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地厚(十三)
1
众生皆是菩提果
恶人自有恶人磨
2
大火星划过刚刚擦黑的天空。
七月的余热被沙沙作响的树叶覆盖,蒸腾的大地终于消停。
三天。青道士去收服猪妖已经三天未归,没有音讯。
驴用后腿直立,解放双手劳动,像个滑稽的人,或者说猴子。它让乐风把最后一块木板递给它,只要嵌入这块木板,此前被猪群挤破的墙壁就修好了。
“小鬼。你发什么呆。快把木板给我。”
乐风反应迟钝,良久才说了一句:“有鬼?”
鬼?驴走过来疑惑地拿起木板。
“驴子。有人在喊有鬼。你听是不是?”
驴右眼突然一跳:“真晦气。小朋友不要乱说话。哪里有人在喊?”
不对。它的两个长耳朵比脑袋机警,即刻本能地竖了起来,真的有人在惊叫。
有鬼。声音近在咫尺。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有人在林子里狂奔,突然一个身影窜出在他们跟前。
“救命啊!有鬼!”是一个惊慌疲劳的男子,餐风露宿和担心受怕让他面黄肌瘦得就像个鬼。他发现眼前有一栋小木楼,还有一个孩子,就近前来求教。但他最初看漏了驴,现在他看清楚了,一头直立的驴,两个前蹄捧着一块木板,讶异地盯着他,就像一个不苟言笑的木匠。
妖怪啊!他扭头要跑,想到来处有鬼,再回头,又看到驴。他惊前惧后,反复几次,突然喷出一口血,昏厥倒地。
“驴子,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他晕过去了。”
“不是。我是问你有看到鬼吗?”
“没有。但我好像闻到了,她的体香正在弥漫。”
这是一个诡异的夜晚。驴发现了,乐风也发现了,蝉没有叫,青蛙也没有求偶,八卦的猫头鹰?它居然不敢睁开眼睛。
“快点。躲起来!”驴撒腿就跑进屋里,并急忙从屋里把最后的木板嵌紧,如临大敌。
“那外面的这个人怎么办。”
“你把他拉进来,我要锁门了。一、二、三!”
砰。
3
世界静悄悄的。一根针叮一声掉在地上都可以听见。
叮、叮、叮。但木屋里没有针。
“什么声音?”驴有些惊惶:“哪里来的针?是我幻听吗?”
“我觉得像是有人在磨牙,牙齿细细的,尖尖的,就像一把锯子。”
驴更慌了,它觉得这把锯子似乎悬在脖子上,平日还有些月光透过木板的缝隙洒进来,但今日伸手不见五指,似乎有一块黑布把小木楼严严实实罩住了。
一点火光,像一颗急不可耐的豆子,哔哔啵啵地跳了起来。
乐风点起了一盏灯。
微弱的火光照亮木屋的一角和那个昏倒的男子,他的脸色很苍白,还有一些细细的伤痕,有的是树枝钩花的,有的却像是爪子划破的。密密麻麻的叮叮之音绕梁不散,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驴子,你怕鬼?”
驴捂住耳朵:“废话,你不怕?”
“我怕啊。可是你是老妖怪了,为什么要怕鬼?”
“因为我没见过鬼,从来都没有。我害怕未知的事物。听说鬼虚无缥缈,喜欢将人吓得肝胆俱裂。我心脏不好,禁不起吓。”
油灯忽黄忽绿地舞动,不时有几缕焦黑的腥烟飘出,连应当扑火的飞虫都背道而驰。
乐风捏住鼻子:“为什么你的灯油这么臭?”
驴也捏住鼻子:“所以我一直都不点灯。”
“你到底拿什么当灯油了,怎么是膏状的?”
“啊哈哈,听说动物粪便也可以点灯。为了开源节流……”
“你好恶心。那师伯给你买灯油的钱呢?”
“夏存冬粮,防患未然。我把所有的钱都换成粮食了。”
“粮食呢?”
驴低沉不语一会,突然放声大哭:“粮食都被那群猪抢走吃光了!”
乐风却不安慰它,反而捂住它的嘴:“你听。”
呵呵、呵呵、呵呵呵。屋外有一个女人的笑声,在百转千回。
她与他们就隔着一堵木墙。
两人的心脏扑通、扑通猛跳。
4
几炷香的时间很漫长。
驴蹲在灯下哆嗦。
“她笑了这么久不累吗?”
乐风抱着驴的后腿哆嗦:“你知道吗。我师父说过,遇见哭泣的鬼并不可怕,因为可怜之人往往还有怜悯之心,不至于夺你性命。可是,遇见笑个不停的鬼就很危险了。”
“为什么?”驴吓得把长耳朵折成了卷耳朵。
“因为我师父说只有傻子和疯子才笑个不停,跟这种人杠上,很难沟通。只能抽它,把它抽哭了,它才服你!”
“那你要抽她吗?我可以帮你开门,然后明天给你收尸!”
“我还是个孩子,我的日子还长。叔,要不你出去吧。”
笑声停了,戛然而止,但是尖指甲抠门的声音骤然而起。
驴的两个蹄子按住心脏,似乎有点喘不过气了:“天啊。她如果有能耐,就不能穿墙进来给我们一个痛快吗?非得这样折磨我们和折磨自己。我们这房子用的木料都是陈年老木。她的指甲得多疼啊。”
咚咚、咚咚、咚。小木楼轻轻摇晃了起来,好像一头牛在顶门。
乐风两脚一软:“惨了。你个乌鸦嘴,她真的要破门而入给我们个痛快了。”
“能怪我吗。你好歹是个小道士,就没有学过驱鬼降魔的法术?”
乐风想了好久,可是他师父以前都是教他算账、追债和拉生意,哪里正儿八经教过他本事。
小木楼晃得越来越厉害,驴有点按捺不住了:“再让她这样撞下去,不是她头破血流,就是我们的房子被连根拔起了,你快点随便念个咒画个符试试罢了!”“有了!”乐风站了起来:“我想起一个符可能有用,但是画符需要朱砂,这里没有朱砂。”
“那就找点代替品。对了,血也是纯阳之物。你把手指剁下来,用血,快,用血!”
“不行。失血会头晕,头晕就画不出符了!”
“那用他的血,反正都是他害的!”驴的蹄子踹向晕倒的男人。
“不行,要用童子血。他身体如此虚弱,肯定不是童子。你来吧。”
“你又知道我是童子!”驴咆哮。
“因为我师父教过我怎么辨认童子。”
“怎么辨认?”
“一是丑、二是嘴臭、三是须发旺盛。这样的人往往没人喜欢,孤独终老。”
驴喷出一口老血。
5
乐风在四壁上画满符咒,但是鬼撞门没有停止。
鬼还在笑。他们觉得屋外肯定是个傻鬼,一边拿头撞门一边笑。
驴恼火地盯着他,乐风也一脸错愕:“怎么不行呢?难道你是条**虫?”
驴的头顶着他的头,四目相对怒道:“我守身如玉五百年,岂容非议!”
“等等。”乐风恍然大悟:“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笑我们了。”
为什么?驴亟不可待。
乐风端详满墙的符咒:“可能画成安胎符了。难怪不行!我们再来。”
什么!驴还没来得及反对,乐风手里的小刀已经再次无情地划过它的屁股。“啊,疼啊!”
“你这次画的是什么符?如果还不行,我就把你丢出去喂那个女鬼。”
乐风如同一只壁虎,攀着墙壁继续鬼画符:“应该没问题。这次是送子符没错!”。
送子!驴顿觉得屁股上的十字型伤口和女鬼一起在嘲笑他。它悲愤交加,晕眩倒地。但它马上又挣扎起来,它要去开门让女鬼进来,它要和乐风同归于尽。
它的蹄子都勾到门栓了,忽然墙壁上的符咒大放红光。
“哎呀。我的肚子啊。”
屋外的女鬼惨叫一声,捧腹化作一幕红烟逃遁,世界太平了。
“你确定你画的是送子符?”驴不可置信地望着乐风。
“我师父说过,再暴烈的女子也有温柔的母性。所以我想如果送给那女鬼几个孩子,或许化解她的怨恨,让她做一个好鬼。”
其实乐风也没有把握,他的手和耳朵轻轻贴在门上。
直到蝉放纵歌声,猫头鹰恬不知耻地在树头向他们邀功,一群青蛙和蛤蟆隔着门对他趋之若鹜,都在求安胎符给还没有孵化的小蝌蚪时,他才确定女鬼走了。
他把门推开,玉白的天光铺进屋里,驴把男子捆了起来,再用草团子塞住他的嘴,然后开始整理草垛准备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