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包子·油条·豆浆
第三次去拿那个袋子,和广大现场和电视观众见面的东西,是一块肉。
新鲜的肉,光泽鲜明,纹理清楚,就像现场从一头活猪身上切下来的一样。
可能开始有人想那个袋子怎么有如此出色的保鲜功能,莫非里面其实装了一台小冰箱么。
但挑战者终于给了大家一点好看的。
放进水中的黄豆,突然发芽了。
柔嫩的绿芽突破豆皮,向上衍生,坚挺而迅速,在数秒之间,长出了玻璃碗壁,没有任何停止的意思,还在继续,很快它不再是绿芽,而变化出藤条的模样,粗壮有力,直线生长的过程不容置疑,而在藤条的两端,更多的枝条破出,向四周蔓延,整棵植物绿得葳蕤茂盛,炯炯有神。
大概三十秒之后,生长的状态停顿了。
在所有枝条的顶端,结出了微小的果实,绿色,圆形。
渐渐膨大,到婴儿拇指大小时脱落。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一分钟。
神秘挑战者把所有成熟落地的果实捡起来,从料理台上拿了一个搅拌机,把果实放进去,开始加水,搅拌,开盖的一瞬间,满屋都是香气。
那香气难以定义,极为强烈多变,或者它通过每个人的鼻腔进入大脑,所引发的,完全是不一样的回忆。
但统统都是最美好的那些回忆。
游子在家时母亲浆洗过衣裳的味道,情人偶尔相逢时抚摸脸颊的触感,或者大病初愈,食欲回来的瞬间,对食物的渴望。
那阵香气是无言无形的使者,呼唤着人一生中所有使这一生有价值与魅力的经验。
被呼唤的对象,并不限于在现场坐着的人。
还包括,所有看到这个节目的人。
比如说一直在暗影成君成公寓,过着自己小日子的阿旦和羽罗两个小朋友。
这一天他们会看电视,纯属偶然,自从发出去上十万个青灵之后,他们就变得好像购物网站的物流部门一样忙,每天接收回来汇报情况的骑士,一开始拿到手恶之血瞳还看一下内容,要是里面的情节过于令人发指,阿旦还会皱几下眉头,到后来,就干脆丢到客厅角落的一个大藤编篮子里堆着,压根不理了。
“反正,审判是你的任务嘛。”
他振振有词地说。
羽罗大怒:“啥?我的任务?那负责复原是你的任务呢!”
阿旦挥挥手:“复原很简单的。”
他双臂大轮圆,呼啦呼啦挥舞两下,然后把手指放在嘴里,呜呜吹了两声口哨,对羽罗点点头:“诺,这样子就可以了。”
羽罗更生气了:“啊,原来你诈我!你欺负人,把体力活给我干。”
阿旦很看重自己的道德名声:“话不是这样说,审判本来就是你的活儿啊,你要是可以不出来,我干嘛要去复原呢?”
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他们两个正在厨房里剥毛豆,羽罗照她最近的时装爱好,穿了大概有三四层绫罗绸缎长长短短,丝毫不像阿旦爽利,光着膀子,穿一条七分裤,活动了半天肌肉后热火朝天着手准备午饭,菜市场里面剥好的毛豆比没剥过的,只贵大概五毛钱一斤,只是阿旦认为剥毛豆也是重要的人生乐趣之一,首先不可以被小菜贩剥夺,其次更不可以在自己多付钱的情况下被剥夺。剥大量的毛豆其实蛮辛苦的,如果你是个女孩子,而且刚刚把自己的指甲修成美妙的椭圆形,上面涂了大概七八种颜色和亮片之后,尤其如此。
有了厌工情绪的羽罗,借口阿旦分工不匀,愤然跑去开电视以表示对不公待遇的激烈反抗。
他们平常看最多的,是动画片频道,但那一天不知怎么调乱了,原来的频道跳去了日本台,直播料理铁人赛的全球挑战最后环节,到达了收官阶段。
对阵者之一的外国名厨已经完成了三道菜,胡椒野牛腰脊肉,红酒梨片配鹅肝,本菇清汤,特别注明以多达五种香料调味,放在颜色式样均极调和的瓷器中,看上去端的赏心悦目且诱人无比。
而另一位像忍者般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厨师朋友面前,赫然只摆出一碗白色,但又微微带依稀绿色感觉的饮品。
主持人和观众一样陷入猜疑的深潭,正在用大惑不解的口气介绍说:“这是,这是,嗯,一碗,豆浆!”
镜头移到厨师的脑袋上。
这位仁兄丝毫不为全人类的质疑所动,手头上的活还是在有条不紊地干着。
手上托着擀好的透明面皮,小碗里葱花调匀粉红色肉馅,正小心翼翼地往面皮上堆放,然后按次序交替摺叠,最后团成一个拥有简单花纹装饰的小圆东西。
迹象很明显,他在,嗯,做包子。
几乎算是全世界最高级别的烹调比赛之一最后的比拼。
大家都在盼望着惊世无敌,闻所未闻,精彩绝伦的菜式,最好是吃都不用吃,只要在电视机面前看一眼,就直接馋得晕过去。
结果有个人跑来做包子。
而且还下一千万美金的注。
什么时候开始,疯子也能赚到这么多钱了呢。
换了一个人,这会儿就转台了,但是羽罗没有。
因为很巧的,她没有吃过包子这种东西。
如果有人跟她说,这就是人类能够吃到的最好的食物,她就会引以为至理。
无知者好骗。
她用自己最舒服的姿势坐下来,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在做好了一个包子,上蒸笼蒸之后,厨师开始拿他之前揉好的面开始做另外一样东西,经过包子的打击之后,大家很快理清了自己的思路,没有走上任何哲学或物理的迷思。
他做了一根油条。
这时候阿旦冲了进来。
像一条小狗一样快速**鼻翼,模样极为警惕,四处乱看。
羽罗丢了一个枕头过去:“干嘛?”
他不说话,脸上浮现出极为奇特的神色,眼神定格在电视屏幕上。
包子和油条都需要一点时间熟,过程应该说相当缺乏娱乐性,所以绝望的摄像机再次对准了老外厨师安东尼,他走下了烹饪台,正靠在评委座前,大谈特谈自己做的这几道菜,当年如何被纽约时报的餐厅评论人盛赞,拿到了四颗星的无上殊荣。阿旦瞄了他和他的那几道菜一眼,立刻又移开,摸了摸鼻子,走出去,厨房里剥毛豆的动静在窸窸窣窣的继续。
然而当摄像机不得不移回豆浆油条包子那一台,他又即时跟个炮弹一样弹了进来,这一次他没有错过自己寻找的东西。
就在瞄到忍者厨师的那一瞬间,他大叫起来:“辟尘,辟尘,辟尘!”
羽罗凑到电视面前,指指画面上的豆浆碗:“这玩意儿叫辟尘?”
旁边那位暂时停下自己的兴奋,严正指出:“那玩意儿叫饭碗,站着那个叫辟尘。”
羽罗似懂非懂点点头,心里还在想辟尘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阿旦兴奋成这样,差不多要把脸贴到电视机上了,包子正新鲜出炉,小巧玲珑地躺在一个小黑色骨瓷碟上,油条也炸出来了,躺在包子旁边,金黄饱满,精神头十足,隔着十万八千里,似乎都有香气隐隐约约呼啸而来,清晰可觉,阿旦拿手指点啊点那几样东西,恨不能钻不进去,一面对羽罗说:“你看,你看,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最好吃的东西,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从他的激动程度来看,要是有人敢跟他反驳的话,大概会被埋到暗黑三界最深那一层去,永永远远都只能吃泥巴吧。
羽罗倒是敢反驳,但作为一个诚实的人,她知道自己吃过的东西不够多。
所以她从善如流,不耻下问:“嗯,怎么个好吃法?”
把印象里最好吃的东西掰着手指一一算来:“比冰糖肘子好吃么?比鲜虾好吃么?比鱼头豆腐汤好吃么?比油辣子馅饼好吃么?”
除了鲜虾以外,是这些统统都是小破做给她吃过的东西,前者是某一天去海边玩的时候,在人家渔船上顺手抓的。
阿旦把手一挥,否定的意思来得彻底:“开什么玩笑!”
他眼睛那么亮,仿佛一千个太阳照耀的光芒。
这平常永远懒懒洋洋的男孩子,整个人似乎都忽然就从这里离开了,而所去神游的地方,显然是他生命中最值得留恋的所在。
记忆中,当包子的香气传来时,就要很快很快起床,绝对不要计较任何类似于穿衣服或刷牙这种琐事,要以豹一般的速度飚下去,否则一到餐厅,就会看到桌子上只剩下一层包子皮,豆浆碗里的渣渣都被人舔干净了。
如果那一天家里有客人,则豹子是不够看的,要以准光速行事,总之,为了吃到这个包子,最好通宵都不要睡,守在厨房的蒸笼面前,随时准备扑上去。
辟尘为了防止这种恶性竞争出现,通常都会发出一个小型龙卷风把家里所有人搞到楼上去睡觉,接着用高能量重尘包死下楼各个通道,否则的话,可能大家都会来彻夜埋伏这一手吧。
这个世界上当真有那么没有爱心的爹啊,跟儿子抢吃的,数年如一日,丝毫都没有懈怠过。羽罗转到阿旦面前,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发呆。这个样子她并不是从来没见过。
捧起他的脸,羽罗柔声说:“哎,你又在想你爹吗?”
他轻轻揽过羽罗的肩膀,把头埋在女孩子浓密芳香的头发上,靠着,眼睛一直望着电视,良久说:“是啊,还有电视上做包子的这个,都是我的亲人。”
羽罗把脸转过来,和他贴着,彼此的呼吸心跳应和,她伸手抚摸阿旦的耳朵,说:“亲人是什么?”
阿旦微微笑,没有回答,只是把羽罗抱紧了一点,说:“他做的东西,是包子和油条,羽罗,你看到以后,想起什么了吗?”
羽罗很乖地努力睁大眼睛去盯着屏幕,很久,手臂自然而然绕过去,搂住阿旦的腰,天真地说:“我没有吃过,但是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你第一次来结界中看我。”<!--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