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鸡脔(三)
陶墨墨今日酒喝得特别多,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伤情。到最后,跳上桌子嚷嚷着让石清又搬出了十几坛酒,一个人捧着,一边喝,一边哭。
若是嚎啕大哭也就罢了,偏生是隐忍着小声地啜泣,越发听得人心生不忍,胸口跟撒了黄连似的,苦得张不开嘴。
“她凭什么不要我,她为什么不要我?又不是我的错,是她非要跟那个男人私奔,是她非要生下我的,既然把我生了下来,就好好把我养大,别抛弃我啊!”
“她以为她年年托青姨给我带上一件红肚兜红裤衩,就可以弥补这些年欠我的吗?那算什么礼物,我呸,我一点也不稀罕,一点也不喜欢!”说着踉踉跄跄跑回屋,从枕头底下抱了一堆红色的衣服出来,丢在地上一边踩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道:“你倒是出来啊,你看着啊,我一点也不喜欢你送的礼物!你出来啊……”
君泽眼眶红了,默不作声地将被甩至脚下的衣服捡了起来。大红色的肚兜,大红色的裤衩,触手光滑温润,一看就是上好的布料,边角处还细心地将针脚藏了起来,肚兜中央用颜色更深的红线绣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肚兜的下方,绣着一个白色的墨字。
白色的丝线有些特别,摸着倒像是动物身上的毛。
突然想起来,那次太平桥下大火,窈娘要红色的布帛,用的就是这样的红裤衩。他记得,因为石清拿了箱子里的红裤衩,陶墨墨好些天没给他好脸色。
时至今日,他总算明白了,原来如此。
放眼望去,地上散落的衣服几乎都是这个模样,都绣着一只火红的狐狸,一个针脚细腻的“墨”字。狐狸有大有小,“墨”字却是一如既往的端正。
还没等君泽起身将他那些散落地乱七八糟的衣服拾起来,陶墨墨忽而又不哭了,三两下将衣服全扒拉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口齿不清道:“娘,我不哭了,我答应了干爹,我会乖的。干爹说了,只要我乖,你就会在我生辰这天回来的。娘,你看,我今天很乖,你回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石清起身,慢慢蹲到了地上,将陶墨墨抱住,没有说话。
石清跟随窈娘许久,陶墨墨如何到了这如意馆,他是知道的。而每年的二月初二,是都得如此这般闹上一番的。
那红色肚兜上绣的,正是陶墨墨的原形,一只红狐狸,一只年且三百岁的小狐狸。
就在千年前,涂山女子唱过那首《候人兮猗》之后,涂山的狐族就像落入了诅咒的轮回,一代一代的涂山女子为了寻找一颗真心入世,终其一生陷入红尘芜杂,不得脱身。
涂山世代居住着九尾狐一族,男儿薄幸,女子多情。
自入世以来,有禹皇治水之功,灭商封神之祸,烽火诸侯之乱,骊姬祸国之难……不谙世事的狐族女子为了爱寻觅人间,却让自己一颗柔韧的心被锤炼得千疮百孔。陶墨墨的母亲姓姬,名南枝,和化名苏卿怜的姬青鸾是双生子,是狐妖褒姒的女儿。
褒姒以弃婴的身份入世,长大后被褒国国君进献给了幽王。偏生她性子偏冷,行为乖张,幽王姬宫湦为了她荒废国政,民不聊生。幽王死之前,天地频频异动,泾、渭、洛三条河川先是年年水灾,继而就在同年,泾、渭、洛三条河川相继枯竭,岐山也发生崩塌,死伤无数。
褒姒生下女儿后,从大祭司那儿得知了姬宫湦的命运,便提前将双生女儿送回了涂山,在他死后,好衣好裳入了王陵,随夫而葬。
如同说书先生说的故事里那样,不甘寂寞的涂山狐女姬南枝偷偷入了凡尘,想像母亲一样寻找真爱,在洛水河边遇上了洛水才子陶俊齐后,一见便误了终身。
才子佳人情投意合,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而故事往往称之为故事,便是因为没有那么多圆满的结局。
中间的是非曲折,往往藏在时光缝隙里,等着人循声走近,然后一一拾捡起来。
成亲后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很快就让姬南枝失了兴致。
一箪食一浆衣是情致,为了心爱的人,那是把日子过成了诗。
而日复一日的买菜洗衣做饭,却是将自己骨子里的随性彻底揉碎了,打乱锻造成了一个凡世间的普通妇人。
她失了自我,迷失在以爱为名的困笼里。
她渴望做闯**江湖的奇女子,而不是陋室蜗居的美妇人。
没有畅游山川的快意,没有踏马江湖的自在。
姬南枝不堪将自己宥于方寸之地,日日应对琐碎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在无数次与丈夫争吵过后,带着腹中的孩子离家出走,后不知所终。
待很多年后,她独自游走于山川大地,见多了夫妻之间平常的恩爱生活,便明白了丈夫当年的隐忍与担当。
明白了真正的爱,不是不管不顾,不是诗词歌赋里明晃晃的表象,而是生活赋予它的真实意义。
有悲欢离合,有喜怒哀乐。有大道至简,有细火流萤。
真正的爱,是舍予,舍得给予。
太急,太轻,太重,都是一种负担。
等她想清楚了一切再回来时,发现丈夫已经死了,死于一场重病,辅因是肝脏郁结,潦倒失意。
妻离子散造成的打击是无法愈合的伤口,始终溃烂着,给了他致命一刀。
姬南枝悔不当初,将儿子丢回涂山,自觉无颜面对自己的儿子,游走他乡,再也没有回过涂山。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是因为悔恨,不甘,还是在逃避。
所以,陶墨墨没有见过他的父亲,自有印象开始,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虽然同是人与妖的结合,姬南枝与苏卿怜因着褒姒将自己毕生的修行给了她们,所以修行毫无障碍,不到百岁便化了人,修炼起来也比别的狐快。而陶墨墨因着自小便无父无母,被扔在涂山,失了母亲的照管,没有了血脉传承。加之他自小便调皮捣蛋,还是只小狐狸时便到处乱窜,不好好修行,后来又被道士抓住关在丹炉里关了几天,受了丹毒,失了化形的契机,修行的速度就更加慢了下来。
以致于遇见窈娘时,陶墨墨还是一只不能化形的火狐狸。
若不是窈娘动了恻隐之心救了他,现在他不光是失了法力不能化形的红狐狸,恐怕早就丢了性命。
当然,作为回报,陶墨墨被逼签下了一百年的卖身契。
苏卿怜又抽空来了几趟如意馆,她爱招摇,每次都是请了四人大轿抬过来的,一袭红裙千姿百媚地袅娜进来。
偏生她又爱调侃老实人,每次一来馆中又无人搭理她,便撺掇着君泽陪她聊天,三两下就将君泽祖孙八代全给刨了出来。闪个腰撞入怀中,丢个手绢摸个小手的,活脱脱一副调戏良家男子的样子,不闹得他脸红得如同抹透了胭脂绝不罢休。
几次下来,君泽就有些神魂不知了,跟在窈娘身后,几次欲张口,却不知怎么说。
之夭望着他这副模样,嗤道:“他这是月德生辉,红鸾星动罢。男人果然都是一个样子,骨子里就是好色胚子。”
窈娘失了耐性,终于有一天将他招至跟前,神秘问道:“你是不是想打听苏卿怜的来历?”
君泽讶然,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窈娘叹了一口气,突然伸出一指,空中画了个圈后直直指向他的眉间,重重按了一下,“真是个呆子!我只问你,你知道陶墨墨的来历吗?”
君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莫名地觉着窈娘的声音酥人得很,眉间指腹接触的地方也一片滑腻,有什么轻轻地在心头绕啊绕的,总想顺着抓住它。
“那我只告诉你,苏卿怜,是陶墨墨的亲二姨。”
君泽仍懵懵懂懂的,嘴里反复咀嚼着末了几个字,“陶墨墨”,“亲二姨”,反复几次之后,眉间窈娘先前触过的地方突然传来一股凉意,冰凉刺骨,直直冻入骨髓。
紧接着,那股凉意循着静脉将全身走了一遍,像是在追逐着什么,如蛇形蜿蜒,将一些盘锢在身体里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驱逐了出去。
君泽猛地一个机灵,如梦初醒,想想刚才自己一副花痴样,又想想这段时间自己神魂颠倒的模样,和外边那些登徒子有什么两样。羞愧不已之下,自觉无颜面对窈娘,在屋子里躲了好几天才敢出来。
下次苏卿怜再来时,窈娘便没了好脸色,警告她,“你要来便来,若要再肆意招惹我馆里的人,我可就不饶你了。”
苏卿怜不以为意,倚在二楼的栏杆边上,瞥了眼正襟危坐不敢抬头看她的君泽,捂嘴吃吃地笑,转而将目光转向坐中客人。不需张口说一字,已尽是风流。
之夭端着菜从旁经过,看了看底下坐着的客人,个个双眼放光色中饿鬼的模样,言语间带了刺就有些不客气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美人呢,靠着一副皮相招摇,靠媚术蛊惑男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没曾想,苏卿怜抚了抚乌黑的发丝,斜斜挑了凤眼,“小妹妹,我这有什么不好的吗,各取所需罢了。”
“是吗,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当了什么还立什么。天香楼是什么好地方,正经女子根本就不会去!也只有你这样的,放着好好的正道不走,偏生要去出卖色相,真是败坏了妖的德行!”
“哟,这话可说得真难听,难不成在你眼里,天下女子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谁说的女子一定要规规矩矩、固守成规。这规矩,又是谁定的?”
“反正,做女人不该做成你这样的!”
苏卿怜眼睛微微一颤,像是听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话,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做我这样的,那该怎样?天下女子千千万,有如你这般的,自然便有我这般的。你可知昔日佛祖座下一菩萨为传播佛法,曾化身三十三种法相,其中便有妓女相,以色设缘,以娼化**,后来方成大道。我这,可是跟菩萨学的,难道也有错?”
之夭一时语窒,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苏卿怜见之夭若有所思的模样,住了口没有再说话。
突然远远的,依稀听得街边歌女弹着琵琶,口中吟哦着侬软的小调。
小调是古乐府的《华山畿》,讲的是华山男女因相爱,死而复生的故事。
“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女子柔媚的嗓音婉转细腻,将深情演绎得分外动人。
苏卿怜靠在栏杆上,像是听入了迷,眼里雾色苍苍,看不清里头藏着些什么。
亭亭阑干十二曲,美人垂手明如玉。
栏杆下,孔武将巧儿手里拎着的东西全部接了过来,俩人依偎在一起,有说有笑地从如意馆门前路过。孔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忽而冷峻了下来,一把将巧儿揽住,低头加快步子进了裁缝店。
苏卿怜笑了,将目光从巧儿嘴角的笑靥转了开去。忽而,她又唤了石清过来,将头上的九鸾琥珀钗丢了过去,示意他送去给门口卖唱的姑娘。
回头冲着之夭怔了怔,脸上的薄晕褪了开来,嘴角扯出一丝笑,有些惨淡,“小妹妹,你还小,有些事啊,你以后就懂了……”
她没有说的是,情之一字,最为动人,也最为折煞人。
苏卿怜扭着腰肢走了,也没有再招惹其他人,径直离去。
陶墨墨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有些贪婪地紧紧盯着她。
他平日里极爱站在背后看苏卿怜的背影,这让他觉着如同看到了他那素未谋面的娘亲一般。<!--PAGE 4-->他们都说,他娘与苏卿怜极像。
可今日,他又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这二姨,与他传言中的娘亲又是不一样的。他们都说,他的娘亲,性格爽朗豪迈,是随性之人。而他这二姨,看着**不羁无法无天,内里,却藏着深深的细腻与哀愁。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这个谜一样的女子独自走过人潮汹涌的街道,一身风华瞬间敛了起来。
远远望着,就像一个人趟过枯寂,趟过不属于她的河流。
风韵入体,媚骨天成,依旧是千娇百媚的美人相。
窈娘望着苏卿怜的背影,摩挲着酒埕上的泥封,不禁暗道了一声可惜。
人说狐媚子,果真就是一个媚字。媚人,取媚于别人,也魅惑自己。
明明是痴情女,所托非人,上了人世间情爱的当。
却也当真是奇女子,转身便入了青楼,换了名字将过去抛诸脑后,誓将世间男子玩弄于掌心,还非得大费周章地讲这些大道理,也不知是为了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
只是可惜了这涂山氏后人上好的资质,一千多年的道行,还不知要折损多少在这红尘中。
若是放在以前,窈娘自是要插上一手的,包括陶墨墨的母亲,只要她想,也是能帮陶墨墨找出来的。可千般人有千般相,自己尚苟且于这尺椽片瓦下赎罪,又何苦去愁如何渡人,罢了。罢了。
春来果真令人心如飞絮,愁丝万缕。新愁年年有,不如樽前痛饮。
狂歌似旧,情难依旧。<!--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