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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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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日里的小米熬了粥还剩了一些,窈娘用筛子过了一遍,将碎石头和粗大的小米粒给过掉了,然后用水泡发放入磨中碾成米浆。

  嫩黄的米浆汩汩从石磨中淌出,流到黄湛湛的铜盆里,醇香扑鼻。

  石清出门去了,窈娘让君泽推磨,君泽累得气喘吁吁的,还不忘发问,“窈娘,这磨顺着推一圈,再反着推两圈,又顺着推三圈是几个意思?”

  陶墨墨在一旁哼哧哼哧吃着栗子,咯咯直笑。被窈娘眼风一扫,乖乖把地上的板栗壳捡起来,双手兜着,一蹦一跳地去前厅找王婆去了。

  只听得妇人有些惊喜地几声“乖乖”,然后是陶墨墨刻意装出来的讨巧的嗷嗷叫声,君泽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这狐狸又要日行一恶,开始骗吃骗喝骗钱了。

  窈娘看了一眼前厅没人在注意这边,压了压声音,凑近说了两个字,“秘密。”说完高深莫测地回了后厨。

  君泽一头雾水,也不敢多问,只得依着顺序一圈圈推着磨。两股颤颤时,突然想起刚来如意馆不久时,府君身边那只被逮到偷腊肉吃的黑猫了。

  那只被逼着拉磨的黑猫,成了巧儿的夫婿。而府君与龙女的唏嘘,想着想着,又让人无端地开始心情低落起来。

  石清从莲性寺附近住着的蟾蜍精那儿要了些二月的白苹水回来,蟾蜍精在那附近一边修道一边卖酒,地窖里藏着各式的水。

  一勺小米浆,一勺白苹水,相继错开倒入锅中煮开,嫩黄的米浆翻滚着成了浓稠的明黄色,有着绸缎一般的光泽和流质。

  像落日的霞光,又像奈何桥上咕噜咕噜着的忘忧汤,沸腾着给人希望。

  之夭看着直流口水,忍不住伸手入锅,想沾一点尝尝,被窈娘一掌打开,嗔怒道:“这不是给你吃的,也不怕被烫到,去,去屋檐上找找,有没有开着粉色小花的垣衣。”

  之夭愣愣的,没听懂,窈娘一边搅拌一边补充道:“就是地衣,屋檐下背阴的地方长着的绿色的一层,上边开了粉色的小花,五瓣花的。你偷偷上去,别被人发现了。”

  待之夭采来垣衣后,窈娘将垣衣洗净。绿色的地衣部分捣碎成汁倒入一边,将粉色的小花几不可见的花蕊剥下来,丢入锅中另一边,两手用一竹箸和一金箸分别搅动着。

  锅中瞬间变了样,一左一右两个漩涡逆着方向各自渗着,一边微微透着粉色愈见清澈,一边微微透着黑色愈见浑浊。界限分明从中间蜿蜒而过,隐约见着分了阴阳。

  最后,将锅中的东西用白瓷小盅盛出来之后,碗里光滑如镜,依旧是一半清澈一半浑浊。窈娘将剩下的地衣捏成一簇放在一侧,粉色花轻轻扣在另一侧。一阴一阳,深浅分明,看得久了,只觉着让人直直陷入这无尽的阴阳二色中。那妇人接过食盒,往里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黄粱膏,不是给人吃的,你把它放到你女儿失踪的地方,说不定能替你的女儿祈福。”窈娘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了几句话后,送她们离开了。

  妇人踉跄着出了如意馆,时不时回头望上一眼,眼里的哀求和无助令人不忍侧视。走了一小截路之后,窈娘见着王婆凑近了妇人,不知絮絮叨叨了什么,妇人本来还虚浮着的脚步一下子有力了,加快了步伐。

  次日夜间,窈娘听得之夭在碎碎念,“我的东西怎么不见了?”到处翻翻捡捡的,问她找什么她又不说。

  忽然君泽又咋呼了,“我给陶墨墨买的糖炒栗子怎么不见了,准备明天再给他吃的,怎么不见了?”

  之夭被君泽一提醒,怒气冲冲地冲到陶墨墨房间里将他提溜了出来,“你说,是不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说完往他背上拍了几掌,陶墨墨正坐在**数铜板,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这时候,丰己楷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别找了,你们丢的东西,估计被它给吃了。”

  丰己楷难得换了身白衣服,身后石清默不作声地拎着个石兽走了进来。

  君泽有些奇怪,“你们晚上是要练功吗,不然把路上的石敢当拎回来干吗?”

  丰己楷好声好气道:“你走近些,再看看。”

  城里好些讲究的大户人家正门对着的巷陌街道上,常常竖着一个石将军半身相,刻上“石敢当”三个字,说是可以去灾辟邪。有时候是一块石碑,有时候,是一只略微雕了些模样的石兽。

  石清拎回来的石兽大小跟路上的石敢当差不多,细看模样却有些不同。

  四条腿,身子肥厚像麒麟,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身上长着鳞片,头上还顶着两个尖尖的鹿角。就着光看,才发现不是石头,是青铜做的,还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这铜兽怎么怪模怪样的,真丑。”君泽有些好奇地用手戳了戳铜兽的角,突然觉着石兽往前边移了移,刚好躲过了他那一戳。

  君泽不敢置信地将陶墨墨放下,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几步,再看时,石兽又在一指之外。

  “别装了,我都看见你在动了!”

  突然屋子里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有些惊讶道:“你怎么发现的?”

  君泽绷着脸往后一跳,将窈娘掩在身后,“果然,一诈就被我诈出来了,这是什么怪物?”

  窈娘看着君泽急急将身子挡在她身前,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身量比她高些,虽然有些消瘦,但男子的臂膀多是宽厚的,正好将她严严实实地罩在阴影里。她突然有些好笑,大概活了这些年,从没想过会有人挡在她身前。

  “我要没猜错的话,这就是最近西山上流窜的那只怪物吧?”丰己楷特别给脸地竖了竖大拇指,一手往后摁了过去,将铜兽那句“我不是怪物”含糊地摁在了嘴里,“你自己问它吧。”

  铜兽紧张地往后退了几步,依旧好声好气地说道:“我不是怪物,我是镇墓兽。我没有偷你们的东西。”

  还没等其他人说话,就见铜兽耸了耸鼻子,“就是这里的味道,我没记错。请问,你们看见罔象了吗?”

  忽略它话里的那什么象,窈娘最先发现问题,伸手在铜兽的铜铃大眼前晃了晃,心里暗道果然。

  “你能听能说话,能闻到味道,但你什么都看不见,对不对?”窈娘试探地问道。

  铜兽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在地底下待太久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闻到气味。”

  “镇墓兽?那是什么玩意儿?”君泽从愕然中回过神来。

  “我不是什么玩意儿,我是周侯大人家的镇墓兽。”铜兽态度极好,再一次解释道。

  “等等,周侯大人又是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什么象又是什么?”

  铜兽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有些低落,“周侯大人快要死了,托宫里的百里先生把我造了出来,说是他死后跟他一起随葬,可以保护他不被罔象吃掉脑子和心肝。

  “哎,周侯大人胆子一直很小,他生前就最怕走夜路了。在地底下躺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害怕了。”

  铜兽自顾自下了结论之后,所有人都觉着胸口被人用锤子重重锤了一拳,一时有些发懵。这铜兽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铜兽好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很快情绪又高涨起来,自言自语说道:“罔象你们不知道吗?哎,我昨天晚上还看到它了,跟我想象得一模一样,又丑又凶的,还会吃人,可怕极了。”说完还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打了个哆嗦。

  几个人围着铜兽问了半天,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理清楚了。

  这镇墓兽就是个瞎子,还是个脑子不大清醒的话痨。

  周侯大概是数百年前某个王朝的侯爷,年纪大了总是担生怕死的,就找了宫廷匠人百里大师造了个镇墓兽。

  百里大师挑选青铜时,用的材料是皇家祭祀不慎被天火烧过的作废大鼎。因为周侯怕传说中的怪兽罔象将他的心肝和脑子给吃了,百里大师熔制铜兽时又依着周侯的想象,以麒麟为身,给镇墓兽加上了鹿角。

  因为传说中,罔象神出鬼没,专门食用死人脑髓和心肝。而罔象最怕的,就是松柏,鹿角拟形,一样有震慑作用。

  周侯死后,镇墓兽由混沌中苏醒了过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直老老实实地趴在周侯的棺椁边上,严阵以待。长年累月的,镇墓兽渐渐对那个从来没有出现,却在周侯生前被提过无数次的罔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日西山那伙盗墓贼无意中发现了周侯的墓,打了个盗洞,还没来得及下去踅摸些宝贝,就被三道火令章给劈死了。这墓重见天日,镇墓兽也顺着盗洞爬了出来。

  作为一个千年不见天日的镇墓兽,地底下守了那么多年,它看不见东西,只能靠听和闻。

  那天窈娘的黄粱膏,就是为它准备的。一般的正常人看上去,它只是一碗飘着些花草的水,而在这些非人的灵异精怪眼里,它就有了致命的**。

  黄粱膏,顾名思义,黄粱美梦一场,醒来仍念念不忘,会追逐着气味千里寻到如意馆来。自然而然,窈娘也就能破了这西山怪物之案。

  只是窈娘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回引回来的,是个缺心眼的镇墓兽,做了一场美梦,却不知道自己是梦中身。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这西山离这儿这么远,看你也跑不动的样子……”

  镇墓兽有些不好意思,“我就这样过来的啊,我看到路边有好多同类啊,蹲在人家门口,或者蹲在桥上。

  “我趁人不注意,就快速跑过去跟他们站一起,也没人会发现我,最多摸我几下。不过这些同类也挺奇怪的,没人跟我说话,都不爱搭理我。”

  窈娘忍住扶额的冲动,假装没有听见它后半句话,继续问道:“那西山失踪的那些女子呢,不是你干的?”

  “当然不是我。”镇墓兽一副受伤的模样,大眼睛瞪着窈娘,努力摆出委屈的表情,可怎么看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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