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二)
这时脚步声走了进来,洄湘揽住玄度,抬眼看来人,来人中人之姿,眉宇间一股子戾气,看衣饰之华贵,此人应该是小妖王那便宜夫君,杜书游。
洄湘:“有何贵干?”
杜书游看洄湘抱住玄度那只手,目光阴毒地闪了闪,行礼道:“陛下此前让臣去宫外寻觅各色人才,臣已办妥,请陛下移驾昭和殿过目。”
说得好听,还不就是男宠。
洄湘好奇:“多少人?”
杜书游:“共计七十四人。”
洄湘:“……”好嚣张,她有点开始喜欢小妖王了。
洄湘:“谢邀,不去。”
杜书游:“此间阴冷,陛下不可久留。”
洄湘不愿离开玄度:“朕热,此间凉快。”
杜书游:“可……现在是冬天,陛下你病了吗?”
洄湘:“……”草率了。
洄湘:“冬天又如何……”玄度暗中捏了捏她的手,洄湘一个激灵,差点忘了走剧情,猛地站起,居高临下狠狠捏住了玄度下巴,病娇女帝病娇女帝病娇女帝。
洄湘:“男人,你给朕等着,朕晚些时候再来宠幸你。”
杜书游在前带路,洄湘趁他不备,扭身对玄度点头哈腰用嘴型说对不起。
走出冰窖,杜书游道:“此次是守卫松懈,让他跑了出去,陛下放心,臣已经加强了皇宫巡防,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再说一个瞎子,量他翻不出什么浪花去,陛下犯不着同他置气。”
洄湘:“什么瞎子?”
侍女说陛下失了忆,杜书游起初还不信,以为是洄湘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招,装着好玩而已,此刻看她神情,却不那么笃定了。
杜书游道:“陛下忘了,一年前太上皇一句话惹了您不快,你赐了他一杯毒酒,陛下良善,事后于心不忍,命御医救治,人救了回来,眼睛却……”
洄湘懂,什么于心不忍,分明是事后后悔,不想楚皇就这么死了。
洄湘道:“你在这里等着。”
她跑回冰窖,玄度正琢磨给冰雕洄湘瘦脸,洄湘快要凑到他脸上,盯着他眼睛死命看。
玄度:“别看了,没瞎。”
洄湘:“这是几?”
玄度:“二。”
看来玄度这种无法无天的神不受《机缘簿》设定限制,洄湘放了心:“七十四个,退回去七十二个行不行?”
留两个陪她斗地主。
玄度:“你说呢?”
洄湘嘿嘿一笑,飞快亲了亲他,跑了。
“洄湘,”玄度叫住她,眼睛对着她,极力辨认她笑容,“这是我陪你走的最后一个故事,倘若结局不好,你别伤心。”
洄湘:“为什么是最后一个?”
玄度:“这些故事写的不好,我不想再看你伤心,以后就不陪你进《机缘薄》了。”
洄湘笑吟吟地道:“我不伤心的,权当梦一场,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在,等梦醒了,我去三十六天找你。”“好。”
“还有……”
玄度:“什么?”
洄湘道:“没什么,等回家再说吧。”
还有就算你是魔也没有关系,我陪你吃素,我可会做素菜了。
她一蹦一跳地走了。
玄度放下冰刀,叹了口气。
洄湘快要觉醒了还是这么好骗,每次比手指都比“二”,他闭着眼也能猜到。
他伸手在冰雕小像一拂,冰雕改换了他的模样,他攒尽最后一丝力气注入冰雕,让冰雕成为他的替身,陪洄湘走完最后一程。
而他则缓缓散作一片星光。
一截红线出现在玄度原本坐的位置上。
“铮”一声轻响,有东西断了,洄湘抬腕看去,陷入迷茫。
“陛下有何吩咐?”杜书游问。
洄湘摇头,步入大殿,遍地是美男,洄湘邪魅一笑,左拥右抱好不逍遥。
她说:“都给朕留下。”
酒池肉林,寻欢作乐,下半夜她不知靠在哪个怀里喝醉了酒,想起楚皇。
在冰窖关了一天,冻坏了就不好玩了。
洄湘下令:“把他们都关进围场,再带太上皇来见我。”
七十四个美男惶恐不知发生何事。
楚皇被带进大殿,洄湘亲亲热热握住了他的手,当他的眼睛,将他带到围场。
“玩个游戏啊周暮初,”她唤他的名字,递给他十支箭,“楚皇慈悲,天下皆知,你面前有七十四人,你若例无虚发射中十个,剩下的六十四个我就都放了,你若不配合,我就把他们全杀了,给手下小妖拌饭,好不好?”
她声音很大,字字清晰,围场中众美男纷纷跪地求饶,哀嚎一片。
她置若罔闻,只看着周暮初,特别好奇他会怎么选,就算杀上十人,他便也是手上沾了无辜性命的杀人犯,看以后还怎么理直气壮地指责她滥杀。
她身处地狱,所以他必须也下地狱来陪她。
“听见了吗,告诉我你怎么选,”她看着他,“你眼睛瞎了,难道耳朵也聋了?”
周暮初动了,后退十余步,拉开了手里的弓,利箭射中了洄湘的心脏。
化成侍卫宫女的小妖们原形毕露,朝周暮初扑上来,洄湘摆摆手叫他们退下,没事人似的将箭从自己身体一点点抽出来,血都不流一滴。
“你总是不听我的话,”她走近周暮初,“我叫你不要娶北魏和亲的公主,你想要四海臣服,我帮你就是了,可你偏说不与妖为伍。”
“我叫你不要把我嫁给别人,你却非要给我赐婚,你顺从我一回,就这么难吗?”她上一刻还笑着,下一刻将箭捅穿了周暮初肩头。
血渗透白衣。
洄湘扒开他衣襟,吸他伤口的血。
“真冷啊。”她说。
“你的血真冷,比妖血还冷。”
“你们人类无情起来,比妖绝情多了。”“反正你已经瞎了,不如我把你舌头割了,耳朵扎聋,你在我身边当个漂亮傀儡好了,起码不会惹我生气。”
她轻轻拍着他的脸:“你说句话。”
周暮初脸色极度灰败,逆来顺受,因为伤口尖锐的疼痛而发抖,他看了洄湘最后一眼,失去了意识。
洄湘惊慌失措,抱着他一道摔在地上,周暮初抓紧她衣袖,低声吐出几个字。
洄湘抬头,问杜书游:“那北魏的公主叫因潇?”
杜书游闻言摇头,也是非常纳闷。
洄湘站起来,冷冷瞪着周暮初:“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里头到底装着谁。’
可是人类太脆弱,挖了心会死。
洄湘叫人把周暮初抬回冷宫。
她自己兴致缺缺,想回去继续喝酒,杜书游指着围场中的众人,问她如何发落。
洄湘:“放了吧。”
杜书游深感意外,又正中下怀,勾起嘴角,道:“是。”
洄湘躺在酒池边上,酒喝得越多心里越空**,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突然不再快活。
归根结底,这都是周暮初的错。
八年前要不是他多管闲事,捡她回来就好了。
5
八年前那个寒冬比之如今尤甚,荒野狼烟四起,她饿极了,跑到战场捡死尸。
一群人朝她走来,领头没穿铠甲的那个长得最好看,像废庙里荒败的神像。
置身苍凉,却披一身和煦春光。
好想拉他下神坛,看他跌入尘埃,一定很有趣。
这个人对她说了些什么人话,她一概听不懂,好像在问她怀里抱着的头颅是不是家人的之类。
不是,是食物。
他见她不为所动,朝她伸手,对她道:“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楚国的皇帝,周暮初。
他住的房子很大,给她的衣服很暖和,还让很多人跟着她,其中有个老头子整天拿本书对她念之乎者也。
她烦不胜烦,想吃了老头,一口咬在老头手腕上,结果老头太难吃,她差点吃吐。
当天晚上周暮初来了,带着她去找老头道歉,说咬先生是不对的。
周暮初亲自教她说话,“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教了一千遍,她光惦记周暮初的肉了。
天寒地冻,灯火暖黄,灯下周暮初的眉眼染上淡薄温和的光,她盯着他皙白的颈子,心想吃起来一定很鲜美。
不知不觉她钻到周暮初怀里去,对着他流哈喇子,周暮初的怀抱暖和和的,她箍住他腰,舍不得这怀抱冷却,决定明日再吃周暮初。
明日复明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学会了说人话,“周暮初”三个字叫的最清楚响亮。
周暮初很忙,她常常推开御书房的门,喊着周暮初,浑然不懂什么叫规矩,也不管在场诸臣子目瞪口呆。她轻车熟路,往周暮初怀里一扑,说:“周暮初,我来找你冬眠。”
周暮初朱笔倒转敲她一记,说胡闹,让她站在一旁,将一盘奶酥糕推给她。
后来看她实在哈欠连天,他带她回寝宫睡觉。
星子万千,周暮初提一盏琉璃灯,像一轮行走的月亮,另一只手是洄湘。
洄湘问:“你为什么给我起这么个名字?”
周暮初:“一念之间,觉得你该叫这么个名字。”
她点点头:“一直走下去吧周暮初,走到宇宙洪荒。”
周暮初说,好。
她虽然很困,但是听得分明,他是答应了的。
同她走到宇宙洪荒。
人类喜欢食言,可周暮初不一样。<!--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