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二）
当天因潇回去，对玄度说了此事：“魔也不都是嗜杀成性，也有中二的。”
不小心说漏了嘴，玄度听她涉足危险之地，有点生气：“对魔族宽容，就是对自己残忍。”
因潇嘴上认同，其实心里不以为然。
玄度将她保护的太好，血腥与杀戮离因潇很远，她生活在九天那片乐土，她还给乐土起了个名字，叫“山肴海错”。
这时候九天已不是最高的天，神族部下请玄度迁居十三天，但因潇舍不得自己种下的这片地，所以玄度说不搬。
因潇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安居，他的家就在哪里。
因潇不想看他再负伤，受够了担惊受怕地过日子，问他自己生日之前能不能搞定反派，离洄湘生日还有三天，玄度说：“好，就三天。”
三天以后，玄度将反派斩杀于北冥荒野，神族沸腾，北冥子众举办庆贺会，玄度悄然离去，回山肴海错为爱妻过寿。
因潇做了一大桌子菜，问玄度给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玄度僵在了那里，北冥与九天相距甚远，他光顾着赶路，忘了。
因潇：“哼，直男。”
不过大家老夫老妻，算了。
玄度：“想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因潇思索良久，想要的很少，她有家有地有宠物，爱人在身边，朋友住隔壁，日子安逸，神生美满富足。
她想要的又很多，想要玄度永远爱她，想要眼下的幸福长久，想要三界安稳，玄度再也不用出去打架。
她看着玄度诚恳的神情，玩笑道：“想要什么都行？我想要你的脉心鳞，你肯给吗？”
每个修道之人都有自己的命门，玄度的命门就在脉心鳞底下。
玄度道：“不肯。”
“不肯就对了。”因潇道，“只有傻子才把自己的性命随便交付出去，玄度你记着，我不要你为我豁出性命什么的，那样太狗血了，言情小说都不这么写，我只要你好好活着，这才是我最大的愿望。”
她握住他的手：“反正天也快亮了，九天哪哪都好，就是没有朝霞，送我一道朝霞吧，幻术高手。”
他们手拉手，坐在地头看朝霞。
因潇挨着玄度，头一点一点地犯困，她为了等玄度，三天没有合眼，直到看到玄度安全回来，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睡过去之前，她迷迷糊糊地说：“真好呀，玄度，是不是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打仗了，可以天天在一起。”
这才是嫁娶的意义，两个人永结同心，往后风雨共济，一直一直在一起。
玄度道：“我答应你，只有永结同心，不会再有风雨。”
3
玄度除掉了反派，从他体内剖出一颗内丹，混合了天地浊气与妖魔万众修为，正是因为这颗内丹，玄度才屡屡在那反派手上吃暗亏。
兹事体大，因潇生日过后，玄度专门跑了趟归墟，找顶头大神商议炼化内丹之法。大神给内丹加了封印，施了天解咒，等十年之后无量雷劫降至，可将内丹一举摧毁，在无量雷劫来临之前，内丹仍旧交由玄度保管。
反派的死给了魔界致命一击，魔界消停一阵，可能觉得不死心，大小首领各自为王，在三界到处点火架秧子。
不足畏惧，但打扰神尊与夫人恩爱，因潇亲自给玄度递剑：“去吧，夫君，一劳永逸。”
她站在门口挥手与他送别：“我做小馄饨犒赏你。”
玄度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
谁也没想到这会是永别的开端。
魔族调虎离山，小批兵力分散，引玄度各处奔波之际，大举进兵天界，首要就是第九天。
玄度赶回山肴海错，大壮倒在门口血泊，家里狼藉一片，因潇不见了，灶房包好的小馄饨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血迹淋漓。
天界神族死伤无数，与因潇一起不见的，还有那颗内丹。
侥幸生还的神族说是因潇救了他们，走投无路之时，因潇不知何故修为突然大增，明明她先前为了替一个小女孩挡刀，也受了很重的伤。
“她那个样子……”说话的神族打着冷颤回忆，“就好像无感无痛，就好像……”
就好像一只魔。
玄度脸色惨白，一言不发，放开了天眼，寻遍因潇的踪迹，终于在北荒看见了小小一团黑影。
因潇缩在山坳，边哭边看着自己冒黑气的手，憎恶至极，她拼命甩手，结果山石俱裂，烈火燎原。
她被自己的威力吓到了，一只青鸟焦急绕着起火的草丛上空飞，草丛里埋着几颗蛋，因潇想帮它一把，她只是轻轻出手，青鸟便从上空跌落。
她看着青鸟焦黑的尸体，心底涌上一股快感和难以言喻的饥饿，她挣扎片刻，爬过去抓住半生不熟的青鸟，血腥味让她急不可耐，她趴在地上，将青鸟尸体连同杂草一道往嘴里塞。
有人灭了火，雪白袍角落在她眼前，她抬头，叼着的鸟翅膀掉在地上，爬起来慌不择路，边后退便摇头，“这不是我，不是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抓起手边的石子扔向玄度：“你别过来。”
玄度不闪不避，任凭石子划破他的脸，因潇哭着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身后是山壁，她退无可退，蜷缩再蜷缩，想把自己嵌进石头，“大壮死了，好多人都死了，我没有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
玄度半跪在她面前，始终温柔看着她：“我知道，我都知道，没关系，不是你的错，因潇。”
他对她伸出手：“我们先回家。”
因潇发着抖，尝试着将手交给他，指尖相触那一刹，她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脸，一半美艳无比，一半正腐烂，皮肉脱落，只剩下眼球，还在不断恶化……更让她难过的是，她对玄度的血产生了渴望，她想吃了玄度。
她把手抽了回去，划开一道鸿烈大火，隔断了自己与玄度，转身而逃。
自此，因潇杳无音讯五年。
玄度找遍了能找的所有地方，他找不到因潇，只会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因潇修为已经与他势均力敌，故意隐匿了自己。
要么是因潇已经死了。
五年之于神不过弹指，可这是玄度一生中渡过的最漫长的五年，五年间，他重整天界旗鼓，找魔族复仇，待三界平定，他封了山肴海错，将大权旁移，定居三十六天无方境闭门不出，话越来越少，性情越来越孤僻。
唯一陪伴的他只有一把断剑。
外人不比剑懂他，剑说玄度是心里有愧，因为他没有保护好因潇。
五年以后，北冥出现了新的魔尊。
听说新魔尊残酷，吃人不眨眼，绝情起来自己都害怕。
听说新魔尊是位女子。
听说新魔尊名唤因潇。
北冥那些领地被占、逃出来的神族说，新魔尊刀枪不入，所向无敌，谁也找不到那新魔尊的命门所在。
玄度动身前往北冥，会见魔尊因潇。
酆都山，十万丈深渊，地底最心处，本是关押三界穷凶极恶的罪犯的地方，现在成了魔窟。
她就在这种地方躲着他。
这里永远不会有光明，玄度游走其中，神光昭昭，黑暗里亮起的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提防对着他。
两株参天大树，连理同枝，有个姿容绝世的女子倚在树干，她穿一身黑衣黑裙，**的肌肤和一双脚白腻如雪。
她的脸，比地狱最妖冶的曼珠沙华还要妖艳，比任何魔族都邪魅，不笑时眼睛里尚带三分狷狂。
她是因潇，又不是因潇。
她笑着说：“玄度，你来了。”
玄度在她面前站定，与她一正一邪，一黑一白。
只有玄度知道她的命门在眼睛，她道：“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玄度道：“跟我回家。”
“我们的家还有吗？”因潇摆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承认吧玄度，我不可能再跟你回去了。”
她起身漫过地上枯骨，走到他面前：“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垃圾场，我是其中最大的垃圾，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活该呆在世界的最底层，你再看看你，”她指着他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而你不该来这里，如果不是来杀我，就请回吧。”
这样挺好的，一个活在地底最深处，一个居于天上最高层，隔着千山万重，此生不复相见。
如果心能不这么痛，就更好了。
玄度：“你不要我了吗？”
因潇离去的步子一顿。
玄度道：“到此为止，否则我真的要生气了，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不在乎，但你如果想通过贬低自己来将我气走，我就不喜欢你了。”因潇背对着他，眼眶有点发热。
玄度置换一身黑衣，与她一样的黑衣，踩上枯骨，走到因潇身边，不想跟他回天上也没有关系，那就留在这里一起当垃圾。
离无量雷劫来临还有五年，足够了。
见因潇还无动于衷，玄度嗔怪道：“你怎么还不来抱我。”
因潇：“……”
玄度他这是……在撒娇吗？
忽然，一个声音插进来：“这么好的心肝宝贝，因潇你要是不想要，就送给我吧。”
玄度这才看见树上坐着一个人，红衣烈火，好似鬼中画皮。
殷祀从树上轻飘飘落下，从来对玄度只闻其人不见其面，如今一见，不掩眸中惊艳：“别人都是屈服于强者，我自己就是强者，所以我只屈服于美色，神尊，你有女朋友吗，男朋友呢？”
因潇抢着道：“他有！”
“你又不算，”殷祀一双眼睛长在了玄度身上，“你不是不打算要他了吗？”
“谁说的。”因潇拉走玄度，防狼一样防着殷祀，边走边对玄度道：“别理他。”
玄度：“这话我是不是应该对你说。他就是你当年救下的那个魔族？”
因潇心虚点头：“这五年来我适应不了此处，他帮了我很多。”
玄度：“你和他交情还不浅，是吗？”
因潇马上道：“我只和你有交情。”
玄度：“只有交情？”
“……”说多错多，因潇不说了，直接上嘴，玄度眼睛都闭好等她亲了，因潇一个闪身：“早上刚吃过生肉，你等我去刷个牙。”
玄度：“……”
娶个夫人是魔尊，看来还需要适应，多适应。<!--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