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玄胤】
时隔多年,我再次见到珟瑶时她依旧是他画中的模样,眉若新月,眸光皎洁,清冷中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妖娆。
曾几何时,我日夜盯着珟瑶的画像,揣摩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可我终究不是她。在他的心里,她终是无可比拟无可替代。哪怕我是有血有肉有喜有怒活生生的存在,而她,仅仅是一副画像。
犹记得五年前,我初见玄胤时,天都城烟雨空濛楼阁如画的光景。
那晚的都城,月如玉盘。
我在玲珑阁唱着我最爱的《苏幕遮》,兴致盎然。玲珑阁的老板叫灵娘,曾与我有恩。我虽为蛇妖亦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故此,每逢节日我便在玲珑阁唱曲,给灵娘拉拢些人气,赚些银两。原本志趣使然,乐在其中,久之却成了玲珑阁歌绝舞绝的招牌。玲珑阁也成了都城不夜天,上至皇亲贵胄,达官巨贾下至平民百姓,贩夫皁隶,三教九流都汇聚于此。好不热闹。
一曲唱罢,掌声四起。我刚走下台便有个不知死活的纨绔子借着酒劲儿走到我近前动手动脚,看着那张油头粉面令人作呕的面孔,一天的好心情瞬间即逝,那双色眯眯的眼睛盯着我,真狠不能一口将他吞进肚里去。可我当真不能,且不说青天白日之下当众生吞活人会不会遭天谴,只凭我是个蛇妖就足以吓坏玲珑阁里所有的人,我不想给灵娘惹麻烦,更不想引来哪个死缠烂打的捉妖师,更何况,我是个从不吃人的良善蛇妖。但是,我一向爱憎分明,被一个男人轻薄,还是个那么丑的男人,这口气我是必定要出的。
那个丑陋的讨厌鬼居然在我思量的片刻将一副“猪头”凑到了我的耳鬓,我将他推开,他反倒来了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往他怀里拽,我还没没来得及出手,一盏酒盅就从旁边的雅阁里飞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厮的额头上,瞬间划破了一道口子,血如水注。
那厮吃痛的紧,忙不迭的用手捂住伤口,龇牙咧嘴地叫骂道:“哪个不知死活的,给老子滚出来!”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再一次飞出来的酒盅,这一次是打在了他的嘴上,门牙和着一口鲜血被吐了出来,那厮捂着嘴,口齿不清的嘟囔着,滑稽狼狈的样子着实好笑。我心存感激,有人替我出了气,却也更好奇那仗义出手的究竟是何许人氏。
闻讯赶来的灵娘慌忙拦住了那些要替主子出头,准备冲进雅阁的下人们。
“那里面的 可是瑾王爷,你们有几个胆?”
众人听闻,嚣张的气焰顿时熄灭,悻悻地离开了。
“《苏幕遮》唱的不错。”
我正欲离开,那雅阁里传出了一个声音,我循声望去,逆着光只大约看到他的轮廓,上好的冰蓝丝绸绣工细腻,剪裁精致,秀雅的竹叶图纹与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俨然一位贵公子的非凡身姿。“草民青岩见过王爷。”
“起来吧。”说着,瑾王爷已经掀开雅阁的帷幔站到了我的面前。
我抬头,他挑眉,月光穿过窗格慢洒一地碎白,将他的面容照的不食烟火,那般眉梢眼角分明清冷却悉堆风流情丝。那一刻,我竟慌了神。
他唤我进了雅阁。
“青岩这个名字不妥”,他点燃一支熏香放进案几边的香炉里,屋里便有了一股淡雅的竹香弥散开来,“如此俊俏如玉的模样,你便叫如玉吧。”
我心里欢喜的紧,便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以至于这许多年后,我竟差点将旧时的名字忘却了。
自此,我便日日等在玲珑阁,他来我便唱,唱罢了便在他的雅阁里陪他品茗,下棋。有时兴起,他便会泼墨作画,赠与玲珑阁的姑娘们。如此悠闲的时光一晃便是数月。
后来,他便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到过玲珑阁。我曾去找过他,却在一间名为“暝色”的茶楼里看到了他与一位女子想谈甚欢。那段时间长之又长,足足有一年半之久。
次年的七夕过后,他又来到了玲珑阁,人却清瘦萧条了许多。我将沏好的新茶送进雅阁,清香四溢,他专注地落下最后一笔,便盯着画中人出了神。我侧身细看,黛眉杏目,眼波流转,正是此前在那间茶楼里见到过的女子。
“王爷此画栩栩如生,若是那位姑娘见了定要一颗芳心乱做一团了。”
他清冷一笑却带着几分苦涩,“她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言罢,他看了一眼我手中香气氤氲的茶杯,“如玉,日后我不会再来玲珑阁了。”他边说边往外走,眼神分外的怅然。我怔在原地,竟没说出半句宽慰的话,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了。
再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竟是瑾王遇刺命在旦夕。那一刻,我彻底慌了神,不管不顾发了疯似的冲进皇宫,看见床榻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玄胤。我隐了身形在床旁守了他三天三夜,他说的唯一的话就是“珟瑶”二字。
珟瑶啊珟瑶,你可知,他恣意落笔,明眸朗笑的模样搅扰了多少女子的心弦,分明一言一行含情,一笔一划尽心;却丛花千朵拂袖过,片叶不沾身。他执意等待,以至于心心眼眼都在祈盼。他说他只倾一人心;如画卷上的泼墨收不回一分一毫。可叹,我明明知晓他心中眼中只容得下一个人,却仍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他流连人间,哪怕有一日魂飞魄散。
暮秋时节,如织的微雨笼住了整个天都。我踏着灰蒙蒙的天光游走在空寂的街道上。尽管我很讨厌雨天,但雨天却很利于蛇类修行。我在秋霜微雨的寒凉里打坐了整整一夜。当第一缕熹辉打过天都城墙头的时候,我糊里糊涂地撞进了“暝色”。
整洁干净的二层小楼竟没有一个人出来招呼,我便兀自到了茶水,喝饱了,歇够了才寻上楼去。在二楼半开的屏风前,我看到了用一只手肘撑着头斜倚在罗汉榻上的瑾王爷。彼时,他棱角分明清冽俊逸的脸庞带着我从未见到过的忧郁,如瀑的墨发松散地垂在脑后,修长白皙的手指勾着一个白玉酒壶,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着酒。那一双凤眼迷离,淡然的眸光一直直视着前方,似是在等待,又似是陷落在迷茫中,口中一直唤着一个名字---珟瑶。
我在屏风前伫立了许久,直到我离开他始终都没有撇我一眼。
那日之后,我也曾去过两次“暝色”,但都未再见到他的身影。后来我才知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独自灌了一整夜的酒,当日晌午便启程去了南疆,去找那个叫珟瑶的女子。
三个月后,玄胤回来了,却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暝色”。灌酒,画画,胡言乱语。
他说,珟瑶用命换了他此生无虞,他说,他欠珟瑶太多,欠她一句话,一世情,一个此生不换。
又是一年惊蛰,南疆边境屡受侵扰。玄胤在皇帝面前自请镇守南疆。他说,南疆是她热爱的故土,他此生没能护她安好,便是舍了性命也要护好生养她的山水与人间,更要守护好珍藏了他与她所有美好过往的大轩江山。
他一边奋力抵御着南疆王的侵袭,一边想尽办法将对南疆百姓的伤害降到最低。他命令将士们不得掳掠,不得烧杀,不得伤害南疆无辜的百姓。面对虺王的蓄意挑衅,他城门紧闭拒不迎战。将士们说他懦弱,他从未辩解只言片语。他一次次只身犯险去找南疆王和谈。终于说服了巫王,却没能躲过虺王的暗算,日夜忍受着冰火两重天的蛊毒煎熬。
那日,虺王一意孤行,不顾盟约强攻边城。他带着守城将士拼死御敌,战场上我看见了从未曾见到过的玄胤。
那日的战场是我闻所未闻的诡异和阴郁,没有滚滚的硝烟,没有如雷的呐喊,只有浓的化不开的阴霾和一波又一波不知死活的尸人傀儡。它们无知无畏的撕扯、摔打着守城的士兵。
曾几何时,我以为,玄胤是我心中的一眼惊鸿,哪怕他只当我是指尖清风,我也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后来我才知道,她与他而言不是惊鸿一瞥,不是明月清风,而是他的魂,是他奋勇激战的全部勇气和决心。
他站在凛冽的风中,游龙一般的剑影,在血腥的迷雾中绽开。身后是堆积的残体,狰狞而可怖,身前是前赴后继的傀儡,不死不休。血染的战袍,残破不堪的在凄寒中摇曳,他盯着远方,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如一潭深水,分明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可他的嘴角却在微微的上扬。
“玄胤,你不是要和我南疆和平相处吗?你不是要守护珟瑶那个死丫头的故土吗?你杀了我这么多尸人,就是你和平相处的诚意?我告诉你,这些尸人都是用我南疆的百姓炼成的,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哈哈哈哈……”。虺王叫嚣着仰天大笑。人、尸交错的士兵簇拥着虺王的轮廓,随着一阵幽暗而晦涩的笛声响起,一批尸人傀儡,从他的身后的方阵中走出,张牙舞爪的杀将过来。
玄胤举着手中的长剑,拼尽全部气力,砍杀了最后一个扑向他的尸人,重重的跪倒在了地上。然而虺王那边的笛声并没有停,我挡在玄胤面前拼了命的挥动着武器,但依旧也只是负隅顽抗,困兽之斗罢了,最终我也倒在了玄胤的身边。
原以为我们会就此命丧黄泉,若真能如此,我倒也死而无憾,可我却更想让他活着,好好的活着,就在我想用内丹为他挡去所有伤害的时候,他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锦囊里,飞出了一只紫色的蝴蝶,如同珟瑶一般清冷而妖娆。
“玄胤,这是我能算出的关于你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那只蝴蝶飞到玄胤面前,便停下了,我竟然听到了一个女子的说话声,声如其人,清冷、柔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惑。话音落,那只蝴蝶扑扇着双翼,飞进了血雾里。
片刻之后,天际之中一道惊雷劈下,浓墨一般的乌云越压越低,似乎伸手就能摸到云端,紧接着又是几声闷雷劈下,将天幕撕得支离破碎,地面似乎也被劈开了一条裂缝,不远处的浓雾中突然出现了一排排穿着统一,手持利器的士兵,整齐划一的步伐好不威仪。他们的铠甲不同于大轩,更异于南疆的兵士,细致观察之后,我才看清,他们竟个个面目阴森,模样模糊,全然不似活人。
云中的闪电犹如一条条游动的银蛇,随着若隐若现的紫色蝴蝶,飞快的划过又劈下。片刻之后,蝴蝶在血雾中消失了,乌云也在电闪雷鸣中变成了幽暗的紫色。
那些士兵走出浓雾,毫无畏惧的冲向虺王的尸人大阵,原本所向披靡的尸人,一时间被搅得四分五裂,溃不成军。
“玄胤,你竟然招阴兵!撤!快撤。”
看着己方已经完全处于劣势的尸人大军,虺王一边怒喝着,一边拉紧缰绳,急转马头,命令全军撤退。
虺王落荒而逃,四周逐渐恢复了宁静,拔地而出的数万阴兵,也在一瞬间完全不见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放眼四野,让人胆寒的红色和满目残破的躯体。
乌云散尽之后,如血的残阳挂上了天际,几只大雁悲鸣着飞过,似是在哀嚎,亦似是在诀别。
“珟瑶你等我,这是玄胤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我治好了他身上所有的伤,如同完璧一样,没有一点疤痕,可我唯独医不了他的心。我寻遍了各地的名医,他们都告诉我,他只是疲劳过度,休养几日便可,可他一睡就是几百个日夜。后来我终于明白,不是他醒不过来,而是他不愿醒来,醒来后的世界里,没有他要找的人。<!--PAGE 4-->我曾不止一次的偷偷临摹的玄胤笔下的珟瑶,无论是手执短笛低眉巧吹,还是纤手托腮凝眸远方,每每画至眉眼处,我都会搁置画笔,起初我是羡慕玄胤的画工,竟画得出那样一双举世无双的眉眼如入化境。后来,当我在鬼市那样近距离看到珟瑶,我才知道他当是以怎样的一份邂逅相遇与子偕藏的心境,将全部爱意都凝在笔尖上,竟画出了人的精魂。
珟瑶,对不起。不让你见玄胤,不是什么机缘未到,而只是我的私心。他昏迷后,我告诉他,我是妖,有办法让他起死回生,我知道他听得见,我只是想让他醒过来。我曾想尽办法多方打探找寻关于你的一切消息,可当我找回南疆,得到的答案都是你已经死了,我不敢将此消息告诉玄胤,我怕他失去最后一丝期盼,真的咽下吊着命的那口气。
珟瑶,你可知道,当我得知你还活着,重新回到了天都,我是有多兴奋……<!--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