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三）
玄度适应得很好，次日起床他在渊底闲庭信步，到处点灯，直到渊底亮如白昼，他变出一堆扫把，妖魔鬼怪人手一把，要它们干活。
他可有礼貌：“本座喜欢干净，麻烦各位适应一下本座。”
妖魔鬼怪怨气冲天，敢怒不敢言。
连那两棵树都没逃过玄度荼毒，两个小男孩手牵手从树里走出，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神，略壮实那个眼中写着仰慕，纤细的那个透着鄙夷。
壮实的那个道：“我是小黑，他叫阿丑。”
这两个名字毫无内涵，一听就是因潇起的。
小黑道：“我是神木，阿丑是鬼木，我们出生就在这里了，神尊，上面好玩吗？天上是不是漂亮。”
小黑主动领取劳动工具，递给阿丑一把，阿丑接得不情不愿，瞪了一眼玄度。
玄度走远，小黑用胳膊肘捅阿丑：“你不要对神尊无礼，这样神尊该不喜欢你了。”
阿丑：“我才不要他喜欢，他是神我是魔种，天生就跟他不是一路人，干嘛要讨他的欢心？”
小黑：“万一以后咱们也成神呢？”
阿丑看着他。
小黑：“咱们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我每天努力长高树干，就是想出去看看，可是这深渊太深了，何年何月我们才能爬出去，如果神尊喜欢我们，说不定我们立刻就能得道飞升。”
阿丑从没有想过要出去：“一辈子呆在这里不好吗？”
小黑：“我讨厌这里，没有太阳，没有雨露，永远都是黑气弥漫，我渴望蓝天，光明，温暖，你看这些灯，多美啊。”
阿丑只觉那些灯刺眼睛。
阿丑：“可是我们是树，扎根哪里，就应该在哪里安稳。”
小黑：“换个地方，也能安稳，你不是经常做梦自己开满了粉色花朵吗？呆在这里，你永远开不了花，穿不了粉裙子，当不成漂亮小姑娘。”
阿丑在心里道：“我想当小姑娘，是因为长大了可以嫁给你。”
阿丑：“那你要出去吗，我们根连着根，若你被拔起，我也会跟着死的。”
小黑长长叹了口气：“再说吧。”
眼下先打扫卫生，那位高崇的神尊，对居住环境要求苛刻的神尊，不知道自己哪天出生的神尊，借着问魔尊讨生日礼物的由头，要走了包括十万丈幽冥在内的酆都山，开始大刀阔斧做整顿，让所有人适应他。
不是说神尊小时候听多了鬼故事怕鬼吗？此间那么多鬼，他倒是怕一下啊。
怎么光见别人怕他了。
外人不知道，神尊怕鬼怕得不显山不露水，夜间鬼侍女前来点鬼灯，捧着幽幽鬼火从玄度身后飘过，玄度便身体僵硬，打死不敢回头。
给因潇笑死。
因潇趁火打劫，趁着玄度不敢动，将他扑倒劫色，情到浓时，玄度用红线缠住了她手腕，另一头绑住了他自己。因潇：“这是什么？”
玄度：“姻缘结，绑定了就永世永世不分开，除非一方彻底消亡，你以后再也不能躲开我了。”
因潇：“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厉害的法器？”
玄度：“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
就好比她不知道当年那颗内丹被施了天解咒，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祸端，无量雷劫的事情玄度连她也没有告诉。
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仅剩下最后五年。
她也不知道“姻缘结”更大的用处是“移换”，天解咒无解，只能转移。
因潇与玄度十指相扣：“这下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了。”
除了生死。
玄度问：“假如可以重新活一次，你最想做什么？”
因潇笑道：“神魔哪有什么重生。”
玄度：“假如。”
因潇：“那就……做个偏安一隅的小神，没心没肺，每天最大的忧愁无非吃喝，一个人未免无聊，最好还能有一大帮朋友……”
玄度：“没有我么？”
因潇：“什么？”
玄度：“你的畅想里没有我。”
因潇良久没答话。
她道：“玄度，无时无刻地想念一个人太累了，假如真的能重生一次，我不想再爱你。”
玄度翻身背对她，闷声道：“好，我知道了。”
因潇：“……”
不是说好了假如吗？
因潇：“你生气了。”
玄度：“没有。”
因潇：“你就是生气了。”
玄度：“没有。”
“你有，”因潇扑在他身上，“幼稚了神尊，为了一个假设生气，这辈子我还不够爱你吗？我连出生都是为了遇见你。”
玄度：“你那是为了吃掉我。”
因潇：“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完蛋，你刚才不说我还不饿……”
她下床：“你先睡，不用等我。”
她进食时一直背着玄度，几乎与玄度形成了默契，只要她说自己想出去一下，玄度就不会问她去哪里。
这一回玄度却拉住了她的手：“我想吃馄饨。”
“可是……”她除了血腥没有任何味觉，不保证做出来的东西一定好吃，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说：“好。”
依旧码得整整齐齐的胖馄饨，熟的给玄度，生的给她自己，两个人面对面捧着碗吃。
因潇忐忑发问：“好吃吗？”
玄度：“难吃。”
因潇：“……”
因潇：“友情提示，我现在是魔尊，不爽我可以打你。”
殷祀寻着香味找过来，还牵着小黑和阿丑：“你想打谁，我帮你。”
多浪漫的鬼火晚餐被打断，因潇问玄度：“这货每天无所事事，除了骚扰你就是骚扰你，你能不能给他找个活干。”
于是苍生有了固定的轮回之所，有了酆都城，有了酆都鬼王殷祀。过了一两年，九天司命府看中了神木小黑，问他可愿意上天看看，小黑做了他此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他说他愿意。
神木被连根拔起，与鬼木齐根切断，玄度为阿丑续了命，将他交给殷祀。
很久很久以后，生死簿阿丑听人说天上新晋了位司命，爱穿粉袍子，阿丑不过抽了抽嘴角。
她终于成了漂亮姑娘，可她想嫁的那个人早已不在原地。
其实小黑偷偷回来过，每次生死簿都“正好”不在。
小黑改了名字，叫做“炎英”，因潇倒是对他这职业很感兴趣，每次他来，都拉着他问东问西，炎英感念玄度搭救阿丑的恩德，削下自己的枝叶偷偷做了本《机缘薄》别册送给了因潇。
因潇经常临睡前兴致勃勃在上头编故事，编又编不好，玄度拾起一看，《这个杀手不太行》、《苦瓜的**》、《山楂林之恋》……
因潇好不自恋：“感动吗？所有男主角原型都是你。”
玄度：“……”
堂堂魔尊，非要想不开当作家，有这个时间，多睡他一会儿不好吗？
玄度自己上床，掀开被角等，道：“有个成语我想不起来了，什么苦短来着？”
因潇痴迷写作，头也不抬接道：“春宵。”
玄度：“……”
罢了，搞事业的女人不能要。
五年拆开来，也不过几个春宵。
那是极寻常的一日，殷祀认识了新的妹子，邀因潇去酆都城喝酒。
往常一听必然翻脸找茬的玄度这次不知怎么就同意了，因潇走得高高兴兴。
她同生死簿和殷祀几个一醉不休，躺在地上东倒西歪互相揭短，她笑着笑着忽然有些想玄度，觉得不该抛下玄度出来，他从三十六天下来陪她五年，因为是神，所有在酆都没有一个朋友。
他只有她。
她是不是该陪他回天界去，哪怕天界容不下她，但是那又如何，如果必须舍弃这身魔骨从头来过，才能和玄度在一起，那么她愿意，她愿意为爱成神，为玄度成神。
忽然地动山摇，雷鸣震耳，因潇半坐起，头晕得厉害，懵懂问道：“怎么了？”
殷祀踢倒一个酒坛：“打雷吧可能。”
因潇说：“哦。”
她很快睡过去，梦里雷声阵阵，响了很久很久。
等她酒醒，十万丈深渊破天荒空旷无人，到处都是雷劈的痕迹。
鬼木前，一副骨架端坐在那里，旁边放着两粒澄亮明珠，和一片龙鳞。
那是玄度留给她最后的两样东西。
她喜欢玄度的眼睛，玄度是创神龙神，大神劈开了混沌的时候，听说是他的眼睛照见了日和月。
而脉心鳞蜕落，则说明……
因潇后退几步，转身对随之而来的生死簿和殷祀笑道：”我喝酒喝昏了头，不然怎么出现了幻觉，非得再大喝一场以毒攻毒不可，走走走。”殷祀与生死簿悲哀看着她，殷祀道：“因潇……”
“闭嘴，什么也别说，”因潇道，“你们什么也没看见，这不过是我醉了做的一场噩梦。”
她拿出《机缘薄》，急于证明：“我家玄度好着呢，今日我走之前他还答应我，等我回去给他讲我新写的故事，我写的故事那么难看，只有玄度说它们好看。”
所以他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一定不是真的。
龙鳞发出极淡的白光，一抹虚影投其上，是玄度残存的执念，他轻轻唤了声因潇，因潇不敢回头。
她不要见证他的消亡。
虚影叹了口气，双手从背后覆上她眼睛：“内丹已毁，待你体内剩余魔气化尽，就回天界去吧，忘了我，戒掉我。”
巨大幻境从因潇脚下开始升腾，笼罩整个渊底，连生死簿与殷祀也包括在内。
幻境里没有因潇，只有偏安一隅的小神，叫洄湘，她没心没肺，每天最大的忧愁无非吃喝，还能有一大帮朋友，不知道玄度是谁。
因潇在幻境困了十万年之久，玄度的执念便也陪了她十万年之久。
听说神爱一个人的极限是十万年，剩下的就都是习惯。
而习惯可以戒掉。
玄度为了让因潇彻底与他毫不相干，连自己的记忆都篡改，幻境里他仍是居于三十六天独守孤寒的神尊。
但是这么多年来总有意外，洄湘不是第一次觉醒，也不是第一次进《机缘薄》，每一次她都会重新爱上玄度，而每一次，她的记忆都会被玄度抹去，直到最后这一次，第一百零一次，玄度执念式微，控制不住她了。
最后这一次，玄度被生死薄激进了十万丈鬼狱，在树前看到了自己的尸骨，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他记起了全部。
其实那些故事，他同洄湘在幻境里重复经历了一百遍，所以他提前知道了周暮初的结局，选择在那里与洄湘告别。
他委托生死簿帮他给洄湘做最后一次记忆修正，不知道自己走后留下的幻境还能支撑多久，反正洄湘高兴一日是一日，之所以不交代给殷祀，是因为殷祀心思不单纯，被修改过记忆还对因潇这个名字念念不忘。
他与洄湘告别时说“倘若结局不好，你别伤心”，不仅仅指的是周暮初的结局，也是他自己的结局。
4
洄湘既然记起了阿丑，玄度的幻境也支撑到了尽头，周遭环境支离破碎，包括司命炎英，他最后望了生死簿一眼，随着幻境一道消失不见。
一梦须臾，一须臾是十万年。
玄度的尸骨在她眼前，一碰就成了灰，生死簿在她身边，对她怨恨难消。
因潇缓缓笑了：“你不杀我了吗？”
生死簿别过头：“下不去手。”
顿了顿，又道：“对不起！”玄度教过她，作为一本好薄子，要有礼貌。<!--PAGE 4-->因潇无甚所谓，手中鳞片边缘锋利，她攥得太紧，手被割破，流出的血不再是黑色。
可是有什么用，玄度不在了。
这个人太自私，给她所有的爱，也不问她接不接受。
叫她如何接受。
她一步步往外走。
殷祀担忧看着她：“你去哪？”
她说：“回家。”
玄度一直叫她回家，她倔强不肯跟他回去，如今她想回家了。
现实中才过了十年，但她魔气已除，模样大改，天界已没有人认得她，只当她是新晋的神，因为她容貌昳丽，不禁多看她几眼。
她先是去了九天，山肴海错被改了名字，化分成好几座府邸，食神是位男子，沉默寡言，不喜欢种地，也不爱养羊驼。
天帝暮商同样大婚在即，却不是一个不爽就来她地里打滚的死小孩儿。
雷神没有青光眼。
司命还是炎英，十年前的炎英，记着在地底的交情，与她在熟与不熟之间，不会叫她小洄湘，不会说咱们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她去了三十六天，霜寒也不爱打毛衣，他只是用悲哀的眼睛看着她：“小度不回来了，是吗？”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找了个地方，挖了座坟墓，把从地底带出来的骨灰连同她自己，一起埋了进去。
她抱着骨灰和《机缘薄》一遍遍做梦。
《橘生淮南》——叶清澜转身一刻，宋温暖说：“带上我吧，我宁愿死在路上，死在你怀里，也不要与你就此诀别。”
《雪万岁》——北燕使者第一次来求亲，雪万岁满口答应：“就算慕容时真的是个丑八怪，本公主也非他不嫁。”
《山楂林》——风雪月把糖葫芦递给江阮：“偶尔偷懒不要紧，不要这么逼自己，江阮，你是我心里永远的天下第一，别人只能打败我的身体，却不能降服我的心。”
《苦瓜的**》——狐妖小白对国师玄度说：“以后都不给你吃苦瓜了，我们狐妖说话算话，我给你包小馄饨好不好？”
《这个杀手不太行》——姬吴丽握着嬴渊的手：“你舅舅叫你去，我陪你，开什么玩笑我是个正经杀手，我能保护你一次，就能保护你一辈子。”
《灯火阑珊处》——小妖王洄湘对周暮初说：“我错了，我不该任性，周暮初，我知道了什么是喜欢，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了你学习做人。”
一遍又一遍，她不愿再醒。
玄度没有消失，他活在了她的故事里，她要把故事一直写下去。
她伸手改了封面书名，叫《寻他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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