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三)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
洄湘身量见长,模样趋近大姑娘,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就是该嫁人了。
这是她被周暮初捡回来的第五年,这一年南楚同北魏休战,北魏皇帝要把妹妹嫁给周暮初做皇后。
洄湘问周暮初什么是“嫁娶”。
周暮初告诉她,就是两个人永结同心,往后风雨共济,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听了,说:“那我要嫁给你。”
周暮初笑了:“傻孩子。”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周暮初张罗为她选驸马,同时周暮初向北魏递了婚书,求娶北魏公主。
人类真难懂,只面未见的两个人,为了共同的目的,就可以在一起。
洄湘丢下满殿青年才俊,跑去周暮初寝宫,现了原形,说她是妖王的女儿,如果他想要天下一统,她也可以帮忙。
她青面獠牙,快要戳到周暮初脸上,道:“你娶我吧周暮初,我不比北魏公主差,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厉害!”
周暮初慌张过后,看了她很久。
洄湘:“我不好看吗?我在我们妖界也是美人。”
周暮初:“那你喜欢我吗?”
她愣住:“什么是喜欢?”
周暮初:“我也尚且不懂什么是喜欢,但我明确,喜欢绝不是占有,我这辈子没有喜欢人的自由,洄湘,唯愿你有。”
周暮初:“回去睡觉吧,”摇头叹道,“难怪要冬眠。”
周暮初还是娶了北魏公主。
洄湘大闹婚宴,周暮初似早有准备,好几个捉妖师将洄湘捉拿,锁了起来。
他们将她看管,却不敢伤她分毫。
洄湘为了冲出牢笼,折断了自己的翅膀,忍痛飞过皇宫,看周暮初牵着一个跟他一样穿大红礼服的女子,走过千级石阶,仿佛要走到宇宙洪荒。
原来周暮初跟普通凡人一样,也会食言,是她将他高看了。
她恨周暮初。
她蜷缩在角落舔伤,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
杜书游,跟她相亲的众多男子中的一个。
“滚开。”她朝他呲牙,“老子是妖。”
杜书游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挺可爱的妖。”
洄湘:“只有周暮初才能摸我的头。”
杜书游:“他都不要你了。”
他又摸了摸她的头,貌似晓得洄湘外强中干。
“跟我合作吧,我也恨周暮初,”杜书游道,“我家被周暮初满门抄斩,我隐姓埋名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报仇。”
洄湘想了想:“可能是你家活该,我站周暮初。”
杜书游:“那你想不想让周暮初知道你的厉害?他见识了你的厉害,说不定就改了主意,后悔没有娶你。”
洄湘特别想特别想。
杜书游:“我帮你把他的皇位夺过来,我当皇帝,让你当皇后。”
洄湘:“为什么不是我当皇帝。”她直觉周暮初挺喜欢皇位的,交给外人她不放心,她且帮他占着,等周暮初后悔,再把皇位还给他。杜书游:“也行。”
杜书游:“你先乖顺些,回去给周暮初道个歉,说让我当你的驸马。”
洄湘心里想着周暮初后悔的模样,照做了。
杜书游让她开放妖界大门,放众妖进城的时候,她也照做了。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祸国殃民,搅得满城风雨,生灵涂炭,把楚国变成了妖的极乐之地。
周暮初再也没对她笑过。
皇位她还不回去了。
三年来她也逐渐懂了人事,数不清的夜晚,她在周暮初身上施展妖术,逼着他同自己在床笫之间寻欢愉,道:“看,周暮初,你不是对我没感觉。”
喜欢不是占有,但爱是。
周暮初让她滚,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一个小小的她。
那周暮初还留着眼睛干什么呢?
……
洄湘灌下一大口酒,爬起来往外走。
她想去看看周暮初。
周暮初用了八年教她做人,到头来她还是彻头彻尾的妖,周暮初会不会很失望,很痛心。
杜书游拦住她去路,将一颗心抛在她脚边。
周暮初的血味儿,洄湘太熟悉了。
杜书游:“陛下不是想挖出周暮初的心来看看吗?臣帮你办到了。”
洄湘:“你该死!”
她怒火中烧,利爪朝杜书游抓去,杜书游早有准备,往后急退,洄湘撞上一层结界。
那七十四名美男,是七十四名捉妖师,难为杜书游了,凑齐这么多捉妖师不容易,还个个长得挺好看。
他们在皇宫内外布下天罗地网,要把妖族一网打尽。
杜书游道:“皇位还是我来坐比较好。”
“随便吧,”洄湘道,“批奏折累死你。”
洄湘退回大殿,不走了。
她抱起那颗心:“周暮初,总觉得你又不仅是周暮初,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她把那颗心一口一口吃了下去,这样算不算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到宇宙洪荒。
她用一把妖火点燃了自己,火光冲天……
7
“醒醒啦,懒虫。”
山肴海错的天是亘古的蓝。
司命将《机缘薄》从洄湘手里抽回:“你真行,偷我的薄子不说,还看睡着了,口水都流到了上头。”
洄湘道:“谁叫你是起名废,拿我名字给女主起名,害我刚才做梦都是文里的情节。”
司命:“你梦到男主了?代入了谁的脸?易峰还是云熙?”
洄湘:“记不清了,只记得挺好看的。”
司命:“哦。”
司命:“做饭去,好久没见你下厨了。”
“馋的你。”洄湘踢他一脚,起身,愣住。
我不伤心的,权当梦一场,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在,等梦醒了,我去三十六天找你。
司命:“怎么了?”
洄湘喃喃道:“我……我得去趟三十六天。”
司命:“甚?”洄湘:“我上去找个人。”
对,找人,很重要的人。
这孩子睡傻了,司命:“三十六无方天,空****哪有人?”
洄湘急了,脱口而出:“我找玄度!”
说完,她跟司命一样怔住。
司命:“玄度是哪个,我认识吗?天界有这号人物?我怎么不知道。”
洄湘眼泪都下来了,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心里有个声音疯狂叫嚣,不能忘,不能忘。
玄度,玄度,玄度。
她扶摇直上,过了十重天,十一重天……她在第十三天猝然刹住脚,惘然四顾:“我好端端上来做什么来着?”
都怪天帝大婚将近,她整日熬夜想菜单,搞得记性都差了。
她一跺脚,要回九重天,恰好雷神扛着锤经过。
洄湘热情招呼:“老雷,到我家干饭去呀。”
雷神:“有锅包肉吗?”
洄湘:“那必须。”
雷神:“妥了老铁。”
洄湘:“你青光眼还没好啊?也就是我怕蛇,不然高低给你整几个蛇胆补补。”
雷神承了她的情,跟她哥俩好地下了十三天。
洄湘呼朋唤友大搓一顿,司命吃的直打嗝:“小洄湘,自从你失了一回味觉,这厨艺越发精进了一层……”
洄湘打断他:“你脑子秀逗了,我味觉什么时候失灵过。”
“没有吗?”司命认真想了想,好像是没有,那他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念头是哪来的?
管他的。司命只思考了一秒,锅包肉再不赶紧吃就被老雷抢光了。
送走狐朋狗友,洄湘拿着拟好的菜单敬呈准天后。
“这些凭食神做主就是。”准天后白翎十分宽容,“说起来,我和陛下能走到今日,还要多谢食神当初英勇下界,帮我认清了渣男的真面目。”
洄湘若有所思。
白翎:“还有什么事吗?”
洄湘:“天后,当初下界找去那狐狸洞,只有小神自己吗?”
白翎点头,心道食神这是怎么了,为何心不在焉。
洄湘苦笑,也是,不然还能有谁,她为了向酆都王殷祀讨狐妖的魂魄,还卖身答应跟殷祀做笔友来着。
过了几天,昆仑山主夕照来山肴海错找洄湘说话,顺便送一封喜帖。
“要成亲了,恭喜恭喜。”洄湘发自肺腑替她高兴,“当初你选夫之艰辛,我还以为你这人要孤独终老了。”
夕照:“别说我了,你怎么样?”
洄湘嬉皮笑脸:“当初在你昆仑山相亲大会都没找到人牵手成功,我大概是没人要的了。”
一只纯白小雪貂从夕照袖中钻出,两只豆儿眼滴溜转,也不怕人。
洄湘:“好可爱。”
夕照:“这是我昆仑虚冰雪精气化生的雪貂,天上地下只此一只,前些日子不知怎么丢了,今日它又自己找了回来,我想着你一定喜欢,所以带来送你。”洄湘:“你就是我亲姐。”
她逗弄好一会儿,放雪貂去跟大壮作伴。
昔日师姐敖思也从东海来看洄湘,言行举止都成熟许多,据说最近在帮着她爹治理海洋污染,好让老龙王得空,去珊瑚广场扯老婆舌。
敖思:“谢谢你那天在东海点拨了我,要不是你,我至今还活在过去,整日被嫉妒和仇恨蒙蔽。”
敖思羞愧难当:“我还放章鱼哥为难你。”
洄湘:“都过去了,章鱼哥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敖思:“我送你的珍珠你后来有送人吗?”
洄湘:“无人可送,被我收在仓库里了,改天磨成珍珠粉敷脸。”
洄湘:“替我向派大星问好。”
敖思走后,洄湘在地头抱膝坐了很久。
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变好,好像只有她止步在了原地,等待着什么。
可是,她在等什么呢?
洄湘给自己打气:“要加油啊洄湘,向着更好的方向努力。”
她抬头看着天边,为什么总觉得在天边看过朝霞。
随即又觉得不可能,九天从来没有过朝霞。
晚上她点灯熬油修改菜单,力求十全十美,毕竟天帝那死小孩儿不出意外,应该只结这一次婚。
忘了关窗,风将书桌上的纸吹散一地。
洄湘蹲身去捡,见有张纸上写着自己看不懂的文字,不过笔迹的确是她的。
力大无穷,身体素质贼好,伤口愈合神速。
没有心。
没有味觉。
我要保护他。
最后一句后头加了三个感叹号。
洄湘:“我要保护谁?”
想了半天没个头绪,说不定又是她看话本之时随手瞎写的,洄湘将纸搓成球,弹飞。
8
离天帝大婚仅剩几日。
天帝与准天后为犒赏手下诸人筹备婚礼辛苦,特意设下酒会,邀请众人同聚。
司命与洄湘到场略早,司命去积累素材,洄湘百无聊赖,左看看右瞅瞅,目光定在某个不起眼角落。
那里有个人。
那人穿一身寻常玄黑宽袍,肤色如脂玉般净透,气韵与周围格格不入,似扎在遍地盛辉里的一笔墨色瘦金。
气骨苍劲,偏意态是慵懒的,散漫淡看四下风光,仿佛谁也瞧不上,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傲然的紧。
感觉有人看他,他侧过眸来,视线与洄湘对上,朝洄湘微微一笑。
洄湘如着了魔般,朝那人走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洄湘目不转睛,怕一个眨眼,这人就不见了。
她心揪成一团,颤声问:“你是谁?”<!--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