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知己互相怜六州铸错 市谣多误会一火烧庄
小辫子刘六一时疏忽,在张小鸭子生意上,酒后遭王大忠等人一激,自愿要练功给大众观看。于是王火忠假作善意相劝,一味不主张胡干。他手下伙计却又装得七嘴八舌,先去拿了五六匹青布来,乃是向附近染坊内去借的。然后搬去席面,出空地方。刘六自己动手,卸了长衣服,只脱剩衬里衫裤,地上辅了一张旧席。刘六自己卧倒在地,笑向两面诸人道:“动手吧。”此时除了和刘六略有交情的四人心上也起了狐疑,在旁呆看不动手外,其余二十六人,由王大忠一人指挥着,先将青布打开,次第一匹匹在刘六上下统身,紧紧捆扎住了。刘六在布内问道:“舒齐了没有?”大忠道:“尚差一层。”其实六匹青布已经绕完。临了,大忠命将预备的一个橡皮布袋,把刘六装了进去。刘六觉着不对,用力一挣扎,捆他上身的青布已多断了,再用力往上一顶,皮袋尚未收口,刘六的头已露出来了。好在大忠早有预备,见他把头钻出来时,忙从身上又摸出一个小的真橡皮袋,像东洋人的风流如意袋一般,再对准刘六头上齐颈一套。袋口上做有一根绳的,复用力一收一绕。刘六方急喊道:“王大哥,这袋内有石灰屑,不是当玩的。”大忠厉声答道:“本来谁同你来玩耍!”刘六道:“快把颈里那道绳松一松,俺好说话。”大忠道:“你有话,见了咱们本官说去,未为迟哩。”于是大忠又拿出朱签来,给那四人一瞧道:“并非俺姓王的不义气,实在这厮干的事也太过分,公事紧急,我不能不这样办。”袋内的刘六听了,才知弄假成真,上了当啦,便将王大忠破口大骂。那四个人识相得很,说了几句顺水推船,不相干的说话,先自告别去了。当下王大忠要开销酒钱,请问宝林姐等,目睹如此情形,还敢收吗?但求不被累,已经莫大侥幸了。大忠见她们不敢收,便说了声:“往后再算吧。”忙指挥手下,把刘六像猪猡般抬了就走。他们一走,宝林姐便往小房子内,将此事告诉小鸭子。小鸭子一听刘六被捕,她忙去求张良,拜韩信,想设法营救刘六。她确是个多情人物,此番冤枉钱着实丢掉不少。无奈数由前定,一个纤弱妓女,仗一些些金钱魔力,如何会挽回造化?待后文再行交代。
现在先表王大忠,将刘六夤夜抬入衙门,报告本官销差。斗南出来坐了二堂,先将大忠奖励一番,收回朱签,并拖着一句说话道:“待结案之后,重重颁赏。”一壁将刘六在内袋倒出来。又是大忠献计,把刘六上了手铐、脚镣之外,唯恐脱逃,还穿了琵琶骨。斗南约略问了几句,便把他暂且寄收外监。一壁吩咐刑房,赶紧起草布告。此事草草料理之后,自己也心乱如麻,急于退堂进去。至于大忠等退出去当然自家伙内去庆功。刑房书吏,连夜起那布告草稿,明日待本官过了目,张贴出去等等,由他们各行分班自去办理。当时斗南退进来,伯先已将总督衙门的公文瞧过,专待斗南进来,便请他赶紧将自己解往府署请功,以了此案。斗南叹道:“唉!伯先兄,难道两天三夜盘桓下来,小弟如是掬诚相待,无话不谈,兄尚疑心小弟是作伪的吗?倘然小弟要在吾兄身上邀功,也等不到今晚了,何不早日传齐通班衙役,贸然赶至吾兄府上,下手掩捕,把兄抓到,径送江宁?必然好博着一次加级虚荣。即使吾兄具有通天手段,抓不到案,那么把兄府上骚扰之后,将尊屋封交地保看管,回头备文申诉上去,奉迎了制军所欲办理,他一定欢喜,也可博着一回记录的。岂有全牛不要,到如今反随在人后,去分尝一脔吗?”伯先道:“依公祖心上主张,怎样办呢?”斗南道:“小弟愚见,吾兄速请回府料理一切,然后鸿飞冥冥,给官场一百个不理会便了。一面待小弟此刻上府衙去参见堂翁,推说时在深夜,往焦山去抓人诸多未便,累及百姓们大起恐慌,反为不美;不如今夜诸色齐备,明日一早,悄然前去掩捕,定可马到功成。等到明晨前去,吾兄已经走了,官样文章,不过遮遮局外耳目。横竖官无三日紧,回头待此事自然松懈下来,也就完了。”伯先摇头道:“此策不妥,要累及公祖的。还是如今把治弟送至府衙,让公祖把干系脱清。老实说罢,无论铜墙铁壁,钢链石槛,也阻挡不住治弟的行止,要走就走,愿留就留。只要公祖责任脱卸了,治弟自有方法走路,请公祖毋庸过虑。”斗南道:“总之,要在小弟手内把吾兄解出去,此事今生不干,除非来世的了。兄怕累及小弟,其实至多丢官罢了,这小小前程,小弟真不当什么哩。吾兄盘盘大才,将来正有作为,犯不着为这点小事,便自暴自弃。劝兄还是早早远走为是。”伯先见斗南如此固执,也长叹一声道:“公祖意见不错。然沈斗南不肯将姜伯先献出去邀功受赏,难道俺姜伯先反肯掉头不顾而去,遗累沈斗南丢官的吗?也罢,由你如何去办吧,俺总之住在你衙内,乐得大鱼大肉吃喝着。你的肩责一日不卸,俺一日不离衙门,那怕为此死在丹徒县署内,也所甘心。”斗南急得挠腮摸耳,连连顿足道:“这怎么办呢?懊悔前日设计赚兄,光降敝署,如今反变小弟有心害了吾兄哩。也罢,吾辈磊落丈夫,索性光明正大的做去。先待小弟漏夜到府署,索性说明吾兄已被邀在署,不必劳师动众,往焦山捉人。然后待弟硬着头皮去碰一碰,直接申文出去,凭弟力量担保吾兄,庶与前文不相抵触。万一有生路,那是最好;如果达不到目的,到危急之际,那么再依兄主张,将兄交代出去,代弟卸责如何?”伯先道:“也好,任凭公祖去办吧。”斗南想了一想,决计走这一着。故即漏夜到府署内,向知府禀告。彦秀一听姓姜的已在县署,心便放下,只嘱斗南火速取供。斗南答应出来,回至本衙,伯先已经睡了,斗南坐候天明。忙又端正二次担保伯先的公文,加紧复详出去。其实此时的斗南和伯先俩,太觉守经,都不肯从权一点,竟合着那“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的两句俗语了。上头对于姜伯先本已万分疑忌,现又发生这藩库失银,包后拯出头指控的事情,那怕伯先直接和张之洞有交情,也非得亲身到案,和原告对质几堂之后,才得脱清干系。事势至此,斗南尚想以全家丁口力保伯先,去碰这软钉,去撞这木钟,固未免有螳臂挡车,自不量力之象。而在伯先方面,也何不听了斗南相劝,翩然一走,不了了之?目前虽似承担一些不义污名,拖累朋友,往后尽可补报斗南,不难洗白今番污点。为甚一味仗着自己有能耐,料定官场中所有玩出来的把戏,皆不足阻挠乃公行止,固执着要先为斗南脱卸了责任,然后自己再走?行动太嫌刚愎,虽然可免人家以不义相责,然而难逃不智之讥了。他俩此次失着,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初不料这一失,也要成为千古遗憾。皆因彼此平素都是肝胆照人,一旦缔交以后,咸存了刀锯唯命的念头,你舍不得我,我舍不得你,大有伯乐死而冀北无马,田横死而天下无士之概,才闹成这种僵局。
自古迄今,大而言之,一国盛衰;中而言之,一家兴亡;小而言之,一身成败,都有一种出人意表的神秘事由,在其间穿插发生的。诸葛亮《出师表》上说:“亲贤人,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人,此后汉之所以倾颓也”。殊不知在走运当儿,助交这人,并不当他贤人交的。忽然有件事儿发,旧人都是外行,不善辩理。倒是这位新交,样样不内行,唯独这事有研究,可以负责辩理尽善美。那怕这人不贤,到此地步,也就变成为贤了。及至失败起来,特地慕了这人贤能之名,不惜卑词厚币,聘请到身边来佐理一切。岂知此人一向古道可风,一到了你身畔来,也会被社会恶俗所化,将来卖国求荣,就在这贤人身上,以至弄得一败不可收拾。古今来这种事情多得很。那理由神秘非凡,一时讲都讲不清楚。就是本人干事,也会变得乱七八糟的。远的不谈,单论吴佩孚失败那年,著书人听他幕府内一个姓杨的说,在长辛店动身赴汉,手内饷、械两项,多无成竹,已经一半输给人家的了。一到汉口,其时余荫森、宋大霈两旅鄂军,董政国一旅北军,分担着东西中三路防线。董的西路,临阵脱逃。宋的东路,坐误军机。只有中路余军,连获胜仗,突进二百多里路。不料董是吴的旧部,刮目相看。宋仗运动得法,皆未受责。反将余调回来,指他不守军令,孤军轻进。余自然心上不服,顶了几句。吴竟反脸,将余枪毙在刘家庙车站上,赏罚不明,从此士卒离心,每战必败。使人回想到他衡阳班师,一战胜皖,再战胜奉之际,天下人多赞他善于将将,赏功罚罪,一丝不苟,所以士卒乐于效命,百战百胜。同一吴佩孚,何以前后判若两人?其中也有说不出的神秘理由存在哩。所以迷信这件事,总不能完全打倒,连根拔去,就为此耳。即如西人崇仰天主、耶稣,也和我中华愚夫愚妇的相信城隍、观音,实在也差不多呢。人们对于吴的评论,有的说他命中注定,只能朝北打,可以胜,朝南打,必败的;又有人说,他自被冯、王、胡三人倒戈之后,将星满运了,敬而长胜将军的旗号倒啦;又有人说,他把萧耀南逼煞,良心上太讲不过去,所以失败。这些话虽然明知是齐东野人之语,不足为据,但也有一种片面理由可讲,总之归入迷信途上去的。现在我书中所述的姜、沈二人,都不是笨伯,怎么会如此不知轻重进退的干法呢?著书人无从下断,也只得把“定数难逃,命中注定”八个字,来说明他俩这番失着,付之天意的了。倒是彦知府迭连派人到县里来,要催取姓姜的口供单。斗南无奈,只得再到府衙推说姜嫌疑犯有病,病得人事不知,须待他稍为清楚些,方可取供。彦知府道:“既然该犯有病,咱们且待过今天。若是明天他的病再不好,不如先去搜检他的家中,有无违禁物品。”斗南听此话,暗暗叫苦。退出府署上轿时候,就差心腹赶往张家去,喊大扣子到本衙门来,说本县有要公差遣他。心腹家人答应前去。等到斗南回署不久,大扣子来了。斗南瞒着伯先,私下吩咐大扣子,速往浴日山庄关照姜爷家中人,叫他们把所有违禁物件速即藏过恐怕日明府衙要来抄搜哩。大扣子自然立刻出城,渡江到焦山送信。其时焦山方面,于大林前天追进城去,未曾和庄主碰面。半夜回庄,偏偏生起病来,卧床呻吟,病势很凶。庄中大小事情。仍由丁副管事暂理。第二天得着县署消息,知道庄主安然在衙,饮酒吟诗,大家自然暂且放心。直候至今天,三日期满,尚未见庄主回来。丁副管心上犯疑,一早入城探访去了。大扣子一到庄上,密报抄家信息。八云童子追问他是何人差来的?大扣子道:“是姜爷亲口吩咐着我,叫我来的。”他信息传运到了,自行入城复命。
庄上八云童子得此噩耗,都变得六神无主,想去和于大林商量。但大林正在浑身发烧,热得口内胡说乱话之际,试问怎生商议法?回头丁副管由城内气急败坏奔回庄来道:“我在县衙门内快班房方面探来的确信,庄主又犯了盗库嫌疑,罪名大啦,连那县官姓沈的都得了处分。恐怕在这一两天内要来抄检家私,发封房屋。吾家庄主,被那瘟知县软禁在署,失了自由哩。”八云之中,剑云火性最大,一听此话,直跳起来道:“谅斗大一个镇江城,区区几个饭桶官儿,有甚大不了。待俺今夜入衙救主,先把这狗官脑袋祭俺的宝剑。”啸、漱、冷三云接口道:“剑哥此话,咱们三人极端赞成,就一同跟你助威去。”凉、岫二云道:“你们不要仗了些小能耐目空一切,入署戕官。这乱子倘真闹了出来,仍都搁在庄主身上。试想一个知县有多大能为,可以软禁我们庄主?这一定是庄主自愿等在署中,决非别人好代他作主张的。你们一时性发进城,当真做了什么出来,万一做错了,反又累庄主担上肩责,罪上加罪。你们心上交代得过庄主吗?”凉、岫二人如此一说,剑、漱、啸、冷四人一听言之有理,气焰也就矮了下来。倚云叹道:“于总管病啦,丁副管又同我们八人相似,想不出甚妙策来;任、赵两先生又出了门,尚不知何日回庄。如今祸在燃眉,到底怎么办才好呢?”<!--PAGE 4-->倚云如此一说,倒把最最聪明能干的寒云提醒了,忙道:“大家不用慌。任先生临行那天,不是有八个锦囊留给咱们,吩咐到危急时候开拆吗?目下庄主背了风火,文武两师爷都出了门,于总管又害重病,偏又得着这种不详消息,可算得万分危急了,很可以将任先生的锦囊拆开来瞧吧。”剑云拍手道:“对啦!咱们急糊涂了,怎么没想到这锦囊呢?”于是大家都把那锦囊去拿出来,先瞧外边的封套上,都画着一道卦儿。啸云道:“这又是什么呢?”岫云道:“这分明是排好次序的暗记号儿。”寒云道:“我也这般想。”于是先将次序排定,才次第拆开来看。每一套内写着八个字。一其六十四个字,合成四言十六句道:物极必反,防主有难。不幸事生,士只四散。将隐高资,机藏小海。屋付祝融,免贻后患。轻举妄动,少成多败。如缺饷镑,传镖暂贷。柔能克刚,时机静待。胜负常事,卷土重来。
寒云道:“照这句儿参详上去,分明叫我们暂时散伙。那班内部敢死队员,都避到高资去。外部士卒,暂且遣散。所有军装器机,以及重要物品,都寄往小海去。”倚云道:“小海在那里呢?”岫云道:“怎么你忘怀了?金鞭李二爷,不是家居东台县乡下小海镇上吗?”剑云道:“我也想起来啦,任先生叫我们避往高资,乃是投奔到倒海金龙杨九爷的杨庄上去,他武岐山内也有所别墅,足可容纳得下我们一班人哩。”凉云道:“倒是遣散外部诸众,要遣散费的,那里来呢?”寒云道:“锦囊上不是写明‘传镖暂贷’,乃是仿效黄三太当初指镖借银办法,暂时向江湖上英雄好汉去告贷筹措。”凉云道:“恐怕他们不肯吧?”寒云道:“江湖上的盗贼,不比官场士宦中人,一方最重义气,一方树倒猢狲散,讲究吹拍势利的。再加庄主外面的春风行得多,现在偶尔有事,向他们去收一些夏雨,多呢,我也不敢说,大约三四十万总好捞的。方才剑、啸、漱、冷四哥要入城硬干,任先生也早料到,所以谆谆叮嘱,教咱们不可轻举妄动;若是违命胡干,失败多而成功少的。任先生又恐大家心上难受,他又说明胜败兵家常事,只要此心不懈,宗旨历劫不变,不难中兴旧业,卷土重来哩。”漱云道:“寒云弟,先慢解释下文,我倒先要研究第七、八两句。照任先生嘱咐,要把此地放火烧山。我们如果不依,唯恐遗留后患;若说遵命放火,这责任又有谁担得起?”寒云道:“你不必来难我的。现在赶紧把内部人员、军机、要物动了过移,如果风声不紧,这庄子姑且留意着,若是明后天风声更加吃紧,那么我来动手放火。庄主问起来,好在有任先生锦囊上说话先可推托;实在推托不了,那罪名由我一身来担当就是啦。”<!--PAGE 5-->当下八云议妥,和丁副管一说,他尚不及八云有主张哩,自然唯唯从命。好在伯先重要东西,本由八云经管。于是漏夜收拾妥当,都装在自己船上,派定丁副管同着冷、岫二云,押载要物,由水道运往小海李家暂藏。内部七十六名敢死队员,由剑、啸二云统率着,顺便抬着病人于大林,也连夜出发,由陆路往高资杨庄暂避。此地留守,由寒云同倚、凉、漱三云负责。什物虽多,究竟人多手众,在傍晚时候动手收拾,到三更过后,已大部就绪。寒、倚、凉、漱四云,人也乏了,要紧回庄睡觉。谁知他们才得睡下合眼,暗中却又来了一班凶神恶煞,就是在南京盗库留名嫁祸的姜佰仙等,唯恐江宁一案不足置伯先于死地,故又出其不意偷偷地跑到焦山来动手放火,下这连根拔毒手。正是:
叹息从前作过事,一朝没兴竟齐来。
要知以后若何,请阅下文详解。<!--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