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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仗义全交情甘堕法网 贪功卖友谋定捉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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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喜新厌故,人之恒情。无论何种事物,何等人物,总归带着一个新字,更加见得讨喜,格外觉得亲热些。滑稽家说起来,连亲眷都是新的见希罕些。所以《大学》注脚,早有“亲,当作新”的说法。亲戚尚且尚新,那五伦末尾的朋友,愈加不消说是新交要比老友来得密切点了。像丹徒知县沈斗南,新交着的这个朋友,并非泛泛之辈,乃是自己夙素饮佩,名下无虚的名人姜伯先。一时如愿以偿,欢叙一室,把臂快谈,觉得他的学问文章,经济阅历,处处全比自己高出一筹,所谈出来的说话,大半是闻所未闻的。并又生性伉爽磊落,诚直朴真,一些机械心没有。真正合着孔丘所说的:“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这种朋友交着了,于自己后半生,不知要得着几许益处。莫怪得意得忘了形,一杯一杯的酒喝下去,竟是毫无一点酒意。又互相不住的指天划地,慨古吊今。谁知正在耳后生风,鼻端出火,气吞湖海,豪压河山之际,无端来了一纸本府剑子,说甚公事紧急,意要漏夜就去办理。斗南没奈何,拆开那封公文,抽出来瞧时,原来是南京制台衙门的密札,严令沈斗南立即逮捕姜伯先。其罪名有两大款:其一是姜伯先化名姜佰仙,率同党七八十名,盗窃了江苏布政司库银三万五千二百八十两,并在墙上大书“姜佰仙”之名;其二是根据原丹徒县知县包后拯揭发,说姜佰仙就是姜伯先的化名,一向“不守本分,藐法欺良,营私结党,开场聚赌,无恶不作;并有暗通革党,私藏军火,又与海陆盗匪常通声气,坐地分赃,谋为不轨等种种不法行为。罪大恶极,擢发难数,劣迹昭著,无可掩避”云云。末限沈斗南三天之内,务必将姜伯先捉拿归案;逾期不获,沈斗南就要被革职治罪。斗南瞧了这纸公文,莫怪要六神无主,呆坐在椅上。这个被南京方面指为要犯,着他雷厉风行,一刻等不得两时辰,要捉拿到案的姜伯先,现成的就坐在自己对面座上。而愿把全家丁口担保姜伯先决无不法行为的复文,又在昨天已经申请出去。不料今天就接着发生此事。这使得沈斗南于公于私方面,皆成顶石臼串戏,费力不讨好的局面。这该怎么办呢?在这当儿,手下又来禀报道:“快班卯首王大忠,已将地棍刘六正身拿获到案,请老爷出去过堂发判。”斗南此刻把心一横,顺手将那封公文在台上一搁,向伯先打了个招呼,姑且出去发判了刘六再说。

  不过刘六这厮虽非伯先可比,然也不是轻易俯首就缚之辈,王大忠如何会得在初限内,便能捕获住的呢?原来前日王大忠奉了本官密命,退出去时,跟伯先打了个照面。回头又进来央求本官,将伯先权留在署,万一他自己抓不到刘六,还要烦劳伯先出手。因为合镇江城,为刘六所心上害怕,见了面如同耗子见了猫儿一般,一强不敢强的,只有伯先一人。斗南听他言之有理,故而允许他的要求。当晚王大忠回家去思索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又去同双目不明的一溜烟计议了一早晨,才敢照着预定方针,依次进行。终究当衙门的人多口众,只消一个风传出去,三三两两议论纷纷。顷刻之间,镇江城内,大都已晓得新任丹徒县沈老爷,访明了刘六的劣迹,特地商请浴日山庄的姜伯先进城,烦他出手去捕捉刘六哩。这话辗转传到刘六党徒耳内,顿时个个着忙,纷纷地去告诉刘六。唯独刘六本人不信这话是真的,说姜伯先决计不肯去做七品官儿的牙爪的。但是社会上一有一句谣言,只消三个转弯一传述,互相渲染,已可闹得满城风雨,何况此事暗中确有谋主,不比空穴来风;再加平素对于刘六敢怒而不敢言的小仇家,真不知有多少,正好趁势报复。所以第二天,社会上愈加谣言厉害,越传越紧。刘六口内不言,心上也有些慌了。恰巧清江浦来了一个很有小面子的白相人,名叫张天林,前来拜会刘六。刘六便借在小鸭子生意上,请这姓张的,顺便把王大忠也相邀在内,意欲探探他真实口风,拔拔苗头的。王大忠一见刘六的请客条子,正中下怀,便把全班下手喊齐拢来,挑一挑选,拣手脚来得的派做甚事,气力次弱些的,派定作何勾当。然后同至小鸭子生意上。今年的小鸭子,不比去年了,另外包着一个小先生,顶袭了她这块牌子出堂唱,她自己反做了打底。并且还合伙一个上海做手,叫宝林姐,掮掉四分带挡,正式做生意,积极营业,和上年胡调性质不同了。那一天,因为是刘六的主人家,格外殷勤。王大忠带去二十三个伙计:留出十七个,在外边四周埋伏,预备动手时候,哄进来接应;又派定三个算下大夫,他只带了三个吃镶边酒的人,到席面上一瞧。刘六方面,连那张天林,共请了十二个客人。王大忠带了三客进去,一共连主人十六位。倘然动起手来,刘方人众,好汉不吃眼前亏,索性不发动,反拼命地去向那小鸭子大胡调。直至席散以后,王大忠假意也算请张天林的,托刘六代约,明日他做主人,仍旧在此相聚。等到离开了窑子门,便去找府署快班姜卯首,叫他转弯过风给张天林晓得,叫他明日不必赴宴,其中另有奥妙。那姓张的也是老白相,自然临时谢绝不来。

  这晚是大忠的主人,他共摆四台酒,请了三十二位客人。也是刘六命该如此,恶贯满盈。他因为上一晚无暇跟大忠谈起那句说话,今天老早就到,想和大忠知己点,要探他一个真确消息。那天所来的客人,内中只有三四个和刘六有交情的,其余都是王大忠身边带来的伙计,要来动刘六的手的。回头张天林临时谢绝,大忠便招呼大家入席,于是连主人只得三十二人。由大忠发起,先轮流的敬刘六饮酒,每人一杯,要三十一杯。刘六的酒量,又不见得如何,这一批敬酒饮下来,已经醉醺醺的了。于是再猜拳行令,闹了一阵。然后再喊那小先生唱曲子。镇、扬妓院规矩,妓女不开口便罢,一开口,不问是谁喊的堂唱,都要阖席均唱一遍。这个曲潮过了,大忠忽又发起,小先生唱的不算,要小鸭子自家来唱哩。小鸭子不答应,经不起大家一致赞成的,同声催逼着。于是小鸭子声明不唱遍全席,只唱一曲。大忠姑且答应。小鸭子便自己拉着二胡,唱了一支《嫖客自叹》,那是仿打油山调门的。那句儿是:

  昏懂懂,又来到,迷魂阵上。(白)小生今年(唱)二十岁,才知道,从前事,太觉混帐。悔不该,在上海,把窑子来逛。悔不该,赌钱儿,文局武场。悔不该,吃馆子,京苏闽广。悔不该,穿衣服,时新翻样。我只道,她那里,情义无双。又谁知,她心似猛虎,口似蜜糖,既敲竹杠,又灌米汤。灌得俺,糊糊涂涂,荒荒唐唐。到如今只落得,腰无半文,吃尽当光。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爹娘,又生着一身杨梅大疮。我那大洋钱呀!小鸭子还没唱完,大家已经鼓掌喝彩,闹得沸反盈天。等到唱完了,王大忠又嬉皮厚脸,苦苦央求小鸭子再唱一首。因为大忠是在马上之人,小鸭子无奈,只得又唱一支《戏子骂门》的流水板道:

  你唱你的二簧,我唱我的西皮。《过昭关》,我做东皋公,你做伍子胥。《二进宫》,你做杨大人,我做千岁爷。我虽扫边里子带零碎,能够对付的辙儿比你多些。你时常一顺边碰折三条腿,忘词马虎不识老面皮。你不该应,偷了我一双钉鞋,两包土皮。我细想起来,入你妹子的臭×。

  这支唱完,大忠不好意思再要求,却去转请刘六劝驾。刘六草包,果然向小鸭子道:“谁不知我俩的交情。你今天有我在心上,必得再唱一下,敬敬客,遮遮我的脸。”谁知局中的刘六本人虽是大祸临头,自己一毫也不曾觉得,反是置身局外的小鸭子,她倒已瞧出大忠等今天的作为,与阿六决计是大大不利;再加市面上的谣言,小鸭子亦有所闻。此刻见刘六带着七八分酒意,还如此地不知轻重,她恨恨地瞪了刘六一眼。偏偏刘六仍然一无觉察,反高声道:“你前天学会的那支歌儿,倒很好听的。好在风琴又现成的,何不不唱曲子,就唱那支歌儿算数呢。”小鸭子此刻柔肠寸裂,芳心片断,也说不尽多少幽恨。经不起王大忠等又异口同声地附和着,小鸭子无奈,放下二胡,站起身躯,走至靠墙风琴前面坐下,伸手揭去了盖儿,先把拍子试了一试,然后又把句子默了一默,才正式踏动琴声,口内曼声柔气地唱那张襄文新编的《决虞》歌词道:

  人生行乐耳,百年一刹那。四座请勿喧,听唱《决虞》歌。七十二战新鬼故鬼哭,非战之罪欺谁何?力空拔山兮,气空盖世,骓不逝兮,泪滂沱。外人安足败乃公,所恨部从轻倒戈。丈夫出外应审慎,更当交友看清楚。不恨我不见古人,所恨古人未见我。(一解)

  君不见垓下猎猎生悲风,楚歌四面困重瞳。帐内虞兮歌未阕,帐前草木流腥红。淮阴胯夫何足数,亡国小子等儿童。乌江误走谁之过?毕竟误信吕马通。祸生肘腋不胜防,鹬蚌相争利渔翁。汗青多少兴亡恨,千变万化不离宗。前车覆辙后车鉴,漫将成败论英雄。(二解)

  君不见河山兮破碎,飘**兮国魂。君既自负好男儿,应将个人一切尽牺牲。负戈前驱与异种争,造成东亚华盛顿。何尚念念不忘利名心,说甚醇酒妇人学信陵?哀哉祖国将沉沦。(三解)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螳螂捕蝉黄雀忭。识时务者为俊人,立身处世步步须留神。岂不闻今年杀尽诸叛贼,明年肘悬斗大黄金印。新鬼故鬼沙场哭,将军高卧永不再问闻。寄语贪功卖友者,何必自相践踏害黎民?一家一路哭声盈,啸虎啼猿闻之噤不声。天昏地暗,日月失明,何独伊人不动心?(四解)襄文这支歌儿,就为得到南京确信,晓得伯先不拘小节,一向**,此番却受了**之苦,被一个满面天官赐福、一肚男盗女娼的所谓知己朋友漏泄秘密,伯先迟早受累啦,所以才编了这歌儿去讽劝伯先的。其时襄文在镇江教育界方面,很有一班人真心崇拜,极力捧他场的。只要襄文有新著作脱稿,他们就辗转传抄,拿至男女校内去教授生徒。此歌脱稿之后,襄文尚觉不十分惬意,想要修改尽善,然后传播出去,故此还未寄给伯先。初不料今年镇地各校一开学,音乐教员十有八九,把这歌儿配上拍子,多拿来上第一堂唱歌课。所以镇江城内一般高小、初中男女学生,反都会唱这歌儿的了。

  小鸭子也是听乡邻人家一个小女学生口内唱了,前去学得来的。不料今晚唱至第四段,无端一阵心酸,眼泪留不住,扑簌扑簌掉下来。唱至末了“不动心”三个字,更加转念道:“王大忠今天对阿六总觉得不怀好意,他却还要逼我唱歌。我岂真是情愿吃这劳什子饭吗?实在为了想七钱三分到手,真正没法,只得将爹娘生下来的清白身躯糟蹋。不知我情性的呢,不必去说他;阿六是深知奴的肺腑情事的了,他今晚也附和着别人来逼我唱,我反而在此代他提心吊胆。看起来,他直头也是不动心的。”一念及此,更加有万种酸心,一腔冤愤,同带雨春潮般涌上来,那里还忍得住歌声未毕,哭声已起,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那该死的刘六,偏也发起脾气来道:“好端端为何掉泪?难道叫你多唱了一支,就冤屈了你啦?分明下我面子,给晦气与我。你现在少哭些,如果有眼泪,等我死了,你送殡时候多哭哭好啦。”刘六这么一闹,小鸭子格外伤心,便“霍”地站起身来,哭往后房去了。宝林姐知道这对男女,都生就的是狗都不要吃的坏脾气。好容易先把小鸭子劝走,回了小房子。然后再同那小先生,以及其他做手,到台面上来敷衍。

  刘六见小鸭子如此伤心,他心上也觉得不自在起来了,凄然地向王大忠道:“非俺跟她一般见识,实是吾辈最讨吉利。便是近两天来,外间纷纷传说,说那沈知县要我这人。今天很快乐的事情,她忽然哭起来,真正触俺霉头。所以我心头的火按捺不住了。本则俺昨天就想问王哥,到底你们本官是不是要我这人?你们总该知道实信。万一狗官果和俺作对,一定烦劳王哥的贵班弟兄。不知诸位肯卖个交情,给俺一些风信否?”大忠哈哈大笑道:“老六平常自负英雄好汉。今天想被心上人一哭,把脾气都哭变的了,说出来的话儿,太不漂亮。外头的谣言,咱们的在门诸人,连梦也没有做着。当真你有甚风火,咱们都是自己弟兄,为成全一个‘义’字起见,还能下得下这条手捉你?一定还得事前放龙,叫你避风头啦。”<!--PAGE 4-->此时辰光不早,大忠手下见事机成熟,便有人开口道:“我们不谈这些了。听说昨儿六哥请的那个客人张天林,是脚踏两槛,清江浦的一霸。他擅长铁布衫功夫;把原匹头的杜布,将他周身捆住,连头扎没了,他只消头一伸,腰一努,手脚一挺,凭你身上捆多少布,都断做一段一段。这话真的吗?”刘六道:“真的。不过他练的是铁牛功,不是铁布衫。”又有一人开口道:“这也算不了什么,就是六哥也能如此,我曾经亲眼瞧见过的。”于是先开口的人假作不相信,和后开口的争执起来。又有第三者出来道:“这又不是难事,六哥现在此,何不就请他显一显能为?”王大忠连忙拦阻道:“今天六哥酒喝多了,再加心上不自在,他虽有这功夫,今天恐怕不行,缓一日再试吧。”他们同演戏一般,一问一答,或扬或抑。刘六一者草包,再者酒后,临了竟使得他自告奋勇,喊拿布来,当场试验。正是:

  漫云妓女无情义,始信公人鬼蜮多。

  要知以后若何,容待下回详述。<!--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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