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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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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黄好像有些惧怕窈娘,一到窈娘跟前,就乖乖地坐着,还特意向着客人作揖讨赏。

  一离开窈娘的视线,小黄瞬间就生龙活虎起来,满院子跳跃,到处翻来翻去的,攀着院子里的树枝**来**去的,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

  君泽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一边将晒衣服的架子扶起来,一边感慨,他总算知道这猴子怎么会被耍猴人抓起来了。

  不过奇怪的是,小黄也有真正安静的时候,就是日出时分与日落时分,屋顶上阳光初现与落日之时,小黄总会跳到屋檐上,坐在瓦上屈身抱着腿,一动不动的,任谁叫也不搭理。

  如英隔个两三天就会来一趟如意馆中,给小黄顺一顺毛,吃些小点心,跟陶墨墨君泽聊聊天,远离家乡的枯燥也变得有趣起来。

  她最喜欢吃窈娘做的各种小点心,江南的碧水亭榭让她提不起兴致,唯有精美的吃食,与熙州的大饼和粗面相比,更让人多了一份舌尖上寻胜探幽的逸致。

  院子东边摆着几个坛子,都用盖子盖住了,走近了却闻得一阵酸味。

  早些日子窈娘说是趁着天寒,酿些醋放着,以备来年用,便让石清搬了几个新坛子放到院子里的槐树下。

  第一个坛子上边压着的石头已经被搬下来了,窈娘正皱着眉头细看。

  坛子里酿的是米醋,远远的就能闻到甜香,还夹杂着一丝发霉的味道。君泽凑近一看,果真,坛子里已经能看到白色酒渣上飘着一朵朵青灰色的霉花。

  窈娘让陶墨墨去隔壁巧儿家借了几枚针过来,洗洗干净后,架到灶上烧得通红,然后丢入坛子里已经渐成模样的米醋中。火针入水,淬得呲啦呲啦的,倒让人下意识觉着这坛醋是保住了。

  第二坛是小麦醋,取了天明井中第一桶水,也就是所谓的井华水,泡了小麦三天三夜后蒸熟了放到坛子里,得放个七七四十九日。窈娘掀开盖子看了看,小麦已经开始融化了。

  第三坛是五辣醋,窈娘取了柳条一边缓缓搅拌,撒了几粒红红的花椒……

  第四坛……

  林林总总七八样坛子都检查了一遍,最后靠墙角处,摆着的却是一个瓮。搬开厚厚的稻草和棉被,再掀开压着的桑皮纸,一股子陈年老醋的味道扑面而来,四下只听得一阵纷纷咽口水的声响。

  窈娘望着使劲儿吞口水的如英,“这是千里醋,也就是备着能行上千里的醋。”

  如英瞪大了眼睛,走近了细看,只发现黑漆漆的水里泡着一些东西,闻着极酸,还透着一股子果子的香味。

  “这千里醋,又称乌梅醋,是用乌梅制成的,说起来还有个故事呢。”

  窈娘看着如英一脸兴奋的模样,微微眯了眼。

  “相传吴兴早先有一男子家中开了个醋坊,后来战事频起,男子被征兵调往西北。起先,家中妻子时时能收到军中来信,男子在信中抱怨北地荒凉,饮食单调,且多为面食,常常思念家中的醋。妻子因思念自家丈夫,就想办法制了些千里醋,带上行囊千里迢迢去往北地。谁知到了北地之后,却发现丈夫已经死了,罪名是通敌叛国。”前边有客人招呼,石清转身欲走,却踢破了院子里储水的荷花缸子,哐当一声响,水哗啦啦全流了出来。窈娘抢先走了两步,将水缸里的老蚌给接住了。

  “后来呢?”如英三两步跳开,顾不得打湿的鞋子,连忙追问。

  “后来啊,女子也一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城门了。”

  如英突然觉着脸上一片凉意,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淌了好些眼泪出来。一边擦着眼泪,神思却飘到了千里之外。

  千里醋,行千里,千里相思无处寄。

  若是自己,不知会不会有这女子这番决绝。

  如英要随母亲回熙州过年了,临行前问窈娘要了些千里醋。

  去核捶碎的乌梅在陈醋中泡了许久,反复浸晒之后,陈醋已经完全被乌梅给吸收了。窈娘将乌梅碎肉研磨成了细末,入了些许屋檐上的朝露和成拇指大小的黑丸,用柔软的湖绸裁剪成方寸大小,一一包裹起来,再放入木匣中。

  交待她若是要用时,化一丸于清水中,便成了一坛好醋。

  窈娘置办了一桌酒席给如英饯别,连日来的相处,如英爽朗的性子让众人都有些不舍。

  君泽料想她不喜看书,便特地去书斋里给她挑了一本画本,关于侠女舞刀弄枪闯**江湖的故事,果真得了如英好大一个笑脸。

  陶墨墨鼓捣了几天,将埋在床底下的宝贝翻来覆去的,挑了一根锦鸡尾羽出来,足有五六尺长,通体黑褐色,布满了桂黄色的斑点,如春水漂洗过一般,湛亮光泽,威风凛凛的。

  “这可是山中霸王七彩锦鸡的尾羽,以后你上山若是碰到猛兽了,就把这尾羽拿出来,必然是可以威慑一下的。”如英欣喜地接了过来,说是要回去挂到床头上。

  窈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不拔两根自己身上的毛,这么长一根尾羽让人家如何随身携带?”陶墨墨装作没听见,插科打诨便糊弄过去了。

  倒是君泽耳朵尖,听见了几个关键字,一脸狐疑地看着陶墨墨,脑子里芸芸众生翩翩起舞,小心翼翼地揣测了一番。

  令如英感到意外的是,石清还送了她一个香囊。牙白的底色上绣着绀青的花纹,藤藤蔓蔓间隐约见得到一个“张”字。边角的针线有些磨损,料子不是很好,棉布已经有些发白。拆开香囊一看,里边放着一块木雕。

  半个巴掌大小的桃木上,雕刻着喜鹊登梅的图样,许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微微浸了些汗渍,四周的棱角也被磨了去,圆润得很。握在手里,刚好嵌在掌心。

  如英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石清,觉着他同往日不一样,可具体有什么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再看时便觉着是自己多心了,石清依旧乐呵呵地笑着,一如既往的憨傻。

  “这块护身符是早先石清的故人赠送的,现在他送给你,大概也是希望你能平安喜乐吧。”如英一听是如此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正打算还回去,窈娘压着她的手缓缓推至她的胸前,让她莫名地觉着心安,下意识就将香囊放进了胸口。

  酒酣耳热之际,小黄趁无人注意,偷偷将如英身后的行囊打了开来,东翻西翻的,将木匣子打落在地,醋丸子一个个滚了出来。

  小黄见这丸子被上好的绸绢包裹起来,以为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捡起一颗就丢进了嘴里嚼了起来。正酸得呲牙咧嘴之际,从眼缝里瞧见窈娘笑脸吟吟地看着它,一时慌了神,连吞口水,结果却呛着了,咳得唾沫横飞。

  石清和如英正好围着桌子坐在一起,回头看时躲避不及,被小黄的口水喷了个正着。

  恍惚中,众生颠倒,整个世界一片模糊……

  挽着的发髻上垂了一缕发丝下来,正滴着汗,隐约闻得一股子酸,夹杂着米的甘甜,酒酿的微香。

  吴兴郡乌程的一家醋坊里,张家小娘子正在瓮里捶着乌梅。清晨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乌梅水灵灵的,皮薄肉厚,轻轻咬上一口,汁水在舌尖上颤颤悠悠地淌着,醉人的清甜。

  前日里正到醋坊来了一趟,送了一封军中的家书过来。张家小娘子既忐忑又迟疑地拆了信之后,一颗高悬着的心才落了回去。

  幸好,幸好不是报丧的信。

  丈夫张延世在信中照旧叙说了一番近况,说他屡立战功,已经被提拔为百骑长了,深受裨将军重视。

  最近战事颇紧,敌军将领耐心告罄,频频发起进攻,守城的士卒常常几天几夜不能合眼。碰上北方大雪,粮食供给不力,每日仅能分得几个又干又涩的菜饼子,运气好时,也能分到一碗素面。

  每到此时,张延世就愈发想念家中的醋,汤面中一搅,撒上些许肉丝黄瓜丝,搁上几片青菜,光想想就令人垂涎三尺,也愈发地思念她。

  张家小娘子有些心疼,张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夫妻俩靠着醋坊倒也能安然渡日。别说一晚肉汤面,平日里醋鱼也烧得,红烧肉也是隔几日便能端上桌的。

  丈夫平日里无肉不欢,要不是战事突起,何苦到北地遭这份罪。

  里正走后不久,镇子里的泼皮赵五又寻了上来。自征兵后,镇子里四肢健全的青壮年基本上都从军了,只剩了些老弱病残守着家。

  这赵五自小便有腿疾,走路一瘸一拐的,自然不用上战场,就留了下来,每日无所事事不务正业的,四处骚扰年轻的妇人。

  借着打醋的名义,赵五到醋坊中来了好些回,惧着张延世从前的威慑,也只是言语上调戏几句。

  眼见着一年多了,张延世还没有回来的迹象,赵五来醋坊愈加勤快,时时目露邪光,教人心惊肉跳的,每日睡前总得在枕头底下压着一把菜刀才能睡得安稳。应付完赵五之后,张家小娘子做了个决定,既然生逢乱世,哪哪儿都不安稳,还不如卷了行囊去北地看望丈夫。

  她将晒好的肉干缝进了夹衣的里层,将制好的千里醋丸子放进了装药的瓷瓶里,沿着大道一路往北,一路向西,孤身踏上了寻夫的征程。

  她的丈夫,在北地狄道郡。<!--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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