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再临人间
1、猴山
天篷还记着,孙悟空说,他住在傲来国花果山,那是东胜神州海域之内的一方水岛。
“我那儿可好了,漫山都是四时不谢之花,天地长青之果!”
当日临别时,猴子这样说。
一路同锦麟驾着云头飞赴花果山的时候,远远看去,不谢花和长青果还没看到,两位神仙倒是被漫山遍野飘飞的白幡与纸钱吓了一跳。
“这是干嘛呢?办丧事??”锦麟愕然,“别是那只猴子死了吧!!”
天篷心里也惊了一惊。就冲那只猴子惹事儿不嫌麻烦大的臭脾气,真被哪个路过了的神佛给降灭了也未可知!
落下云头后,守山的小猴子吱哇叫嚷地拦住他俩,一番费力的打听后,两人放了心——孙悟空倒是没死,但是他在烦。
出游世间上百年,这只猴子学来不少当人的把戏。比方说,他曾见过,凡间的亲人死了,凡人们会穿起白衣,备起棺椁,打幡烧纸发送纪念。按照他有样学样的理念,此刻的花果山水帘洞里俨然成了灵堂,天篷与锦麟小心翼翼随着通报的守山小猴儿穿过水帘瀑布走进来时,就看见上千大猴小猴蹲在一起,嗷嗷嚎哭,声震洞府。
“猴……猴子……”天篷愕然张嘴叫了一声,一洞府的猴子一起扭头,数千张红脸上带着鼻涕眼泪,全都悲痛地瞧着天篷。天篷窘迫半晌,只好改口:“孙悟空……”
孙悟空坐在洞中最高的一块岩石上,石头上镶了把座椅,椅子倒是威风凛凛,奈何猴子癖性太差,就算身在金銮宝殿上,也依旧跟蹲在树杈子上时一样伸臂曲腿,坐没个坐样。见了天篷锦麟,他眉毛先是一扬,紧接着又是一皱,牙缝里嗤出一声:“大胆。”
“大胆大胆大胆!”一洞的猴子统统露出獠牙,叽叽喳喳叫了起来。天篷听了半天,它们似乎是说——哪来的小子,也敢直呼我们大王的姓名?
“大王”……?天篷锦麟对视了一眼,各自把抽搐的嘴角平息了下去。
天篷瞧出,猴子跟上次见面时已然不大一样了,他早已不是兽皮裙裹身的扮相,而是换了一身不知道哪里淘换来的戎装,头上也勒着三叉束发紫金冠,两根毛绒绒的长羽跟台子上唱戏的武生一样飞在脑袋后头。打眼一看,滑稽是滑稽,倒也真有了几分干巴巴的英气。
锦麟忍着笑问孙悟空:“你封了王了?怎么称呼啊?”
见此一问,猴子把脖子一扬,傲然道:“没见识的小毛神,连你爷爷美猴王的名声都没听过?”
……装扮是变了。天篷心里叹着气想,这一张嘴就骂街的毛病还是没改。
“美猴王,你家有丧事啊?”锦麟看着一洞的白幡和数千哀哭的猴子,小心地问。
提起这个,孙悟空脸色哭丧下来。他脸上虽没眼泪,可显然也是真的伤着心。“马猴阿大今早上死啦。”他说着,从座椅前头捡了把纸钱,抬手扬了出去,“这月算上阿大,我们花果山送走三个老的了。”
猴子话音说完,底下一众小猴齐刷刷又开始哭。锦麟没辙,只能拽着天篷几步跳到猴子座椅跟前的岩石上,离着他近些,才好讲话。
“那你可节哀。所谓生老病死,凡间难逃。”锦麟象征性地悲痛了一下子,转而冲猴子露出笑脸,“等丧事办完了,帮我们个帮呗?”
猴子横眼相向,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帮!瞧不见老孙忙着呢。”
“除了丧事,还忙什么?”
锦麟堆笑,猴子却脸酸得厉害,还是鼻孔里出气:“忙什么也是老孙自己的事儿!”
“你也太不够朋友了……”锦鳞咂嘴,“我们万里迢迢来找你帮忙,你好歹问问什么事吧!”
孙悟空一脸鄙夷地瞧了锦麟一眼:“你们怎么这么大脸?万里迢迢给我带什么东西了?十几年了不露面,露面就是要帮忙?这也叫朋友?”
天蓬让他一顿骂得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说:“……也就十来天没见。”
孙悟空瞪眼:“十来天??”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锦麟算了算,“按你的算法,我们十年没见啦。”
“你们天上这么好……“猴子惊讶得扬起眉毛,“那住在天上,岂不是一天当一年用,老起来慢得多啊!”
天篷硬着头皮听了半天,此刻终于绷不住了。
“不是你那么算法。”他说,“天上的一天也还是一天。只不过,住在天上的神仙也好灵兽也好,是不老的。”
“胡扯!”猴子不信,“别当我没见过庙里供奉的神仙,你们的老官儿白胡子白眉毛的也不少。”
“那是他们登天之日的形貌。”天篷耐着性子告诉他,“登天之后,得享天地灵气,肉身就不再老了。有些神仙以老相示人,那也是相由心生,人家愿意。”
孙悟空呆呆地愣了半晌,忽然大手一挥:“孩儿们,收拾东西去,咱搬家!”
猴手一起,真叫做一呼百应,满洞府的小猴吱吱哇哇一通乱叫,潮水一样涌出了水帘洞口。
天蓬惊了,一把按下猴子的手:“搬哪儿去?!”
“天上啊。”猴子一脸天经地义,“有这种好地方,干嘛不去!你早说,我早带着我这些孩儿们去了!你瞧瞧耽误多少功夫,这十几年死猴死得我心疼死了!”猴子说完一指天篷,“你家有地儿吗?”
“没有!!!”天蓬大叫,“有也住不下你们这么一山猴子啊!!”
“那算了。”孙悟空无所谓地摆摆手,“你指望不上,回头我们到了天上自己找地方住。”言毕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摇大摆就要往洞外走——“孩儿们利落着点儿,收拾好没有哇?哎呀桃子别带了,听说他天上果子有的是……”天蓬简直要吐血,冲过去死命拽住猴子头顶撇在脑后的两簇翎毛:“你去不得!!就你这样上天绝对让人揍回来,闹不好直接几个雷劈死在南天门外!”
孙悟空让他拽得一个趔趄,翻翻眼睛,咂嘴说:“干嘛这么不局气?你来我花果山我可没为难你!”
“那不一样!”天篷大叫,“天庭是天庭啊!!”
“老子还就看不上你们这些当神仙的高高在上的德行。”孙悟空不乐意了,“天庭怎么样?”他冷笑,“我这水帘洞里,最高的石头是最有能耐的猴子坐,天上既然是好地方,就该有能者居之。”
……太有长进了。天篷郁闷极了,心说人间十来年,这猴子连四个字的成语都会说了……
“放手!放不放手?”猴子冷眼,扯着自己顶盔上的翎羽。
天篷连头都没来得及摇,猴子已经一脚踹了过来。天篷躲闪之际,猴子一跃而走,身子嗖一下子越过了水帘洞外。锦麟已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天篷烦恼得一个头两个大,顿脚追了出去。
跃出水帘的瞬间,迎面一杆长枪飞了过来。天篷闪身接在手里,接下来,三叉戟、齐眉棍、刀枪剑戟一股脑地招呼向了天篷。天篷愕然瞪眼,瞧着十八般兵刃投标枪一样一支支飞来,叮叮当当戳在了自己脚尖前头。
“这回要使什么自己选!老孙家里有的是家伙!”猴子手里掂着一杆浑铁长枪,远远蹲在一处山岩上冲他龇牙而笑。天篷气不打一处来地回忆起了十天前——在人间要算作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密林中,俩人有一场并未分清的胜负,那时的猴子同样是向着自己掷来长枪一样的一根树枝,跟他蛮不讲理地叫唤着:打!
……想来打架俩字在花果山是件很有传统的事情,顷刻之间,千百猴子已经成山成阵地围拢了过来,一个一个尖声呐喊、嗷嗷助威,山谷之中转眼工夫已然扯起了“美猴王”的金字大旗,伴随着旗飞猴吼,更有隆隆的兽皮战鼓声从四下滚了出来。猴子傲然从树杈子上站起身,威风凛凛地耍着枪,在自己猴子猴孙的捧场下,一脸得意的劲头简直要把天篷气得背过气去。
“擂什么鼓!?”天篷大叫,“两军交战才犯得上擂鼓,咱俩打个架至于吗!?”吼完这句话又觉得不对,只好怒声找补:“你等等!谁要和你打架!!”
“既到了老孙的地盘,可就由不得你这小毛神仙做主了!”孙悟空大笑一声,在满山猴子尖锐的助威吼叫声中,抡起长枪,向着天篷纵身一跃——
“停——!!!”
一时间,山中的猴子毛发统统炸了起来,它们惊慌骇叫,捂住耳朵,缩起脖子,就连跃在空中的孙悟空都觉得牙根一酸,咧着嘴落在了地上。
天篷默然回过头去,只见水帘洞前,锦麟披挂着一身淋漓水气,叉着腰,瞪着眼睛,胸脯一起一伏,一声长长的吟啸中携带了龙威冲出喉咙,此刻虽然住了口,余韵依旧漫山漫谷地回**着,一时间,偌大一座花果山上风静树止,鸦雀无声。“你……”孙悟空打个冷颤看看天篷,小声嘀咕:“你这小龙嗓门怎么这么大?”
天篷心里无语,一时没忍心告诉他,走兽成精的妖怪但凡听到天庭的龙吟虎啸后,天然就是这个反应——这叫做龙虎之威,没处说理。
锦麟三蹦两蹦,轻巧地跳过水帘洞外的山子石来到天篷与猴子身边,对猴子说道:“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让自己和这一山猴子有个长生不老吗?这事儿不一定非要上天啊。”
“那怎么着?”
猴子和天蓬一起看向锦鳞。猴子一脸期待,而天篷,干脆就是一脸惊恐。
2、错上加错
天篷对自己手下这条小龙的评价一直挺复杂。
点额成龙之前,锦麟是混在下界水域的鲤鱼精,跟天篷这等落地便是神仙的品种不同,她的脑子与习性里总还带着些下界妖类的调调。若按水师元帅的话来说,就是野性未退。大多数时候,锦麟虽然嘴损脾气大,却也还算安分守常,至少不大给天篷惹麻烦;而也有零星的一些时候,她脑子一动,转出来的,就是上界神仙不大能够理喻的注意。
所以,直到一路跟锦麟来到了地府里,见着黑白鬼差和阴阳判官的时候,天篷心里紧绷的这根弦才算少许松了下来。
洪荒万物皆分两极,天庭为阳处上,幽冥为阴处下,酆都地府是天庭掌管十方世界的轮回司,深在四大部洲之下,由东岳大帝统领着五方鬼帝、十殿阎王。凭着天篷与锦麟的级别,能摸得着的,也仅仅是十殿阎王座下的判官小卒而已。
一路跟着天篷锦麟遁下地府,猴子左顾右盼,满眼都是新奇。
“阿大他们都在这破地方吗?”他脚下踢着反魂花,瞧着黑黢黢阴森森、不见天日的幽冥地界,满是糟心地问。
“要是还没往生投胎,你死掉的一众老朋友全在这里能找见。”锦麟气定神闲地打着保票。
“我原本以为你会告诉这只猴子,吃人可以长生呢。”天篷小声跟锦麟嘀咕着。
锦鳞嘿嘿一笑,说:“放心老大,靠着吃人食血去修行,那可就是恶妖了!我怎么能那么不靠谱呢!”言毕,她扭头面对鬼差咳嗽一声,张嘴说了句更不靠谱的:“判官大人,劳个驾,生死簿给这位猴子爷爷看看。”
天蓬惊了。
“等等……!”他茫然,“你不是说带着猴子来见见被黑白无常带走的老朋友吗?!要生死簿干什么?”
“是啊!”孙悟空也在茫然,“生死簿是什么东西?”
“十方世界,所有生灵的生辰寿数都记在酆都地府的生死簿里。”锦麟理所当然地一摊手,“要找猴子的朋友,不看簿册怎么找哇。难道一个一个鬼众里头去扒拉呀?”
酆都城的判官左一眼右一眼,呆呆打量着面前的两位神仙一只猴儿,小心说:“三位,你们有谕令吗?要是没有上头批文,小官我做不了主哇。”<!--PAGE 4-->锦麟还没说话,孙悟空已然点了点头,他迈着八字步绕过判官,抬起毛绒绒的爪子扫了扫判官身后的桌案。看样子是在掸掸桌上的灰尘,然而就是这么轻轻两下,一条方墩厚重的青石头长桌咔嚓一声裂了缝。天篷锦麟脸都白了,孙悟空掏着耳朵,扭头问判官:“我耳朵不好,你刚说的是什么?”
判官二话没说,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走吧。”
看着判官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影子,天篷捏着把汗对锦麟说。
“干嘛!?”孙悟空眼睛一立,“不走!我事儿还没办呢!”
“现在走,还来得及。”天篷咬着牙一把薅住猴子的胳臂,死命往外扽着,“等判官喊来阎罗、鬼帝,别说你朋友,咱们三个也得在这地方陪葬。”
“看你那个胆小的样子。”孙悟空嗤之以鼻,一顿胳膊,二话没说先把背上背的混铁长枪摘了下来,“阎王爷很耐打吗?比你怎么样?”
天篷让他说得一个趔趄,长吸口气稳住了乱跳的青筋,扭头看着这只猴子:“你是不是觉着自己练过两天就能为所欲为?告诉你,天有天条,鬼有鬼律!下一次,要想把事情办成你就闭嘴,放着让我和锦麟跟鬼使说话!!不然——”
天篷的话卡在了这里,因为判官一溜烟地跑了回来。他身后,黑白无常率领一众鬼卒,每人怀里都抱着捆成捆的竹坯簿册,随着一路小跑,簿册不停地往下掉着,看那数量,都堆起来怕是足有山高。
“猴王爷爷,这些都是生死簿!”判官很狗腿地一脸笑容,两手捧着竹卷,看意思恨不得给孙悟空鞠个躬,“我们阎君和谛听老爷都说了,您随便翻,随便看!”
孙悟空威严地点了个头,眼睛瞟向天篷:“你刚才说,不然怎么着?”
天篷的手指头依旧指着猴子,凝固半晌,锦麟在一边汗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把手臂按了下来。
“这个世道吧……”锦麟表示,“我也不是很懂。”
天篷觉得自己简直有些木然,他瞪着锦麟:“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锦麟很讲道理地摊手:“你觉得我像是拦得住的样子吗?”
此刻,孙悟空已然一屁股坐在让自己弹裂的石头条案上,当真煞有介事地看起生死簿来,随翻随扔,堆得小山一样的簿册让他扔得满天飞,一众鬼卒接得疲于奔命,愣都没谁敢发个怨言。
天篷越加觉着,这世道无法理解。
“放心放心……找着他那几个老朋友的名字了,让猴子悄没声烟带走也就完了。”锦麟小声说,“那些猴子本也是妖类,妖怪修炼好了,成百上千年都能活,这事儿给判官鬼卒点儿好处不就完事了吗。”
“你管这叫‘悄没声烟’吗?!”天篷指着猴子,头痛之极,“动静闹得这么大,天庭会没人管吗?!”<!--PAGE 5-->锦麟咂嘴,讳莫如深地摇着头:“咱们天上的神仙忙得很,这地府里头的事情你不提我不提,判官也不提,谁知道?人间那个妙信法师拘禁了上千生魂又怎么样,谁认真来清点过了?猴子只不过是带走几个魂魄,又不是要把猴子一族从簿子上勾了,能算是什么大动静!”
锦麟一脸嫌弃他杞人忧天的表情安抚着天篷,她身后,猴子猛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里金光闪闪。
“什么什么!?”他惊赞:“原来还能把猴子都勾了?!”
天篷觉得脑子一晕,深深吸了口气。锦麟也有点儿傻眼,一副四大皆空的表情愣了一会儿,半晌看向天篷,用手慢慢捂住了嘴。
“判官!!”猴子拍着桌子大叫出来,“笔呢?墨呢?!其他册子呢!?都给老孙拿来!!”
……千年万载后,凡人对于孙悟空今日在地府的所作所为做下了七个字的总结点评。人间的故事里,他们谈笑传说,乐此不疲地讲述着——只见美猴王大笔一挥,墨迹过处改天换日,生死簿上,九幽十类尽除名。
***
离开地府时,猴子神清气爽,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近乎千军万马的得脱黄泉的九幽十类。
“不用谢不用谢!”猴子连声摆着手,打发着一众嗷嗷哭笑着的幽魂,“老孙也不是那么不仗义的猴子,瞧都瞧见了,顺手带你们出来而已。该去哪儿去哪儿吧……别再跟着了啊,有点儿冷……”
天篷一张脸青得快要赶上了芴仙官,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锦麟心虚地倒腾着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在后头跟着他。
“那个……老大,魂魄回到阳间,找不到原先的肉身,还是会回转地府的……”
她努力找补着。
天篷不说话,闷头疾走。
“这事儿十殿阎王都没说什么,走的时候不是还让猴子慢走来着吗?你也不用太担心……真要闹大了,怎么也该算是阎君失职,一时半会儿算不到咱们头上来……”
天篷依旧不说话,脚底下走得更快。
“老大……”锦麟叹气,“我也是为你好啊。你不让这猴子高兴了,他不肯帮忙啊。”
天篷猛地回过头来,一身的怒气吓得锦麟赶紧停住,向后蹦了两步。
“我要他帮忙找青鸳是要抵罪,现在罪上加罪!!”天篷怒吼着,“你这脑子里——”
天篷话没说完,猴子蹦过来一把把他推开。
“去去去,冲人家姑娘家吼什么吼,显你神仙的威风呢!”猴子凶巴巴地瞪着眼睛,言毕一扭头,冲着锦麟堆起一脸笑容:“别怵他!老孙是个知道好歹的猴子,你帮了老孙这么大一个忙,老孙当然得好好谢谢你!说吧,龙妹子,让我干嘛!”
锦麟愣了半天,小心地看了天篷一眼。
天蓬气得头疼,闷声大叫:“看我干嘛!?告诉他,找人!”<!--PAGE 6-->猴子白眼相向,又推搡了天篷一把,他把推得更远:“没问你!”他依然凶着,“你这人不够意思!少在老孙面前说话!”
锦鳞眉开眼笑,拍了拍天篷的肩膀,转而对着猴子正色点头:“嗯!我们找人。”
3、孽缘
无涯云海到底通向下界何处,并没人真正知晓,猴子算是仁至义尽得很,散出一山的猢狲满世界去打听青鸳的下落。而天篷在花果山里数着日子。
下凡之后,他每天都在算,距离元帅给的一日之期在天上还差几个时辰。算到在人间的期限还剩半个月的时候,天篷已然急得连去南瞻部洲吃包子的心情都没有了,猴子的消息也终于打听了回来。
“听说过北俱芦洲的狮驼王吗?”他问。
天篷和锦麟一起摇头,孙悟空一脸满意的神色:“也是,你们连我美猴王都不知道,见识也就这样了。”
……念在实在是有求于猴的份上,锦麟闭紧了嘴巴没有损他。下界妖魔鬼怪多了去了,天上的神仙当然没那个闲工夫一个一个知道姓名。
“北俱芦洲那破地方,妖魔杂居,诸王纷争,称王称霸的角色得有百十来号。”猴子大模大样交待着他打听来的消息:“其中这位号称狮驼王的主儿是白狮子成精。跟那地界儿所有的妖王差不太多,这头白狮也是长了本事之后不甘寂寞,自封了一域领地,在北俱芦洲虽然不是数一数二的大势力,也好歹是千年的修为、一疆的霸主,手底下多了不敢说,五六万的人马还是有的。”
“青鸳在他手里?”天篷问。
孙悟空把头一摇:“你们天上那个小龙跟狮驼王的儿子好上了。”
“听说老狮子手下不少,家里香火却不旺,活了千把年只生下一个儿子,宠得厉害。”孙悟空说,“据说呢,是你们天庭的青鸳下凡间替西王母跑腿的时候闲得没事儿,在溪水中洗了个澡,恰恰碰上了老狮的儿子也在那处溜达。那小狮子看见个天上的美人儿泡在水里,看得一高兴,就偷了人家的衣裳藏起来。叫青鸳的那条小龙气得跟他说理,没说通,就打了起来,一来二去,两位闹出了孽缘。”
“这怎么可能闹出孽缘??”锦鳞听得瞠目结舌,“要是有人敢偷看我洗澡,还拿走我的衣服,我抠出他的眼珠子都不解恨!”
孙悟空一副我很懂但我不说的表情,冲他们摊手:“要不说是孽缘呢。”
“现在他们人在哪里?”天篷冲口问出。
***
再次走在人间的地面上,天篷很有些感慨。
距着上次下凡,人间已经过去十年光景,昔日他们路过的荒疏的土地已然泛出油油绿意,当年有些小小的水溪如今已成河流,当年泛滥的河流却因人们的改道而差成三江四渠,当年的树林有些不见了,变作了连绵的村落和开垦中的田地……唯有诸多因兵燹战火而残破的小城依旧屹立在原处,黎民往来生息,修补着城墙,耕种着田野,日夜不息,经营着自己的生活。<!--PAGE 7-->天篷一路认真地看着,体味着所谓弹指挥间、沧海桑田的变化。这些变化,天上是没有的,天上的景致与造物万年不改,既无四季更迭,也无花开花落,更没有兴城移邦的大动静。诸神们都说,那是因为天庭已臻完美,无需再多变化,多一分也是赘笔,少一分则不成景色。天篷于是觉得,天庭是一幅画成了的工笔,美妙精绝,但是沉沉刻板,不容涂改一笔一线,人间图景粗疏,却鲜活淋漓,处处萌动着蓬勃的、生命本身的力量。
天篷自己也难说清,为什么就是这份近乎蛮荒的粗糙力量,会让自己每每见到,都要暗暗喜悦。
依照猴子给的消息,天篷锦麟在洛阳当街悄然落了地。
洛阳算作人间响当当的都城要道,热闹繁华,和当日妙信法师盘踞的小城远不是同一气象。当街之上,驱车走马,锦服布衣,零星也有异域打扮的胡人赶着骆驼经过。天篷知道,遥远处的人间土地上依旧有着惨酷的厮杀与战争,但此处,依稀已然有了百废方兴、盛世荣景之感。
于一街行人来说,锦鳞和天蓬算是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可是神仙的法力让他们把这“赫然”俩字给模糊了过去。刚刚过了正午,街上正是熙来攘往的时候,一个个凡人与天篷锦麟错身而过时,不免下意识地多看上他们两眼——天篷锦麟再次换上了人间的常服,但这次时间紧迫,他们尽量敛去了神威、约束着内丹之力,周身却依然笼罩着神仙的气度。或者说,笼罩着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的愤怒。
“有病吗。”锦麟黑着脸,郁郁打量着眼前的都城。“去什么地方躲着不行,偏偏要往这地方扎……这是生怕自己被逮不着吗。”
天篷知道锦麟心情不好,也没法劝。锦麟的意思他明白——妖魔杂居的地方,就比如狮驼王所在的北俱芦洲,地气复杂,灵枢错综,妖气冲天魔气遍地,像那样浑噩的气息中,想要找到一个叛逃隐遁的小神比从万里泥沼里中捞一朵雪花出来还渺茫。可是,青鸳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这么想不开地非要同着自己的妖怪相好儿来了人间。
若论南瞻部洲的地面,比天界疆域浩瀚得远了去了,但人间的地气平庸粗疏,所酝生养育的生灵也就平庸粗疏,虽然也有灵山洞府之类的地仙修行之所偶然会冒冒灵气,但数量稀少得十个指头数得过来,青鸳就不必提了,狮驼王的儿子可是个妖怪,一个当妖怪的,想要在人间这地方隐藏自己的气息简直是不可能的,就好像一块热腾腾的炭火想在雪地里隐藏自己的热气一样不可能。
对于人间的气息,天篷领教过一次,上一次点开灵台后,他被人间烟火扎扎实实降伏了一回,现在想起来鼻子里还阵阵做痒。这一次未免耽误事儿,他冲锦麟正色点头:你来。<!--PAGE 8-->锦麟点开灵台,深吸口气,愣了一愣,再吸口气,还是愣着。天篷疑惑地看着她,下一刻,锦麟一捏手决,二话没说地隐去身形,顿足化作红龙腾空而去。天篷愣了一会儿,见锦麟盘旋在都城上空,穿楼绕户,一路远去。
一座洛阳城,锦麟化作龙身细细盘旋了半个时辰,再次回转时,天篷已然找了个小酒楼吃了三屉包子。天篷坐在酒楼二层,临着窗栏,锦麟干脆就从窗户里钻进身子来,落地后眉头紧锁,闷闷地化回人形,散去了隐身的咒术,来到天篷跟前,一屁股坐下。
“见了鬼了。”她闷声说,“这城里没妖气。”
天篷嘴里咬着包子,愣了一下。
“我访清楚了,这地方是人间皇帝的要城,禁宫里设着天师府,很有一班有能耐的人间修士在里头干活儿。”锦麟喝了桌上一口水,叹了口气,觉得实在难以下咽,还是吐了出去,悻悻说:“这么个高人云集的地方,地气干净得很,还真没半个妖怪。”
“猴子的消息给错了?”天篷心里沉甸甸的。
“也许是换了地方。”锦麟闷闷地摇头。“猴子只说,他的手下瞧见狮驼王的儿子出入洛阳,已然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天篷一时没说话,他算了算,距离自己交差的日子还有十四天。
“换个地方找吧。”他起了身。
锦麟却没动。
她呆呆地睁着眼睛,像是让一个定身术给定住了。
顺她的目光,天篷回头过去。
包子楼的斜对过,紧把着街角是一间药铺。铺子占了寻常两三个店面的大小,青泥灰抹墙,琥珀色砖瓦盖顶,一方乌漆的木门左右开着,门口挑出一杆烂银打造的戥子作为旗幌,门里幽幽飘出来各类草药的浓郁气息,而门外,六七个百姓排队排出了堂口,正规规矩矩等着。
“怎么?”天篷问锦麟。
锦麟没说话,她站起身来,几步走到窗口,用手一按窗杆,纵身跳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隐去身形,楼上乃至一街百姓见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孩子忽然纵下了二楼,连声惊呼。落地的锦麟直直地盯着药铺走了过去。天篷抢到二楼窗栏口,看明白了。
药铺门口除了挑出的戥子与晾晒药材的笸箩架子外,另有一副晾衣服的竹架子。横竹竿上担着洗好的衣裳褂子、头巾手帕,和一领淡青色的纱衣。
那领纱衣担在竹杆上,像是一笔水墨画出来的,烟云一样的轻柔透明,迎风微动时,细细折射着当日的天光。
天篷二话没说,一按窗棂也跳了下去。
那件衣服,是天墉城仙子的羽衣。
惊呼声更大。人们惊讶地聚拢,远远地围着,不知这是有了怎样的热闹。守在药铺门口排队的几位也踮着脚回过头来。
疑问声中,药铺中走出一个妇人。<!--PAGE 9-->妇人一身寻常的民家女子打扮,方手巾裹着头发,略略施着脂粉,脸上像个糯米皮裹的团子一样生得圆润喜人;手里端着晾晒衣服的空木桶,迈过药铺门槛时,脚步顿住,整个人愣了一愣,下一刻,木桶咕咚一声跌在了地上。
“锦……锦麟?”妇人低声惊愕着。
天篷没说话,锦麟也没有。
他们其实还真没有想过,找到青鸳时,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青鸳后退了一步,猛然之间转身狂奔。
天篷好悬没岔了气,他难以理解地瞧见青鸳一头扎进了药铺里。
“相公,快跑哇!!!!”药铺里传出天墉城仙子杀人一样的叫喊:“神仙来啦!!!”
4、青鸳
作为一条龙,青鸳跑得算是不慢了。
可作为一只狮子精,被她称作相公的家伙则慢得叫人发指。
青鸳连拖带拽,拉那已经被惊呆的狮子精连药铺后门都没跑出去,就被锦麟和天篷一前一后堵在了院子里。
“青鸳你……”天篷瞪视着面前让自己和锦麟苦寻的罪魁祸首,纠结半天,终于肃然感叹:“你怎么胖成了这样……”
青鸳委屈得泫然欲泣,两手下意识捧了捧脸,“将……将军,”她喃喃说,“这人间的伙食有些好……”
天篷霎时觉得心有戚戚。
天篷对面,锦麟却没闲心说这些屁话。她两眼瞪着青鸳,瞪得要喷出火来。
“你要不甘心,就接着跑。”锦麟说。
“不跑了。”青鸳胸口起伏,怯怯地摇头。
“不服罪,就打一架。”锦麟的脸色越加寒冷,说,“只是明白告诉你,打赢了我们,天上照样有别的神仙来拿你。”
“也不打了。”青鸳回头多看了天篷一眼,很识趣地依旧摇头。
天篷注意到,说话时,青鸳张开着手臂,紧紧护着她身旁的狮子精。
作为一个胆敢拐带仙子下界私逃的妖孽,这狮子实在怂得让天篷没眼看。他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看起来不过人间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牙白文衫,头戴着公子观,斯斯文文眉清目秀,规矩得像个读书郎,此刻他缩在青鸳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好。”锦麟慢慢点头,哗楞一声自腰间抖出了罪链扔在地上,“自己把自己捆上,还是我来捆?!”
青鸳抖了一抖,看看锦麟,回头又看看天篷,一双胳膊颤颤地伸着,护着身后的狮子精,站了半晌,忽然嚎啕大哭:
“求两位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她说着,人就跪下,一袭布衣铺陈在地上,连人带衣都瑟瑟发抖。同为天龙,青鸳没有锦麟那样的一身英气与大方,往常在天上照面,天篷只觉得这是个因自家主子身威显赫、固自己成天端着姿势走路、连讲话时也要下巴向人的骄傲小龙,如今肝肠寸断地跪下一哭,一身仙子的清风雅态尽去,叫人看着着实可怜。<!--PAGE 10-->“生路?”锦鳞用鼻子哼了一声,“诓我在云海里头跟你赌赛水性时,顾着我的生路了吗?”
青鸳身子一颤,带着一脸哭花的妆容抬起头来。
锦麟瞧着她,咬牙冷笑着:“自己一人凡心一动,多少人陪着倒霉?动凡心这事儿稀罕么,谁没动过似的,忍啊!要么后台够硬,有织女、三圣母那样的母上和舅舅罩着,自己不必一死不说,每年七夕还能会会情郎;要么本事够大,天上天下遁形无踪,让百万天兵抓你不到,也不敢迁怒你身边的人,那也算你有能耐!既没后台也没本事,还敢学人家私奔,现在,跟我聊起生路来了?”
青鸾狼狈,埋下头跪得更加委屈。就连天篷也听得有点儿狼狈。锦鳞生气时候,讲起话来刀枪剑戟,比显圣真君的三尖两刃刀还难招架。
天篷看出,锦麟嘴里尽管刻毒,眼中却裂了缝一样绽出痛楚。
不用多问,她恨青鸾恨得牙痒痒。青鸳坑她坑得太损了,这事儿实在无可原谅。心里虽然恨,可看着青鸳跪倒在自己脚前,昔日那么明媚的仙子容颜现在瑟缩得像是挨了踹的流浪小狗一样,锦鳞心里还是仓皇。朋友一场,物伤其类,天上人间几百年的交情,此刻在胸中慢慢发酵,蒸腾得让人难受。
“真是有病……”她叹息一声,喃喃咒骂,“这么想做个凡人,当年费了那么大劲,熬着修行练着内丹,在黄河口多少次撞碎一身鳞片非要跃这龙门,又为什么。已登彼岸,又望此岸。青鸳,你说你!你说你……”
“你们不要为难青鸳……!”
青鸳身后的狮子精终于说话了。他开口时,战战兢兢,手里还紧紧攥着青鸳的衣摆,像是凭着手心里的力气,才敢当着两位神仙说话:“都,都是我的主意……她偷下天庭是为了帮我,要不是因为我……”
“你闭嘴!!”青鸳和锦麟一起大喝。
吼完了。锦麟有点儿茫然,青鸳把虎着的脸一抹,重新抹成一副梨花带雨的泣容,小声说:“他……他虽然是妖,却从没做过恶事,是真的,他连血都不敢见,你们千万不要吓唬他。”
“你就是北俱芦洲狮驼王的儿子?”天篷冷眼看着那只狮子。
“是……”狮子精犹豫了一下,居然双手一拱,郑重地抱了个拳:“在下白吼,见过两位……两位神君。”
天篷有些愣神,锦麟眼中则厌烦得简直能放出飞刀来。白吼,名字倒是霸道得很,说起话来还不如一只奶猫有底气。他俩不约而同地替青鸳捏着一把恨意——叛天私逃,背负如许代价,就为这么一个角色!
“你说她偷下天庭是为了帮你。”锦麟问,“帮你做什么?”
“救人。”狮子回答。
“……做什么??”
锦麟和天篷匪夷所思。他们匪夷所思的,是这妖怪张嘴胡扯时的这份从容和自然。<!--PAGE 11-->“救人。”狮子重复了一遍,终于有些底气地挺起了胸膛。“当日青鸳在人间戏水,我瞧见她的衣裳,那是天上的青云扯出丝线、糅合着彩虹织成的,只需抽出一根丝来,用在人间就是上好的药引。我当日求药心切,所以,所以……”
“那年有个小村落疫病横生,白吼取了药引,救了许多人呢……”青鸳小心翼翼地偷看着天篷与锦麟,说。
……天篷不信,一句话也不信,但他承认,若想脱罪,这实在是个剑走偏锋的思路。对面,锦麟的容颜一动,心里想的大约也是这个意思——青鸳也许还有救!
“这药铺是你开的?”天篷问。
“是。”狮子精点了点头,
“在人间开设药铺,有何目的?”天篷问。
狮子精愣了半天,说:“开药铺,当然是为了给人看病啊。”
“说实话!”天篷凝眉怒喝。
狮子精吓得晃了一晃,手里又紧紧攥起了青鸳的衣摆,结结巴巴小声说:“……真的呀。我自幼行医,这药铺已然开了十来年,治好了许多病症,不信,不信你去问问这一城百姓……”
……一城百姓!
天篷听到这四个字就有些牙痒。因为,这话太熟了。妙信法师当日对他说——民意二字,可假得了吗。
“花言巧语。”天篷蔑视地眯起眼睛,“难怪有本事骗得仙子舍弃仙级叛天而下!”
“天篷!”青鸳跳起来,一步挡在天篷与狮子精面前,委委屈屈的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刚强:“白吼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是不伤人的妖怪,人间这些年月里,他当真四处行医,你自己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内丹,有没有妖气!”
天篷皱了皱眉头,这一次,深感意外。
他明白锦麟为何遍寻洛阳都找不到妖气了。此刻距离狮妖很近,天篷意识到,这狮子怀中并无内丹凝结,也没有精怪身上常见的嗜血煞气,他竟然是一个没有修行的妖怪。
只是,天篷依旧觉着这说辞不可理喻。
“妖怪为什么要给人看病?”
“就……为什么就不可以啊。”狮子精让他问得很没辙,茫然地流着汗,反而觉得天篷很难理喻似的,“我们北俱芦洲是没有这个规矩,难道你们天条有说,当妖怪的不能在人间行医吗?”
天篷让他噎得嗓子一痛,一时间,这问题像是迎面一个巴掌一样扇在了他的脸上。他骤然想起,在水师元帅府中,元帅当着芴仙官横眉立目地对他喊着:放屁!不为了好处你为什么,谁相信你不为了好处能专门跑一趟下界去降妖?!
……不。这不是一码事。天篷混沌中咬紧了牙关,说服自己,这怎么会是一码事?我是神仙,生来有着护世之责,而他是妖怪,他一个妖怪……!
“青鸳。”锦麟沉默半晌,终于说:你若不是为了思凡才下界,那么,至少得说实话,我们才能帮得了你。<!--PAGE 12-->“我们说的是实话。”青鸳哽咽着表示。“这次偷下天庭,也是为了再替他多送几件纱衣来……”
“那你跟我们回去!当着西王母表明心迹,她念在你为救人间众生,说不定网开一面!”锦麟话音中带出了一丝急迫。天篷知道,若有选择,她当然不想向着昔日好友动手。
青鸳低头半晌,泪珠子再次成串掉了下来。
“实话归实话,可我……好像的确也是思了凡。”
天篷觉得,自己周身一紧。
“我原想送了衣裳就回天庭,可,可见了他,实在就不想走了……我想和他在人间过日子。”
“你……!!”
见锦麟骤然捏紧了拳头,青鸳吓得缩起肩膀,连声说:“我知道!我知道……天庭不会就这样放过我!可是,哪怕只跟他做上几十年夫妻,那也很值得。我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来了……”青鸳说到这里,一边哭,一边紧紧拉住了身旁狮子的手,哽咽道:“王母的明心鉴前,我说不了谎话……镜子会照出来的。将军,锦鳞,我们朋友一场,你们能不能多给我们几十年时间?人间几十年,天上也不过是几十天的功夫……那时我跟着你们回去,无论身受怎样的天罚,我也认了!”
锦鳞再也没有话说。
天篷也觉得,这话太难理解了,这实在实在,不是一个当过神仙的人应该说出的话。
“青鸳。”他目光古怪地看着面前这条哭泣的小龙,问:“你中了妖法吗?”
在天篷而言,要不是妖法烧坏了脑子,任何神仙都提不出这样的要求。
“不是。”青鸳摇着头,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像是被迷雾封了一样,恍恍惚惚竟然透出一股痛彻心扉一般的温柔来:“我只是看到了。那日他擎着七色虹光在云海下界的尽头为我照路,我顺着那道光芒游了很久很久,破出云海时,看到了……”
“看到什么?”天篷问。
“我看到,人间的日子很好。”青鸳望着天篷,又像是望着远处,喃喃说:“与他在一起,哪怕区区几十年光景,也比天上的千年万载更好。将军……锦麟。”她说:“你们若是也爱过什么人,就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
天篷沉默地看着她。
天篷没有爱过什么人。他知道,自己没有。他喜欢与嫦娥在一起,看到她就喜悦,听到她的声音就觉得心中柔软,哪怕看着她赌气,哄着她糟糕的脾性时,也觉得这心思和功夫用得值得,叫他满足。
可他没有爱过什么人。没有爱到,可以弃浩**天规于不顾的份上,去为了什么人一笔否定自己与生俱来世界中的成规,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去换取一段短促到只有区区几十年的厮守。
天篷心里平静地确认着。
但他不敢问自己,为什么,自己会想到嫦娥。<!--PAGE 13-->时至此刻,同锦麟一样,天篷有些看不起青鸳。
天篷心眼里是喜欢着人间的,可这是两码事。登仙为神,站立于凡间众生无法站立的高度,拥有着凡间众生无法企及的眼界,却依然堕身尘障,鼠目寸光,宁肯用万年长生和有用之身去交换朝生暮死的一夕欢愉。这样的神仙,死何足惜。
想是这么想。但锦鳞附身去捡捆绑神仙的罪链时,天篷手腕一翻,亮出的却是法焰。
“没有几十年。”天篷说,“我们也只不过只有一天时间。这一天,快用完了。”
“不不不,天篷将军……!”青鸳发着抖地惨叫。
“你疯了?”锦鳞也抖了一抖,声音却很轻,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天篷,“元帅的命令可是带她回去。”
“罪女青鸳走投无路,负隅顽抗,我不慎失手,将她杀了。”天篷面无表情,而后看看手心里突突跳跃的真火,又看看跪着的青鸳,叹气,问:“你自己了断,还是我来?”
青鸳面色惨淡,抖抖地向后挪动。这是法外开恩了,她知道,自己该说谢谢。天条治下,凡情萌动已经是不赦之罪,私通外界叛出天庭者,更是五雷轰顶三昧烧身的惨酷刑罚,她见过那种刑法,锁神台上皮焦肉烂的惨状让她彼时只是远远的闻着味道都汗毛倒竖,自己的主子西王母比天规更酷烈一层,真的被捉拿回去,死定了不用考虑,该考虑的是会死得怎样花样百出。现在,天篷说,没办法救她,可他尽了最大努力,已经是在救她。
“……可我舍不得白吼……我们刚只做了三年夫妻啊。”青鸳没出息地泪崩了。
天篷郁闷地持火上前。“行了,你别选了,我来。”
“不要过来!!!”狮子精忽然挣开青鸳护住自己的手臂,一步挡在了她身前,大吼,“否则我!我——”
天篷与锦麟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各自连上前的脚步都没停。他们实在想不出来,一个连内丹修为都没有的狮子,除了喊得大声一点之外,还能干嘛。
于是,两个神仙就这样栽了。
那时青鸳说——那日他擎着七色虹光在云海下界的尽头为我照路,我顺着那道光芒游了很久很久,破出云海时,看到了……
两个当神仙的实在是应该多问上一句:一个连内丹修为都没有的狮子,哪里来的本事可以手擎虹焰,照破万里云海。
5、猴子面前,谈什么兵法
天篷与锦麟直到醒来时,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伤了自己。
他们最后的记忆里,只见那只一身白衣、斯文窝囊的狮子精陡然从手腕上扯下一道光芒来,那光芒错综复杂,像是燃烧的彩虹一般腾出无数色彩,顷刻之间,两人眼前一盲,仿佛遁入五光十色的一片光影世界里,再睁眼时,竟然双双跪倒在了药铺院落中。而面前,空空如也,青鸳与狮子都不见了去向。<!--PAGE 14-->半晌半晌,天篷觉着一滴冷汗自自己的额角蜿蜒而下。
“那是什么……”对面,锦麟撑着膝盖摇摇欲坠地立起身来,骇然问。
天篷摇头,只觉得胸口发闷,一阵一阵恶心,像是初次望着无涯云涛望得久了,脚下都失去根基一样的恶心。他只知道,那是法器。威力之大,自己平生仅见,可使自己毕生修为在其面前不值一提。
而且。
天篷想,而且,那是一件没有一丝一毫妖气的法器。
“……怎么办?”锦麟看着他。
从彼此的目光中,他们各自看到了十足的惊惧。
***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水帘洞里,孙悟空坐在他那张高高在上的座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脸的不耐烦。
“人都告诉你们在哪儿了,自己没能耐抓住,问我老孙有什么用!”
人在矮檐下,天篷秉着口气,没有还嘴。
“据你打听出来的消息,那个狮驼王的儿子是什么来路?”他问。
“还能有什么来路。”孙悟空掏着耳朵,说,“就是个不上进的江湖郎中啊。”
“真的是郎中?”天篷皱眉。
“当爹的是一方妖王,本事大了去了,儿子却不知道成才,一点功夫不下在修行上,跑去人间看病卖药。”猴子一边说,一边啧啧咂嘴,一脸的看不上,“你连这样的小毛妖都没抓住,还好意思当神仙?”
天篷实在有点儿气结,锦麟把他按住,换了自己发问:“那狮驼王是不是把什么镇山法宝之流的东西传给他儿子了?”
面对锦麟,孙悟空和颜悦色得多,但也还是摇着头:“这就是人家家里的事情了,老孙不方便打听那么些。”
天篷锦麟对视一眼,两人脸色各自沉重。他们原本以为,从茫茫十方世界中如何把人找到,这会是他们所遇的最大麻烦。现在看来,远远不止了。
“猴子……”锦麟小心地开口,“要不你再给打探打探,现在那两个人跑到哪里去了?”
孙悟空掏耳朵的手势定了一定,瞧得出来,他在把冲到嘴边上的骂街话往回咽。
“老孙是欠了龙妹子你一点点人情。”他耐着性子整顿出一脸假笑,说,“可也没欠那么些啊,使唤我的孩儿们不能没完没了。再说,把人找到又怎么的,这次让他们跑了,下一次就能抓得住了?”
……这话太讨人厌了。天篷脸上闷闷地发红,半晌问:“那位北俱芦洲的狮驼王,是个会讲道理的妖王吗?”
“打不过人家儿子,就要跑到老子面前去告黑状啊?嘿嘿,神仙不愧是神仙。”孙悟空嘿嘿冷笑着,笑完了,一摇头:“不熟!不过老孙听说,几十年前狮驼王寨里只有几千个狮子,不成好大气候,后来多了几千豹子几千山猫,还有几千猞猁,这才慢慢声势壮大起来的。”<!--PAGE 15-->这话说得天上一脚地下一脚,天篷与锦麟摸不着头脑,只好问:“为什么多了这么些别的妖兽?”
“据说是因为其他几家妖王笑话他家儿子不结内丹懒得修行,老狮子觉得儿子不能受这样的欺负,一气之下把那三家妖王给灭了。”孙悟空摊了摊手,平白地表示。
锦麟哑然无语,天篷则觉得头更痛了。……去跟妖王讲道理的希望,如今看来渺茫得很。
见两个神仙皱眉不语,猴子挥着巴掌,悠哉说:“事情就是这样的事情。早跟你们说了,那老狮子如今手下有五六万妖丁,你们要是想跟他要人,自你家水师里头码出十万天兵来叫板也就是了。兴许叫板叫得凶点儿,他懒得开战,一句话告诉儿子,就把人还给你了。要是他不那么懒得开战……”说到这儿这只猴子哼哼一笑,“就打呗。你们当神仙的不是威风得很吗,还怕打仗吗。”
这风凉话过于风凉了点儿,天篷一时接不上茬。
天庭当真较劲,别说十万天兵,玉帝一句话,当年三十万的精锐去追杀一个叛天神将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但是越是劳师动众,意味着后续的惩罚越是隆重。如果能悄悄把人捉回去,他和锦鳞算是尚能交差,而迟慢了时间或者闹大了势头,都不需要芴仙官去撺掇,西王母一个眼色下来,两千锤的天罚分分钟等着他俩,锤完了八成还是个贬下凡间的结局。天篷想了半天,跟孙悟空说:“没那么多人,我和锦麟够不够……?”
孙悟空一脸仁至义尽的表情:“那这事儿就不好办了。你俩吓唬谁啊?连我山里的孩儿们也吓不住。”
“别的办法呢?”天篷问。
“没有了!”猴子大叫,“我一个当妖怪的,对不对!你们神仙都拿不下的难题我怎么能有办法。”他说得理直气壮,而后摆摆手,“行了行了,老孙早跟你们两不赊欠了,瞧在交情的份儿上消息奉送,不送了啊两位。”
言毕,孙悟空跳下椅子就要走,天篷再次薅着他脑后的翎毛把他扥了回来。
“……你算是帮忙帮到底,日后我想办法谢谢你。”天篷憋屈地说。
“你能让我带着孩儿们去天上住吗?”孙悟空一扭头,两眼发亮地问。
“……不能。”
“不送。”猴子板起脸来拽回自己的翎毛,抬步就走,一眼也不再看天篷。
锦麟慢慢转着眼珠,忽然一步窜过去挡住了猴子。“我说……你这花果山里,有多少手下?”
“干什么!?”孙悟空登时警惕起来。
锦麟冲他咧开嘴,乐出两个酒窝:“打个商量,我们神仙管你借个兵用用,你瞧怎么样?”
天篷心中一动,隐约觉着……这事儿靠谱。
猴子则大叫着跳了起来:“不借!”
“猴子……大王!美猴王!”锦麟陪笑央告着。<!--PAGE 16-->“少来这套!叫出爷爷来也是不借!老子的猴子猴孙老子自己都不舍得使唤!”孙悟空瞪起眼睛,就差两手一伸,把整座花果山护在自己的胳膊底下。
眼瞧他绕过自己就走,锦麟不动声色地拉长了声调:“猴子,这狮驼王是王,你美猴王也是王,两个都是当王的,就不打算跟他分分高下吗?”
“哈。”孙悟空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声大笑。“这一竿子也支得太远了!万里迢迢两个疆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干嘛没事闲的要去打架?再说,我为什么打架?为你两个天上来的神仙?”
“你不是怕了他吧?”锦麟祭出了杀手锏。
孙悟空停下脚步,斜着眼睛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跟老孙面前使激将法啊。老孙懂。”
锦麟点头:“你果然就是怕他。”
孙悟空翻翻眼睛,不再搭理锦麟。见他果真一跺脚就要跃出水帘洞,锦麟眉头一皱,拍了拍天篷的肩膀,大声道:“老大,走!青鸳不找了!”
天篷有些发愣。
孙悟空也有些愣,已然抬起一只脚,却顿住了,他不肯扭头,竖起一只耳朵听着。只听锦麟一面扯着天篷往水帘洞外走,一面气咻咻地说道:“买喇叭去!反正抓不回青鸳咱们两个回到天上没什么好果子吃,那索性大家别舒坦!临死前,美猴王怕了狮驼王的事情咱们四大部洲去喊他一通再说!”
“嗨?!你这小龙!”孙悟空扭头蹦了起来。
锦麟拽着天篷与猴子擦肩而过,来到洞口,率先一步跃出了水帘,瀑布外,传回来的声音怒气冲冲地发着狠:“想来也是!都是走兽成精,但人家是狮子,这美猴王不过是个猴子,除了名字喊得好听之外,胆子也就这么大!口口声声要感谢我们,临到打架就怂了,想来也不是个仗义的角色!走!买喇叭去!!!”
……一瀑之隔,被留在洞里的天篷窘迫得满脸通红,他硬着头皮偷看了已然气得没了猴样儿的猴子一眼,慢慢滚动一下喉咙,咽下一肚子的尴尬……与钦佩。
***
“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损。”水帘洞外,天篷神情复杂地看着锦麟。
“我有什么办法!”锦麟郁闷。
“……总觉得怪对不住猴子的。”天篷汗颜地说。
锦麟闷了一会儿,说:“下次蟠桃宴,你托咱们元帅偷偷带半个三千年的桃子回来,咱们送给这猴子,也算是赔不是了。”
天篷点头。
俩人齐刷刷扭过头去,瞧着正在炸毛的孙悟空。
“告诉你!老孙到了狮子的洞口叫出狮子来只管一顿揍,揍完了老孙就走人,他那一山的手下要杀要剐你俩老孙可不管!”
孙悟空七窍生烟地在自己的兵器架子前选着家伙。真难为他弄了这么些刀枪棍棒在自己的猴山里,一边挑着,他一边愤愤:“老孙怕他?揍服他给你看看!”<!--PAGE 17-->“慢着慢着慢着!”锦麟陪着一脸笑容躲开了猴子随手扔飞的长枪砍刀,拦着猴子说道:“你也太心急了,所谓兵法之道,知己知彼嘛!好歹容我们点儿时间去探探那老狮子的底细。”
“用不着!”猴子大叫。
“那你就带着这么一山猴子直接冲去叫门?不合适吧。”锦麟笑着,“你也是称王称霸有年头的猴子了,有没有交下什么朋友哇?隔壁山临近岛,喊几家兄弟带人来帮忙还是要的吧?”
天篷与锦麟暗中有着构思——整座花果山不过几千个会翻翻跟头的毛猴,真跟异界妖王叫起板来,充其量充个门面。他们的想法是,只要孙悟空真能呼朋引伴多调集几支妖王人马汇总一起,那么自己带着众妖一道去跟狮驼王谈上一谈,手中也算有了底牌。那狮驼王虽然宠儿子,也不见得谈不成。这事情办起来费工夫,还担着天大的人情,但已经到了这份上,总算也是个办法。毕竟十方下界,上赶着与天上神仙攀交情的妖王多了去了,猴子身边未必没有。
但是,孙悟空显然满不是这么想的。
“谁说我要带着孩儿们?”他嗤之以鼻。
天篷锦麟有些惊讶:“哦?你另有人马?在哪里!”
“费事费事费事!”孙悟空毛躁地龇着牙,“跟你们神仙说话就是费事!老孙自己就是千军万马!要什么人马!”
这下子天篷和锦麟彻底惊了。他们是天疆水师里浸**出来的神将,出门办事单打独斗不新鲜,要与妖王开战,脑子里自然想的便是排兵布阵、势力交锋,像是孙悟空这样独自去拍门的构思,他们脑子里实在没有。
“猴子,这不是闹的!”锦麟大叫,“你打算一个人——”
孙悟空终于选定一把长刀,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子,下一刻,毛脚在地上一跺,锦麟只觉得一股子罡风狠狠刮过脸颊,眼前的猴子没了影子。
“猴子呢??”锦麟愕然。
一众小猴子拍着巴掌翻腾雀跃,全都指着天上,高声叫喊:“恭送大王!大王好走!”
百里之外,筋斗云已成一线光影,望着北方而去。
天篷与锦麟对视一眼,这一次,他们再次自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十足十的惊恐。<!--PAGE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