是看向初兰的眼神有些不善。

  窈娘伸手从众多已经绽开的花朵间,择了一朵白色的花掐了下来。花枝好似也能感知到痛苦,微微颤动了一下。窈娘将白色的花放在左手掌心,一片一片将花瓣剥离开来,动作缓慢得像是对待一件珍奇的宝物。接着,窈娘将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倒了一小杯在茶盅里,端着杯子走到门口处,握着的左手一扬,随即右手捧着的茶盅一泼。

  就见花瓣像有灵性般被牵引着一片一片飞向空中,茶水一滴一滴落在了花瓣上,凝成了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花瓣突然开始变化起来,化了开来,散落成一片水雾,簇拥着向天空飘去。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家的炊烟袅袅。

  水雾像女子披着的素纱,像横亘在星河中的一条银色的玉带,缓缓飘至高处,与天上蜷曲舒展开的云融合到了一起。

  云雾被召唤了过来,顺着墙根贴着窗轻轻飘了进来,落在了人们的视线之外。悄悄地凝成轻柔的一团飘在如意馆中,落在了窈娘跟前。

  窈娘神情威严地站在桌子旁,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问道:“凶否,吉否?”

  云雾开始动了起来,很快就从莹白色开始变幻起来。像落入了染缸一般,纷纷汇聚了各种颜色,五彩斑斓,色彩缤纷,热热闹闹挤作一团。

  窈娘松了一口气,挥了挥袖子,冲着云雾喝了一声,“去!”

  很快云雾便消散了,瞬间消弭得了无痕迹。窈娘冲初兰点了点头,让她安心,神情有些倦怠地坐了下来。初兰顾不得惊讶,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抚着胸口嘤嘤哭泣了起来。

  君泽来了如意馆好几个月,这还是头次见窈娘如此大费周章地施展神通,见她如仙人般站在云雾中间,衣袂飘飘,神色清冷,隐约中总觉着这幅画面异常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

  那个在心中盘旋了许久的问题,也再一次缠绕上了心头。

  窈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现在能确定阿宝是安全的,也就是没有落入歹人手里遭到什么非人的待遇,接下来就靠你们了。”

  君泽妙手丹青,匆匆画了几张阿宝的画像,其他人各拿了一张分头行动。石清和君泽一组从北边走,陶墨墨一个人从南边寻起,之夭去找她的那些好姐妹们帮忙了。

  春近百花绽放,整个扬州城都笼罩在花红柳绿中,唯有如意馆,一片愁云惨淡。

  窈娘安抚好初兰之后,给她端上了一盘椿萱煎。

  前几日青黛来送草药的时候,将采的嫩嫩的柚椿芽也送了一些过来。

  窈娘摘了些带着露水的黄花菜,特地留了一桶井华水,将柚椿芽和黄花菜放在里头泡了一宿。

  绿色蜷缩着的小嫩芽,镶了一圈暗红色的细边,被开水一烫,小嫩芽红色尽褪,染成了碧色。

  后院养的小母鸡已经开始下蛋了。窈娘取了两个鸡蛋,打散之后与柚椿芽和黄花菜和到一起,用铜勺舀到热油里煎成金黄色,撒上井甃上刮下来的细盐,滴上几滴麻油,酥人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初兰摇了摇头,将盘子推开了去,神不守舍地望着门外。

  “你知道这里边除了香椿外,还有什么吗?”窈娘问道。

  初兰低头扫了一眼,丝毫没有在意,浑浑噩噩地摇了摇头。

  “还有黄花菜,也就是萱草。上古有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传说椿吃了能长寿。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萱草,能使人忘忧。”

  窈娘莞尔,“这人啊,就爱骗自己,总喜欢寄希望于一些不知真假的事物上,要说真有这灵丹妙药,世间那张张愁眉苦脸也就不需要心烦了。

  “人活在这世上,总归是风里火里走一遭,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是阿宝此刻在这里,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糟践自己。”

  初兰听懂了窈娘的意思,眼泪簌簌而下,落在碗里,和着椿萱一起吞入腹中。

  “这些年我带着阿宝到处躲,经常是饿着肚子,便常常从野地里寻找吃的。河里的荇菜、路边的苦菜、山里的蕈子……我都采过。

  “阿宝眼馋隔壁的孩子,想吃肉,可我没有办法,接些稀拉的绣活只够给她买几个鸡蛋,便只能去采些香椿芽煎蛋给阿宝吃。阿宝可喜欢吃了,可我好久才能给她做上一回。”

  初兰用竹箸夹了一小块放到嘴里,嚼了两下,眼泪扑簌扑簌就流了下来。

  “因为我们穷,已经没有多余的钱来买油、买鸡蛋。光把阿宝抚养长大,就已经用尽了我全身的气力。”

  窈娘闻言,不禁深深叹息。

  像初兰这等孤苦无依的女子,世间不知有多少。这世道命如草芥,人如蚍蜉,不公的命运让女子尤为不堪。男子况且苟且存活,更何况无依无靠的女子。

  有多少女子自生下来便如浮萍,无根可依,随波逐流。有人听天由命混沌而生,有人不甘命运奋力挣扎。

  窈娘自从开了这如意馆,一直做的,就是以食物熨帖受伤的心灵,给孤独无依的灵魂填补些许空缺。她不能做些什么,能给与的,只有这一份心意。

  而她也是头一次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自己居然开始沉浸在这个热闹的过程,试图用食物去触摸躲在内心深处那战栗的灵魂,而不是简单地冷眼旁观。

  她忽而惊觉,自己身上的烟火气越来越重了。

  窈娘抚着心口,陷入了沉思。<!--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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