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宝珠寺方丈救豪杰 归善山义士杀奸臣
光阴荏苒,转瞬又过三月。一行十众,来到赣南,越过蒋母山,进入广东省境,从九莲山南麓,向岭东方面而来,过和平、连平等县,尽属丛山峻岭。
一日黄昏时分,夕阳斜照,来到一山,绿叶葱茏,峰高林密。忽闻有歌声,自林中传来,歌声激越,慷慨激昂。蔡德宗等,侧耳细听,其歌曰:“枝零零,叶青青。阳春叶茂盛,枝干似轻盈。叶由枝发,枝实繁荣。轮回转变,终须有日叶难青。”
蔡德宗闻此歌声,恍然悟曰:“此曲词意虽俚,而寓意深远。所谓枝者,喻大汉民族;叶者,喻胡虏也。今胡虏势虽盛,但终有一日,必为我大汉民族所灭。歌此曲者,其亦为革命志士乎?”
众人闻言,亦认为有理,于是齐向林中去。至林内,一樵子正持斧伐木,其声丁丁,斧声与歌声,互相唱和,悠然自得。樵子年约三十,生得身长六尺,豹头环眼,阔膀细腰,是一个精于武功而耿直之人。
蔡德宗故意试其行藏,便大喝一声:“叛徒在此唱反清之歌,我来擒你。”
蔡德宗言未毕,拔刀扑上。樵子大怒,挥动手中利斧,向前迎战,运斧如飞,风声虎虎,武技高强。
战得三五回合,蔡德宗虚拂一刀,跳出圈外,高声呼曰:“檀越且慢,贫僧有事相询。”
樵子亦停止战斗,睁目以视蔡德宗,见其身御俗装,诧问曰:“君乃佛门弟子耶?何竟协助胡虏,甘为民族罪人?”
蔡德宗大笑曰:“前言相戏耳,请檀越勿介怀。贫僧等并非别人,乃河南嵩山少室峰少林寺僧徒,因反清复国,为清兵通缉,逃亡江湖,欲往罗浮山探候师祖大罗和尚,不图来到此地。闻檀越之歌声,寓有反清复国之意,乃以相试。原来檀越果是贫僧等之同志也。”
樵子闻言,放下利斧,纳头便拜曰:“哦!各位少林英雄,民族志士,失敬失敬。”
方大洪连忙上前,将樵子扶起,请问贵姓高名?
樵子答曰:“鄙人姓吴名廷贵。先父吴烈,为大明武官,胡兵南下时,任湖南衡州守备,战死南岳山下。胡兵追索遗族甚急,家母携我逃亡至此,时才数龄。家母痛国家沦亡,常以反清复国之事相勖勉,复得此间宝珠寺方丈,授以武技,练得一身本领,暂以采薪为活,侍奉老母,以待机会而已。不料以此得遇各位同道也。”
蔡德宗大喜曰:“原来吴壮士是志同道合之人,令寿堂亦是一个女中丈夫。江山虽陷,而人心未死,驱逐胡虏,还我河山,指日可待也。吴壮士,可否引衲等至府上,登堂拜见太夫人,以志景仰之忱如何?”
吴廷贵曰:“得各位志士光临,家母必倒屣以迎,请随我来。”
吴廷贵言罢,收拾地上柴枝,携回利斧,带领蔡德宗等十人,直向山上林中而去。沿着羊肠小径,越过两个山头,来到一谷。绿荫深处,茅舍六七所,绕以竹篱,植蔬果之属。菜花摇曳,鸡犬迎人,似是欢迎爱国志士者。山深人静,环境清幽,果是一个避世好所在也。吴廷贵推开柴扉,延蔡德宗等十人至草堂之上。草堂虽小而窗明几净,鸟语花香。一老妇人闻声出迎。老妇年已六十矣,精神矍铄,健步如飞,手中扶着一根铁拐杖。杖身光致,乃久经抚弄者。英雄豪迈,确是一个巾帼英豪。
吴廷贵上前呼母亲,老妇人点首。蔡德宗等十人,亦纷纷上前施礼。吴廷贵介绍众人与其母相识。母家姓刘,亦是明代武官之女儿,自幼喜欢练武,练就一身好武技,豪爽有丈夫气,当下闻得蔡德宗等,是少林高僧,爱国志士,大喜,笑脸相迎,延各人在草堂上坐下。
蔡德宗道达来意。刘氏曰:“大师等热血可嘉。老身不才,亦忝为国民一份子,愿拚老命,为大师等助也。吾儿之师傅吴仕佑和尚,乃此间宝珠寺之方丈,亦是一个爱国男儿。其所以削发出家者,实欲掩清兵耳目而已。吴仕佑大师,常与老身论及复国之道,深恨同志尚少,仍未足以大举。今大师等,一共十人,尽属武林名手。宝珠寺内,与吴仕佑志同道合者,尚有四人,皆武技超卓者,今与蔡大师等联合,分头并进,大事可成矣。”
蔡德宗曰:“衲等此次南来,目的亦在联络各地志士,等候机会来临之时,再与胡虏一拚,恢复大汉江山。沿途所经之地,已得同志不少,但皆武技平庸者。今吴仕佑等,既是武林名手,亦是爱国志士,正好团结一致,万众一心,为复国而努力也。”
刘氏曰:“现时已不早,大师等今夜,可屈驾茅舍。明日,老身遣亚贵引大师等,前往宝珠寺,与吴仕佑等相见便是。”
蔡德宗等大喜。刘氏命吴廷贵杀鸡为黍,治酒款待各人。翌日清晨,早饭过后,吴廷贵引蔡德宗等十人,来到宝珠寺。寺殿巍峨,禅房深邃,建于深山茂树之中,清净而庄严。
吴廷贵引蔡德宗入到寺内大雄宝殿前,早有寺中知客僧上前相迎。吴廷贵拜方丈吴仕佑为师,练习武技,与知客僧相稔。知客僧法号来因和尚。吴廷贵当下道达来意。来因和尚曰:“各位英雄既是少林同道,请在厅中稍候,待衲报告方丈去。”
来因言罢,延各人至客厅坐下,转入后殿。未几,足音跫然,来因和尚引方丈吴仕佑飘然而出。蔡德宗等十人急起相迎。
吴仕佑年已四十过外,生得魁梧奇伟,虎膀熊腰,目光炯炯,气概不凡,含笑迎人,态度和煦,使人一见便知是一个素有修养之得道高僧。蔡德宗等,合什为礼,吴仕佑延各人分宾主坐定,吴廷贵侍立一旁。
寒暄一会之后,吴仕佑叹曰:“据来因所言,知各位亦是爱国志士,曾在嵩山一带,与清兵浴血抗战,大义凛然,殊堪钦敬,今日光临敝刹,足使山门增光矣。”
蔡德宗曰:“胡骑纵横,人民涂炭。贫僧等虽为空门中人,亦国民一份子,理宜洒热血,掷头颅,拯人民于水火。无奈兵微将寡,只得暂来南方,联络各方志士,共图大事。今得大师相助,复国可期。贫衲等初来,地形未谙,幸大师有以教我。”吴仕佑曰:“贫僧亦是明室遗民,为清兵所缉,迫得托足空门,静候机会。与贫僧志同道合,而武技高强者,尚有四人,都已削发为僧,藉空门掩护。现在此间者,共有三人。尚有两位,则在罗浮山华首寺内。”
蔡德宗曰:“贫僧等此来,正欲至华首寺拜候师祖大罗和尚,请示大计。请问那四位志士,姓甚名谁?”
吴仕佑曰:“大罗和尚已于昨年圆寂矣,现由其第十弟子方惠成继任方丈,第十一弟子张敬之任护法僧人。此两人者,则我等之同志。另有两位,一名杨仗佑,一曰林大江,现年不过三十岁,本是广州名拳师,精通武技,仁义为怀,不满胡虏专政,残杀人民,昨岁贫僧云游广州之时,与二人遇,谈及国亡家破之痛,热血沸腾,即随贫衲回来,落发出家,静候机会。今各位光临,正好团结一致,共为复国努力也。”
蔡德宗曰:“贫僧之师傅天然和尚,乃大罗首徒。照此看来,方惠成与张敬之两僧,乃衲等之师叔。衲等在此小住一二日后,赶赴罗浮,与二人相会,再回此间如何?”
吴仕佑点首,乃命来因和尚设酒筵,款待各人,并请杨仗佑、林大江二人出来相见。因吴仕佑等,只借佛门掩护,并非真正空门中人,故不戒酒荤,当下各人杯觥交错,宾主尽欢。
翌日午牌时分,吴仕佑、蔡德宗等十四人,方在密室内商量大计,忽见来因和尚匆匆入报,谓大队清兵已跟踪到来,现在山下,约有万人过外也。
蔡德宗曰:“事起仓卒,我等未有应战预备,如何是好?”
方大洪道:“既然如此,不若暂离此地,向后山逃亡,以避其锋。”
言未毕,小沙弥又入报,谓后山亦有清兵踪迹,已将全山包围矣。蔡德宗大惊,一跃而起,飞步至室外,施展轻功,飞上殿瓦,举头遥望,果见山前山后,旌旗招展,喊声大震,清兵四方八面杀到。蔡德宗急从殿上跳下,拉下宝刀,喝令各人决一死战。
吴仕佑曰:“不可!正如大师所言,未有应战准备,徒然牺牲而已。贫僧早已料到有此一日,故已早为之谋,在后花园内,布置下一个地窖,足数十人藏身之用。各位避入地窖内,由贫僧应付清兵,可保无虑。”
吴仕佑言罢,带领蔡德宗等十三人,来到后花园内。后园方横十亩,古木阴森。园之一边,满布着用太湖石堆砌成之假山,东一堆,西一堆,仿佛峰峦重叠,山脉连绵。吴仕佑引着十三人,进入太湖石堆内,抽开一石,现出一个小洞。
吴仕佑指石洞以示各人曰:“此洞进入,别有天地,大师等从此进入可也。”
蔡德宗乃俯首钻入洞中。方大洪等,随后蛇行而进。初进洞口,黑沉沉伸手不见五指,行约五六丈,上露阳光,有方横五六丈之地,下有井栏,乃一枯井也。井栏用坭砖所砌,参差如犬齿,上有九只,下有十三只,深可丈许,如地下室,可容数十人。蔡德宗等先后跃下。井水已涸,中有干草,可席地而卧。方大洪曰:“我等遭逢绝境,赖此枯井逃生,此井可说是我等再生之地,如有出头之日,须以此为我等之纪念也。”
各人闻言,均以为然,流传至今。凡洪门会员加盟者,必须穿过乾坤圈,以示再生之意,即纪念蔡德宗等,在宝珠寺藏身枯井之事焉。
蔡德宗等藏入古井之后,未及半个时辰,陈文耀果然率领大兵,浩浩****,杀奔而来。昆仑派长江领袖吕文洛,亦带着人马,从后山拥至,剑客武士二三十人,四面包围。原来陈文耀,自在木杨城追击蔡德宗等之后,扑一个空,知蔡德宗等,必向南方逃去,立即衔尾追赶,一路上重金广购眼线,明查暗访,知道蔡德宗等逃到归善山上,便与吕文洛分兵包围,杀上山上,见山上有一所寺院,门前石额,刻着“宝珠禅院”四个大字。
陈文耀指挥人马,把宝珠寺团团围住。韩青萍、钱汉山、查士龙等,带领清兵,一声呐喊,首先冲入。陈文耀在众侍卫保护下,随后杀进。来到大雄宝殿前天阶上,方丈吴仕佑,率领众僧列队相迎。
吕文洛把宝剑一指,指着吴仕佑之鼻端,喝一声:“秃奴,干得好事!”
吴仕佑不慌不忙,合什答曰:“阿弥陀佛。檀越何来?贫僧等久居空门,已忘尘俗,檀越谓贫僧等干得好事,未悉贫僧等何时作奸犯科呢?”
吕文洛又喝曰:“秃奴,汝收容少林反贼,尚欲诈作痴聋耶?”
吴仕佑曰:“贫僧向来安份守法,绝不敢作此大逆不道之事。檀越如不信,可搜索敝寺,如有窝藏少林僧人,甘受连坐之罪。”
陈文耀已到,即喝令吕文洛押着吴仕佑,进入大雄宝殿,直入寺内搜索。所有殿宇楼阁,禅房精舍,均详细搜索,皆不见少林僧人之踪迹。来到后花园内,只见太湖石数十堆,砌成几座巨大之假山,峰峦重叠,断崖峭壁,虽然具体而微,却也气势雄伟,十分迫肖。陈文耀望见石山中石洞迂回,足可藏人,便命吕文洛等进入石洞内搜查。
吴仕佑一见,心中猛吃一惊,暗叫一声:“阿弥陀佛。愿我佛有灵,庇佑石山下之爱国志士也。”
吴仕佑看见吕文洛等,来到石洞之侧,似欲伸手扳石门,又吃一惊。幸吕文洛等,未知有此秘窟,搜索两个时辰,仍找不到蔡德宗等之踪影。
陈文耀诧曰:“奇怪!根据情报,少林叛徒,明明逃至此山上,究竟何去呢?”
吕文洛曰:“山后尚有村落甚多,少林叛僧,或藏于后山村落中也。”
陈文耀曰:“此言有理,汝等立即前往,若将叛僧擒获,重重有赏。”
吕文洛一声号令,带领着钱汉山、韩青萍、马飞雄、查士龙等大批英雄,及清兵五六千人,向后山杀去。陈文耀率领侍卫,在后监督。<!--PAGE 4-->吕文洛等,从宝珠寺后,向后山拥上。山中村落约有三四十处,吕文洛命清兵将村民全数拘禁起来,然后详细搜索。搜尽后山村落,仍不见少林寺僧之踪迹。吕文洛废然而返,向陈文耀报告。
陈文耀暗想,少林叛僧,确已逃入此山内,所以不见者,必藏于山中石洞或密林中耳,当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吩咐吕文洛如此这般。吕文洛点头,乃下令三军人马,向山上退却。清兵万人,陆续撤离,至山下二十里外,扎下营寨,暗暗握守着山下四周通路。此是陈文耀欲擒先纵之法。
归善山上,清兵已尽撤离。蔡德宗等,从枯井内复出,与吴仕佑会见于宝珠寺后楼上。
蔡德宗曰:“陈文耀消息确灵通,我等到此甫两日,便又追踪而来。陈文耀今虽暂退,但必卷土重来也。此地基础未立,不可久留,还是先到罗浮山为妙。”
方大洪曰:“不可!陈文耀乃我等最大之敌人,若能将此老贼杀却,蛇无头不行,清兵必然不战自溃,我等可从容布置矣。陈文耀今亲自到来,正是求之不得,正好乘此机会杀之。”
吴仕佑、胡德第等皆赞成。
吴廷贵曰:“据蔡大哥谓陈文耀必再来,我虽不才,愿牺牲残命,取此奸臣性命。陈文耀之面貌身材如何?”
蔡德宗曰:“陈文耀为翰林出身,历官至兵部尚书大学士。论其官阶,实不应亲来此地者,无如奸贼为献媚清虏计,特亲自冒万险到来督师,为避免刺客计,必已改穿常服。从其衣饰,实不能辨别。从其容貌,尚可知其大概。此老贼现已五十岁,面貌清臞,中等身材,唇上翘着两撇胡子,下颔垂着少许黑须,三角眼,尖咀哨牙。汝等若遇此形状之人,必是陈文耀无疑矣。”
吴廷贵闻言,沉思一会曰:“我有办法杀此老贼,除非老贼不来,若再到此山,必使其魂归地府也。”
蔡德宗问何计?吴廷贵低声相告,如此这般。众英雄点首称妙。蔡德宗命各人暂留寺内,等候消息。
话分两头。且说陈文耀驻兵于归善山下二十里外,清兵万人,把山之四周,包围得像铁桶相似,不许放走一人。
光阴荏苒,转瞬又过数日。陈文耀乃吩咐吕文洛曰:“现可再发动攻势矣。”
吕文洛点首,即于是夜四更时分,带领韩青萍、钱汉山、王家英、林云棣、李孟鸿等。查士龙、马飞雄二人,前在木杨城一度负伤,今伤势已愈八九,随军扶伤作战,一同偕往。众英雄之外,复选精壮清兵五百人随行,星夜再扑上归善山来。陈文耀在二十多名侍卫保护之下,随后出发,一面下令下山清兵,向山上四周推进,逐步搜索。吕文洛等五百余人,静悄悄爬登归善山来。陈文耀远远随后。<!--PAGE 5-->五鼓已过,山上晨光曦微。吕文洛等来到宝珠寺前,一声呐喊,五百余人,用迅雷不及掩耳手段,从四方杀入寺内,把全寺僧人数十,拘禁于大雄宝殿之上,再度详细搜查。
陈文耀在后六七里,带了二三十名侍卫,策马而来,乍闻左方林中,有伐木丁丁之声,趁着慷慨激昂之歌声。
陈文耀侧耳细听,闻其歌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翁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歌至此,戛然而止。
陈文耀诧曰:“荒山中之樵子,亦有通古调者,非凡人也。”急纵马进入森林。
绿树丛中,一少年方在树上,执利斧伐树上之枝叶,口里哼着歌词。
陈文耀仰头呼曰:“喂!朋友,汝是本山之樵子,世居于此者乎?”
少年在树上答曰:“然也!小人祖若父居此已三世矣,皆赖采樵为活,日未出即作,日已下尚未息,亦只粗茶淡饭过日耳。”
陈文耀举手招之曰:“下来,老夫有话问汝。汝能为老夫效劳者,将有重赏。”
少年大喜,自树上跃下。
陈文耀亦自马上下来,招之近前曰:“汝既居此三世,对于此山之情形,当然熟悉无遗。”
少年点首曰:“当然知之。”
陈文耀曰:“汝知山上宝珠寺内之僧人,平日行为如何?”
少年曰:“日出念佛,日入睡觉,只此而已。”
陈文耀曰:“汝知有北方僧人,进入此山,躲在何地乎?”
少年举左手遥指背后山峰曰:“客官,你看此峰形势险恶,峰下丛林茂树,阴暗如漆,躲在林中,外人不易发现。客官若至此峰下寻找,或有端倪。”
陈文耀与众侍卫,顺着樵子之指,回头瞻仰此山峰。不料樵子乘机,大喝一声,手起斧落,白光一闪,利斧从陈文耀后脑砍落,当堂把陈文耀头颅,砍为两段,脑血迸流。此兵部尚书,轻身至此,遂为爱国志士所算,死在归善山上。
此樵子非他,不问而知为吴廷贵也。吴廷贵既杀陈文耀,耸身一跃,跳开三丈。二十余名侍卫,猛吃一惊,一声呐喊,向吴廷贵猛扑过来。吴廷贵向森林内拔步便跑,爬山越岭,其快如飞。众侍卫衔尾追上。至森林后,吴廷贵乍从树上飞身冲下,大喝一声,如晴天霹雳,手起刀落,连把两侍卫砍倒在地,又飞身跃上树枝,执着山藤,向林中**去,捷如猿猴,转瞬间已从森林内,逃去无踪。
众侍卫急奔出林外,跑向宝珠寺来。吕文洛方在寺内,搜索蔡德宗等不获,乍闻噩耗,如晴天霹雳,急带着众人,至森林察视。陈文耀脑血涂地,气绝多时矣。吕文洛惊怒交集,下令众清兵再详细搜索,吴廷贵已不知踪迹,无可奈何,只得下令班师回去,派人快马赶上京师,向康熙皇禀奏经过。<!--PAGE 6-->翌日,吴仕佑见清兵已去,潜入后花园内地窖内,呼蔡德宗等出来相见。乍见一人匆匆奔入,满面笑容。众视之,乃吴廷贵也!蔡德宗等急问结果如何?
吴廷贵大笑曰:“陈文耀老贼,已被我利斧杀死矣!当我在寺前林中采薪之时,见陈文耀来到,带领侍卫二十余人。我故意唱起慷慨激越之歌,引起陈文耀注意。陈文耀果行前,向我查探大师等之行踪,被我出其不意,利斧砍去,老贼便应斧倒毙。”
蔡德宗曰:“吴贤弟如何脱身?”
吴廷贵笑曰:“此山形势,我最熟悉。在前面林中后山之峰顶,其形如笔,乱草丛生。顶上草丛中,有一小洞,尽容一人。从下望去,不知峰上有洞也。我便躲身此洞中,避过清兵耳目。”
众英雄闻陈文耀已死,皆以手加额曰:“老贼为我等之大敌,今被砍毙,不特前仇已报,且寒清虏走狗之胆,今后对我等不敢正眼而视。我等可择一根据地,联络各方志士,推举盟主,统率三军,与清贼相周旋也。”
众英雄乃决定派人前往罗浮山华首寺,请方惠成、张敬之二人到来相会。
不两日,方惠成、张敬之已自华首寺赶到。二人年少英俊,武技高强,与蔡德宗等,同是少林弟子,志同道合,自然一见如故。二人之年纪虽比蔡德宗等为少,但为大罗和尚晚年所收之门徒,排起派别,却是蔡德宗五人之师叔。
当下十六位英雄相聚,共商大计。蔡德宗以陈文耀已死,主张再赴木杨城。因木杨城地方虽小,但有三江之险,三面水泊,易守难攻。城中之人,皆是热血志士。以木杨城为根据地,北可攻襄樊,西可占武汉,胜在归善山上也。众英雄均赞成。吴仕佑便将宝珠寺事务,交下门徒料理,偕蔡德宗等登程前往,献身于复国救民之伟大事业中。
一行十六人,先至吴家村,拜别吴廷贵母亲。吴妈见众英雄来到,接入草堂之上,杀鸡为黍,款待各人。当夜,众英雄在吴廷贵家中,度宿一宵。
翌日清晨,早饭过后,各人拜别登程。吴廷贵依依不舍曰:“各位兄长,路上请保重,恕弟不能奉陪矣。”
吴廷贵言未毕,吴妈在后厉声喝曰:“吾儿以为母亲仍在,不便远游耶?”
吴廷贵慌忙下跪曰:“母亲年事已高,儿愿侍奉膝下耳。”
吴妈斥曰:“胡骑纵横,生灵涂炭,儿应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儿行矣,母亲体格尚健,仍可操作也。”
吴妈言罢,转入后堂。吴廷贵见母亲久久不出,急奔入察视,原来吴妈竟已自缢身亡!吴廷贵一见,悲不自胜,抱尸痛哭。蔡德宗等见吴妈死事壮烈,不愧为一女中丈夫,亦为之流下热泪来。
蔡德宗等协助吴廷贵将母亲遗体,葬于归善山上。方大洪提议,为使将来便于认识起见,在墓之左右,各植松柏一株。后来洪门会中,有诗文以纪念其事曰:“归善山头葬洪英,须知众志可成城。松柏二株分左右,左反清时右复明。”此诗文传至今日,尚为洪门会中传诵不衰也。<!--PAGE 7-->众英雄既葬吴妈,祭奠一番之后,一行十六人,登程而行。所经之地,尽是荒山野岭,乃闽赣粤三省交界之九莲山脉。行约旬日,到湖南省境。
是日黄昏时分,行到一座荒山,日已暮矣。四望山头,烟树迷蒙,归鸦阵阵,并无人家。只见对方峰下,绿树丛中,隐约有一缕炊烟,袅袅上升。蔡德宗遥指而谓众人曰:“此处既有炊烟,必有人居。我等前往,暂借宿一宵如何?”各人赞成,乃向对方峰下行去。
至峰下林中,已初更时分矣。夜幕低垂,隐约看见林中有一所庙宇,前后两殿,庙后更有小楼一角,红墙绿瓦,清幽宽敞,远离尘俗。门前匾额,刻着“福德祠”三个大字。众英雄知为土地庙也,乃上前叩门。一小僮出迎启户,蔡德宗道达来意,小童接入庙内,招呼在廊下睡宿,并取旧酿肉脯,以飨各人。
夜将半,蔡德宗与各人睡在廊下,辗转反侧,思潮起伏,望着天阶溶溶月色,想及未来之艰巨工作,现虽有众英雄,志同道合,万众一心,但领导无人,乌合之众,仍未能以成大事耳。正在想念之间,忽隐约闻有读书声,自后殿因风传来,读声琅琅,清晰可闻。蔡德宗侧耳细听,方念着一首诗文曰:“不事仇仇不畏难,布衣报国寸心丹。胡儿杀尽归来日,仍向清溪理钓竿。”
蔡德宗一闻诗文,惊喜交集曰:“此诗充满反清之意,非忧国伤时之志士,不能有此。此间岂有志士隐居于此乎?”
蔡德宗乃悄悄而起,循书声步入后殿。花园中小楼上,灯光焭然,书声自楼中透出。蔡德宗蹑足而前,至楼外窗外,就窗而窥。楼中一厅,挂满名人字画,书架上摆列经书数百卷。一高年僧人,正在灯下读书,年纪已有八十高龄矣,童颜鹤发,精神矍铄,一望便知是一个得道高僧。
蔡德宗推开窗户,飞身而入,故以言相试曰:“老和尚深夜吟反诗,背叛皇朝,以为外人不知耶?”
老和尚不慌不忙,抬头一望,望着蔡德宗,叹曰:“皇朝?皇朝尚在雾云蒙蔽中也。壮士何来?”
蔡德宗合什施礼曰:“老和尚休怪,前言相戏耳。贫僧夜闻诗文,知老和尚亦是一个爱国志士。贫僧等亦因反清复国,而为清虏所侦捕,逃亡来此,蒙贵庙小僮收容者。请问老和尚法号。”
老僧曰:“然则汝是何人?”
蔡德宗曰:“贫僧乃少林寺僧蔡德宗,天然和尚之弟子,大罗和尚之孙也。”
老僧闻言,呵呵大笑曰:“原来是侄孙。阿弥陀佛。请坐下再谈。”
蔡德宗乃坐在一旁。
老僧曰:“贫衲法号觉成和尚,俗家姓李,在明朝刑部任员外郎,文章武技,皆曾习之,武宗郑成功,文宗史可法,与洪门始祖洪英,结为生死之交。只可惜清虏入关,明室南渡,偏安金陵,明主与众大臣,不知励精图治,只知沉迷酒色,卖官鬻爵。老夫知事已不可为,便急流勇退,落发为僧,与尔之师祖大罗和尚,乃师兄弟也。”<!--PAGE 8-->蔡德宗闻言,肃然起敬,重新施礼,拜见叔祖。
觉成和尚曰:“汝等一共多少人来?”
蔡德宗曰:“一共十六人。”
觉成和尚曰:“是从宝珠寺来此者乎?”
蔡德宗惊问何以知之?觉成和尚曰:“三年之卦理,已有叙述矣。此卦之诗文曰:‘各位同袍礼貌恭,复明宗旨众心同。自从拜把宝珠后,坑葬都为一气中。’当日贫僧尚未悟卦中之诗文,今见众英雄到来,一堂济济,众宗相同,便知前卦已验矣。”
蔡德宗曰:“老和尚能未卜先知,其亦神仙欤?”
觉成和尚曰:“非也,此卦非贫僧所卜,乃敝友陈近南于三年前所算耳。”
蔡德宗曰:“岂是协助万云龙和尚,在四川精忠山起义之陈近南耶?”
觉成和尚曰:“正是此人。师弟对于陈近南先生之事迹,亦知之否?”
蔡德宗曰:“只略知一二,未悉其详,烦老和尚为衲详言之。”
觉成和尚曰:“万云龙与陈近南之事殊壮烈,足为后人景仰,不若待天明时,集合众英雄时再说如何?”
蔡德宗点首。翌日清晨,方大洪等十余人起来,亲自入厨弄膳。福德祠后,辟有菜畦数弓,蓄有黄鸡。觉成和尚复藏有旧酿,黄鸡白酒,便与众英雄在后楼下畅饮起来。觉成和尚乃详述万云龙和尚与陈近南先生之轶事。
原来陈近南乃湖广人,为明朝举人,复精武技,生就一副铜皮铁骨,学识高超,经史百家,六韬三略,无一不学,自南明覆亡后,不甘为亡国奴,便闯**江湖,暗地宣扬反清复国论调,专在中下层社会活动,数年来,已拥有志士不少。至四川,遇着明朝潞王部将万云龙,浙江太昌府人,武技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明室败退广东,潞王却在山东独立,被清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包围猛攻。潞王以众寡悬殊,战死军中。万云龙逃到四川万云寺,削发为僧,法号达宗和尚,藉空门掩护,联络各方革命志士,组织反清复国之团体,名曰红门会,陈近南闻讯来见。万云龙大喜,自任为大哥,而以陈近南为军师,以四川雅州精忠山为根据地,秘密招兵买马,俟机起义。
一日,有一少年到来求见,自言姓朱名洪竹,乃明室之后,崇祯帝乃其祖父也。陈近南疑信参半,以觉成和尚曾任职于明室多年,熟悉明室情形,乃请觉成和尚与朱洪竹相谈。觉成觉得朱洪竹年少英俊,谈吐举止,绝非俗人,乃与谈及宫廷中事,对答如流,知确是明室后裔,便另眼相看,奉朱洪竹为主,号召天下志士来归。一两年后,拥有兵马二三万,声势浩大。清廷闻讯,则派四川建昌镇总兵马赓武,负责进剿。
精忠山形势险要,马赓武屡攻不下。有友曰方宾良者,为马赓武之友,身长不满三尺,为一矮子,但狡黠多智,头部微侧,人称之曰侧头良。当下方宾良见马赓武进攻精忠山,久攻不下,便向马总兵建议,来一个欲擒先纵之计。<!--PAGE 9-->全部清兵撤离精忠山下,战事已息。万云龙等,便又招兵买马,增强实力。方宾良乘机报名投效。万云龙、陈近南二人,不虞有诈,以其亦属爱国志士,收录在山上。三个月后,方宾良已将山上秘密,调查清楚,秘密通知马赓武,约定日期。马赓武又领大兵来到,四面包围,杀上精忠山来。方宾良在则山上,放火焚烧粮仓,响应清兵。
经一场血战之后,方宾良被万云龙一刀砍下头颅,倒毙地上。万云龙、陈近南掩护朱洪竹,欲突围逃走。一阵乱箭射来,万云龙、朱洪竹,中箭倒地,壮烈殉国。陈近南幸得无恙,冲出重围,奔至成都,化装一个算命占卦先生,沿途卜卦论相,侥幸回到湖广原籍,盘发束发,隐于白鹤山白鹤洞内,自号白鹤道人,虽山居修道,但对于反清复国工作,尚未停止,仍继续招集同志,欲恢复洪门会。
当下蔡德宗等,闻觉成和尚述及万云龙、朱洪竹等壮烈殉国之事,不禁肃然起敬。蔡德宗叹曰:“万云龙之失败,与贫僧等如出一辙。我少林因马宁儿叛反,万云龙则有方宾良通敌,以致误尽大事。用人不可不慎也!觉成大师,衲等现正须一个智勇双全,胸怀大略之人出来领导。陈近南先生,堪当此任,大师能以陈先生之地址相告否?”
觉成和尚曰:“当然可以。白鹤山离此有三百里,汝等从此西行,过辰州,转向西北方,再行百余里,便是白鹤山,白鹤洞即在山上四十里处。此地三面皆山,绿树葱茏,白鹤特多,故有是名。白鹤山之北,离长江不过百余里耳。汝等从此往,数日可达。”
蔡德宗曰:“觉成大师,年纪虽高,而精神矍铄,满腔热血,可钦可敬。将来我等驱逐胡虏,还我河山之后,必来迎大师至北京,痛饮于天安门上也。”
觉成和尚大喜举杯,与各人畅饮,预祝复国胜利。
蔡德宗等在福德祠中停留一夜,第二天清晨,拜别觉成和尚,离开福德祠,向西进发。以人数过多,乃分批而行。蔡德宗、方大洪、马超兴、胡德第、李式开五人先行。吴仕佑、张敬之、林永超、洪太岁等十一人随后。四日后,来到湘西辰州。蔡德宗吩咐吴仕佑等十一人,先到木杨城与谢邦恒会合,等候陈近南到来,一同聚义。吴仕佑等领命,分路而去。蔡德宗五人,则向白鹤山前行。
是日黄昏时分,来到一山,金乌西坠,烟树迷蒙,已将入夜。前面丛林茂树,形势险恶,正是强人出没所在。蔡德宗暗念此地离白鹤山,尚有百里之遥,明日下午,方能赶到,今此荒山,四无人烟,今夜要在丛林度宿。正想念间,忽见丛林中,一声锣响,拥出二三十名彪形大汉,执齐刀棍,拦住去路。当中一个年约十六七岁之少年,手持单刀,高声大叫:“留下买路钱!”<!--PAGE 10-->蔡德宗抬头一望,只见少年,生得体格魁梧,英俊伟健,相貌堂堂,不类绿林盗匪,暗念如此小小年纪,竟敢拦途剪径,必不是等闲人物,待我试试少年之本领,将其说服,一同举义,亦可增厚实力。
蔡德宗想既定,乃上前施礼曰:“小哥哥欲讨买路钱乎?”
少年曰:“当然!”
蔡德宗笑曰:“老夫横行江湖十余年,一对铁拳头,击败不少英雄豪杰。小哥哥如能战胜老夫者,当将身上所有奉上。如其不然,请即回去可也。”
少年闻言,大喝一声,一个箭步,进马冲上,右拳举起,一个单龙出海之势,疾向蔡德宗心窝劈进。蔡德宗伸手一招,把其拳招住,用少林辗手法,翻手将少年之挢手一压,将其挢手辗着。蔡德宗手力大,辗着少年之手,如铁索扣紧,无法挥脱。少年大惊,急化一个毒龙回洞之势,退马将挢手猛力抽回。不料蔡德宗右脚已入少年之左马内,见其退马,急以三星钩弹脚法,向外一弹。此乃少林绝技之一,一脚打去,已把少年弹倒在地。
少年大惊,一跃而起,高声大叫曰:“有本领者,在此稍候,给些利害汝等看看!”
少年言未毕,便带领二三十名大汉,逃入林中去矣。蔡德宗等乃在林中席地而坐,准备是夜在林中度宿,翌日才前往白鹤洞来。
未几,夕阳已下沉于西。夜幕低垂,忽有歌声自远而来。蔡德宗等侧耳细听,闻其歌声曰:“叱咤江湖旌旗摇,凛凛威风四海飘。统率雄兵归草泽,待时发动复前朝。”
蔡德宗惊言曰:“此歌蕴藏着反清复国之意,歌此者,殆为爱国志士而栖于草泽之间者也。”
言未毕,步履声继着歌声,杂沓而来。四五十人,蜂拥而至。为首两人,手执钢刀,扬声大叫:“何方凶徒,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蔡德宗抬头一望,此两人一为顷间之少年,其一则为四十许之壮汉,身长六尺,虎膀熊腰,面目英俊,龙行虎步,亦武林健者也。蔡德宗暗念,歌者岂为此壮汉?若然,正宜与之结交,反清复国,多一助力也。
蔡德宗想既定,乃合什为礼曰:“壮士息怒,贫僧并非别人,乃少林寺僧也,因反清复明,为清虏烧去少林寺,贫僧等劫劫后余生,逃亡江湖,纠集四方同志,前往白鹤山,拜见洪门前辈陈近南先生。刚才过此,误犯虎威,望祈原谅。顷间听闻壮士歌声,知亦是志同道合之人,才敢直说。”
壮汉闻言,抛下手中单刀,抱拳为礼曰:“原来是少林高僧。小儿年幼无知,多多冒犯。各位既是同志,请原谅小儿鲁莽。”
蔡德宗等亦纷纷还礼,当下便在林中,席地而坐,畅谈起来。
原来壮汉姓吴名金来,少年乃其子垣儿。本是湖南长沙镇之镖师,幼习武技练得一身好本领,自清兵入关以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惨杀汉人数十万,吴金来为人,忠心义气,目睹生灵涂炭,人民水火,便毅然放弃镖师生涯,纠集江湖志士,啸聚山林,待时而动,今与蔡德宗说及,一见如故,知蔡德宗等前往木杨城聚义,立即答允率领党徒数十人参加。蔡德宗大喜。<!--PAGE 11-->是夜,吴金来请蔡德宗等,来到山寨内,置酒相待,畅谈竟夕,一致赞成推举陈近南先生出来领导众人,同为反清复国效力。
翌日清晨,由蔡德宗写一信,交与吴金来,命其带领本部人马,前往木杨城,拜见谢邦恒入伙聚义。蔡德宗等,于早饭后,起程前往白鹤洞来。
两日前后,蔡德宗已来到白鹤山上。深入山中,只见三面高峰,当中一谷,清幽绝俗。古木葱茏,白鹤千百成群,翱翔谷内。山深人静,果然是隐逸好所在。
蔡德宗等进入谷内,瀑布飞腾,下汇成溪。溪水潺潺,蜿蜒流向谷外。夹岸垂杨,清风微**,小桥一度,架于溪上。度过小桥,沿溪行约三四里,草堂六七所,建于绿叶红花之间,柴扉半掩,清静无伦,有琅琅书声,自草堂中传出。蔡德宗等驻足细听,则草堂中人,方在读诗也。
闻其诗曰:“才因征满挥戈罢,又值倭奴试宝刀。解甲归来犹故我,屠沽端的是人豪。”“金风飒飒逗新寒,壮士联镳入汉关。涤尽膻腥流尽血,山河无恙我生还。”
蔡德宗闻诗声,回头悄悄对方大洪等曰:“此两首诗,慷慨悲凉,如怨如慕,含着满怀心事,定是陈近南先生所作。陈先生在此,汝等随我来。”
蔡德宗言罢,正欲轻叩柴扉,忽闻跫然足音,有两少年自内而出,喝问欲找谁人?
蔡德宗视两少年,皆年约廿六七,英俊轩昂,仪表不俗,为之肃然起敬,合什施礼曰:“请问施主,陈近南先生在府中否?”
两少年详视蔡德宗等一会,问曰:“各位何来?找陈先生有何贵干?”
蔡德宗曰:“贫僧等从嵩山少林寺逃亡出来,先至广东惠州宝珠寺,再由宝珠寺来此,途中遇见觉成和尚,乃觉成和尚介绍到来拜见。”
两少年闻言,急抱拳为礼曰:“既是觉成长老介绍,请入草堂小坐。”
蔡德宗等大喜,便随两少年,同进柴扉。经过一度花圃,奇花异卉,飘着芬芳之气息。一行多人,来到草堂之前,一五十许之隐者,已飘然而出,葛巾羽服,相貌清奇,大有诸葛遗风,见蔡德宗等至,降阶相迎曰:“昨夜灯花,今朝鹊噪,已知今日必有贵客来访。今果然矣。”蔡德宗知是陈近南,连忙施礼。
隐者迎众英雄入到草堂。堂上竹榻竹椅,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宝剑。桌上摆着古琴,兽炉一具,白烟袅袅上升,幻作鱼虫形象。书架上摆列着不少诗书典籍,琳琅满目。隐者延蔡德宗等,在草堂上坐定之后,少年献上山中香茗。
茗罢,蔡德宗首先问曰:“檀越便即陈近南先生乎?”
隐者掀须微笑曰:“然也!老夫遁世已久,入山多年来,鲜有外客来访。今得各位光临,顿使寂寞蓬荜,为之增光不少。老夫顷闻大师谈及从嵩山少林寺来此,老夫便已知各位之来意。各位英雄,岂欲贡献生命,竭其心力,共图驱逐胡虏,还我河山乎?”<!--PAGE 12-->蔡德宗曰:“贫僧等正是此意。前闻觉成和尚言及陈先生精忠爱国,忠义凛然,且文武兼备,足智多谋,窃思贫僧等经多时之奔走,虽在胡虏鹰犬追缉之下,仍然纠合不少爱国志士,集中在木杨城内,准备大举,但尚却少一位领导之人。闻觉成和尚之言后,想及陈先生足当此任,故特不揣冒昧,到来拜访,请陈先生以天下苍生为重,共负艰钜耳。”
陈近南叹曰:“各位热诚爱国,老夫何敢推辞。多年来,老夫虽隐于荒山,但时刻尚未忘故国也,故旦夕仍策划复国之事。只因当年志士,多已星散,现在身旁者,只得两人,万云龙则远在太室山。今各位既然志同道合,正好团结一起,共为复国救民而努力也。老夫资望,不及万云龙,老夫之意,还是推万云龙领导,老夫与各位,左右弼辅,号召昔日精忠山同志,团结归来,则大事可成矣。”
蔡德宗诧曰:“据觉成和尚言,谓万云龙已于精忠山一役,壮烈殉国,此消息岂误传者乎?”
陈近南曰:“当年万云龙勇战突围逃出,以绝清虏追缉之念,故伪造死讯而已。各位既是同志,老夫不妨直说,万云龙现隐居于嵩山太室峰祥林寺内,法号仍称达宗大师也。”
蔡德宗大喜曰:“原来万云龙大师安然无恙,我等实行请其出来领导。”
陈近南乃命两少年行前,介绍与蔡德宗等相识。两少年原是万云龙之弟,一名万道龙,一名万道芳,亦精通技击,忠肝义胆。
当下众英雄畅谈复国大计,陈近南问及木杨城形势,蔡德宗告之。陈近南曰:“木杨城之形势虽佳,可惜地瘠民贫,不能久守。我等先到木杨城内,请万云龙到来,主持大计,联络各地英雄,分头进行,必可成功者。”
陈近南言罢,命万道芳杀鸡为黍,款待众英雄于草堂之上。后来洪门会中,有诗文以纪念其事曰:“日出东方一点红,迢迢万里访英雄。姬昌渭水迎姜尚,先生南阳聘卧龙。际会风云谋复汉,不决水火决扶洪。义旗高举倾胡虏,协力同心立伟功。”<!--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