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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乾坤有道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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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他就是个妖怪呗,还能什么来路!”猴子气冲冲地说。

  这片倒了血霉的山林已然被猴子一顿脾气给扫平了一半儿,此刻猴子坐在废墟里,发火发得累了,终于肯和天篷说上一句话。

  不说没办法,因为天篷不出来。猴子号称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七十二数的地煞变化比了天篷多上一倍,可使了所有办法,毕竟都拿自己的鼻子没辙。这倒是个好思路,他气哼哼地想,以后要是碰上讨人厌的货色,老孙也这么治他!!

  “妖怪我见得多了,手里拿着捆仙索的没见过。”天篷皱着眉头一脚踹在猴子的鼻孔里,“你不老实,我真的要吃你的脑子了!”

  “老孙这辈子最讨厌啰嗦!要是知道,就告诉你了!你问什么问啊!!”猴子想打喷嚏打不出来,烦躁地大叫。

  天篷默然半晌,问:“你一身本事,是跟那个妖道学的?”

  “不是!只有手心里这咒印是他教的。”

  “你另有师父?”

  猴子傲慢地翻了翻眼睛,“少问。问在心里也是病。”

  天篷思忖着法师身上的妖气,掂量一番,说:“你的本事不弱于他。”

  “不是不弱于他。”猴子无聊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头,捡起一块儿丢了出去,“也不是和你吹大气,老孙认起真来,十二个妙信老头儿师困成一打儿,不够老孙一顿打。”

  天篷顿时觉着心里好受多了。

  本来么,他心想,要是猴子这样的妖怪在人间常见,那天上的神仙大半也就不用混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拜这个妖孽为师?”他问。

  “你傻呀!”猴子嗤之以鼻,“你没见这间的百姓管他叫什么?叫上师!”说到这儿,他歪嘴笑了笑,得意非凡地补了一句,“管我还叫仙童呢!”

  天篷茫然一下,没理明白这逻辑。“你喜欢别人叫你仙童……??”

  猴子脸色顿时又黑了下来。“废话。”他悻悻,“被当成神仙,谁不喜欢?”

  天篷默然半晌,只好提醒他:“我是真的神仙,也没见你多恭敬我……”

  猴子冷笑:“神仙受人恭敬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向来威风得很,只要一现身,众生就要跪下!妖怪受人恭敬,你见过吗?”

  猴子说着,一跃而起,把手里一块石头冲着月亮狠狠扔了过去。“我拜他为师,就是想学他那样,日后带我的徒子徒孙们,也当一群受人敬重的妖怪!”

  猴子的话说完了,人间的石块已然望月而去,转瞬之间不见了影子。

  “喂,说话呀!”猴子狐疑,用力擤了擤鼻子,“干嘛呢?!睡觉了!?”

  下一刻,天篷跃了出来。

  猴子吓一跳,这过于没有防备了,他只觉得鼻子一痒,又一疼,天篷的轮廓已然乍现在他的眼前。“怎么也不打个招呼!?”猴子捂着脸大叫,“鼻子里忽然钻出这么大个人来!换了你受得了受不了?!”

  天篷没有废话,他一把夺过猴子担在肩上的一根树枝。

  “来,打。”

  “嘿嘿!?”猴子顿时大乐,摩拳擦掌地跳了起来,“想通了!?”

  “不是!”天篷将树枝在手中一震,劈头向着猴子砸了下去。破风声中,天篷目光中燃起愤怒,他大叫:“是我要证明!你这话说错了!!”

  4、输赢

  地牢里,锦麟闷声不语,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

  地面寥寥铺着一层茅草,沾满污秽,爬动着小虫。一身灵修皆被捆仙索束缚起来后,护体的仙气尽散,人间的小虫子都不再怕她,在她衣裳里头钻来钻去,痒得要命,却又没法伸手去挠。

  换个时候,要是有人胆敢这么对她,她拼着千刀万剐也要把那人骂得三魂出窍。

  此刻,锦麟却只是闭着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今你们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事了。”锦麟面前,妙信法师依旧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他手捻长须,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道徒,惋惜地摇了摇头,“本座这徒儿的性命,自然也要算在你们的身上。明日本座会告诉百姓,你们是两个杀人吃心的妖怪,毁我宝殿,伤我黎民,就算是本座不动手,一城的良民也会亲手结果你们的性命。”

  话说完了,法师悠长地补上了一句“善哉”。这两个字自他嘴里说出来,十二万分的讽刺,锦麟却默默地打了个冷颤。

  “喂……”她默然半晌,终于说出一句,“你放了我,我去把我老大劝走。”

  法师挑起一道眉毛,听笑话一样看着锦麟。

  锦麟叹了口气,用力仰起头来。她在认输。

  “既然你有这样的底牌和来路,那是我们不该惹你。现在放了我,我们回到天上去,绝口不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法师寒冷而笑,淡淡摇着头,“你若早说出这么明白的话来,还能活下去。如今,不行了,此城百姓已然见过了你们,本座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锦麟终于急了,她大叫:“妖道,互相给个台阶不行吗!?我老大在天上可也是有名有姓的!他是三十六万水师的御龙将军!”

  法师喉咙里飘出两声冷笑,再也不看锦麟,转身而去。

  “嚣张个屁……!”锦麟狠狠咬着牙,为自己刚才的服软而懊丧。天疆三十六万水师里头有着八百来号御龙将军,这个官衔确实算不上值钱,但值钱的,是天篷这个名字。“你以为那只猴子把他带走还能带回来吗!?他的军衔不是溜须拍马拣来的,是战功熬出来的!你那只猴子不会是我老大的对手!”

  锦麟相信自己的这句话。她从来觉得,天篷傻是傻了点儿,可真刀真枪地论起能为来,是有理由让她安心的。可是话说完了,她自己再次打了个冷颤。

  妙信法师已经走远,离开地牢时,只留下一声幽幽冷笑。

  “无知小辈。你小看那只猴子了。”

  ** *

  “以诈害人,小人!”天篷怒斥着。

  孙悟空手里的棍棒劈头抽在了天篷的脖子上,脖颈瞬间绽露一条血痕,天篷不管,抖手刺出自己的树枝——“以骗局祸世,恶徒!”

  猴子闪身避开,抖手还击,以树枝的尖端戳穿了天篷的肩头,天篷依旧不管,用手肘撞开,还以咒骂:“心中不揣众生死活,只为一个虚名,杀生害命,以血铺路!你居然还说——要学那样的妖孽?!”

  他吼得气喘吁吁,手下章法近乎乱了,口中却依旧不停。

  猴子烦不胜烦地大叫:“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一仙一妖在山林间已然交战百合,此时长庚东升,正是金乌破晓前天光最黑暗的时刻,天篷与孙悟空手中的树枝在交缠碰撞中外廓渐渐碎散,只有贯通了神力与妖力的木芯依旧坚韧不裂,黑夜下,已然越来越细的两条棍棒像是翻飞的火鞭一样交舞在空中。

  “百姓敬重妙信妖道,只是因为他们懵懂痴愚,不是因为你们配得上这份敬重!凡人见了神仙就跪下,是因为自古神仙护世!他们见了妖孽就咒骂,是因为,自古!妖孽!!无德于世间!!”天篷喊一句,刺一击,最后一句吼出,手中木枝终于击中猴子的胸膛,但是战到此刻他已然用尽最后一点灵修,失去神力加持的树枝在触到猴子胸口的瞬间寸寸碎裂,化为齑粉。天篷将心一横,将自己的身躯当作武器一般,再一次扑向猴子。

  孙悟空连退两步,狂怒中将自己的树枝在膝盖上一折为二,腾出手来薅住天篷的领子,举起拳头,雷霆万钧地怒吼:“你给老子闭嘴!!!”

  天篷滚滚咽下胸中翻起的血气,迎着拳头怒目:“打啊!”

  猴子一双眼睛雪亮着,拳头举了半晌,到底一把把他推开。

  “你没使全力!!”他吼。

  “使了。”天篷回答。

  “看不起老孙吗!?”猴子更怒,“老孙跟你打过一架,知道你是什么手段!你就是没使全力!!”

  天篷捂着胸口,这才觉得累到连一句整话都快说不出来。拼拼凑凑,他勉强吐出半句:“捆仙索伤我元神,我只剩这些力气。”

  这话比天篷的棍子还要厉害似的,猴子愕然半晌,一拳把天篷揍翻在地。

  “你他妈不早说!!!”

  天篷眼冒金星,躺在地上简直不想爬起来,心里越加郁闷。

  ……早说不也还是挨打嘛……

  ** *

  孙悟空把天篷扔回地牢时,天篷已然没了知觉。

  他原本想把手里的神仙往地上一栽,对牢里那条小龙说,瞧见没有?这顿胖揍是老孙自己招呼的,可没人递手帮忙!如今这话自然是说不出来了。他用捆仙索将天篷原样绑好,枉顾锦麟的惊骇,自己很没情绪地溜达出了地牢。“徒儿。”

  身后,法师的声音叫住他。

  孙悟空回过头,法师站在他身后,面色平平,既无赞同,也无反对。

  “去了何处?”

  猴子闷声没说话。这近乎明知故问。师徒之称道了三年,猴子是什么脾气法师向来清楚。

  法师看了他半晌,说,“罢了,回来就好。去歇息吧。”

  猴子无聊地把两手往脑后一交叉,枕着自己的手心往睡觉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说……师父。”他开口,“百姓为什么管你叫上师?”

  “因为为师护佑他们。”法师回答。

  猴子没有回头,说:“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是妖怪。”

  法师抬眼看向他。破晓的天光下,这只猴子的背影看起来比往时还要懒散些,可他的话语中,顽皮尽去,不见戏笑。

  “你去了这一趟,看来是多了心了。”法师叹了口气。

  “师父,我们告诉他们,是妖怪在护他们一方水土,你觉着怎么样?”孙悟空回过了头来。

  “胡闹。”

  “说出真话,为什么是胡闹?”猴子扬起眉头,双眼牢牢钉在法师的身上。

  法师依旧只是淡淡摇头。以往,这样气定神闲的高人气度是可以让猴子笑嘻嘻地闭嘴的,这一次却没有。

  “凡人尊你为仙人,干嘛这么好的名头白白让神仙捞走?”孙悟空争辩着,“他们不知道这诸多的好事都是当妖怪的做的!告诉他们,他们一样会敬重你,连带着,将来也会敬重咱们妖怪!我说师父,你这脑子究竟是哪儿想不通——”

  “你懂什么!!”

  法师终于动怒。

  “山中的猴子,在人间区区百年,就自诩懂得尘世的黑白了?!仙妖之论,古来有定,以得道高人之姿态普惠世人,事半功倍,反之,道出真身,世人听了就要戒备,见你就要恐慌!就算你对他们好上千年万载,他们一样防你一声其心必异!!你懂什么!!!”

  妙信法师在人间树立威德以来,已然绝少用这样的声量说过话了。吼完了,他默然平了平气,眼中爆出的戾气仓促收拢回去,也觉着有些掉价了。为了挽回当师父的尊严,他咳嗽一声,缓声安抚道:“徒儿,为师是过来人,若是行得通,为师何必不行呢?你还年少,世间的险恶,你还不明白。”

  孙悟空没言语,他依然直直瞧着法师,只是刚刚眼中耀人的光芒此刻暗了下去。法师恍然觉着,方才那让这只猴子双眼雪亮的东西,熟悉得很,像是凡人向他跪拜时……殷殷的期许。百年未曾有过,妙信法师忽然觉着有些难堪。

  “去吧,徒儿。”他自行背过身子,不愿多见那双眼一刻,“明日,这两个神仙死于百姓面前,这件事情,就翻过去了。”

  5、合该如此?<!--PAGE 4-->天篷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捆在了法台上。

  法台树立在十字街市的正中,一人来高,两仗见方,基底是七七之数、碗口粗细的树干磊成,树干上以朱砂、兰草画着符文,将法台底色拼成了虽然威风好看却并没什么用处的玄天阵法。一夜之功,这么声势浩大的台子搭起来居然也瞧不出有多潦草,想来,这样“当街诛妖”的戏台子作为妙信法师取信于民的手腕,早已搭了不是第一回了。

  赤日当头,尽城的百姓此刻全都聚拢在台前。瞧着一张张愤怒的脸时,天篷尤在恍惚,他一时没弄明白,这些人看的都是自己,和身边的锦麟。

  “真想帮你擦擦伤啊。”锦麟在他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天篷昨夜让孙悟空揍得不轻,此刻想来被绑上台子时受了震动,伤处又在冒血。

  “别费劲了。”天篷哼哼了两声,这才发现自己声音不对路。扭头一瞧,顿时哑然。身边的锦麟已然被妖道的血咒变化了形状,浑身黑乎乎毛煞煞,两颗犬齿自下唇戳出来伸得老长,耳朵扇风,鼻子乱拱,这么四蹄朝天地往法台上一捆,难看到什么份上不提也罢。

  “猪??”天篷犹豫地问。

  锦麟立起已经不存在的眉毛:“骂谁呢?!”

  “我也是这样……?”天篷问。

  锦麟无语地点了点头。

  “凡间有那么多威风的走兽,为什么要把我们变成猪啊……”天篷叹气。

  “现在还有空操心造型啊?”锦麟气得大叫。

  天篷闷了半晌,终于说,“不好意思……”到底还是连累自己这个唯一的手下了。

  锦麟哼了一声,拱着獠牙回嘴:“你是该不好意思。”

  天篷苦笑着想,嫦娥怕是要失望了。广寒宴上,谁去帮他翻译天龙地哑的手语呢?

  人间的百姓传统很好,此刻自然没忘记往高台上成把地扔烂菜叶子。

  妖孽,妖孽,妖孽!他们对着两个神仙怒喊。

  锦麟哈的一声,“太好笑了。”她叹气,“咱们元帅总说,凡间众生痴愚。痴愚的意思不就是眼睛不好使,看不透前因后果,脑子还偏偏只信眼睛吗?这次我算领教了。”

  “那不怪他们。”天篷轻轻摇头。下一刻,烂菜叶子招呼到了他的嘴上,他歪歪头,把菜叶子吹走,依然摇头,“是骗人的妖怪有错,不是他们。”

  “天哪……”锦麟绝望地翻了翻眼睛,“我只求下辈子一拍两散,千万不要再让我碰到你这号上司!!”

  下辈子……天篷默然了一下,提醒锦麟:“可能不会有啊。妖道那把剑,会吃魂魄的。”

  锦麟一时没有说话。兽面覆盖了她的本颜,天篷不知道,此刻她已然脸色苍白。想到自己的魂魄恐怕永生永世被困在一柄狭长木剑中受一个妖怪的囚禁与驱策,锦麟忽然格外地不想死。<!--PAGE 5-->“真的没辙了吗……?”她颤声问。

  人群忽然安静下去——妙信法师脚踏玄风,衣袖飘飘地登上了法台。人们仰视着自己日夜供奉的法师,那早已是他们心中的真神。

  “上天有好生之德,此二妖修炼百年,本座本不愿多造杀孽。但黎民之地,不容妖孽践踏,今日本座哪怕宝剑染血,也需还苍生一片净土!”

  法师的声音悠远恒长,慈悲入世,人们仇恨而振奋,簇拥在法师足下,山呼杀字。

  盛大的民意相衬,法师手决一扬,背后的乌木剑“尽路”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跃向空中。碧空苍云下,木剑带着一路杀气,盘旋而下,直击天篷的额头。

  天篷没有合上眼睛。

  锦麟在他身边大叫,大概是在喊,妖道,你真的要这么绝?天篷并没听清,他只是认真地越过剑风望向天庭所在的方向。朗晴白日下,天篷问自己……合该如此?

  剑与血肉相击在一起,铿然震动,呜呜的剑鸣一瞬静绝。

  天篷依旧张着眼睛,他愕然发现自己没有死。木剑尖端悬停在了他的眉间。

  他身边,长随法师身边的那个道童不知自何处来,此刻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落下的木剑,一如当日他抬手挡住了天篷击向法师的拳峰。

  人群中传出惊诧的呼声。“小仙童??”他们窃窃私语着。

  “徒儿……”法师冷眼看着化身道童的孙悟空,问了一句其实不是问题的问题:“这是何意?”

  道童抬眼笑了笑,小孩子的容色在他此时的脸上,终于显得不再那么适合。

  “师父,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法师没有说话。

  道童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我是说啊,到此为止,还能善了。”

  法师眼中绽出寒意,一瞬间,辛辣、失望、憎厌自他双眼里翻卷而过。孙悟空瞧得出,那是一个“为师给过你机会”的眼色。

  终于,法师叹了口气。

  “悟空,看来你被妖孽蒙蔽了心智。”再开口时,一众百姓都听出了他话语中拿捏准确的悲悯之情,“为师苦度你三载,终究打磨不去你这一身的——妖性啊!”

  话音落下,法师长袖一挥,一阵迷人眼目的黑色风烟过处,小道童身子摇了一摇,一身粗布道装退下了身躯,猴子长臂赤面遍体生毛的形貌还原于高台。

  “妖怪!”人群吓得大叫,惊骇地向后退缩,“原来是个妖怪!!”

  孙悟空扭头看着台下那些人,昔日走在街上,冲他乐着,喊着他仙童,一把把向着他的怀里塞赠物的那些人。

  孙悟空咬了咬牙,咧开嘴,想要哈哈一笑,笑声到了喉咙里,才觉得喉咙生痛。

  “说得是。”他点头,“老孙是妖。自石头中蹦出天地时,便已是妖!!师父,老孙今日,得罪你了!”<!--PAGE 6-->随着言语,孙悟空骤然跃起,向着法师张开了手掌。掌中,一弯血红的咒纹光芒琉璃。

  “本座亲传的技艺,还想用在本座身上吗?!”法师错开一步,袍袖展动,往空挥手间,重重地喝出那两个字:“妖孽!”

  两道血色咒符的虚像各自激出手掌,在空中对撞的瞬间,法师的咒印击碎了猴子的,穿过残像直直印在了孙悟空的胸膛。孙悟空跃在空中没有闪身避开,而是以胸膛受了法师一印,大喊了一声——“散!”

  咒符撞上胸膛后,没有携肉入骨,而是猛地倒折,破碎咒印像是炸开的烟花一般溅射向台下众人。陡然之间,围观的众人中小半数被破碎的咒印沾了身,有的伏地变做了虎狼,有的腾空变做了虫鸟,一时之间,百姓大乱。“妖怪,妖怪!好多的妖怪!!!”人们惨叫着奔逃。

  “他们不是妖怪,你们眼前的才是!”

  天篷说。

  随着话音,高台上两条捆仙索松了绑缚,天篷自金光中化出原身,他的身边,锦麟腾空而起,一条金辉闪烁的红龙呼啸现形,蜿蜒在百姓上空。众人惊呼着抬头,就见银盔银甲的天篷立在龙脊之上,一身庄严宝相,像是庙宇中威仪的神座。

  散碎的咒印妖力薄弱,不堪神威,光芒到处,变作走兽鸟虫的百姓一一回复了原状,而妙信法师却变了样子,他两腮插出獠牙,头上生出利角,雪白须发变作黄沙一样的颜色披散在道袍外——他被猴子击出内丹中的真力,化出了原型。天篷与锦麟此时也才知道,这妖孽原来是个修炼千年有余的山鬼。

  “此妖孽欺骗众生五载,为祸世间,恶行累累,本座御龙参将军天篷,今日替天行道!”天篷凌空大喝。

  “呵!替、天、行、道!”法师仿佛听到莫大的笑话,哈哈一声裂雷般的狂笑,下一刻,乌木剑在猴子的掌中一顿而出,带着潇潇凄声被法师仗入手中。“本座今日就告诉你,什么是你们的天道!!”

  法师望空挥剑,念出源源咒文,剑中忽然飞出无数金龙,一如百姓的传说,金龙耀跃着向空中的两个神仙呼啸而去。

  “锦麟,两路并击!”

  天篷一跃翻下龙背,手决间燃起耀眼光华,向着法师指来。

  锦麟于空中盘旋甩尾,为天篷开路,向着两人扑来的游魂被锦麟身上的龙气瞬间震散。

  “真不要脸啊!”锦麟呵斥一声,“当着本姑娘这位真龙还玩这样的障眼法?!给我现出真身来!!”

  随着一声大喝,天上遮天蔽日的金龙忽然变了,地上的人们骇叫着,他们看到成千上万的厉鬼兜旋在自己的头顶——那从来不是什么金龙,而是一个个双眼空洞、满身怨恨之气的幽魂。

  天篷穿出锦麟所开的空隙,指诀一如利剑一般自空中刺向现了原型的法师。法师双目暴睁,迎着天篷向木剑催动咒语。<!--PAGE 7-->空中的天篷骤然觉得身行一滞,他仓促回头,看到数十魂魄被法师驱策着抱住了自己的腿。

  锦麟的龙躯擦着天篷一掠而下,风过处,魂魄厉声哀嚎着四散,转眼间却又聚拢,法师剑指空中,额头上暴出滚动的青筋,嘴里念动不休,转瞬间,更多的魂魄扑向天篷,而锦麟也被成千的魂灵蜂拥缠住。

  魂魄的触感冰冷入骨,天篷觉着被它们抱住的腿脚像是针扎一样寒痛着,渐渐没有了知觉。他的腰腹,胸口,最终连脖颈也慢慢陷入了枯魂的泥沼中,魂魄们哀嚎着将他拖入自己的阵仗。天篷死死盯住妙信法师,咬着牙想要再向前一寸,用指尖的灵修结果这妖道的性命,但最终,他的视线被重重叠叠的幽魂覆盖,冰冷之气贯透四肢,慢慢涌向了胸中内丹。

  锦麟左冲右突,甩开千百幽魂,霎时又聚拢了千百幽魂,她的鳞片上已然覆盖了一层青色冷霜,那是幽魂的阴间死气浸透入肌骨的寒意。

  怎么可能。

  锦麟脑内轰轰地乱着,真正的死亡渐行渐近,她只是想,怎么可能!

  区区妖怪,哪怕真有千百年修为,又怎么可能役使得动这数千的幽魂!!

  高台上,仅仅距法师丈许之遥,孙悟空沉默着。

  天篷已然被死魂埋没,隐约只看得出他厮杀挣扎的轮廓。那条小龙也堪堪支持不住,就要从天端坠下。孙悟空把一双掌心捏出了汗水,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

  “帮忙……!”

  天篷颤然叫了出来。

  阴气浸入肺腑,天篷寒冷得牙关都在打颤,他于空中运出真力再一次将附身的幽魂甩散,在幽魂聚拢回来前,对着孙悟空用尽最后的力量喊出来:“快帮忙!!”

  孙悟空咬着牙,艰难地大叫:“老孙说了,这是你们自己的事儿!”

  “我老大是让你帮忙把凡人都撤走!!!”锦麟冲他怒吼。

  孙悟空愕然。

  漫天漫地,幽魂飞舞,呜咽冷风中,一城的百姓们惊散着,相互践踏着,妇孺与老者跌倒嚎哭着。

  他倏忽沉默下来,半晌,消失于散乱的人群中。

  下一刻,人群中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孩子逆着众人惊逃的脚步走了上去,捡起一块石头,狠狠丢向了持决怒目的妙信法师。

  “妖怪!!”小孩子大叫,“骗我们的妖怪!!”

  法师专注于手中的木剑,被石头砸中后心,手中的剑颤了一颤,怒目之中,没有分心言语。

  人们依旧在奔逃,但有人渐渐停下了脚步。

  另一块石头丢向了法师。

  “妖……妖怪!”丢石头的老者战战兢兢地喊着。

  人们停了下来。他们愕然意识到,神仙正与妖怪斗法,而这妖怪面对石块时,竟然无力躲避。

  第二块,第三块……众多的石头被丢上了法台,人们渐渐愤怒,他们涌回原处,推挤着摇摇欲坠的法台,高声控诉:“神仙作主啊!我们倾家**产,每月拿供奉养的原来是个妖怪!!!”<!--PAGE 8-->法师终于持剑不稳,他被如雨的石头砸得倒退两步,一瞬间,凶恶与大怒让他木剑一挥,爆吼着将剑指向了台下百姓。

  这一瞬的分心让数千幽魂骤失指挥。空中,天篷破开幽魂的泥沼,指酝光华,刺向了法师手中的尽路。

  乌木与指尖相交,天篷胸中像是挨了重锤一样闷闷地巨痛。他两耳轰鸣,毫不知道自己已然爆出怒吼,一身灵修全然凝聚于指尖之上,向着木剑剑锋吐出真力。

  随着轻微的一声破碎,剑身当中绽出一条极细微的纹路,下一刻,纹路延伸,龟裂,木剑在法师掌中射出条条黑气,下一刻,终于发出一声凄厉哭号,轰然碎裂。

  漫天魂魄忽然凝滞,锦麟气喘吁吁地自幽魂中脱出身影。

  下一刻,遮天蔽日的数千魂魄身躯变得轻盈而透明起来,天光透过了它们的残骸,它们褪去了戾气与煞性,褪去一身咒怨,转身自四面八方向着酆都而去,像是空中一片阴云一样,飘飘而远。

  “你……”

  法师愕然。

  他嘎嘎作响地扭动脖颈,回头看向天篷,像是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玩笑那样,惊诧得近乎茫然:

  “你敢……毁了这件法器?”

  天篷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迎面而下的一击。天篷的手臂贯穿胸膛,击碎内丹,穿出脊背。妙信法师彻底惊住。“你在做什么……”他喃喃地,难以置信地说,“你可知道,杀了我……你们天庭……”

  法师的话没有说完。天篷把手臂拔了出去。

  法师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身躯摇撼着倒退两步,终于轰然摔倒在高台之上。

  人们一时间鸦雀无声。慢慢地,他们小心翼翼地欢呼起来,下一刻,欢呼炸成了怒吼。

  那个投出第一块石头的小孩子退了两步,众人的背后,他化回了猴子的模样。

  法师越过愤怒的人群头顶,模模糊糊看到他。

  “你从何处来。”

  三年前,自己问这只猴子。

  “从来处来。”

  “向何处去?”

  “向去处去。”

  那时法师心中只想冷笑。一只山野间的猴子,为什么不学好,从哪里偷来的满嘴禅机?

  当日那只猴子两手抱拳,规规矩矩向他行了一礼。他说:“我想拜你为师,以后像是你这样,受人敬重!”

  法师的血已将流尽,最后一刻,他心中想的居然是……那只猴子有着和自己一样的金色眼睛。

  曾经这双眼睛看着他时,闪闪烁烁,充满小孩子一样的快乐,和货真价实的期许,如今,那些光芒没有了,他此刻越过人群远远看着自己,既沉默,又失望。

  “徒儿……”用了最后的力气,法师吐出一句话来。

  一缕魂魄幽幽离开它的灵台。千年寿数一朝散尽后,这个生前摄魂无数的妖怪,死后的生魂终将归入地府,与众鬼一处听候十殿阎罗宣判,而后功归于过,过归于过,坠入森罗,泯于六道。<!--PAGE 9-->锦麟几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落地跌撞一步,勉强来到天篷身边。

  “……这妖道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她匪夷所思地问。

  “没听清……”天篷摇头,“好像是说——不管你信不信,为师像你这样年轻时,也是想做个真正受人敬重的妖怪的……”

  “为师??”锦麟诧异,“说给猴子听的?”

  天篷没回答。

  人们争相涌上了法台,把天篷和锦麟围住。

  漫长的哭诉中,人们跪下,拉扯住他们的衣襟,又哭又笑地喊着,“上仙,谢谢上仙救了我们!”

  天篷与锦麟茫然无措。

  “人前显圣”是锦麟想出来的主意,化龙之时,她对天篷大喊,既然凡人就喜欢这调调,那变给他们看!咱们是真的神仙,变出架势来不比妖怪更唬人吗!而如今真正唬住了满城百姓,他俩反而有些吓住了。人们在神仙面前**的尊崇与寄托,让两个神仙本身都难以自堪。

  法台下,远离人群的地方,孙悟空看着这些熟悉而遥远的尊崇。

  人间的百姓们喊着,神仙,神仙,神仙。

  孙悟空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

  6、愿赌服输

  长长的流民队伍依然在河畔行走。

  炎炎烈日下,母亲紧紧拉着两个跌跌撞撞的孩子。

  身后,马车的声音赶了上来。

  “回头!回头!”马车上的人大叫着。

  流民早已麻木,枉顾身后的声音,两个小孩子却还好奇,他们怯怯地回过头去,就见几架马车沿着河滩朝他们奔来。

  “快回头吧!不要走了,神仙请你们到我们的小城里去安家落户……”车夫长声叫着。

  河滩上碎石累累,其中一辆马车猛地一颠,白生生、拳头大小的物什被颠了出来。

  “包子!”孩子眼睛发亮,轻轻喊了一声。

  母亲停住了脚步,一众流民也停住了脚步,他们诧异地回头望去。

  几辆马车纷纷停下,车夫们打开车门,一车车的包子和馒头滚滚而落。

  “回去吧!”车夫央告着蜂拥上前分抢干粮的人们,“不要抢,都有的!你们不知道哇,我们城里,有个恶妖怪骗我们一城百姓骗了五年!我们多少身家全让这妖怪给夺去了!神仙跟我们说了,妖怪骗我们的钱他都还给我们,可是就有一个条件——要把你们都接去城里过日子!吃了这顿,跟我们走吧,去哪儿不是讨生活呀……”

  两个小孩子的手里一人被塞了一个包子,小孩子咬了一口,咧开嘴笑了。

  “阿娘!”小一些的孩子仰头瞧着母亲,说,“我知道神仙是谁!”大一些的孩子点着头,“我也知道!我们路上见过的!”

  做母亲的没有说话,她扭头望着自己一路跌跌撞撞的来程。

  神仙保佑。她心里默默地祝祷。<!--PAGE 10-->……神仙保佑。

  ***

  “怎么了?”天篷问。

  锦麟脸色苍白地没说话。

  “你还是觉得我不该杀他?”

  锦麟看了眼天篷背上的死尸。

  昔日白须盛雪的妙信法师这会儿青面獠牙,软绵绵像个沙袋一样垂在天篷肩膀上。天篷需得一路将它背回南天门去,那是要给四天王的“交代”。

  “算了。”锦麟挪开目光,悻悻叹气,“死都死了。说这有什么用呢。”

  自妖道死后,锦麟一直闷闷的。一方面源于受了伤,捆仙索和幽魂死气都对元神损伤不浅,这需要时候来调理,另一方面,是心里沉重。身在地牢的时候,她已然在想,这场在人间惹出的麻烦,无论怎样结局,回到天上怕是都难善了。

  “他说天上有仙官收着他的供奉,也未必是真的。”天篷斟酌着。

  “怎么假得了。”锦麟连苦笑都懒得,扬了扬手里的捆仙索。

  也是,天篷琢磨。

  此刻他们已然离开了小城沿河而下。原本满是流民身影的河沿此刻再也不是一幅三途河河前行尸成行的画面,按照天篷临行时的交代,城内百姓引着众人而去,顺带收埋了沿途的尸骸。同在一片苍天之下,天篷觉着,这本是凡人间该有的扶持。

  两人一路行走,没有驾云。那是因为,远处的那只猴子也没有驾云。他背着两手无聊地溜达着,脚底下踢着石头,一路走向东方。

  俩人赶上猴子时,猴子很不耐烦。

  “干什么干什么。”他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老孙自己清静清静,两只蚊子还要凑上来!”

  锦麟咧嘴一乐,没言语,天篷则挡住猴子的脚步,肃然抱了抱拳。

  “愿赌服输,言而有信,敬你。”

  孙悟空默然瞧了一眼天篷肩头的尸骸,下一刻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别废话啊。老孙说了,他是我师父,我怎么的也不会动手,这都是你自己的能耐。”

  “也还是要谢谢你那时帮我们解了捆仙索。”天篷依然抱拳相向。

  猴子别扭了一下,毛手在胸口一抹,拽下一枚挂在胸前淡红琉璃一样的薄片来,扬手丢给锦麟:“还给你!”

  龙鳞为镜,可以折散法术。当时街头,孙悟空正是以此物迎住妙信法师的血咒,将其散入众人之中,这才一举扯拽出真相,颠倒了民意。

  “好用吗?”锦麟接住一笑,“地牢里给你时你还不肯要呢!你留着吧,防个身也好。再不然,当个纪念呗?”

  “纪什么念!”孙悟空黑着脸,“看着就烦!”

  天篷终于笑了笑。

  “你现在相信我了?”他说,“不靠着骗局,你也可以当个好妖怪。”

  猴子脖子扬得几乎折过去,斜着眼睛瞧天篷。瞧着瞧着,眼神倒也没辙下来。

  那夜树林中,天篷对猴子说——愿不愿意打一赌。<!--PAGE 11-->“赌什么!?”

  “赌妖类不靠骗局,也可使人敬重!”

  那夜,挨了胖揍的天篷吐着血捂着伤,人在地上都爬不起来了,眼光却直锐得扎进猴子心里去。他说:“出了这座小城外,众生的苦难比比皆是,你去帮他们,而后告诉他们,你是妖怪!我不相信,这世上的凡人会拒你千里!”

  当时的猴子被喝住了,他没法说——“你放屁!”因为他毕竟没有试过。眼中酝着怒火,他对天篷说,好,赌!

  此刻,猴子把当时的恼怒又记了起来,破口大骂:“信你个屁!你没赢!”

  “你帮凡人的忙,凡人不感谢你?”天篷愕然。

  孙悟空嗤之以鼻,当着两个神仙掰起了指头:“我帮穷得马上要饿死的人变出一顿馒头,他问我能不能给他一个聚宝盆;我帮山路上的采药人赶走一匹狼,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找到千年人参!我翻了六个跟头,好容易找到一伙妖怪要吃人,揍服了它们之后,要被吃的人早就吓跑了。我猜,八成是让我吓跑的……”

  “没有人谢你吗?”锦麟惊讶地问。

  猴子虎着脸,没说话。

  ……有的。

  有个小女孩。她梳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踮着脚给了猴子一颗煮熟的鸡蛋,说:“猴子哥哥,谢谢你,你是好妖怪。”……虽然下一刻孩子就被当妈的拽回了门里一顿打,当妈的说:“你不要命了?妖怪也有好的吗!?”

  但是,还是有人谢了他。那颗鸡蛋此刻依旧还揣在猴子束腰的兽皮裙下,紧贴着他的皮肉,被他捂得热乎乎的。

  瞧着猴子的脸色,锦麟了然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天篷,悄声笑笑:“得了,别问了,咱们赢了。”

  “……别当老孙听不见!”猴子凶霸霸地一龇牙,转而打量了两个神仙一眼,“我说,你们去哪儿啊?”

  锦麟扬了扬下巴。孙悟空随着她的眼光抬起头,瞧了瞧碧空白云。

  “要是不忙着走,去我花果山溜达溜达呀?”猴子别扭地咳嗽了一声。

  “花果山?”天篷锦麟对视一眼。

  “听过这么个去处。”锦麟琢磨着,“东胜神州傲来国的地界儿?”

  猴子提起老家来,来了兴致:“不远不远,两个筋斗就到!我那儿可好了,漫山都是四时不谢之花,天地长青之果!要不是当年为了出门儿学点儿本事在身上,老孙一万个不舍得出来!”

  天篷转头看向了人间。

  “我倒很想看看花开花落。”他说,“因为天上从来没有会谢的花。再好的风景,也架不住看得太久。”

  孙悟空白眼一翻,顿觉一腔热忱喂了狗。“神仙就是扫兴!不乐意带你们去了!”说话间,脚底下一顿,一个跟头已然翻出了万里。

  “这猴子说自己叫什么来着?”锦麟瞧着早已远在天端的一线金影,问。<!--PAGE 12-->“孙悟空。”天篷想了想,说。

  此时的天篷还不知晓,千年之后,这个名字依旧赫赫扬扬地楔刻在人间的故事内,天庭的传说中,自己的记忆里。他与这只猴子漫长的缘分,这才刚刚起笔。<!--PAGE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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