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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闻所来见所去司马骑驴 修尔戈振尔矛群龙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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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人在少年走运当儿,肯退让一步,不去过分占别人的面子,后来如果失意起来,趁势踏沉船的主顾,也少几个。倘若得意辰光,面子多占一些,一旦倒霉起来,踢飞脚的人也格外多些。仔细算来,何尝占着别人便宜,都是自己和自己打交关。故而孔仲尼要教人“温良恭俭让”。古人又道:“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处处能忍能让,毕竟不吃亏的。因为世界上无论何种人事,最最难得的,是保持常态,始终不变。庸人意谓能够蒸蒸日上,博得家人说声好,总不错。谁知有好必有坏,往往青年子弟,初出猫儿强如虎,一出道,便大得其意,引惹得亲邻自族啧啧称道。某人家后起有人,如何如何好法。讵料中年出岔,无端遭着三场人命四场火,家计重了,跌下来。论到他家实在境况,不过仍旧打倒车,回到了原来状况罢,并未真正弄得罗掘皆空。但从别人眼光内看起来,却又一致说某人家败了。因为从前好,如今相形见绌,故显出坏来哩。若是没有从前的好处,也衬不出目下的坏处。故而做人、治家、治国,都是一样的,但求一直保持现状,历久不变,俗谈所谓“老皮脓滚疮,始终如是”,那是算最不容易的了。即就论到做事的吃亏便宜上头,亦是如此。你在走运当口,不千刁万恶去占别人的便宜,回头自己失败起来,自然没有这种仇家,也来穷思极想给你亏吃。再者你在马上占惯了别人的便宜,一朝下马,愈觉处处受人欺负哩。古今来的人类,一生总有交运、倒灶的两种时期。而且交运辰光,三合六凑,总让你走着顺风大路。倒灶起来,也定有永远预料不着,超出情理之外的飞灾横祸,反寻上身的。所以清朝的吴下名医叶天士,乡下人提起来,常说他大门上贴着“甘草能致命,砒霜当药医。趁我十年运,有病快来医”的字条儿哩。

  姜伯先目下的境况,已由顺境反到逆境里来了。沈斗南设计赚他入衙,并无恶意。蓦地南京又会发生那盗库大案,移到他身上来。偏偏他又为了一个“义”字,不肯掉头径去,固执了一些,以致铸成噬脐莫及的僵局。而且暗中跟他作对的,在江宁玩了这一手尚不算数,还要偷偷地跑到焦山来纵火烧庄,这人的心手也算狠辣到极点的了。不过冥冥中这一下,也是个循环报应的一件普通因果。还是伯先在东三省当军官时节,一时气愤,种下这恶因。初不料这厮早不来迟不来出手报复,直到官场方面有人正在算计伯先的辰光,他暗中又来损两下冷拳,真个明枪易躲,暗箭难逃。倘使从前伯先得势时候,不种这个恶因,到了今日,只要单纯对付包后拯的诡计,好招架些哩。现在变成两路夹攻,背腹受敌。偏偏自己手下的左辅右弼,又天南地北,不在身旁。更遇着了一位掬忱相待,情愿丢官,不愿和伯先绝交的沈斗南,软绵绵地夹在当中,愈加弄得无法可施。这也因为伯先当日对待别人的心思手腕过分巧妙,所以现下自己也会遇到这种真尴尬事儿的啊。著书人因要讽劝世人在马上之时,待人接物,切不可十三道头大篷扯足,得时明让一步,就是失时沾光一步。故不嫌词费,要噜噜苏苏地说上这一大套废话。如今闲文表过,书归正传。那个盗库留名、纵火烧庄的主谋者,也是四海群龙当中的一条毒龙。他同伯先以前在东三省的交关,以及往后伟如、仲文等怎样去收拾他,后文自有交代。目前只得向读者告个罪,连他姓名都不去提及,要卖一下关子啦。单表这一日,乃是正月二十五日的晚上。西北风又刮得树头呼呼作响。等到毒龙把火一放,可称风高月黑天气,正是放火杀人当日。可怜寒、漱、凉、倚四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忙起身扑救。无奈庄中人手,大部分搬迁他去,除他四人之外,只留得打杂、司厨、庄丁六名,一共只有二十双手。护庄河内的山泉,又逢冬枯,春水未涨,剩些泥浆,不中用的了。要到山下长江内去取水来搭救,可称远水救不来近火。再者诺大一所庄院,仗十个人去取一点水来扑救,又可云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只得眼睁睁瞧着它烧吧。说也古怪,当烧至待时堂相近,寒云跃足叹道:“别的可惜,倒是有许多贵重的书画古籍,懊悔适才不曾也搬往小海去寄存,如今是准变灰烬的了。”他口内话言未了,忽然藏军洞上面的一座峰头经火一逼哗啦一声,直坍下来,震得地皮都有些震动,俗谈所谓“山坍海啸”,本来那声响算最大。经它一压下来,把那火焰压熄;好似暗中有人调度,把这座山峰推了下来,恰巧把伯先办公的寿石山房,仲文住的藏军洞密室,以及几处秘密重要所在,通统笼罩在内,总算将贵重物品和仲文几年苦心安设的奇巧机关,全仗它这一坍保全了,没有被祝融收去。不过保全虽则保全,人却也不能出入。因为那口子非但乱石纵横,阻挡住了,无路可通;并且还有七八丈光景一堵石壁,宛如一道石门似的。接连坍下来,都竖在那进出要道场合。石壁上罅隙是有的,然而人身却钻不进去。除非要像秦始皇在虎丘上寻觅鱼肠宝剑似的,要喊许多小工来,不论年月,凿石开山,开进去啦。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至今焦山上藏军洞地址,土人指得出来,进去玩耍则不行的了。当下寒云等目击情形,见浴日山庄外表烧成一片瓦砾,内室被坍峰隔绝。他们十个人一商量,只好暂且收拾些烧残砖木,在山下砌了两间临时草棚,暂庇风雨。动用器具,在火烧场内搜些尚有用处的出来凑凑。其余家用要物,以及目前粮食等项,寒云只好回到自己家内,向生父商借。幸而他生父是当保正的,家道小康,可以腾挪得出,寒云拿来。暂度光阴,一切待大林病愈,任、赵两先生归来,再作道理。

  话分两头。却说南京方面,那张之洞先接着沈斗南力保姜伯先的复文,心上已经不快。回头藩库被窃,下了八百里加急飞递公文,到镇江去提那嫌疑犯姜伯先,那个不识时务的沈知县,竟会又有保姜无他的详文申复上来。其时专制时代,只有上官说昏话,不许小民正当辩护,不问大小事儿,都是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斗南二次申详到辕,换了别一个总督,又要马上催迫的了。但这张之洞却喜欢沽名钓誉,善于阴谋诡计。他接到了斗南公文,倒故意搁起来。等到一搁十天,藩司方面,果然有公事来催。就是和伯先作对的包后拯一方,也走门路探听虚实了。张之洞接着藩司催呈,又一搁五天。包后拯急了,晓得官场事情,全靠镬子趁热搬,冷场是冷不得的。好容易从总督左右亲信方面探着了真因,故便又去教唆出几个住在南京的镇江士绅,联名控告新任丹徒知县沈斗南倒行逆施,贪赃枉法,不洽舆情,请求撤换。张之洞接到了这种禀单,正合己意,才派一个候补知州班次的湖北人,名叫唐文华,着他驰往镇江去,摘沈知县的印绶。唐文华是黄冈的世家子弟,他这知州虽然也是加捐,但他实在是个恩贡出身,以直隶州州同用,故而肚子内有墨水的。而且生**乐,在南京候补,每月总要向家内去支出一万八千来挥霍挥霍,所以诨名叫“唐二乱子”。在交际场中用起钱来非常阔绰,连当时几个差使的府道班次,都不及他有面子。因为他交际广阔,人缘自然极好,上峰跟前,常有人代他吹嘘。故而短期好差使,不时派着。不过好的长差使,以前也派着过的。像上新河木税局长,真正肥缺,派着了他,他干了不到半年,自己没心思干了,别人谋也谋不着,唐二乱子反自去面辞。人家代他可惜,他说:“差使固然肥美,不过也要自己用精神上去刮削的,我白相心重,不愿去过分剥削商民,所以也弄不到许多。别人反而眼红得很,因我有了肥差,告帮借货,格外多些。实不相瞒,当了五个月好差使,反每月多用去了头二千。而且身子拌住了,反不能称心适意跟友人捣乱。左右是用钱取乐,我何必恋栈不走,反弄得用钱不乐呢?”唐二乱子如此存心,能说这种话,也算得风尘怪物,天字第一号的精明浑帐人了。

  此次奉了制军之命,上镇江摘印,分明也是上峰调剂他。老实说,印摘到手,起码好代理三月。他却不然,连江轮也不搭,从人也不带,只一个人出太平门,由陆路翻山越岭,沿途雇了短轻驴子前往。等到一进丹徒县境,便逢人打听现在沈知县的政绩。斗南接印虽则不久,只因下车不满一月,便毅然抓了个刘六,故而百姓口碑,对他非常称道。越到近城越好,十停中人,倒有六七停说:“这种县官,丹徒长之没有了。希望他做个一二十年,咱们小百姓一定好沾不少光哩。”唐二乱子一听这种论调,他到了镇江,在江边火观楼栈房内住了三夜,连县衙门也没有进去过,仍旧骑驴回到南京,上辕销差。张之洞听他如此说法,便当场唾了他一口唾沫,骂他疯子。唐二乱子正色答复道:“大帅提拔卑职,自然五衷感激,当该粉身图报。但是卑职一到沈令治地,沿途访察舆倩,对于沈令的口碑,竟一致赞美,真是个不畏强暴的廉洁能员。料大帅有了这种良好属下,未曾深悉,所以有摘印密命。故卑职特地赶回来报告情形,并向钧座道贺,自然印毋须摘了。若然大帅已知沈令善于临民,不过为了别种关系,不问他的好歹,定要将他撤任,着卑职驰往摘印。那么果真把印摘了,不但卑职要受镇民辱骂,连大帅亦恐不免。故而印更不愿摘,卑职情甘回来受大帅一人斥责,不愿被镇江阖邑人民万口唾骂。请大帅还是另简甘受民骂之人去吧。”张之洞料不到唐二乱子竟也有如此胆门子,敢如是大碰钉子,一时反变无话可说,连茶也不端,立起来往里去了。二乱子也仰天打了个哈哈,自顾自退出去。隔不多时,唐二乱子果然被处分,说他有疯病,奉旨休致回籍。唐二乱子对于区区微末前程,毫不在心,照样兴致勃勃,高吟“无官一身轻”五言诗回去。往后此人也有用处的哩,下文再行细表。当时朝野哄传此事,多说唐文华不减鲁亮俦昔年气概,可惜张之洞局量褊狭,尚学不像田文镜哩。至于丹徒县缺,俗读所谓“强盗不要贼要,小贼不要丐要”,暗中钻谋的人真不知有多少。结果藩署挂牌,将沈斗南撤任,另委一个叫李鹤千来署理。单说镇江方面,因被两江总督—搁,唐二乱子一岔,日子已经到了二月过月半了。在交进二月初头上,寒云等屡次要想夤夜入衙,面晤庄主,只因遵守着任先生告诫,不敢轻举妄动。再者张襄文由江北回来,询知底细,他代寒云等入署探问明白,方知庄主为一句说话出入,故而不肯出衙。不过山庄失火,他已晓得有人纵火,付之一叹,心上有些不快的。现在有些小感冒,叫寒云等毋庸进署。只要待大林病好,任、赵二人回来之后,赶紧送信进去。日下沈知县将庄主万分优待,叫大家放心。寒云等心思略定。

  不料过二月十二百花生日,消息一天恶似一天了。先是社会上纷纷传说:沈知县拿了刘六,被刘六手下到上头告准词状,要切官了,上峰已经着任来摘印哩。继而又说:南京派来的摘印人员,也是个好官,打听明白沈知县是好官,所以悄然来去。非但不肯摘印,并且回南京力保沈知县是有才干的;上头信了他的话,如今沈知县固然不撤任,那刘六已有许多仇家进了禀单,审实口供,问成死罪。等到京详批准,要砍头的了。又过了不到十天,谣言又变了,说沈知县的前程到底保不牢,南京藩台衙门牌已挂啦。后任姓李,目前就要来了。至于刘六那件案子,已同生铁铸的一般,反不过了。并且新任李知县背后,有个和浴日山庄姜爷作对之人,在那里当家把舵,据说把姜爷也做在刘六一案之内,怕也免不了受一刀之罪哩。这话传不多时,果然新任李鹤千到镇江了,沈斗南自然遵令告卸。沈知县卸任出衙之后,动身赴南京,已经有病,离镇不久,便传说他呕血死了。寒云等对于斗南这些消息,还不十分注意。最最注意,乃是沈斗南走了,为何尚不见庄主出衙?偏偏此时的张襄文,因为二月初八他的母亲死了,忙着料理亲丧,七中守制,外事不问。当那沈、李新旧交替之际,襄文正奉着母柩渡江,回原籍开吊去了。居中少了个切实传信之人,更加棘手。

  幸亏于大林病体痊愈了,由高资赶来。他稍许有点主张,便带了寒、漱二云,晚上飞檐走壁,入衙探个究竟。岂知庄主不曾探着,反发现那伺候新县官的亲信,就是本庄逃奴衣云。大林到底是不学无术的莽夫,一见衣云,又想到南京风闻的说话,竟要下屋去抓他。结果衣云不曾抓住,反打草惊蛇。原来李鹤千此来,有包后拯荐给他两三个保镖的,本早在防备中。经大林等三人那晚一闹,鹤千就差衣云回南京去搬兵,暗中又去邀请好手到来。一壁用公文关照城守营都司,叫他派人到署保护,日夜梭巡,很认真地防卫。大林等那晚空自入衙,一事未成,怏怏回出县署。等到来朝,风声愈加不对了。<!--PAGE 4-->大林正愁着孤掌难鸣,幸而赵至刚由北方回来了。他是毛暴脾气,询知大概情形,已急得他暴跳如雷。恰巧又得着伯先也穿了琵琶骨,钉镣下监的信息。至刚也不问此信真假,忙同大林等商定了,就借北固山甘露寺的北顾楼作为临时会场,先把住在附近伯先结交的生死朋友招呼拢来,会议一下。伯先在未立“三不会”之前,已曾组织过一个“千人会”,凡属千人会的最高阶级同志,那名篆或表字上必有个立人旁,以为暗识的。譬如姜伯先、任仲文,“伯”字、“仲”均有立人旁,余如赵至刚到单名一个侗字。商资杨庄庄主倒海金龙杨老九,乃是双名仁甫。东台小海镇的贩私盐大当家,人称“金鞭李二爷”,其实真名李仪。只因下江人“仪”“二”同音,故有此称。扬州城内开道生堂药铺,兼做方、汪、万、程等八大盐商总镖师,名叫冯传贤。丹阳磨坊头脑,名叫铁臂膊夏俊锋。还有溧阳双刀将鹏程马伏、金坛于杰奎、常州八大剑侠白泰官后裔八臂哪吒白偎云等十兄弟,都属千人会。这些人只消传个信去,朝发夕至。这单就镇江附近而论。其他苏州的戴仞千、无锡沙佛陀、松江姚伟廷、昆山张伟兮、常熟徐伦,以及外省群英,还有和于大林等同班的巢湖帮代表夏竹深、余孟亭,太湖帮代表峒坑四天王等辈,尚不及通知哩。

  当下由赵、于二人作主,召集八云童子,差遣他们出去,分头邀请。杨、李二人固已得信自来,不须请得。那冯、夏、马、于、白五位豪杰,一得消息,也立即赶到镇江,径赴北固山甘露寺北顾楼上会议。当即推定年纪最大的冯传贤为主席。然后由赵至刚报告北上经过。于大林报告伯先被赚入署起,直说到目下换官下狱的消息。于是大家七张八主,各人提出援救伯先的方法。不过人手究嫌太少;况且有几位尚为着环境关系,一时尚不便露面干事;再者山庄被焚,眼前经济困难,办事上愈觉不大顺手。所以各人想出来的方法,主席总觉得尽善而不能尽美。正在互相讨论当儿,忽然啸云童子上楼报告道:“天巧星小诸葛任仲文先生,已从海外回来,也赶来列席会议哩。大家一听仲文回来,都知道他足智多谋,手腕灵敏,一定有妙计策划出来,搭救伯先安然出狱,恢复自由,这大概也是伯先五行有救吧。故而大众都愁容稍敛,略觉开怀。忙都抢步下楼,上前迎接仲文去。正是:

  正愁指导无能者,忽报游龙出海来。

  要知仲文回来之后,伯先性命可能平安与否,且待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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