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贪银三千两,代人出头
话说周太爷将胡惠乾无罪释放,当堂向他告诫,以后不许再行滋事,本县念汝一片孝思,从宽发落,务宜安分营生;若再生是非,定行重办不饶。
胡惠乾叩恩而退,这且不提。
周大爷又出告示,分贴机房一带,及西禅寺前,以禁械斗滋事。告示云:特授南海县正堂,加一级,记录五次周,为晓谕事,照得除暴安良,为民除害,本县一秉至公,颓风力挽,尔等自持人众逞凶,积冤当除,案据织造湘绸丝行,锦纶堂司事陈德书等,禀称胡惠乾不法逞凶,打毙行友十三名,损伤数十人,发即验明附案,该凶手自行投到,供称机房恃众凌逼,父仇未雪,身屡重伤,殴辱不堪,急情拼命斗杀,为父报仇,祈求公断,案关出入,只得详加访察,前情属实,因锦纶堂恃众凌寡,既毙其父,复绝其子,孽由通详注销,姑念无知,两免究办,从此以后,锦纶堂众人务宜恪遵训示,痛改前非,各安生理,自示后若敢仍有横行不法等情,一经告发或被访闻,定即从严治罪,勿谓本县不教而诛也,凛之遵之,毋违特示。
当下机房众友,见了这张告示,心中大为不服,暗中商议道:“当年胡惠乾不过死了父亲一人,今日他行凶杀伤人命二三十名,县主竟判他无罪,反警告我等以后不许生事,这岂非判断不公吗?”
其中一人名叫白安福,平日最为凶狠,当下说道:“为今之计,我们可以不出面,但必须请一个武艺精通的好汉,将这狗头打死,情愿多花金银酬谢,不但为我们工友报仇,也可出心中怨气,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齐声赞成,说道:“白兄之意甚妙,但不知何处有武艺高强之人?若是本领平凡,徒然枉费心计,不但不能报仇雪恨,而且还浪费金银,岂非可惜?”
白安福说道:“小弟闻得武当山老道士冯道德门下有个三徒弟,姓牛名化蛟,现在西炮台开设武馆,教习拳棒,若能请他到来,何愁这胡惠乾小子不灭乎?”
大家拍手称好,白安福又道:“但是须以重金相聘,否则,牛教头未必肯答应。小弟意思,最好大家凑齐白银三千两,小弟前去聘请。”
众人报仇心切,立刻拿了一本簿子,挨次写银,不上一个时辰,早已写满了三千两。白安福大喜,立命工友抬了银子,亲自往西炮台武馆而来。
牛化蛟因与白安福素昧平生,今见他突然到来拜访,心中甚为奇怪,遂请他入内,分宾主坐下,互通姓名,用过香茗以后,牛化蛟开口问道:“不知白老兄到来有何见教?”
白安福于是拱手把来意说明,请他务必帮忙报仇。
牛化蛟面现为难之色,低低说道:“承蒙白兄看得起,请我去代你们众友报仇,小弟本可答应,但在这清平世界,若要伤他性命,这如何使得?故小弟难以应命,万望原谅。”白安福见他退却,遂命工友抬进三千两白银子,说道:“牛教师,你若肯大力帮助,给我们出口怨气,这区区三千两聊表敬意,送与你作为酬谢。只要你把他打死,以后纵有天大事情,当由敝业承担,与老师完全无涉,如果不信,我可以写一张凭据给你。”
牛化蛟一见三千两银子,已经心动,又听他们会承担命案,与自己无涉,那又何乐不为?
于是笑道:“既然如此,小弟可以答应,凭小弟一些武功,打死一个胡惠乾,那真可说不费吹灰之力,你放心就是。”
白安福心中大喜,连忙雇了轿子,请牛化蛟立刻动身赶路,牛化蛟先把三千两银子点齐无误,遂即藏好,一面带了四名徒弟,其余留在馆中看守,跟着白安福回到锦纶堂。
锦纶堂众人见白安福请了教师到来,无不兴高采烈,遂大开会馆中门,迎接牛化蛟师徒入内,殷勤款待,十分恭敬。
当下东西两行家师爷,亲自招待,拱手言道:“久闻老师大名,如雷灌耳,今得光临相助,实乃众人不胜荣幸之至,望老师大力帮助,替敝行十三名亡友报仇雪恨,无任感恩不尽。”
牛化蛟忙还礼答道:“某本一介武夫,知识庸愚,荷蒙各位抬爱,谬承过奖,兼赠厚礼,实感惭愧,然平生锄强扶弱,原不足为重,唯清平世界,无故杀人,王法难逃,此事非同儿戏,还望各位三思而行。”
陈德书说道:“老师只管放心,今日当众立明合同,倘若胡惠乾被你打死,官司追究,由敝行完全负责担当,不干师父之事,你道如何?”
牛化蛟笑道:“如此,小弟依命而行,包管取他狗命,与各位泄恨。”
陈德书大喜,遂即取出文房四宝,写了合同,交与牛化蛟收执,作为凭据。
诸事完毕,大摆筵席,款待他们师徒五人,饭酒谈笑。牛化蛟又将他们结怨情由,从头至尾查问清楚,不由拍案怒道:“就是父仇当报,也只能将害他父亲的几个人置之死地,才算合理,怎能连累通行众人,难道杀尽一行,以报父仇吗?如此凶蛮无理,真是可杀之至。
弟与胡惠乾虽然无冤无仇,但仗义打抱不平,我也决不饶他性命,为今之计,约定明日标贴长红,约胡小子三日后在医灵庙擂台比武,免得在街上误伤行人,反为不妙,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齐声称好,大家欢然畅饮。当夜,牛化蛟师徒五人就在会馆安息,这且不提。
再说胡惠乾既已报了父仇,心想瞒师私逃下山,究竟有违师命,所以预备重新再回少林寺去,求师宽恕。
正欲告别三德和尚,动身起程之际,忽然被他发现寺外墙壁上贴着长红,于是细细的念道:
启者,我织造行锦纶堂与胡惠乾有隙,屡被欺凌伤毙多人,冤无可诉,现请牛化蛟大教师,三日后在医灵庙水月台上当场比武,以台上者胜,台下者输,生死不追,各安天命,胡惠乾如有本领,至期赴台相斗,以决雌雄,若贪生怕死,不敢前来,非为好汉也,锦纶堂启。胡惠乾见此长红,心中大怒,暗想牛化蛟是何许人?胆敢与这般人强出头,我岂惧怕汝哉!遂入寺和三德和尚告知此事。
三德和尚说道:“此人乃是武当山冯道德的徒儿,本领很高,贤弟倒不可轻敌,千万要小心一些才好。”
胡惠乾点头答应,打消回少林寺之念,又在西禅寺眈搁下来。
光阴易过,转眼之间,早已到了比武那天。胡惠乾与三德和尚等结束停妥,应约来到医灵庙。
只见水月台已打扫清洁,在台板上铺设毡毯,台面高挂绸彩将长红贴在前台正中,用红彩绸架裱着黑乌绒,横书“仗义争雄”四个大字,两旁台柱,高挂彩联,金边窝绒子,对联云:
为友报仇,义气堪夸拳伏虎。
与人泄忿,雄心可羡足降龙。
牛化蛟站在台上,头戴黄巾帽,辫盘在内,身穿软甲,内藏护心铜镜,腰束绉纱花红带,脚登班尖铁嘴靴,生得面阔皮粗,眉浓眼圆,满腮胡髭,十分凶险,身高八尺五寸,腰圆背厚,两臂足有数百斤气力,此刻在台上耍了一套拳脚,耀武扬威,神气活现。
机房中人在台下分列两旁,高声喝采,以壮声威。
牛化蛟耍完拳脚,向台下人山人海的观众,抱拳为礼,大声说道:“某因路见不平,为友出力,谁是胡惠乾?若有本领,请上台来见个高低。”
话还未完,早已见人丛中一个英俊青年,从台下跃身飞上。
牛化蛟定睛瞧来人,并无装束,头戴黑缎小帽,身穿三蓝绉纱夹长衫,上罩天青缎马褂,足踏单梁缎鞋,身高八尺,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十分风雅,竟是一个书生模样,于是拱手问道:“来者可是胡惠乾否?”
胡惠乾道:“在下正是,你就是牛化蛟乎?”
牛化蛟道:“不错,我今代友报仇,你有本领,请放马过来是了。”
胡惠乾道:“我今有一言奉告,不知牛兄肯听吗?”
牛化蛟叫他快快说来。胡惠乾便接着说道:“你我虽然素昧平生,但汝师父冯道德,乃是我师父至善老师的师兄弟,彼此同门,均有手足之情,今吾兄受人银子,不问青红皂白,替人强出头来行凶欺人,此非英雄本色,还希三思而行。”
牛化蛟恼羞成怒,冷笑道:“汝行凶凌弱,杀死机房中人十三名,真是罪大恶极。我今特来为民除害,不容多说,快来受死。”
胡惠乾勃然大怒,不再多言。两人拳来脚去,大打起来。一个好像蛟龙出海,一个好比猛虎出洞。到底彼此皆是名门高徒,武艺精通,从辰时至未刻,不分胜负,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未知鹿死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