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父仇深如海。私逃回乡
话说至善禅师带了众门徒来到福建少林寺后,每日在寺内教习众徒拳棒。光阴匆匆,不觉又是两年过去。
这天,胡惠乾忽然跪禀道:“弟子欲拜别师父回广东,一来扫祭先人坟墓,二则报复机房杀父冤仇,望师父哀怜俯允。”
至善扶起他来,说道:“贤徒,你急于为父伸冤报仇,想回广东,可见孝心,此事不难,亦无不允,只是本寺规矩,所有门徒,均要功夫十足,至少学满五年,打得过这一百零八度木人巷,方准下山,不辱我少林寺传授声名。你今功夫只得七成,出去万一被伤,不但枉送性命,且本寺名声,亦有关碍,所以你要下山,为师的甚不放心。”
胡惠乾觉得这是师父一番好心,不敢违拗,但自己报仇心切,所以沉吟道:“弟子今日欲试一试,不知可能打得出去?”
至善点头称好。胡惠乾于是手提铁棍,排开势子,一步抢进木人巷。
岂知这木人巷,地下暗设机关,一经发动,第一度木人,就是一木棍打来,胡惠乾连忙架过,第二度木人又把木刀斫来,胡惠乾按着拳法,预先招架格开,没有挨打。
他进入四十度以后,就觉得招架渐渐困难,也只好把他生平所练的工夫,竭力抵敌,终于闯过五十六度,但已筋骨酸痛,精疲力尽。
直到五十七度的时候,被木人一棍打倒。
胡惠乾一见情形不对,只好拼命大叫师父救我。至善听他呼救,连忙命方世玉等,将木人下面总机关扣住,入内救起胡惠乾,背负至法堂。
众人一看,只见胡惠乾已被打得头破血流,皆暗暗吃惊,俱说果然厉害。
至善遂命众徒将胡惠乾放入药缸内,以药水浸透受伤筋骨,一面用药酒冲服续筋还魂丹,立刻止痛,洗净伤口污血,敷上神妙生肌散,用布包好,不到一时,肿散血止,行动如常。
各徒齐称师父妙药,天下无双。胡惠乾跪拜在地,叩谢师父医治之恩。
至善当下说道:“一百零八度木人木马,你只能打倒五十六度,可见你的功夫实在还很浅薄,如何能下山去报仇呢?方世玉自幼练功,也只能打到八十六度。他尚且在此静心学艺,你为何不向他学习?只要你功夫精熟,我自然准你下山报仇。为师乃是爱护你,切勿轻举妄动。”
胡惠乾点头称是,说声谨遵师命,于是各散安息去了。
当夜,胡惠乾睡在**,哪里睡得熟?想着父仇不报,非为人子,贪生怕死,不以父冤为重,岂是人类?倘若青春不再,垂垂老矣,就算学到老,谅也难打得这一百零八度木人木马,怎能有报仇之日?
他想私逃回广东,奈寺中向有规条,学技各人的住房,上盖有大铁笼子,四处墙壁坚固异常,插翅也难逃出。除设木人之外,另有本寺僧人把守,非奉师命,不许擅自他出。一来恐闯祸生事,遗累寺中。
二则有防工夫未曾学全,倘出外失手,被人讥笑,辱没山门。
胡惠乾左思右想,甚为两难,偶然想到寺中沟渠宽大,直达墙外,何不带了川资包裹,逃出寺外,奔回家中,再作道理?
胡惠乾当时想定脱身之计,满心欢喜,调养数日之后,单等伤痕平复。
是晚三更时分,师兄们纷纷熟睡,他便带了川资包袱,暗至渠中,扭断铁网,越出墙外,赶到城边,天亮出了泉州省城,搭船回广东去了。
次日早晨,至善起身,众徒前来叩见请安,单不见了胡惠乾,各处搜寻,方知他已弄破铁网,从沟渠逃走。
至善闻报,十分烦悔,长叹一声,骂道:“畜生不听为师之言,此去性命难保,枉费我数年心血矣!”
各徒弟只好劝道:“师父不要难过,他既不遵教训,师尊何必为他可惜?即使被人打死,也是自作自受。”
至善平时最喜爱世玉和惠乾,今惠乾如此离去,心中甚为失望,闷闷不乐。这且表过不提。
再说胡惠乾船到广东,先到西禅寺拜访三德和尚。
三德和尚平日和胡惠乾甚为莫逆,当下殷殷招待,问他为何一人下山?其他师兄弟都在哪儿?又问功夫学得如何?
胡惠乾不好直说私逃,只好胡言乱语的敷衍一番,又道:“此次小弟回广东,专为替父亲报仇而来。”
三德和尚知道他与机房之事,也赞成他报仇,且愿助一臂之力。
胡惠乾心中大喜,即往灯笼铺定制西禅寺头门外顶大灯笼一对,里面要能点上一斤重的红烛,灯笼外要贴九个大红字:新会胡惠乾专打机房。
胡惠乾把灯笼定好,到了晚上,悬在寺外,点起烛火,引人注目,早已被机房中人瞧见,心中大怒,遂传锣齐集数十名打手,各执武器,涌来寺门,欲先打破灯笼,再打入寺内,跟三德和尚与胡惠乾算账。
不料三德和惠乾早有准备,派人守在灯笼旁,不许他们动手。胡惠乾自己拿了一条大铁棍,站在寺门,专等对方来到。
当时胡惠乾见机房中人来势汹汹,直打进来,便纵身一跃,跳出头门,大喝道:“你们这般该死的奴才!还认识数年前被你们毒打的胡惠乾大爷吗?”
机房中人也大骂道:“好小子!过去被打得半死不活,幸而被人救去,今日难道还要来送死吗?”说完,各把武器直举,杀了过来。
胡惠乾已非昔日可比,哪里把众人放在心上?大叫一声来得好,把手中铁棍舞得如蛟龙戏水,猛虎出洞,机房中人根本不是对手,被打得落花流水。铁棍到处,血肉齐飞,所有平日自称教师,恃勇上前者,无不打死地上。大家知道厉害,哭爹喊娘,纷纷奔逃溃败。
总计打死十三人,伤者也有二十左右,爬在地上,连叫饶命。三德和尚拉了胡惠乾回寺,笑道:“今夜这班刁奴也尝到老兄的苦头,你也可出了心中数年来的怨恨了。”
胡惠乾哈哈大笑,回房安歇。
谁知次日机房中人因吃了大亏,便通行禀报南海县主周太爷,求其到场相验,提拿凶手,以正国法,禀曰:
『锦纶堂东西行家司事陈德书等,禀为逞凶不法,杀毙机房十三人命,伤者二十余人,乞恩追办,以伸抑冤而正国法事,窃民等向业湘丝,织造度日,安分营生,历来守法,祸因恶棍胡惠乾,贼僧三德和尚,胆敢昨夜在西禅寺头门外高挂大灯笼一对,上写新会胡惠乾,专打机房等字,敝行集众评论,不料首恶胡惠乾,手提铁棍,打死伤行友无计,情实难甘,逼得泣叩大老爷莅验究办伸冤,感激宪恩,公侯万代,谨告。』南海县主周鸿宾看毕状词,吃了一惊,清平世界,胆敢行凶,实无皇法。急忙出签差人,捉拿胡惠乾等归案。一面打道向西禅寺来,排开公堂,传集凶手,当场将各尸身相验,注明尸格,又受伤人等,分别轻重,一同附卷存案,即打道回衙,饬将各尸收殓埋葬,立即审问胡惠乾起衅原因。
胡惠乾当下跪地叩头,哭诉当年父亲被机房中人推跌,因伤致命,后来自己又被他们毒打重伤,幸遇方世玉相救,幸免一死,承方世玉引见至善禅师,带回少林寺为徒,苦练武艺,今日为父报仇,只求大爷明鉴,小人死而无恨。
周大爷听了供词,又见他挺身投案,并不畏罪逃走,且看他相貌不凡,况本县到任以来,素闻机房中那些恶少,恃强凌弱,曾见西关居民铺户,被该行家恃众横行,此事谅必非虚,于是说道:
“这事若果是实,你倒是个孝子,本县当通详各宪,为汝开脱罪名,但他们打死你父亲,可有什么证据吗?”
胡惠乾道:“小人之父在此开设小店多年,父亲被打受伤而死,街坊均所共见,求大爷访察,无有不知。如有半句虚言,将小人碎尸万段,甘受无辞。”
周太爷听了,随即退堂,首犯收监。三德和尚师徒们暂回寺内,听候本县察核明白,再做定夺。
过了两天,周太爷易服私行胡惠乾从前开店之处,与人闲谈。该店邻舍,不识县主,代抱不平道:
“你不知其事!知其事的,都认他是孝子哩!机房中人蛮不讲理,恃强欺人,时常发生,胡惠乾的父亲真的被他们欺侮打死,那时惠干在外不知,后来回乡知道,前去评理,又被打得重伤,幸好方世玉兄弟救他,不知去向,近日回来,听说在少林寺学艺,为父报仇,使机房中人受一些教训,也好叫他们以后不敢横行不法,这不是罪有应得吗?”
周太爷听了此话,方知胡惠乾所供均是实话,心中大怒,回衙之后,立即据实处置,把胡惠乾无罪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