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地厚(十四)
6
翌日,红日高升。
被捆绑的男子像蠕虫一样四处挪动,惊起了酣睡的乐风和驴子。
乐风有些同情他:“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这样对他。他也是受害人。”
“嗯。我们应该把他吊起来,这样他就不会吵到我们了。”
“也许他是好人呢。”
“小鬼。我吃盐比你吃米多。此人定非良善。”
“对。你就是盐吃多了肾才不好,以后还是少吃点吧。”
乐风扶男子坐好,从他嘴里把草团子掏出来:“你是什么人?你要是好人,我们就给你松开。”
男子不说话,鄙夷地扫视他们。
乐风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假惺惺。我是举孝廉入仕的朝廷官员,怎么不是好人。如今不幸落入你们这些妖人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不要妄想我会开口求饶。”
“孝廉?什么东西。”乐风望着驴。
驴摇摇头:“大概是汉土的后备官吧。”
乐风宽慰他:“莫怕。我们既然救你,就不会伤害你。只是你总得告诉我们事情原委吧?”
哼。孝廉男子横眉冷对,视死如归。
呸呸!驴直立起来,把口水吐在蹄子上,戳了戳男子的脑门。
“妖怪。拿开你的脏脚。你干什么!”男子斥责道。
“我有一个法术,吃掉谁的脑髓就可以知道谁的心事,所以我准备在你天灵盖上打个洞,也不劳烦你废话了。”
男子顿觉一条条脑筋**着要逃离他的脑袋,汗水瞬间打湿了他的睫毛。
“说吗?”
“哼!说就说,不用威胁我,我不怕。”
驴对乐风隐隐一笑:“看到了吗,恶人还需恶人磨。”
7
这个男人姓王名坝,小城小户普通人家,由寡母抚养成人,及成人后至孝至恭,曾为寡母寒天卧冰求鱼,盛暑露体喂蚊,城中人人称道,后来天听眷顾,以孝廉赐官籍,命他入京城就职。他欣然携母上任,岂知行至半途便爆发了赤眉之祸,汉家天下大乱,入长安的道路被逃亡之人壅塞,光耀门楣化作一摊泡沫。他唯有携母向南逃难。
“所以呢。你的母亲去哪里了?”乐风问王坝。
王坝先是咬牙切齿,似乎在强忍悲痛,然后又仰面流泪,痛不欲生道:“死了。被女鬼害死了。都怪我。可怜我的老母亲,为什么不让我替她去死。”
驴看他像个戏子,也假惺惺安慰道:“不要伤心,女鬼这般凶恶,想来你不久将来也难逃一死,不要着急。”
他狠狠盯了驴一眼:“天子式微,贼人当道,连你们这些妖魔鬼怪也纷纷出来祸害良人。天下危矣。”
“我只想知道那个鬼的来历。”驴用蹄尖推了推他的鼻子:“你废话再这么多,我就把你两个鼻孔戳成一个。”
王坝只能接着说。他们当时路过一个黄昏的野树林,树叶败落,秃枝如指,群木就像垂死挣扎的手,从黄土里伸出来要抓住天空的云朵。王坝背上的母亲因为疾病已经混混沌沌多日,突然在那时激灵过来,用龟裂的嘴唇贴着他的脸说道:“儿啊,此地不详,你要多加小心啊。”话音方落不久,斜阳被乌云遮蔽,凉飕飕的风突然停止,浓稠的雾气从黑暗来临的方向缓缓涌来,归巢的群鸦炸窝飞窜。逃难的人群被异象迷惑,突然停下脚步,四下张皇,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有鬼!”
仿佛就是这恐惧的一声招来厄运,原本结伴而行的人们突然不顾一切、不明就里地各自逃命。王坝背着母亲逃窜,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跑。人群渐渐被浓雾和夜色遮蔽视线,首尾不顾,到处听闻惨叫之声和嗅到血腥之臭,却什么都看不到。偌大的逃难队伍究竟是化整为零,还是消亡殆尽,谁又知道呢。
最后王坝和另外六七个男人躲进一间荒废的小庙。庙里充斥久无人烟的陈腐之气,但墙瓦牢靠,门户齐全,有些遮风避雨、防贼防盗的用处。庙里神案上有一尊泥塑神像,时间使得祂褪去了颜色,模糊了面目,就像没有烤制的泥胚。但是汉土素推人老为尊,物旧为贵,反而觉得饱经沧桑的泥塑更值得信任。于是众人参拜过泥塑,求个心里平安,便掩门闭户,准备共渡长夜。
同行的几个男子原先并不认识,只听他们言谈粗鄙,倒也投机,很快便倚墙交谈,推心置腹。
“他娘的,到底有鬼没鬼。这么多人莫名其妙就跑散了。”
“就是,我从一个病秧子那里抢来的婆娘也被冲散了,如今只怕被别人拐去快活了。”
“你那还是别人的婆娘。我的女儿才十二三岁,我本指望将她卖给户好人家,她有好归宿,我也能得笔本钱。如今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呵呵。谁让你们跑那么快,好像真的有鬼在后面追一样。”
他们又来问靠着墙角的王家母子是什么人?王坝坦诚相待,告诉他们自己是个举孝廉的官员,又对他们一番谆谆善诱,让他们要爱护妻女,以后不能只顾自己逃命。几个男子听他是朝廷官员,又携着老母,以为他会有金银细软,心里暗暗生了歹念,但嘴上却不明说,只彼此交换了眼色,等着有人挑头作恶。
王坝的老母亲此时再次醒来,王坝去搀扶她,她借机悄悄说道:“儿啊。为娘已经半截入土,能够听闻鬼神之音。你们没有察觉,我却听到在屋外有白毛女鬼在推门,而屋里几男子身上有隐约的血光,必然是背着不少人命,我们是前有狼后有虎啊。如今坦白自己是朝廷命官,他们定以为我们有钱财,不消片刻必会杀了我们取利的。”
王坝性情耿直,不曾想到江湖险恶,再看几个男子,便觉得他们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样。
老太太又和他说:“这庙里的泥塑神像有神灵庇佑,所以白毛女鬼不能闯入,但神灵只能驱鬼不能赶人。你听为娘的话,万一他们图谋不轨,你便抱着神像躲进案桌底下。如此一来,让女鬼入屋,我们或许会有一线生机。”“娘亲,可是我躲入案桌,您怎么办呢?”
老太太摇摇头:“我早就活够了。你千万不要妇人之仁。”
娘!王坝心存侥幸地期盼几个男子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但他们已经商量完毕,纷纷站起来摩拳擦掌逼近王坝母子。
只听他们理直气壮道:“我们都是穷苦人,而大老爷是富贵人,父母官,希望大老爷赏几个钱,接下来的路我们必定上好好伺候大老爷和老太太。”
老太太推推王坝以作示意,然后不慌不忙说道:“各位好汉客气。钱财都藏在老太婆身上,这些身外之物,诸位如果需要尽管拿去便是。”
可惜王坝心慌意乱、狗急跳墙,纵身猛扑向神像,哐啷一声,将神像和案桌一并撞破了,自己还被破碎的泥塑硌得在地上直打滚。
老太太长叹一声:“儿啊。你怎这般愚鲁,焉能有活路啊。”
几个莽汉正要收拾这对母子,突然门栓掉在地上了,门被缓缓推开,他们壮胆回望,一双女人的手映入眼帘,纤细柔弱,平凡无奇,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这双手只有八根手指。众人感到莫名的寒意从足心钻入直达腑脏,纷纷哆嗦起来。
白毛女鬼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