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阅书城
首页 > 仙侠 > 少年天蓬 > 第四章:天有让你替它行道吗?

第四章:天有让你替它行道吗?

目录

   1、闭门羹就着桂花酒

  四天王当年跟随托塔天王和二郎真君征伐凡间的时候是什么风范,天篷没亲眼见过,不得而知,但这四位摆起官威发起火来时,模样倒的确挺唬人。天篷自云海中返回南天门,脚还没在地上站稳,天王们已然一起围过来,冲他一顿爆吼。

  “大胆天篷!”

  “私下凡间该当何罪!?”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你居然把下界的妖孽带来天上污秽我南天门?!”

  “这还了得?!心里还有没天条王法?!”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吼得雷霆怒目,一副当下就要将天篷捆去法办的架势。天篷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套,习以为常地嗯了一声。“是我看不惯人间妖气滚滚,瞒过了四天王的耳目私下人间。四位要是一早知道了,当然会拦着我。”

  这话说得的够齐全了,四个天王上下看着他,各自脸上的神气稍稍轻松了些,依旧还是警惕。

  “是你自己溜下去的啊!”多闻天强调。

  “咱们可不知道你有这么大胆子!”广目天巩固。

  “就算这么说,我们也担着守门失察的干系呢……”持国天悻悻咋着嘴。

  “差不多可以了啊!”锦麟气得瞪眼,“给个台阶就下吧,别没完没了!真要问起来,我老大还不是想给四位分忧,让你们明日别再费劲扒拉地擦城门楼子?!”

  “别胡说,别胡说!”四个天王一起摇着八只手,义正言辞地表示:“这可玩笑不得!私下凡间是多大的罪过,我们岂能撺掇将军去犯天条呢!”

  天篷连敷衍一笑的情绪都没有,板着脸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话说明白了,四天王终于缓下了神气,持国天端详着被扔在地上的山鬼尸身,小声问天篷:“……老弟,就是这个妖孽了?”

  天篷点头。连一句解释都用不着,因为显而易见的,人间一隅,直冲云霄的妖气已然逐渐淡去。

  “这事儿我们做不得主,总要跟你家元帅支会一声。”持国天斟酌着。

  “是啊。”其余三人附和,“人间的妖孽,你管杀也得管埋,尸身也不能就扔在我们南天门啊。”

  天篷不免糟心了一下子。

  下凡时候他想得简单,觉着要是人间的妖怪是个小角色,那低调来去、悄悄把这场赌注赢下来就完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不知道也罢,自己还能少挨一顿骂。如今听锦麟推敲过妖怪的来历,他心知黑不提白不提是不行了。锦麟对他说,这妖怪在人间这么招摇,是因为早已打点通了十方境界司。管着下界的官员都睁一眼闭一眼,别人自然没话说。这样的后台天篷靠着息事宁人是摆不平的,只能劳动上司替他擦屁股。再说这妖怪身上藏着天庭的法宝捆仙索,总也得报给天庭礼部掌嘉司去备案。“知道了知道了,我们的麻烦我们自己管。四位天王言出必行,答应我老大的事儿,一定不会忘吧?”锦麟在一边儿说出了重点。

  四天王顿了一顿,彼此瞧了一眼。

  “明日请二郎真君赴宴的事情,就麻烦四位了。”天篷拱了拱手。

  或许是四天王拧巴的表情太有意思了,乃至明知一顿臭骂甚或是一场责罚是免不了的,转身而去的瞬间,天篷依然觉得胸中畅快得**气回肠。

  锦麟拖着脚步自身后跟着他。

  “果然没耽误午饭吧?”他由衷笑了笑。

  锦麟看他一眼,啧啧摇头。

  “心真大呀。你猜这次元帅赏你多少鞭子才算完?”

  天篷默默想了想,说:“要是他追究你,我替你兜着。”

  锦麟苦笑。

  “要是兜得住,我就谢谢你。要是兜不住,你就谢谢我吧。”

  “谢你什么?”天篷没听明白。

  锦麟摇头没说话。

  天篷对锦麟的心思向来看得没那么明白。若是他肯多留意一些,就会瞧出,此刻锦麟并不是在玩笑。

  ***

  算着自己顶头上司办事儿的效率,天篷估摸着,这事儿传到他耳朵里等着他裁决,自己这顿责罚往快了算也大约是要在三五天后才能见分晓,与其这会儿操心,不如踏实歇歇。跟元帅混了几百年,天篷总算也学会了所谓的兵来将挡。

  往来一趟人间,天篷累得很,回到自己驻守的云崖岸后一头睡了过去。

  因着心里畅快,他做了个极好的梦,梦里,他和嫦娥一起坐在人间的小铺子门口,俩人吃着包子。天篷对梦里的嫦娥说,我从来不知道,人间原来有这么些美味。原来只觉得,人间烟火四个字,讲的是下界污浊,不利修行,如今才知道,人间的烟火是香的,融在肺腑里,会叫人满足。梦里的嫦娥说,这有什么,不就是包子而已?你要是喜欢,我给你蒸啊。

  梦到这里时,天篷醒来了,锦麟在一边死命摇晃着他。

  “醒醒!”她叫着,“天都黑过两次啦!”

  天篷满心郁闷:“……你晚叫我一会儿,我就吃着嫦娥递给我的包子了。”

  “还晚叫你一会儿!?”锦麟鄙夷地瞧着他,“再晚你就不用去了!”

  “去哪儿?”天篷肃然,“元帅喊我了吗?”

  “费那么大劲去降妖,就惦记着罚,不惦记着点儿好处啊!”锦麟气得笑了,“你家嫦娥的广寒宴都要开完啦!”

  天篷一个打挺儿从**跳起来。

  一路奔到广寒宫外,天篷这才听说,四天王到底没请来二郎真君。

  按他们的话说,二郎神规矩大得很,哪能说拜见就拜见?不提前个三五天去下帖子,那样登门叫做没礼数。纵然按照人间的时辰算来,这四位就算提前个三五月下帖子也还是绰绰有余。正主儿没喊来,嫦娥倒也不扫兴,缘故是四天王也算对得住天篷,为了弥补赌注,颇下功夫地喊了不少天上有头有脸的朋友过来捧场。自打嫦娥被封为月地仙子后,广寒宫还从没这么热闹过,她绰约往来,又是弹琴又是进舞,使尽了浑身解数把这场广寒宴操办得有声有色。“实在是清静惯了,奴婢太少,招呼不周了。”她言笑晏晏地跟诸路神官们赔罪。

  人手的确太少了,乃至于被派在门口招呼来客的小厮是文昌殿的小童子。小童跟天龙地哑呆久了,话也懒得多说,伸着手拦着要进门的天篷,反反复复只有俩个字:“帖子。”

  “我没有帖子……”天篷郁闷得要跳脚,比比划划地告诉仙童,“请帖就是我发的,我没想着还要给自己也发一张啊!”

  小仙童摇着头,就是不让进,天篷气得没辙,指着门里对他说:“你去回禀广寒仙子,告诉她天篷来了!”

  小童去了片刻,回来时,两手一摊,告诉他:“月兔姐姐说了,天篷就是个发帖子的,嫦娥仙子并没有请他呀。”

  天篷愕然半晌,慢慢沉默下去。

  ***

  天篷坐在桂花树底下,像以前的一万次那样,一言不发地瞧着广寒宫。

  不同的是,以往广寒宫青灯冷殿,嫦娥无所事事时,会站在门口拈花发呆,影子长长投出白玉栏杆,一波三折地融入阶梯之下。那时那刻,衬着那样的影子,天篷只觉得,连天地都是安静的。此刻,宫殿里却是丝竹管弦,歌舞与笑声不断。天篷其实也知道,嫦娥自己,并不喜欢安静。

  铿铿的伐树声停下了,半晌,天篷往边上挪了挪,给吴刚腾了个地儿。吴刚沉默地坐下,递给天篷一小坛桂花酒。

  天篷接过酒来喝了一口,苦笑:“她也没请你吗?”

  “是你没请我。”吴刚提醒他,“帖子是你写的。”

  天篷无语地叹口气,再次灌了一口酒。

  “淡了。”他说。

  广寒宫的桂花酒香气袭人,在天庭是有名的,只是喝在喉咙里,却总觉得不够滋味。

  天篷去过妖魔杂居的西牛贺州,喝过入口刀割一样的烈酒,融入脏腑时,像是要把血液都蒸沸了。那样的酒,有力气。而吴刚的桂花酒,就和天上恒长的气息一样,从不出格,香妙怡人,却难让人喝出畅快。

  “淡些好。”吴刚说,“淡些不容易醉。心里清楚,做事才不容易糊涂。”

  天篷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愣是琢磨出了一点儿苦口婆心的味道。

  “你是想说,我不该帮着嫦娥跟三圣母斗气儿?”天篷叹了口气,“也是,来日三圣母要是不高兴,是要怪罪她的。”

  吴刚摇头。

  “将军这趟人间,掀起来的动静不小。”

  天篷顿时抖了一抖。

  四天王这四张嘴……他恨恨地想,真该当时找根针缝起来。把自己撇得这么清楚,就不管别人死活了啊!这破事儿自己家元帅知道了还不够,居然要嚷嚷得尽神皆知?“私下凡间”四个字要是有谁较真追究起来,按律够天篷和锦麟挨上一顿五雷轰顶的。见天篷脸色不好,吴刚补了一句:“虽说糊涂,倒也动人。”

  “并不是为了办这个宴会。”天篷替嫦娥撇清着,说,“不过是尽尽当神仙的本分。”

  “那就只剩下动人了。”吴刚依旧没瞧他,抬起拿斧子的手,用斧子指了指广寒宫。“那些来做客的神仙,心里也是这么想。”

  天篷讶然。

  吴刚不是个聒噪的神仙,但凡开口,也像是自己酿的桂花酒那样清淡规矩有分寸。

  “那是自然,不然他们为什么来喝这杯酒?真是广寒宫的酒好好过三圣母宫里的桃花酿吗?”

  天篷意外极了,终于正眼看了眼身旁的吴刚。这位被罚来月地砍树的小神貌不惊人,从来都是一副挥着斧头灰头土脸的模样,此刻在天篷面前,却显得格外顺眼。

  “我以为,你好歹会跟我说上一句‘神仙的本分是各司其职,少惹麻烦’。”

  天篷将这些话听得太过习惯,永远会有人提醒他,神仙的本分是什么,不是什么,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天篷以为,漫天庭的神仙都会对他摇头冷眼,说上一声僭越。

  “不管人间天上,敢去惹麻烦的人,总归值得敬上一壶酒的。”

  天篷茫然接过吴刚递来的酒壶。

  此刻,广寒宫大门开启,宴会散了,三三两两的神仙们说笑吵嚷着告辞。

  天篷下意识捏紧了酒壶——嫦娥从门内将众神送了出来。

  远远地看见天篷,嫦娥嫣然一笑。

  天蓬顿时觉得原本淡薄的桂花酒在血液里沸腾起来,一时间,他连脸都是热的。

  今日嫦娥穿着一身雪白羽纱,披着藕色绸带,像是凡间三月的桃花雪一样轻盈曼妙。她提着裙裾向他走来,人还没到跟前,已经笑开。

  “傻子!”她俏生生地说,“你怎么坐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天篷慢慢站起身来。广寒宫外一众神仙的喧闹他都听不见也瞧不见了,看着嫦娥的笑颜,他心里软得不行,只觉得……值了。

  2、该当何罪,你说了算

  天篷只想与嫦娥安静说会儿话,进不进门赴不赴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嫦娥开心了,这趟人间,他没有白跑。奈何散宴的诸神不解风情,四天王喝出了三分酒意,同着一大帮朋友围着天篷,把他的肩膀拍得山响。

  “天篷老弟,我还真服气你这一点!”多聞天说,“嫉恶如仇!说出的话就算数!”

  昨天这位门神还不是这个口风呢……天篷想把这话说出来,又觉着太扎人,无语地咽了回去。神仙们兴致高得不对路,要不是锦麟匆匆来打断,只怕他们得拉着天篷回广寒宫再喝上一轮酒。

  锦麟来时,头束抹额,身上披着一身红麟软甲,那是与她神职相衬的戎装。天篷见了她有些茫然,闲来没事儿的时候,锦麟不会端出这副装束来。<!--PAGE 4-->“元帅找你。”锦麟告诉他。

  天篷哦了一声,心想该来的鞭子总是要来的,转念一想,又觉着时候不对。

  “这个钟点?”水师元帅可不是勤勉的人物,熬夜办公的先例,前所未有。

  锦麟看了眼一众醉醺醺的神仙,肃然告诉天篷:“芴仙官去了元帅府。”

  ***

  天篷的顶头上司官阶三品,封做天疆三十六万水师元帅,为人是个胖子,身躯八尺,威风赫赫,却长着一张笑脸儿,漫天庭不怒自威的仙官有许多,这位算是个不喜自笑的。诸多天兵觉着,自家上司挺面善,是个好亲近的,天篷跟他混熟了,知道那都是胡扯。元帅喜欢笑,只是因为笑模样是个安全的表情,对上不招烦,对下不招恨,用得好了,可堪掩饰自己文武庸庸、一无所长的事实。凭着这张笑脸,元帅已经在自己的职位上碌碌无为却又稳稳当当地坐了快一千年。

  天庭水师常年驻扎天疆,远离灵霄宝殿,元帅要是没有大事儿就不必随着文官一起按历上朝,元帅身子太胖,平时嫌弃腰带勒得慌,是不系那玩意的,今日接待芴仙官不敢怠慢,不仅腰带是全套,朝服也穿戴得整整齐齐,打眼一看像个扎紧了苇叶的粽子。天篷与锦麟一起踏进元帅府,话还没说出来,元帅同芴仙官说话喝茶时的一脸笑模样忽然变没了,迎头一声爆呵:

  “不争气的小畜生!谁让你私自下界的?!”

  “我降妖啊元帅。”天篷表示。

  “胡闹,降妖自有十方境界司去操心,你添什么乱?!”元帅把胡子吹得直往脸上飞,冲着天篷咋呼,“你有批文吗,有手续吗!”

  “路见不平啊,元帅。”

  “你打住!都像你这么胡闹,天庭还有规矩吗!”

  芴仙官冷着脸坐在旁座上,慢慢喝着手里的茶,听着元帅阳关三叠一样有板有眼的训斥。

  天篷闷头,保持着一个毕恭毕敬的姿势,没说话。他知道,这一来一回是骂给仙官听的。

  按品级来说,芴仙官不过是个从四品,元帅府上的主座儿轮不上他,不过自己这位上司看人下菜碟的功夫堪称一绝,因着仙官背后太上老君的高面,此刻恭敬得像个下职,他指着天篷,一脸的怒其不争:

  “给芴大人老实交代,何人指使你偷下的人间!”

  天篷揣摩着这句话,心说方向指得够明白的。“何人指使”,自然是要把干系往广了扯了。只是这番好意他没法领,自己在南天门前说了,“不与四位相干”。

  “四位天王忙着清洗南天门,属下趁隙而下,无人指使。”他规矩地回答。

  元帅眼角的笑纹跳了一跳,天篷知道,他心里八成在骂——这给脸不知道接着的臭小子。

  下属不涨脸,元帅只能扭脸冲着芴仙官叹气:“您瞧瞧,这还了得?明天一早我还得去跟老李赔不是!”<!--PAGE 5-->天篷心里一时有些想笑。

  元帅嘴里的老李是托塔天王李靖。李靖官拜神策军护军中尉,总领天庭禁军,负责着灵霄宝殿的太平,镇守四方天门的天王皆是他的麾下。自己上司把这层利害搬上台面,连天篷都听得出来是在打商量——这也不是我手下一个人的罪责,真要牵扯出来,还要论个南天门守备失职,是不是波及得有些大了?

  天篷向来不指望自家元帅能有点儿回护下属的心思,他不是那路人,要是有人对他说,三十六万兵卒能换他一阶官位,明天水师兵卒就能都让他绑起来论斤卖了。但是天篷可以指望的是神仙们的圆滑。天上有一套来龙去脉极为复杂,总结起来却又极为简单的原则,叫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天篷心里轻松下来,身边的锦麟依旧埋头不语,始终一脸肃然。

  芴仙官冷眼吹着茶水,终于慢条斯理开了口:“人间妖孽一事,本官已知。将军除妖,无可厚非……”言毕话锋一转,语见凌厉:“只是不该擅自毁去天庭的法宝啊。”

  天篷愣了一下,这个发难角度有些偏僻,他倒也没想到。

  “捆仙索属下已经交给元帅了。”天篷回答,“元帅不会没有知会嘉礼司吧。”

  “本官说的是尽路。”

  天篷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自进入元帅府以来,这是天篷正视芴仙官的第一眼。

  与往日印象大致相同,这位仙官光看看模样就知道是根木头变的,他如常穿一身笔管条直的青绿官袍,窄肩长腰,头上带着两尺多高的纱帽,整个形貌又长又扁,脸色青黄,上头的纹路刀雕斧凿一样见棱见角,让人觉着用指头戳一下,就会当当作响。此刻,那如同被刀子刻出来的两缝眼睛中,又是傲慢又是嫌恶,冷风一样抽在天篷脸上。

  迎着这样的目光,天篷用了用力气才把话说完——“大人……”他说,“那是把夺人魂魄的妖剑啊。”

  “那是天庭的法宝。”仙官重复了一遍,“太白星君百余年前,练就于八卦炉中,怎么会是妖剑?”

  那声音尖涩冷硬,在天篷耳朵里,像是一把破锯啃着木头那样难听。

  “太白金星的法器,为什么会在妖孽手中?”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放肆!!”元帅大叫着一拍桌子,“这是你该问的吗!?”

  “自然是遗失凡间,被妖孽所得了。”芴仙官眉毛都没动一动,天经地义地说,“星君受玉帝之命,时常往来三界,就算随手丢那么一两件法器,又是什么大事?”

  天篷哑然片刻,不相信自己居然还能听到这么不要脸的话。

  诸位都是神仙,谁也不缺脑子——神仙锻造的法器,哪儿是随便一个妖怪捡来就能用的?要是没人传授口诀密语,老君手底下威名赫赫的金刚琢也不过是个寻常项圈。这么想来,这妖孽的后台不是“打点通了十方境界司”中几位下僚这么简单,无论是捆仙索也好,尽路剑也罢,想来是天上有人私底下授予妙信妖道的。好……好,这不新鲜,神仙有那么一两个徒弟、坐骑头偷去下界兴风作浪,这都不新鲜,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芴仙官对他说话时的这份神气,以及自己上司连连点头的这份自然。为神者锻造的法器,在人间堂而皇之为妖孽所用,吞吃了上千冤魂,这原来不是什么大事……!<!--PAGE 6-->“在人间遇见天庭的东西,就该收来上交天庭。你擅自毁了星君的法器,其罪不小啊。”芴仙官冷言冷语地说道。

  天篷默默挫了挫自己的后槽牙。

  要不是这件法器,一个区区千年修为的山鬼哪里来的能耐拘禁数千亡魂,搅得人间妖气冲天?要不毁这件法器,自己跟锦麟早已经死在下界——死时是个猪的形状就不提了,魂魄还要为妖孽驱使!

  只是说这些这都没用。天篷只能说点儿有用的。

  “我认罚。”他闷头抱拳。

  “仙官,他认罚了。”元帅冲芴仙官咧开嘴,一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神气,“这实在是本帅治下无方,待本帅好好管教手下,一定给仙官一个交代。”

  “本官自然信得过元帅。”仙官慢条斯理喝了口茶,说,“那妖怪的家底交出来吧。”

  “什么家底?”天篷愕然,下一刻,他懂了,懂了的瞬间,心里也就沉了下去。

  “我没有……”他喃喃。

  “那妖孽在凡间游走百年,想来搜刮了不少黎民骨血,怎么说是没有呢?”仙官木雕一样的嘴角一抽,算作一笑。

  “我已经……”天篷皱眉半晌,一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出实话的时候,居然像是撒谎那样没有底气。半晌,他把话说完:“我已经还给了一城百姓。”

  天官上下打量了天篷一眼,扯动锈锯一样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就不好办了。”

  “拿出来拿出来!”元帅用指节敲着桌子,催促天篷,“芴大人赏你面子,只要你不贪了这份从妖孽身上敛来的财务,还能从轻发落!”

  “我真的没有。”冷汗细细密密地浸出了额角,天篷艰难地说。他终于知道,这顿排场指向的是怎样一个方向。

  元帅再次吹起了胡子:“放屁!不为了好处你为什么,谁相信你不为了好处能专门跑一趟下界去降妖?!拿出来,咱们没事儿。拿不出来,你跟芴大人走,该怎么审问怎么审问!我天疆水师可是不留贼子的!”

  天蓬觉着太阳穴在痛。那里缓慢地鼓起两根青筋,随着心跳一蹦一蹦地脉动着。

  “好。”他说,“那就审我。”

  “你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元帅有些起急了,就差冲着天篷使眼色——“话说这么明白了,还要芴大人费事吗?!”

  天篷身边,锦麟跪了下来。

  “属下领仙官去吧。”她说。

  “你?”元帅皱眉。

  “是,好处都是我代将军收着呢。”锦麟平白地回答。

  元帅松了口气,芴仙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而天篷愕然无语,他慢慢扭头,看着锦麟,难以置信。

  3、罪证

  天篷的住所在水师元帅府里的一个小小角落。

  说是住所,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屋子里头一桌一床一架柜子,此外全无摆设,除开一张瘸腿椅子,连个能让座喝茶的地方都没有。这样的屋子芴仙官连门都懒得进,和自己的随行仪仗远远站在门口,一脸的嫌弃和冷淡明白写在了眉毛上。<!--PAGE 7-->元帅倒是挤了进来,他那被腰带勒起来的肚子占了两人宽的地方,屋子顿时显得更小。“东西藏在哪儿了!”他喝问锦麟。

  “床下。”锦麟没有半点儿犹豫。

  元帅一挥手,两个水军兵卒一左一右,掀翻了天篷的床铺。

  天篷默默攥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他干干净净的被褥被扔在了地上,而是因为床下显出一只他自己从没见过的箱子。

  两个兵卒不用吩咐,当下砸开了锁,掀开盖子,室内灿然亮了起来。那里头,明珠衬着金银,翡翠佐着仙草,满满当当装了一箱。

  元帅瞪了天篷一眼,厌烦地挥挥手:“搬出去搬出去!”

  门外,芴仙官见了箱子,慢条斯理地一声冷笑。“就这些了?”他问。

  “我看是就这些了。”元帅的声音说,“这条小龙还算懂事,不是个会说谎的。”

  “那妖孽在人间百年有余,就这么些私财也太说不过去。看来将军私下挥霍了不少啊。”芴仙官冷言冷语地不满着。元帅腆着大肚子挤出屋子,一面骂着天篷,一面呵呵笑着,同他打着商量。

  商量什么,天篷听不到了,他只觉得两耳轰鸣,心跳和奔流的血液声音轰轰隆隆,让他半晌才平下一口气。

  “哪儿来的。”他看着锦麟。

  “借的。”锦麟坦然说,坦然到了连声音都没放低。

  天篷无法理解这句话。

  “借的?”他说,“你‘借’来我藏私的罪证?”

  “你人缘不怎么样,在天上没借来多少。”锦麟点着头,“我倒是还好。以前在下界当鱼的时候,总算交下几个朋友。他们答应借给我应应急。”

  “为什么。”天篷看着她,只觉得这事儿荒谬到了极点。

  “别闹了。”锦麟肃然向着门外递了个眼色,“你当然知道为什么。要是没有这箱东西,元帅也保不住你。”

  “我用不着他保我!!”天篷终于大吼出声,“我没有私藏那妖孽的财物,就是没有!我要我干干净净的名声,你为什么毁我!?”

  门外,元帅在吼“闭嘴”,天篷却顾不上了,他此刻满心只有愤怒,恨不得当下让雷霆落在头顶、劈碎一身骨骼绽出清白肺腑的愤怒。

  “想要你干干净净的名声,就不要去人间。”锦麟没有吼回来,她瞪着天篷,一字一句咬着牙说,“去了,就别抱怨。你想替天行道,也要问问,天上的规矩让不让你行这个道!”

  锦麟依然是锦麟,她没有变化,可是天篷觉着,自己忽然不认识这个手下了。他想起在南天门外,锦麟对他说的话。

  兜得主,我谢谢你。要是兜不住,你就谢谢我吧。

  ***

  天蓬被关了起来。

  按照规矩,二十下鞭刑是免不了的。元帅还算对得住他,警魂鞭换成泡水的麻绳,不疼不痒地意思了一顿,刑毕下令手下把天篷关进了黑螺蛳壳里。<!--PAGE 8-->螺蛳壳这东西,天庭水师的牢狱之中摆着整整一排,平时看着也就是个摆设,托在手里只有手掌大小,要做牢笼用时,念出法决往地上一掷,瞬间随行而化可变做一人多高,里头暗无天日,闷不透风,狭窄得把人塞进去后连个转身的富裕都没有,是天上损透了的刑法之一。

  天篷在里头闷了三天。

  第三天,元帅来了。

  元帅的身子挤不进壳子里,叫人掀了盖子,自己站在壳口背着手瞧着他,问:“知错了没有哇。”

  天蓬咬牙说,我没有。

  “没知错??”

  “我没有拿那妖孽的赃物!”

  元帅慈眉善目,笑呵呵说:“我知道。”

  天蓬哑然。

  元帅告诉他:“你没仔细瞅,就那箱子东西里还有我几十颗夜明珠呢。那都是我帮着锦麟给你凑的。”

  天篷愣了半天,一时觉得,满肚子愤怒忽然丢了目标,他泄气泄到了茫然的份儿上。

  “你为什么……?”他摇着头,近乎自语,“你知道我是冤枉的,为什么?”

  元帅也摇着头,一脸惋惜:“还有脸问我?你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篓子吗?”

  “我去降妖,为天庭除害……”天篷无奈得连说出这句话时都没了坚决的力气。

  “又来了。”元帅咂着嘴,“你知道那个妖在人世间活了多少岁数,走了多少地方,称了多少世的妙信法师吗?怎么满天庭没人去管他,就你能耐啊?”

  这不是废话吗?天篷再一次觉得愤怒:“他贿赂了掌管人间下界的官员!”

  元帅笑模笑样,用一个看傻子的眼神亲切地瞧着天篷:“所以掌管下界的官员就以为漫天神仙都瞎,瞧不出自己的渎职之罪?连你都瞧出妖气冒上南天门了。”

  天蓬语塞。这他倒是真没想过。

  “哎,刚鬣啊刚鬣。”元帅叹息。

  “你别这么叫我!”天篷悻悻地瞪了上司一眼。

  元帅总是张嘴就喊天篷为“刚鬣”,他说那是天篷上辈子用过的名字。元帅自称和天篷的上辈子阴差阳错,有过些往来。天篷半真半假地听着,到底也追问不出是怎么样的往来,他觉着刚鬣俩字过于牙碜,一向不喜欢,奈何每次元帅教训他时,还总喜欢把这俩字搬出来使,就跟凡间的爹妈心里一不痛快,就拽出儿女当年那难听得要死的小名儿一般。

  “行行行,叫你天篷。”元帅乐了,“你还没开窍吗?你弄死的是为咱们天庭收揽供奉的妖使啊。”

  妖……使。天篷愕然琢磨了一下这个诡异的词汇组合,琢磨完了,大叫出来:“用妖怪当使节!?去……收揽人间供奉?!”这话听着,简直就是有人在告诉他:羊倌儿放了一匹狼去领羊放牧。

  “为什么!?”他只能问。

  “还别说天界,就是西方佛国怎么样,还不是享受人间香火?”元帅啧啧着说,“下界人心所向,天庭才有力量,受了这力量滋养,天庭才能造福凡间,这是互利互惠的事情。多少年来咱们跟西方老邻居抢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下界民心?别说得跟你自己心里没数似的!”<!--PAGE 9-->“人间在供奉我们呀!”天篷难以置信地掰着指头,“遍地庙堂,都是供奉!我们又设着民灶司与十方土地神,这还不够吗?!用得着妖怪去装神弄鬼蛊惑百姓吗?!”

  元帅依然只是摇头。

  “人心这东西,最没定数,是要去引的。普法传经,肉身显圣,都是这么回事儿。近几百年,人间连年征战,心都不定了,更要有神仙显出神迹去引导人心,替他们铸固信仰。”元帅说到这里翻了翻眼睛,“你以为这个使节好当啊!人间那地方,你又不是没去过,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像是上洞八仙那样找个洞天福地享享清福是一回事,要住在一堆子凡人里头天天听着他们为着点儿鸡毛蒜皮的困苦来求告,这是另一回事儿了!天上哪个神仙愿意去长年累月受这个罪?人家当妖怪的乐意帮咱们天庭把脏活累活干了,这是好事啊,说明咱们天上善用人才,有容纳四方之德呀。”

  “怎么能这样……?”天篷觉着荒谬,却又理不清楚到底哪里荒谬,这一团团谬论堵着他的喉咙,半晌他只能说:“可这妖孽害人啊!!妖使祸害人间,这也是天上授意?”

  “胡说!”元帅立马板起脸来,“天庭让它把事办了,办得不好,是它的错,怎么会是我们的错?它错了,自然有他的上司管束,轮不到你啊。你这么强出头,是坏了规矩。”

  天蓬觉得无力,强烈的无力感让他更加愤怒。

  “他的上司是谁?芴仙官!?”

  元帅讳莫如深地瞧着他。天篷知道,那是别多问了的意思。

  愣了半晌,他明白了:“还有其他妖使……是不是?”

  元帅笑笑,用一个“你终于有长进了”的慈爱目光看着他:“妖使本就是天庭不摆在台面上的暗职,今日这妖怪是让你撞见了的,没撞见的,还多了去了。它们在人间,千年百世,为咱们天庭笼络了多少民心、供奉了多少珍玩了?小子,你以为,自己就没沾这些妖怪的光吗?”

  天篷不说话了,他觉得头痛,痛到屈辱。他直到此刻才终于听懂了自己在南天门上说要下凡去料理妖气时,四天王齐刷刷的大笑。那笑声回响在自己的脑子里,不可理喻,又挥之不去。

  元帅安慰他:“你也要往好处想想,你去的那处小城镇是死了几个不该死的凡人,但连年征战,这小城却还风调雨顺,你以为谁的手笔?总的来说,咱们派去的妖使也算是功过参半了吧。”

  怎么能这样呢……天篷喃喃地摇头,“有些事不能如此,就是不能如此。”

  元帅黑下脸来:“冲你这句话,你还得接着关禁闭!”

  黑螺蛳壳的盖子被重新镶了回去,堵上了螺蛳壳外所有的光线。天篷隐隐约约听见元帅临走前的一声叹气。

  “你到底还小。”元帅说,“才千把岁的年纪,慢慢领悟吧。”<!--PAGE 10-->4、报应

  元帅离开的第二天,锦鳞偷偷来看他。

  守牢的兵卒跟锦麟很熟,受了一瓶桂花酒后,二话没说开了螺蛳盖子。

  天篷一肚子火气,冲到嘴边上的一句“你走!”在瞧见锦麟胳膊里挎的篮子后,慢慢憋了回去。

  篮子里头是鲜果仙菌,一盘桂花糕和一瓶子栖霞谷里集来的仙雾。天篷闷头没滋没味地啃着果子,心里愤愤地怀念着人间的包子。

  “还赌气呢?”锦麟瞧着他笑。

  天篷没言语。要不是瞧着她带了一篮子吃的的面子上,天篷实在不想搭理她。

  “元帅这次够仗义了。”锦麟开解他,“也就是你,换个别人,他未必肯下这么大心去周旋。”

  天蓬横来一眼:“你别跟我提他。”

  话是这么说,天篷也知道元帅待自己是不错的。因为自己堪用。

  按锦麟的话说,天篷一身军功是自己熬出来的,他是个低微小神,一身能耐却也出类拔萃于三十六万天庭水军,平时倔点儿,脑筋死了点儿,可还算踏实听话且不啰嗦,有着过人的能为,又不争风头,几百年了官衔还在原地踏步,自己也没好大怨气,对元帅来说,这么一个又能干又安分的家伙好使的程度不亚于左膀右臂,这是实话。但实话也得两头说,万一稍稍有个风吹草动惊扰了元帅府的悠哉日子,那自断一臂于元帅来说容易得跟不要钱一样,天篷被他卖了,多半还得替自己还个好价钱。

  幸亏。天篷悲哀地想,幸亏,这事儿到底不算大。

  锦鳞打量着黑黢黢的螺蛳壳,啧啧说:“老让人这么关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要不你认个错吧。”

  天蓬怒目而视。

  “我错在哪?”

  “错在不懂事。”锦麟天经地义地说,“要是懂事,你那天当着芴大人就该学我一样扑通一声跪下,声情并茂地跟他说,都是属下冒失,妖孽搜刮的宝物不经天庭分配,怎能擅自分散人间呢?两位长官稍等,属下这就去把那妖怪的财务都收回来,呈交长官发配。”

  “然后去人间小城,把那些财务再抢回来吗。”天篷感觉自己又要上火。

  “你这就是较劲了。”锦麟摇头,“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借啊。要自保,总是有办法的。”

  天篷把啃了一半儿的果子摔回篮子里:“你走吧!以后少来看我!我没你这样的手下!”

  “没我这样的手下,你可就是光杆将军了。”锦麟一脸同情地跟他讲道理。

  天篷瞪着螺蛳壳壁,不搭理她。

  锦鳞看他两眼,叹口气说:“这桂花糕,这酒,是嫦娥让我送来的。”

  天蓬一愣,心里顿时像是让一只小手给轻柔地捏了一把。

  她也知道了。

  他有点痛心,又有点甜蜜地想。

  她当然知道了……

  “三圣母跟嫦娥和好了。”锦麟说,“她心里高兴,这些请三圣母吃剩下的让我拿来谢谢你。”<!--PAGE 11-->“哦……?”天篷意外了一下,随即点头,“哦。”

  这是他这些日子听到的唯一好消息。

  “三圣母到底是聪明人,犯不着和文昌帝君为难。”锦麟表示。

  ……文昌帝君是天龙地哑的顶头上司,高居文昌宝殿,总领六星,文职之中是可堪同太白星君平起平坐的人物。

  “怎么扯上他了。”天篷问。

  “文昌帝君一向看芴仙官不顺眼,如今芴仙官排场你,那些人去了广寒宴,就是明白告诉别人,自己是站在帝君那队的。”

  天篷心里舒坦了些。

  “帝君到底还是有些正气的。”

  “你傻呀!”锦麟冷眼相向,“你以为那尽路剑是怎么到了妖怪手里的?”

  “什么……?”天篷脑子都抽了,一时转不过弯来。

  “天庭派去人间的妖使,干的活儿一样,所属的上司可各不相同,你宰了的这位妙信法师是专给兜率宫纳贡的。我去掌嘉司悄悄打听过了,给各路妖使分派法器的谱子是帝君的手下管着。别家妖使,能被分到个宝刀利剑也就是好大面子了,你以为文昌帝君为什么要把捆仙索和尽路剑这样要命的法器一口气塞给妙信法师?”锦麟说到这里一脸冷笑,“一个当妖怪的,手里拿着叫神仙都要抖一抖的法器,天长日久的,当然会张狂得忘了自己姓什么!帝君这盘棋,叫欲加其罪,先妄其形,擎等着这位妖使惹出篓子来叫他主子脸上不好看呢。”

  ……三十三天兜率宫,住的是太上老君与太白金星。天篷心里隐约整理明白了,芴仙官是老君的属下,这位妙信法师自然算是老君和太白金星那一派的马前小卒了。而自己……凭着这副自觉自动的劲头儿,如今大约也被别人当成了文昌帝君的手中棋。

  天篷不说话。实在已经不想思考了,可记忆却没饶过他,他记起来在广寒宫外,吴刚递给他的那一壶桂花酒。

  吴刚对他说,不管人间天上,敢去惹麻烦的人,总归值得敬上一壶酒的。

  那时,天篷跟个蠢货一样还真的肺腑一热。他以为,自己这趟凡间下得值得,因为他总算看到了埋没于众神心中的浩然之气。

  “想得太多了。”天篷自嘲一声,抓起装着仙霞的瓶子,把盖子一扔,痛饮烈酒一样滚滚灌进了嘴里。

  “这些事你不想,只有我去想了。”锦麟说着,拿起天篷啃了一半的果子自己咬了一口,冲着他弯起眼睛笑了,“所以,别赌气了,去认个错儿吧。元帅就算想放你出来,你也得给他个台阶啊。”

  ***

  天篷梗着脖子跟自己斗争了两天。

  又到了第三天时,他觉着自己没这么坚强。

  螺蛳壳里太黑暗,太闷热,太逼仄了。闷在里头,一顿饭的功夫凡人就要发疯,素来修身养性号称心无杂念的神仙也挨不过三五天。自尊心在天上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它早晚会磨没,会耗尽,天篷没有见过天上住着任何一个不听话的神仙,曾经有过,如今没有。天规天条像是熬鹰一样熬着他们,熬得织女安心织布,吴刚埋头砍树,三圣母提到人间的好处时也只是淡淡一笑,笑完了照样回自己的福地去摘花酿酒。这不值得。天篷对自己说。我如今忍受的这些责罚不值得。我早晚会像是水师元帅教给我的那样学会一套为仙处事、安身立命的法则。早晚会的。那么早一刻或者晚一刻,又有多少区别呢。<!--PAGE 12-->闷热到极点时,他抬手狠狠砸向了螺蛳盖子。

  我要见元帅!!!我错了!!不就是我错了吗!!

  他在心里吼着。

  话到嘴边时,却又觉得喉咙太痛了。那些话语像有利刺,像有棱角,割着他的肺腑缓慢逆行,涌到喉头时,无论如何也咳吐不出。

  紧扣的牢笼盖子几乎被他锤出裂缝来时,终于咔嚓一声被人掀开了。外面的光芒过于刺眼,天篷遮着脸,眼泪都熬了出来,才将将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螺蛳牢笼内晨昏不知,壳外数挑灯笼的光芒跳跃在天篷眼前,天篷才迷迷茫茫地意识到此刻原来是晚上。下一刻,元帅滚圆的胖手伸进螺蛳壳里,一把揪着领子把天篷薅了出来。

  “天篷!”他笑惯了的脸上此刻雷霆怒目,一脸横肉在天篷面前突突颤抖着,“你驻守的哨所跑了人了你知不知道?!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逍遥?酿成大祸了你!!”

  天篷瞧着他,愕然无语,心中只有一个字——

  啊……?

  ***

  天篷再一次在水师元帅府的正殿里见到了芴仙官。

  这一次这块芴板倒是没坐主座,天篷被元帅府的兵卒推进正殿时,他正陪着天墉城来的青鸟使官喝茶,一张刀雕斧凿的冷硬长脸上,这会儿居然也挂上了活灵活现的微笑。

  元帅告诉天篷,青鸟使官此行是来问罪的——因着天篷擅离职守、守备不严,天墉城西王母手下跑了个侍女。

  天篷听完这话,头已经大了两圈。

  天墉城是西王母的封地,昆仑之巅,瑶池所属,远在三十三天之上,与天篷这些苦哈哈驻守天疆的水师甚少打交道。按道理说,那个地方就连元帅也还高攀不上。三日前,西王母坐下侍女青鸳不见踪影,芴仙官帮着打点人马满天庭查访后,有了消息——那个小侍女正是自天篷驻守的云崖岸偷逃下界的。所以,芴仙官二话没说,领着王母御下的青鸟使君前来水师府里要人。

  “可我在关禁闭啊!!”天篷面对一身正气的元帅简直要疯,“有人自我的防线跑了,我当然不知道啊!!”

  元帅腆着脸正色点头:“也就是说,你自认是离了值守,让人家钻空子跑了呗!这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天蓬完全无话可说,只觉得心服口服。

  高坐上,芴仙官一嘴笑纹幽幽扯得深了些。天篷看他一眼,心里明白,这还用说什么吗?不必了。人家想要拿捏你,总是有处下手的。

  不知这块芴板怎么撺掇的,总之青鸟使君肃着一张脸,把话说得着实不客气,他说主子讲了,人已经走脱第三日,如今罪证确凿,再不动身捉拿,就是你们天疆水师有意包庇,来日报到凌霄宝殿玉帝耳边,天墉城出了叛天的孽障面上无光,你水师一众人也难撇干系。末了,撂下一个苛刻得要命的时间来:三天!<!--PAGE 13-->天篷觉得这纯粹是耍流氓。

  自家走丢了人,却理直气壮地强逼着邻居去找回来,就算在民智未开的人间这事儿也不能算多见。可是流氓太过有来历的时候,硬抗是需要勇气的,天篷的上司显然欠奉这等与西王母叫板的勇气,他一脸正义地跟使君拍着桌子说,哪用得了三天,一天!一天保证拿人来见!

  “元帅!”天篷不禁大叫。

  “一天。就一天。”元帅把胖指头挪到了天篷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一天把人找不回来,你和你那条小龙就收拾收拾,准备着去酆都城回炉投胎吧!!”

  5、凡心

  回到云崖岸时,天还没破晓。天篷远远瞧见,锦麟正坐在岸边上等他。

  不知道锦麟已经坐了多久,她背对天篷直愣愣地瞧着脚下云海,低着头,托着腮,乌黑的一把长发绾得紧紧的束在一只金环里。高兴时,这把长辫子会被她捏在手里一甩一甩地晃着玩儿,现在显然是不高兴,它们潦草地披在肩头上,垂偎在云岸下。一片汹涌云涛声中,这平素活泼灵俏的影子此刻也显得孤孤单单,简直像是要被周天长夜和脚下浓云给一口吞了那样单薄。

  此刻知道身后天篷的脚步走来,锦麟直了直脊背,却没有回头。

  “老大。对不住啊。”

  天篷听见她闷闷地说。

  “不关你的事。”天篷叹气。

  天篷自己被关了禁闭,按说守护此地防线就是锦麟一个人的职责了。可这话说出去叫人恶心。云崖岸是天庭的边界,纵横少说千里开外,天庭水师统共设了不到十座瞭哨。指望这么丁点儿人手看住了千里长岸,这原本就是胡扯。

  只是,这也怪不得水师元帅安排不周。岗哨少有少的道理——传说中,若是有人能穿透万里云海,游过天河,就可免走四大天门而偷渡入十方下界,但这只是传说而已。云崖岸下的云层重重叠叠,浓如铁铸,就算一片仙子的纱衣飘落进去也会瞬间被云浪吞没。西方的阿修罗魔众曾千军万马地渡云进犯,除了它们那些生性凶勇异于神人的魔众之外,天庭千年万载以来并没有什么神仙当真尝试过从云海离开天庭。对神仙来说,这是一条过于未知、过于渺茫的死路,水师元帅也从没认为,会有什么神仙能想得出来,从这么一条无涯无尽的海路偷渡叛天。

  所以,天篷对锦麟说出那句“不关你事”时,多少是带着歉意的。他觉着,要不是自己得罪了芴仙官,这没影儿的屎盆子扣不到自己头上来,锦麟自然也不会倒霉催的受连累。

  锦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挠了挠头,特小声地说:“老大,还真关我的事儿。人是我放走的。”

  “……???”

  天篷觉得,云涛太吵了,自己一定是没听明白这句话。<!--PAGE 14-->“你再说一遍……”他要求。

  锦麟这回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云气,扭头冲着天篷露出一张苦脸。

  “我也没想到,青鸳那丫头会就这么把我卖了呀。太损了她。”

  ……是太损了。天篷把锦鳞的讲述听完,愣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头只剩下这么几个字儿:实在是太损了。

  锦麟告诉天篷,西王母驾前偷逃的婢子青鸳,是跟自己当年一道越过龙门登了天界的龙友。她们自人间当鲤鱼的时候就在一起修行玩耍,上到天界,虽然各在一天各司其职,时不常地也算有些往来。

  “这回你出事,人家青鸳还帮你凑了一对珊瑚耳坠呢……”锦麟小心地说。

  “所以你就放她从自己眼皮底下跑了?!”天篷简直想要惨叫。

  锦麟摇头表示,青鸳并不是自己故意放走的。三天前青鸳来云崖岸找她唠嗑聊天,看着茫茫云海一时兴起,跟她说,人间数百年,我的水下功夫从来没赢过你,听说你们云崖岸下水深无涯,暗流最多,如今再比一比啊?锦鳞一拍脑袋跟她说,好啊!

  然后,青鸳就再也没上岸。

  锦鳞发现这事儿已经是一夜之后了。她可怜巴巴地对天篷说:“为了胜过她,我在云流里头足足闷了半个晚上,游出去快有百里,冒头的时候还当做自己赢定了。找青鸳找不到,也没当一回事,只以为那丫头又输一阵,不好意思见我……”直到今天,青鸟使君找上门来,锦鳞才知道,这篓子捅大了。

  天篷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看着她,看到自己要吐血。“你们二位登天封神之前,是鱼啊。”他惨痛地问她,“两条鱼在天上比水性?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太闲了啊,老大。”锦鳞哭丧着脸,“就是两条鱼比水性,那也总算是件事儿啊……”

  天篷想,这真的……真的是。没法反驳。

  原本以为,这是扣在头上的屎盆子,如今好了,天篷再也没什么可委屈,他只能庆幸,幸亏那块芴板还没查到这码事。

  他理应对锦鳞发火,那根本就不是能忍得住的问题。可是发火无济于事,逃走的青鸳不会驾火回归。现在的问题就剩下一个了,他是不是应该把锦鳞捆好,打个漂亮的结高举双手送去天墉城里,随便西王母如何处置。那样一来,自己的罪责算是有人顶了,不说彻底脱开干系,但少说也能多争取出三五天的时间来去下界抓回那个偷逃的婢子。

  天篷瞪着一脸无辜的锦麟,瞪了半晌,终于叹出口气来。

  “她会不会已经淹死了?”

  锦麟沉甸甸地摇头:“你见过龙会淹死吗。”

  天篷只好把额头上迸出的青筋按回去。想了半晌,又问:“她为什么要私自离开天庭?”

  锦麟皱眉半天,说:“不知道。但还能为什么。动了凡心了吧。”<!--PAGE 15-->天篷肃然。一时间,西王母的震怒、凌霄殿的天罚、众多神座的臭脸排着队从他脑海里一一经过。

  这实在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私自下界”与“思凡下界”之间,说来只差一个字,却是天地两端的差别。思凡两字从来是天上的绝顶禁忌,意味的责罚也残酷至极,而凡有知情不报者都是一体同罪。至于说助叛徒私逃那是个什么罪名,天篷不知道,他活得不够久,毕生中还没遇到过这么不知死活胆敢为了别人的私情葬送掉自己的蠢货……

  瞧着锦鳞,他想,现在自己是遇到了。

  ***

  锦鳞抱着膝盖坐在瞭哨小屋的长榻上,瞧着天篷起草度牒。

  一份请旨下界的度牒需要层层上报,由自家元帅递交给十方境界司挂号,转去四天门盖章,再呈给天机府批准,末了层层返回到天篷手上,这趟凡间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下去。按照天庭以往的效率,光是这通手续就要走上十天半月。如今情况特殊,天墉城给了特批,天篷只需去领了天机府的批示即可下界。饶是这么着,等批文回到自己手上,元帅所限的一天时间也大概会用过去八九个时辰。

  对此,天篷无可抱怨,唯有埋头运笔。度牒写到最后一个字时,锦鳞冷不丁地开口,让他差点儿一个没坐稳栽倒在桌前。

  锦鳞说:“老大,你知道青鸳也喜欢过你吗。”

  天篷的笔尖直接运歪了,一份度牒算是白写。这太没防备,也太不合时宜,他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抹去了墨汁,板着脸用一副“你没话说了吧”的眼色斜视锦鳞。她于是叹了口气,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下巴颏静静地搁在了膝盖上。

  “是真的。青渊跟我说过,她喜欢这天上的好多人。李天王的三位公子。偶然才来一次天庭的二郎真君。天权宫的文曲星君、九耀中的罗侯星君……其实帝尊身边的卷帘将她也很喜欢。”锦鳞悠悠地说完,末了想起看了天篷一眼,“哦,还有你。她说你们长得都挺好看的。”

  ……跟那么几个如雷贯耳的老兄相提并论,天篷心里复杂地掂量了一番,想,这青鸳口味也忒宽泛了些。

  “不知道。也没那么想知道。”他换了一张文牒,重新誊写,撑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臭脸。

  “所以我就奇怪啊。她怎么会真的跑去了下界呢。”锦鳞皱着眉头,当真是一脸费解,“我以为‘动心’这种事情,她动过那么多次了都,不是每一次都忍住了吗。是这一次她格外认真了,还是之前那些喜欢全都算不得是喜欢呢。”

  打住……

  天篷告诉锦鳞,打住。

  这话不能再谈。唯独这话,不能再谈。

  就像你看到老君丹炉中的真火时就该知道不能再近前一步是一个道理。离它太近你会被烫到,被它沾上你会死得连渣滓都剩不下。如果不幸你认识的人里有人被这火烧身了,那,离他远点儿,别去推敲为什么。天篷自己从来不是什么愿意把天规天条挂在嘴上的神仙,但他也从来不去在思想里触碰这条禁忌,因为它过于的著名,过于的基础,呈现在众神眼前的榜样,也过于的不容质疑……他自生而为神以来就坚定地明白,诸多天条中,只有这一条,绝不可提,绝不可犯,一如黑白之所以是黑白,天地之所以是天地一般,此事从不需要论证。<!--PAGE 16-->度牒终于写好,天亮之后,他们得争分夺秒赶去天机府。此刻,离着府衙开门还有些时候,他和锦麟坐在云崖岸前,看着日出前漆黑的云海。

  今夜有风,云崖岸下云浪翻滚,青森森的月色照耀让这万年浓云如同铁铸,而偶然云缺处露出的一角天河,则依旧平静得像是一副镜面。这镜面无声无息,泛着银光,折射着长天,覆盖着其下的万丈水渊。

  天篷眼前恍恍惚惚出现青鸳在其中载沉载浮的一幕。

  那个身形单薄的小婢子自云浪中冒头,看了岸上天界一眼,而后抹头扎入水中,一路向着漆黑远去,再也没有回顾……

  天篷同青鸳算不上多熟悉,顶多打过几个照面说过几句话,他认识的青鸳实在不是一条勇敢的小龙,所以,他真的不知道她得要鼓起多少勇气,才能向着这样的天河云海纵身一跃。

  无可救药一般,天篷抬头看向月宫。

  他对锦鳞说——打住。

  打住,不要推敲,不要思考,不要让自己濒临危险。

  可道理这东西就是这样的,每人怀里都揣着一大把,说服别人时个个都是名师高哲,轮到自己时,就变成了红尘难破。

  他真的没有忍住。

  他在想,凡心一动罪该致死吗。行差踏错不能转圜吗。当一个神仙不当想神仙了,想去凡尘中与某人相爱了,那么夺了他的修为贬下天庭,这样的代价还不够吗。

  他在想……嫦娥此刻在做什么呢。

  “……元帅真就给你一天时间?”锦麟在他身边问。

  “从我们能动身算起,也就三两个时辰。”他闷声说,“扣去来回路程,算在人间的时间,撑死一个月。”

  “怎么才能把人找到?有想法吗?”

  天篷没力气生气,他摇头。

  锦麟思量了半晌,说,“下界这么大,你又不熟,连她是去了哪洲哪界都不知道,就这么下去,没头苍蝇似的找人也不是办法。找个熟悉下界的人帮帮忙吧。”

  天篷心里隐隐地一动。

  “找谁?嫦娥会答应吗。”

  锦鳞好悬没从岸上掉下去,扭头茫然看了天篷一眼:“你太有想法了……”

  “是你说找个熟悉下界的!”天篷有些脸红,“你想说谁?”

  “孙悟空!!”锦鳞大叫。<!--PAGE 17-->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