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国士访奇人重洋放棹 英雄救侠义千里传镖
却说任仲文自正月二十边别过伯先,离开浴日山庄,单身动身过江,觅路到江北海州治下的板浦镇上,预备搭船出口,到洋面上去寻访老朋友闵伟如。其时的板浦,不比目前。原来自从陇海铁路通车,安徽大半省行销了淮盐,板浦也辟为商埠以后,市面顿时兴旺。同如皋和泰县间的姜堰、高邮的邵伯、江浦的浦口、吴江的同里、太仓的沙头、金山的洙泾、青浦的朱家角等七处,合成为江苏八大名镇。同湖北汉口、江西景德镇、河南周家口、直隶张家口的中华四大名镇,互相媲美的了。然在那时节,却尚只十几家竹篱茅屋。表面上算是居此捕鱼,其实设几处土灶,靠煎私盐度日。所有泊到临洪口南、埒子口北的船只,无非是来装运私盐的。虽说防守鹰游门的,有两淮缉私营派二十条大小炮艇,不住在水面上梭巡;另外鹰游山上,也有驻在淮安的江北提台黄少春手下提标弟兄,驻防徐州的总兵刘青煦的镇标弟兄,划分南北疆界,分头担负防守责任:可称水陆皆有重兵把守,守得铁桶相似。其实只哄骗哄骗大官僚和小百姓罢了。俗谈所谓“私盐越紧越好卖”。这三标弟兄借口不相统属,陆上不问水路的信,镇标不买提标的帐。但这也难怪,倘然上自官佐,下至陪补打杂、勤务水火夫等,全仗那点正饷,那一路上吃下扣除了饭钱,余下来的一些些,莫说妻儿老小养不活,连自己脊梁骨都要饿断的,哪个不靠在这私盐上捞几文?所以到板浦来装盐的船只名为私运,其实有三种特别卫兵保护着,一些风险不担的那镇上十多家私灶,那些官长弟兄多有股份的哩。
仲文赶至板浦,天已近晚,便向一家灶户人家要求寄宿,许下重酬。俗语所谓“金钱万能”,有重大酬资给人家,焉有不能达目的的,当下仲文住了下来,便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去瞎话,探问海上消息。初听口风,有些眉目,索性问他们,可晓得海洋内闻岛主其人?灶户道:“这位大人物,沿海各埠,十人九晓。他各岛所用的食盐,不时要到此间来采办的。”仲文道:“闻岛主采办食盐的船只,目前有条把在此吗?他的船只,可有甚特别记号呢?”灶户低声道:“因为前两年,外洋水师被闻岛主打败了,退至此地来讨救兵。此地的提、镇两标,在鹰游山上架起了大将军大炮;一面仍命外洋水师同着缉私炮艇,出口诱敌。头一次,闻岛主中计受敌,吃了一次败仗。这些饭桶丘八,以为这一胜,各可以雄镇海洋,海盗不敢再来侵犯。岂知闻岛主早又派遣许多便衣敢死队,在开山口登陆,渡过沭河,占了云台山峰顶,向此处攻击;一面在上游秦山头,派兵登陆,一支沿着大沙河攻出来,一支由青口岔道刺斜里袭击;洋面上又派了铁甲舰队,步步进逼,四面出兵,取包围之势。将官兵打得落花流水,弃甲丢盔,望风逃去。闻岛主非但打了胜仗,还得着许多精利的枪炮子弹,安然载回岛去。从此官兵不敢正眼去瞧一瞧岛兵,永不再去惹他们了。不过岛内派船到此采办食盐,也不能似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只同我们约定的六七户人家做交易。他们船上,别的暗记没有,只在大船上头,加插一面红底黑边白色八卦的小方看风旗,那就是岛方来的船只。那怕不是岛主直辖的部舶,一定也是往来闻岛主所属各岛地面上去营业的商船哩。”仲文无意之间,便探得这种珍贵消息,腹中十分欢喜。到了翌日清晨,亲至口岸上留心一瞧,却瞧见一条将要起锚解绳的大沙飞船,竖着八卦小红看风方旗。仲文便假托是走方郎中,欲搭船往岛中营业。同船上商妥之后,便回寓重酬了灶户,取了行李,径自下船出口。俗谓“行船坐马三分命”。在这一面见天,一面见水的大船上,日子是不好过的。再加这一段洋面的水势汹涌澎湃,哪怕坐在招商局新铭轮船上经过此处,老出门都难免心头作呕,有的怕连东西都不能吃喝哩。幸亏仲文自小就随父往日本去过,海上风波倒也惯常的,不过现在好久没有下海,略略有些头眩脑胀罢了。
在海面上行了两日三夜,到第三日的白天,船已向着一个岛门口收港了。仲文不知此岛何名,在船上向那海岛一望,只见山高水曲,竹青花艳,真是一块好地方。回头舟船泊定,仲文拿出钱来,谢过船家,然后登岸。那岛上并无城郭,险要所在,都是叠石为堡,上架巨炮,派人把守。凡由岛外来的客民,都要到甄别馆去挂号上名字。仲文入国随俗,自也照办。馆员见仲文写出事由来,乃是副统领故人,到来投奔谋事的;马上派人送往吐握馆住下,十分优待。不过那天伟如恰恰不在此岛,直候了三天,伟如方巡逻经过,上岛相见。知心故旧,如此相逢,自然格外开怀。
这一日,乃是三、六、九例操日期。伟如便同仲文到校场中检阅岛兵,演练阵势。伟如道:“弟通考古今阵法,无有过于黄帝破蚩尤之阵了。盖黄帝按井田作阵法,大军归中,专主旗鼓,八方旋绕,悉听指挥。若正北受敌,则东北、西北二阵为奇兵,张左、右翼以援之。若正南受敌,则东南、西南二阵为奇兵,张左、右翼以援之。他如正东、正西以及四隅受敌,均以此法应战。所谓‘常山之蛇,击首尾应,击中首尾皆应’是也。古之名将知此法者,只有姜尚、孙武子、韩信、诸葛亮、李靖等五六个人,吴起以下,莫能知也。定名为天、地、风、云、龙、虎、鸟、蛇者,则孔明之八阵图也。一大阵中,包含八小阵。而此八小阵中,固亦藏着小小八阵在内。乃取法伏羲八卦,以成大阵。又取文王八八六十四卦,化成小阵。兵家所谓‘阵间于队,队间于阵’是也。若得参用九星开八门,错综三奇之法者,则又属黄帝命风后为之也。因古名将皆以神道设教,使人一时莫明其所以然。夫将居于玄武方位,则北岳为常山蛇首。倘又移于朱雀方位,正南之蛇尾,倏又变为蛇首矣。如是变化,玄妙莫测。并且方位不妨一日三易,而队阵不会杂乱的。”仲文因为新来乍到,未便多话,唯唯而已。等到陆军检阅完毕,伟如岸上并无行辕,便同仲文下岛,同至他的司令坐船上去。仲文方知此岛名叫沧州岛。他俩一下船,伟如就吩咐船家,往北开去,要巡阅田横、东褚、崆峒、姆矶、长山,以及直隶海峡的大钦、大黑、砣矶、高山、庙岛、南北城隍岛等处哩。当日火舱内开出来的夜膳,因为有客,所以端正四盆八碗,已经算是特别盛筵了。席间伟如道:“现在草创时代,不敢自奉过丰,要和士卒同尝甘苦。对于老友供张,只得简慢些了。”于是又谈起在海上做事,全仗水军,说道:“现在已经练就的,除了铁甲舰队之外,尚有大将坐的楼船队,船上建楼三重,列女墙战格,树幡帜,开弩窗矛穴、枪炮洞眼,置抛车、垒石、铁汁,状如城垛。不过经着风暴,一时人力难制。所以楼船队除了示威受俘,壮观惊敌之外,大战争是不用的。作战以斗舰队为主力。船上设女墙,至多不到三尺高。墙下开掣棹孔,船内纵横吃水均以五尺为度。又建棚与女墙齐,棚上再加女墙。重型战舰,上无覆背,前后左右,树牙旗幡帜。冲锋之际,则以蒙冲、走舸为前驱,以游艇为弋袭。蒙冲队,以生牛皮蒙船覆背,两厢开孔掣棹,前后左右,有弩窗矛穴、枪炮孔,使敌矢石不能近,小枪炮火力不为工。在大船左右,伺隙进逼。攻则务于疾速,乘人不及。退则散列四隅,分敌目标。走舸队,舷上立女墙,多置棹夫,少居战卒。然棹夫皆选勇力精锐少年任之,往返如飞鹏。利在攻人之隙,其疾如风,兼司联络侦敌之责,如陆军之游骑也。游艇队,无女墙,舷上置浆床,左右随大小长短,起码四尺一床,以期进止,回军转阵,少列旗帜。以之攻敌,兼以自卫大船者。每逢大敌,则以海鸥队当先。该队坐船,头低尾高,前大后小,如鸥之状。舷下左右置浮板,形如鹘翅,翼以鼓风,以利进行,虽风涛涨天,不虞倾侧。船背上,左右张生牛皮为城。牙旗金鼓,列如常法。江海作战,以此船为第一。船上咸用照板水平槽,以古法改良制用之。掩护海鹘主力,则用铁甲舰队。其次则用广一丈六尺、长十二丈之大翼艘队。每艘容战士廿六人,擢手五十人,把舵舻者三人,操矛斧枪炮者四人,正副指挥各一人,陪补运输卒五人,凡九十一人,暗合水府三官星属之数。与铁甲舰队夹辅海鹘前进,横行海上。造成弟目前局面和个人地位者,赖此数队之力也。”仲文因为不曾目睹,依旧唯唯而已。直到随了伟如,在海上各岛检阅完毕,同回至西连岛上伟如的办公行辕之内,觉得海上这个局面,前途颇可发展。伯先叫自己放洋主旨,虽已和伟如说过大概,不过未曾详述,直至此时,才仔细诉说出来。
伟如听了,喜得打跌道:“小弟上次所以托商人送礼招隐,本有烦劳姜恩公,以及吾兄、至刚、大林等,到此共图霸业私意。唯恐伯先不愿称雄海角,情甘逐鹿中原,故此先将薄礼八色,试探恩公心意。现在恩公驻镇既感环境不佳,小弟在此又愁辖地日广,有鞭长莫及之虑。弟固才力菲薄,同事诸人,除了田先生一人之外,独多搴旗斩将之材,缺乏运筹帷幄之子。今既蒙恩公及兄等惠然肯来,使弟内顾无忧,可以全力南向,经营舟山群岛,徐图黄、渤、东、南四海洋统一之策,真是数万岛民之福,不特小弟一人之幸也。现在事不宜迟,待弟派定两位迎迓专使,随兄往焦山去,迎迓恩公等放洋。一路上,弟自另派精细之人沿途照料。从明日起,弟预定三个月休沐期,把岛务大小搁起,诸事多取保守政策,不去进行。一心一意招接恩公等大批能人来岛之后,再行择吉祭旗,重复着手岛务,积极进行。务请兄将小弟此意转达恩公视听,俾恩公等可早降一日,岛事可以早一日扩充也。”仲文当然一口应允。伟如便派了一艘浅水巡洋舰,委任机械部干事巧手林、理化部委员多心何俩人,充当迎迓左右专使,随同仲文前去。临行之际,闵、任俩当面约定七日为期,行否总有消息传递到来。回头仲文一走,伟如觉得心惊肉跳,魂梦不安,总觉放心不下。于是忙忙的下转牌关照。所有各岛巨细事务,在这二、三、四三个月内,都暂由各岛原来理事全权办理,不必定禀明自己而后执行。岛务处理妥帖之后,自己带了些金银,也等不到七日期满,第四天上,已坐了条浅水巡洋舰,向南开驶,迎上前来。书中暂且慢表。先说仲文和林、何二人别过伟如,登舟上路。那浅水巡洋舰,外表虽和商船一毫无二,不过裹头装着轮舶引擎,一上了路,既可张帆借风力,又能开动引擎,用机械力赶路,故此赶路异常迅速。仲文跟林、何俩人闲谈消遣,方知他俩是姑表弟兄,一个原籍福建侯官,一个世居广东大埔,不过他们都是生在南洋霹雳埠的。巧手林是个机械专门家,能造枪炮、飞艇等各种新式武器。多心何是理化专门家,深知各种物性反正生克原理,善制炸药、麻药等诸般化学产品。故此有那“巧手”“多心”的外号。本来名字,莫说外人不知,连他们自己也回答不出来的了。又据水手们私下告诉仲文,说他们并非表亲,乃是义哥义弟哩。听他俩说过,因为在南洋目睹荷兰人处处欺负华侨,实在气愤不过,所以决心学成了绝技,想回祖国来干番烈烈轰轰大事业。谁知中华大小官吏,全是醉生梦死,反不如海盗来得眼光远大,作事光明。故此他俩投效到伟如部下,决心臂助岛主,力争祖国的光荣哩。仲文一听这话,知道他俩都是爱国男儿,心中很是敬佩。路上有这一双良侣为伴,不觉寂寞。船又行驶得快速,第三天晌午,已抵焦山。等到上岸,适与寒云的生父阮元源巧遇,问及底细,元源尽情告诉出来。故此仲文忙又下船,开至江南岸,来到北固山上,参加会议。
当下大众迎接仲文上楼,落座以后,仲文先凄然开口道:“小子离开伯先,首尾不到五十天,岂料已出了偌大乱子。山庄被焚,那暗中纵火贼子,我己料着,九分九是这班人干的。目前搭救伯先要紧,回头再去找他们说话。但是众位弟兄们对于搭救伯先方法,可有成见呢?”大林抢着要说伯先受赚经过。仲文道:“此事我已听寒云父亲元源君详细说过,不用重复说明了。最要紧的是救人计策。”于是各人都把想出来的主张次第告诉出来。仲文听了,一味摇头。等大家说完了,忙道:“大林那回打草惊蛇,反生了不少困难,与伯先非但毫无小利益,反有大大损害处哩。小子所虑者,现在我们要行的办法,不能再蹈大林覆辙,画虎类犬,反又弄成下井投石。众弟兄的高见,只有冯哥的劫法场一策,最最近情,无奈目前人手又觉太少。据我想来,只得两路夹攻,双管齐下。与其劫法场,不如先探明伯先现今关在何处。好在我海外同了两名好帮手在此,或者可望成功。至于白老弟的反牢劫狱主张,又嫌水花泛得太广。不能如愿称心实做,只能悄然下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再者山庄被焚,失却了根据地,我们只得四处散开,因此要多耗用费。而且经济一层,不问可知,眼下一定拮据的了。事到如今,只好有累众兄弟们,格外辛苦些,把自己的镖旗,同着伯先的暗号,分往各地各同志处,跟他们打个商量,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力。庶人手、经济,两敷支配。那时劫狱劫得出伯先,算是最最美满;如其劫狱失败,竟依冯哥办法,大大地干一下,索性待到京详批转,上法场劫人去了。大众听了,自多赞成,预备立刻分头进行。不料丹阳的铁譬膊夏俊锋,忽然站立起身,双手乱摇,高声喊道:“不妥!”被他这么一喊叫,非但仲文要紧动问,就是其余诸人,也急于要询问俊锋,何所见而反云不妥?正是:<!--PAGE 4-->人定胜天争一着,截长补短事三思。
要知夏俊锋说出怎样一个不妥理由来,容待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