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谢邦恒卖果三江口 众英雄聚义木杨城

　　 五僧正在嗟叹间，忽有歌声起自江上芦苇之中。五僧侧耳倾听，歌声激越，慷慨昂扬，有燕赵侠士遗风者。

　　闻其歌词曰：“五色果子在木杨，前人种果后人尝。忠心食过长生福，奸心食过命不长。”

　　五僧闻此歌词，大家都有同一感觉，觉得此歌声之词句虽俾俗，而寓意颇深远也。抬头一望，欸乃橹声，自远而近，一叶扁舟，自芦苇中**桨而出，沿岸划行。扁舟上载着不少水果，橙橘之属，累累满舟。舟子一人，在舟后操桨，舟缓缓行。舟子年约五十，生得面正口方，一表人材，不类市井负贩者。歌声橹声，互相唱和，固悠然自得。

　　蔡德宗忽然灵机一动，深觉舟子之态度十分可疑。盖在此乌龙江口，四野无人，亦无舟楫，而舟子竟在此卖果，试问有谁来光顾？其可疑一也。观舟子面貌，并非负贩之人，何以在此茫茫江口，干此生涯呢？

　　蔡德宗既觉舟子可疑，而舟上之果，亦可充饥渴，乃高声呼曰：“舟子请来，贫僧有一言请教。”

　　舟子抬头望来，诧曰：“大师何来？岂欲渡江乎？”

　　蔡德宗曰：“既欲渡江，亦欲买果以充饥渴，且有一言请教也。汝顷间之歌词，所谓忠心食过长生福，奸心食过命不长者，其意何谓？”

　　舟子大笑曰：“老夫生平，最恨好人，故特砌此歌词以自养。大师辈如自信是忠心义气者，可食此果。否则请往别行也。”

　　方大洪不由分说，一跃跳落舟中，取橙蕉猛嚼一顿。

　　舟子急止之曰：“喂！大师，汝自问能忠心义气乎？”

　　方大洪曰：“当然。”

　　舟子曰：“大师自号忠心，究竟忠于哪一人？”

　　方大洪恐其为清兵逻者也，乃答曰：“现在是大清天下，当然忠于清廷。”

　　不料言未毕，舟子疾从舱板下，抽出一把明晃晃之单刀在手，大喝一声：“我杀死你胡虏走狗！”手起刀落，向方大洪迎头便砍。

　　方大洪耸身一跃，从小舟上跳上岸来，哈哈大笑曰：“檀越请勿动怒，前言戏之耳。贫僧亦非他人，乃嵩山少室峰下少林寺僧，因反清复明之事，为清兵所缉捕，逃难到此。以檀越在此茫茫江口卖果，行迹可疑，恐是清兵逻者，故以此言相试耳。”

　　舟子放下单刀，抱拳大喜曰：“哦！原来是少林大师，民族之英雄也，失敬失敬。顷间冒犯，尚祈原恕。既是忠心义气之人，请下来细谈。”

　　方大洪应一声阿弥陀佛，便自岸上，再跃下舟中。蔡德宗、李式开、胡德第、马超兴四僧，亦相继而下。舟子泊舟于芦苇深处，以水果款待，共诉衷曲。蔡德宗先将少林寺被陈文耀、张近秋率领清兵来犯，马宁儿叛反，火烧山门之事，对舟子说及。

　　舟子叹曰：“难得大师等，虽历万险，而意志始终如一，可钦可敬。大师等铜铁般之意志，今虽艰险，将来必有成功之日也。大师等今打算逃往何处去呢？”蔡德宗曰：“贫僧等在少室峰西部之时，得志士吴天成、林永超、洪太岁三人相助，彼此志同道合，共图大事，以嵩山地瘠民贫，清兵众多，故联合南下，欲找江南英雄姚必达、李式第二人，联同起义。不料中途为清兵拦阻，遂至散失。贫僧等五人，逃来此地耳。”

　　蔡德宗言未毕，舟子哈哈大笑曰：“大师辈来得正巧，此天助我等成功也。老实告诉大师，老夫亦是反清复汉之志士。泛舟卖果于此者，乃以此掩饰，侦查清兵之行踪耳。老夫姓谢名邦恒，先父亦是在明为官，遭清人杀害，老夫乃逃到此间，投奔于大英雄姚必达之家，负责在此三江口侦查清兵任务。今大师等既欲找寻姚必达，随老夫来可也。”

　　蔡德宗曰：“姚志士现在何处？”

　　谢邦恒曰：“此地名三江口，属湖北省境，在襄阳之东五十里。离此二十里，山中有一城，名曰木杨城，姚必达志士，便在木杨城内。”

　　蔡德宗喜出望外。谢邦恒乃操桨划舟，进入江内，向西而行。

　　一路上，两岸芦花瑟瑟，天上白云悠悠，风清人静，只闻欸乃橹声。逆水而前，舟行甚缓，行至午后未刻，至一山下，江岸有一小渔村，茅舍三五十所，依江而筑。谢邦恒泊舟江畔，偕蔡德宗等五僧舍舟登陆，望山上行来。行至山腰，果见山上城廓宛然，雉堞连绵。城虽不高，而雄踞山上，形势险要。

　　谢邦恒指而谓五僧曰：“木杨城在望矣，姚必达便在城中高溪庙内。”

　　谢邦恒言罢，领导五僧，向山上行去。两旁峭壁，当中一条羊肠小路，直通城前。一行六众，入到城里。城内人家，不过二三百所，尽属山中之樵农。一所庙宇，建于城之中央。庙之规模不大，只神殿两所，走廊平房六七而已。

　　谢邦恒带着蔡德宗等五僧，来到庙前，匾额上刻着“高溪庙”三个大字。两名大汉，手执单刀，在门前守卫，见谢邦恒至，点首为礼。

　　谢邦恒问曰：“姚大哥在庙中否？”

　　大汉答曰：“姚大哥去姚家庄未回，李二哥则在庙内也。”

　　谢邦恒乃引众人进入庙内，一少年出迎，谢邦恒介绍五僧与少年相见，互通姓名之后，知少年即李式第，现年廿三岁，精通武技，亦爱国志士也，与姚必达二人啸聚同志数十人，据守木杨城内，策划反清复国之事，派谢邦恒在三江口卖果，侦查清兵消息。

　　当下李式第以五僧亦为少林英雄，且是志同道合之人，大喜，接入左边偏厅上，一面派人驰往姚家庄，向姚必达报告，并治酒肉，款待蔡德宗等于高溪庙内。酒过三巡之后，李式第讲及木杨城与姚家庄之形势，知姚必达之祖姚开先，亦是明代武官，清兵入关时，殉国江南，姚必达才数龄耳，后来姚必达长大之后，练就一身好本领，结交英雄，心存复国，李式第闻而来归，以木杨城为根据地，共谋复国大计，惜时日尚浅，人马不足，未能大展宏图也。是夜，蔡德宗等宿于高溪庙内。翌日午牌时分，姚必达已自姚家庄闻讯赶来，与蔡德宗等相见，握手欢迎，一见如故。

　　蔡德宗讲及乃林永超与吴天成、洪太岁等所介绍到来者，惜在中途，被清兵追捕，混战中散失，想不日必亦到此也。姚必达曰：“少林寺被焚之事，我等亦已闻之，深致惋惜，可惜力弱，不能为大师响应。今大师到来，我等正合联同起义，共谋复国之计也。此地三面环水，地势险要，敝庄离此，不过三十里，庄客数十，良田百顷，粮食充足，可资发展。如林永超等亦来，实力不弱，招兵买马，培植实力，由此直扑汉皋，夺去长江心脏，四方英雄，望风来归，然后挥兵北上，胡虏覆灭，还我河山，指日可待也。”

　　蔡德宗等大赞其计。姚必达仍命谢邦恒至江口卖果，如清兵到来，立即报告。谢邦恒领命而去。姚必达、李式第二人，带领蔡德宗等，巡视木杨城与姚家庄一带，但见江流如带，在山前蜿蜒而过，木杨城高踞山岗上，岗前三面环水，岗后小路，可通鄂北襄阳，形势险峻，独惜人马过少，乃由蔡德宗拟定发展大计。

　　不料第三日黄昏时分，林永超三人仍未见到来，谢邦恒忽然从三江口匆匆回来报告，谓大队清兵，已从乌龙江北岸，搜索前来，尘头大起，估计清兵，总有万数千人也。

　　姚必达笑曰：“来得正巧。我等人数虽少，但可利用此间地形，迎头痛击。”

　　姚必达言罢，即命李式第与胡德第、方大洪二人，急往姚家庄。清兵今夜二鼓时分，必渡过乌龙江，四鼓左右，可到岗下，五更战事必已展开，三人率领庄客，如此这般。李式第与胡德第、方大洪三人，领命而去。姚必达又命谢邦恒号召木杨城内二三百樵农，执齐兵器，握守岗前小路。姚必达、蔡德宗居中，李式开在左，马超兴在右，谢邦恒把守岗后小路，准备大批弓箭石头，严阵以待。

　　是夜二鼓过后，夜雨乍至。潇潇风雨，打在木杨城下，景况至为凄凉。四鼓时分，风雨仍未止。蔡德宗等二三百人，把守着城前山路，衣履尽湿，仍未见清兵到来。五鼓将到，风雨小歇，晨光曦微，果然闻得岗下渔村附近，喊声大震，战鼓喧天，清兵数千，如潮涌至，来到岗下。在朝阳斜照下，昆仑派长江领袖吕文洛，带领着韩青萍、马飞雄、钱汉山、查士龙、林云棣、王家英、李孟鸿等七个英雄，执齐宝剑大刀，袖箭金镖，如狼似虎，杀奔前来。清兵五六千，围着岗下渔村一带。

　　吕文洛自恃本领高强，一马当先，沿着岗前羊肠小路，冲上岗来。山路崎岖，只由吕文洛先上，韩青萍等随后。来到路中，忽然岗上一声锣响，石头如雨，迎头打落。吕文洛等，无地可逃，急向路旁峭壁下躲避。查士龙身躯高大，脚步迟钝，闪避不及，被石头打中头颅，洞穿一孔，血流如注。清兵数十，亦被击倒。连忙退后，退至岗下，藉山石掩护，握着路口。一阵乱石过后，吕文洛不敢再冲上，亦退至岗下草坪上。时天色已大明，陈文耀率领侍卫赶到，抬头细望，立命韩青萍、马飞雄二人，率领清兵一千，绕道岗后杀上。韩、马二人领命率兵而去。

　　蔡德宗、姚必达在岗上居高临下，对岗下情形，了如指掌，远望清兵一队，向岗右窜去，已知清兵诡计。蔡德宗急带壮丁二十，提刀至岗后小路上，与谢邦恒分伏路旁林间。

　　未几，马飞雄执着大砍刀，当先冲上。蔡德宗大喝一声，从林中扑出，手起刀落，一个旱雷轰顶之势，疾向马飞雄迎头砍落。马飞雄眼明刀快，把大砍刀向上一迎，招住单刀，连消带打，大砍刀向蔡德宗前锋手劈去。蔡德宗沉挢卸马，避过其势。马飞雄乘机冲上，大砍刀再来一招渔翁撒网架式，向蔡德宗拦腰砍去。蔡德宗身手敏捷，急一闪身，已窜过左方，单刀再向马飞雄左肩砍落。马飞雄急转身，举刀招住。二人便在岗后路上，展开恶斗，大砍刀与单刀砰砰崩崩，杀做一团。

　　蔡德宗为少林名手，刀法精通。未及两合，马飞雄已气力不加，刀法大乱。韩青萍睹状，急擒着宝剑，带领清兵，蜂拥冲上。但是岗后山路，路狭人多，无法拥进。谢邦恒在岗上，一声号令，众志士把石头飞下，如雨打落。清兵猝不及防，向下败退。马飞雄措手不及，被蔡德宗单刀砍在前锋手上，血流如注。

　　马飞雄急欲退后，蔡德宗疾飞一脚，一个魁星踢斗之势，打在马飞雄小腹上。马飞雄立足不牢，从山路滚落山下。岗上石头，继续掷来。韩青萍等不敢恋战，把马飞雄抢救起来，向后退却，握守着岗后孔道。蔡德宗、谢邦恒等，则在岗上严阵以待。

　　当岗后呐喊声起之际，山岗之前，陈文耀下令吕文洛、钱汉山、林云棣等，再度冲上。岗上一声炮响，石头又如雨下。吕文洛带领众人，冒死冲上。清兵前仆后继，将到木杨城下，两旁森林，李式开、马超兴杀出，刀光闪动，风声呼呼。吕文洛等，施展起生平绝技，竭力抵挡。

　　正剧战间，岗下河畔，忽有一簇人马，从左方冲至。原来李式第、胡德第、方大洪三人带领着姚家庄客杀到。众清兵急上前迎战。方大洪望见陈文耀坐在马上督战，大喝一声，舞刀杀入重围，如虎入羊群，清兵纷纷后退。

　　方大洪向陈文耀冲来。二十余侍卫，急上前迎战。陈文耀拉转马头，向后便跑。方大洪力敌数十人，越战越勇。李式第、胡德第等，亦英勇无敌，把清兵杀到东歪西倒。吕文洛、钱汉山，见山下阵脚大乱，恐前后受敌，不敢恋战，急向岗下退却。姚必达、李式开、马超兴三人，从岗下衔尾追下。清兵且战且退，向东退却。姚必达、李式开、马超兴与李式第、胡德第、方大洪会合，衔尾追击。<!--PAGE 4-->陈文耀拍马飞逃，退约八九里，忽然路旁林间，闪出一人，大喝一声：“吴天成来也！”手起刀落，向陈文耀砍来。马旁侍卫，举刀一招，招住吴天成之刀。林永超、洪太岁二人，亦从林内杀出。数百清兵，一拥而上，掩护着陈文耀，沿着江畔，向东飞奔。吴天成等三人，奋起神威，把清兵如斩瓜切菜一般，杀到鲜血遍地。

　　吕文洛、钱汉山、王家英冲出重围，带领残兵，与韩青萍等会合，掩护着陈文耀，退到乌龙江畔，扎下营寨。姚必达、蔡德宗等各英雄以众寡悬殊，虽幸而战胜，亦不敢追上，退回木杨城内，握守前后山路，再图大计。

　　一场恶斗过后，已是正午时分矣。陈文耀带着众人，退到乌龙江畔，检验人马，查士龙、马飞雄二人重伤，幸能抢救回来，清兵死伤惨重。陈文耀命吕文洛等，严守阵地，一面派人快马赶至河南省境，命河南总兵骆天祥，带领大军，驰来助战。

　　数日后，骆天祥人马赶到。陈文耀遣人至木杨城查探，蔡德宗等已逃去无踪。陈文耀勃然大怒，暗念少林僧人，必向南逃遁，乘其羽毛未丰之时，将之扑灭，以绝后患，乃亲率大军，衔尾追击。

　　说分两头。且说蔡德宗等，当日杀退清兵之后，退守木杨城内。吴天成、林永超、洪太岁三人，亦及时赶到，与蔡德宗等聚会。

　　蔡德宗曰：“陈文耀虽败退，但其心未释也，不日必调集大军，卷土重来。”

　　姚必达曰：“然则蔡大哥有何御敌之计？”

　　蔡德宗曰：“木杨城虽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是地瘠民稀，无从发展。若陈文耀以大军来犯，截断此间前后通路，日久我军粮尽，陈文耀再以精锐武士，扑攻上山，我等危矣！如不乘陈文耀未来之时，先为部署，将来必后悔无及。”

　　众英雄皆以为然。蔡德宗曰：“南方民气正盛，我等向南发展，必能成功。忆昔我祖师大罗和尚，为反清志士，隐居于广东东江罗浮山华首寺内，教授门徒不少，皆为满腔热血之青年。我等不若留下谢邦恒在此，暗暗领导此地同志。我等十人，先到广东，纠集志士，再图大举如何？”

　　姚必达等，赞成其计。谢邦恒亦愿隐姓埋名，化装卖果小贩，潜伏于此，暗中领导同志，等候机会来临。蔡德宗大喜，乃令各人收拾军器细软，乘夜渡江，向南进发。

　　一行十人，过湖南，入江西。一路上，不敢行经通都大邑，只从荒山小径，穷乡僻壤行走，沿途宣扬反清复国宗旨，招纳各地志士。<!--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