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遵师命下山访孤子 示先机剪径阻群龙
却说夏俊锋道:“伯先自从出道至今,混了这许多年数,以前在军界之中,固然有批交情,后来又有党会同志,三家同参弟兄,以及政、商、学界在门的,打光棍的,武林中的镖客达官,绿林豪杰,黑道健将,九流三教,无项不有,上下中三等,多已交遍。不过事到而今,伯先背了这样大风火,去信给衣冠中人,社会名流,他们多是势利怀,唯恐株连,人人明哲保身,定多远而避之,反不如绿林中人重义气,讲交情哩。那么此次传镖,自然首先注重这一般人物。但是伯先是交尽天下贤豪长者,各地方多有心腹朋友,如四川的神、棒两匪,两湖的快口、土匪,两广的教会、码子,北五省的响马,河南、河北的五枪会徒,关东三省的红胡子,口外的马匪等等,都该去招呼到的。无奈地区分布这么广大,几乎遍及中华全国,请问一时如何来得及传镖呢?不要回头钱也够了,人也来了,伯先的性命却也已经挂彩的了。时间是不等人的,我们应该预算一下。如今仲文没计及此,故而我认为大大不妥。”大家听了点头,认为此话颇有道理。
仲文想了一想道:“有啦。俊锋思虑精详,所言极是。咱们现在传镖地方,可以方圆千里为限。料想众弟兄分头四出,区区一千里路,来回要不了多少日子。所有他省远道诸友人,有些势力广大,手面阔绰的,好在伯先平日同他们订有密电,不妨以电召集他们。其次则以快邮代电。若是现正在马在门,享受一时虚荣之辈,索性一概不去关照。非但防招之不来,反虑生出意外岔事来,并代他们着想,正在得意之秋,却和吾辈往来,实也有所未便。至于风闻消息,不招自来,固然又当别论,我们也不一定拒之门外。伯先近三四年来,也好久没有甄别朋友了,乘此机会,倒大可将新旧朋友甄别一下。倘然此次到来,加入救援团体之中,那么不论出钱出力,以后总认他为知心耐久之交,参与将来的秘密;若是此次不来加入,以后尽可认此辈作泛泛之交,机要将他除外。众位意谓如何?”马伏道:“办法极好。不过京口电局,此际如去拍发大批密电,恐怕他们要起疑不肯,或者因而又生出岔事来,反觉不美。”仲文道:“这倒不妨。可以托传贤兄带往扬州去拍发。好在盐商有生意进出,也常有密电往还。”至刚道:“山庄被焚,未知那许多密电本儿,可曾抢出来?”仲文道:“即使焚掉,谅八云童子执行此事已有年,也可以默写出来的。”大林道:“那密电本儿,一共十三种,在搬移军械要物往小海去时,幸亏丁副管想得到,倒一古脑儿也带去了。”大家听到难题解决,自多欣然分头进行。当下派寒、啸、倚、漱四云,先随冯传贤回扬发电以后,再行出去传镖。其余各家英雄,把东南西北各路议定了,分头出去送信。书中暂且按下。先说姜伯先的传道师父星子和尚,自从三十年前到峨嵋朝山,在伏虎寺内做了住持以后,便一意苦修,不问世事。隔不到三年,伏虎寺的方丈度谛圆寂了,大众依着南岳宗派,要公举星子继位。星子恐怕沾染尘俗,误了自己前程,便私下跑至万山丛中,结下一个茅篷,仍旧守着苦行戒律,耐心做那入定功夫。天下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居然被他虔修十年入定功夫,练到塔顶尖上。于是再由静而动,操练出定功夫。
这时候,有个山西五台县的阎四十儿,本来是个窃贼,忽然勘破红尘,屠刀放下,情愿披剃为僧,在北京西北平原村潭柘寺内落了发。住了几时,觉得此处是沽钓场合,不是真正万缘俱寂的出家人所宜久居之所。故便一瓢一笠,云游飞锡,整遍千山万岭,渺渺白云,渡过朝潮夕汐,滚滚长江,最后到峨嵋山来,被他寻着了星子和尚的茅篷。万事数由前定,他一见星子和尚每日只出篷一次,拾些松子充饥,用钵盂汲些涧泉解渴,屏绝烟火,一天到晚不言不语,老是五岳朝天,打坐在蒲团之上,心上十二分的羡慕,便跪在星子和尚面前,五日五夜。总算打动老僧慈悲,允许收他做了徒弟。询知他向来练过拳脚,便教他从补习“达摩拳”“易筋经”入手,首尾不断,寒暑无间,足足练了二十一年苦功,练得他童颜鹤发,虬筋钢骨。谈到武行内的内外家功夫,可称完全无缺。不过师父说他终究是红尘中人,不能超凡入圣的,熬练至此地步,已臻极顶,不会再有所得。
这一日,星子和尚忽从蒲团底下拿出一口剑来,吩咐阎四十儿道:“这口镔铁剑,乃是用云南丽江府鹤庆州出产的古宗铁所铸,用鹤川水九炼九濯,耗费四十九天造成。锐利可以削铁,屈之可以绕指。四十年前,为师在杭州挂单,蒙一个闻人绍檀越赠给我的。现在付托于你,你火速下山,代我去了却一场公案。”阎四十儿听到“下山”二字,不禁两泪直流,双膝又跪下地去。星子和尚笑道:“我并非把你撵逐。你随了我二十一年,我从来未同你说过。我一生连你,收过三个徒弟。论到天分,要算你大师兄丹阳姜伯先第一。论到功行,却是你二师兄咸阳彭龙标独步。三者之中,你的天资、功行,算最次最劣。现在你大师兄已走入了金刚伏魔道,不久就要兵解。虽有好友帮助,但是这宗冤仇,必待你大师兄的后人出世,方能快心报复。不过你大师兄虽交遍天下,而知道他有后辈之人,除我和你二师兄外,只有一两个人深知底蕴。你如今把此剑带下山去,将来见了二师兄,将剑交与他,再向他如是如是说法,待他好去找寻姜门后裔,赠剑报仇。你出山之后,径至镇江甘露寺内卓锡,你二师兄自会同你来碰头,并且一定有大道传授给你。再越四十年,我同你在山海关外孟姜女庙门口,二次相见,可以同往印度去参佛祖了。”当下阎四十儿口内虽唯唯答应,心上总有些依依不舍。况且师父说的话,多是惚恍迷离,内含很深的禅机,未知是真是假哩。无如一日拜之为师,应该终身奉之若父,师命难违,怎敢违拗一点半点。好容易硬挨过这半天,到第二日一早,只好硬着头皮,拿了宝剑和自己行李,别师下山。于是觅路搭船,沿江东下,到了甘露寺挂单住下。不上半年,果然有个陕西人姓彭的来找他。见面一谈,确是师兄,并知大师兄就在焦山,近在咫尺之间。无如星子和尚戒律森严,他不曾说叫阎四十儿去拜会姜伯先,故此不敢私去拜谒。就是彭龙标同伯先俩,以前未做师弟兄时节,曾经有过一面,后来做了师弟兄,反而不通音问。若是见了面,龙标认得出伯先,伯先还认不得龙标的哩。更有一桩小诧异处:同门师弟兄三人的年纪,倒是老三最大,姜、彭二人虽是同庚论起月份来,倒又是彭比姜先出世五个月哩。阎四十儿既和二师兄会到,自然把宝剑交出,并将师命转达清楚。龙标即便动身,背剑走天涯,寻访姜氏孤儿去了。阎四十儿照旧在寺苦修,世间诸务,概置不问。直至今天,仲文、至刚等在此开会,他在小沙弥口中得闻一些端倪,屡次要来做自荐毛遂,点化众人,究因想着师命而止步。默忖:“如今用不着我,往后少不得他们来求我,现在何苦去自寻烦恼啊?”不提局外旁观的阎四十儿腹中打算。
且说赵至刚和冯、夏、马、白、于、李、杨八位义士,分率着八云童子和于、丁等众,分头出去传镖。他们的办法,也和目今团体征求队员相似。恰巧连八云和于、丁等统计在内,一共一十八人,便分了直、鲁、豫、苏、皖、赣、湘、鄂、浙、闽、粤、桂、滇、黔、川、陕、甘、晋十八条路线,各自进行。内中直字队的赵至刚、鲁字队的于大林俩,和伯先关系深切,所分直、鲁两省又相近,所以二人一起行动。他俩分派着的区域,乃是江北一带,地方虽则贫瘠,但是绿林中讲义气的人却产生不少。不讲别的,单就第二十回提及过的江淮三条龙,得闻此信,一个个恨得牙痒痒的。像淮隐闹海神龙苏二,钱虽没有,人却可以召集到一千八百个,而且个个有一手儿,不是只能助威呐喊的饭桶。泰州的龙门鲤,徐州的伏云从,这二人是非但可以助人,并可帮助经费。赵、于俩人不仅在江北一隅送信,就是住在鲁、皖、豫三省边界上人物,如安徽天长、五河、盱眙、泗县、灵璧。宿县等六邑,河南永城、夏邑、虞城、商丘四县,山东日照、莒县、郯城、沂州等处的英雄义士,也赶去关照。并由海州帮内的云北代为传信到烟台一带,所以连胶州帮多有人加入。赵、于二人马不停蹄,日夜办公,一个圈子,足足走了半个月。所有加入助阵之人,已多先赴镇江,到杨九爷庄上歇足报到去了。各帮资助的金银,有的亦已经带去,有的就托他俩带交。
于、赵俩计算出外将近二十天了,信也送得差不多,可以回镇江了。于是仍循旧道,沿着清江浦南归。那天行至三江营宿夜,预备来日到扬中,渡至圌山,赶回京口。不料第二天过于起早就道,到扬中还在早市里哩。其时扬中尚未设县,只是扬子江内一块沙滩,与下游的常阴沙相似,所以荒凉异常。即就现在设县之后的状况,也仍旧简陋草率,何况几十年之前呢。于、赵二人同着四个原有伴当,加上山东沂州标得王手下的左右二位先锋将,海州云北的把弟铁石星官鲍荩臣,分坐五辆二把小手车儿,连五名车夫,一共十四个人。在扬中进了早餐,忙忙动身,意欲今天搭一个黄昏,要赶到镇江的哩。每辆车上,暗中都装着六百块现洋,藏在行囊之内。所以这五名车夫虽都是在清江浦挑选的著名快脚夫,年轻力壮,行走如飞,但推了这班客人,也觉得行走不利落哩。当下走出扬中市梢,大林笑向车夫道:“你们三年寡孀守出头了。由此到口岸上,至多不过十里足路。一到江边,雇船摆渡。到了江南岸,跑不到三四里路,就可到家了。今天你们休息辰光,比赶路时候来得多。一到了家,公事交卸,空车回去,究竟省力。就算招揽着回载,不见得再会如此沉重的了。”内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车夫,气喘吁吁回答道:“爷们谦虚,说行李中并无银钱。但是小子推这小车儿年代虽不多,小经验儿有一些了。照这种死重样儿,只有书籍和现洋两件东西,一毫没有借力的。除此以外,那怕米麦豆石,分量虽重,车轮推动了,一抛一颠,总有些巧劲可借,不会如此呆滞滞的沉重的。爷们幸而雇了咱们五个人的车,若是年纪大些,臂力含糊点,这注长行生意招揽成交了,也要半途掉做短站,实在吃不消的。”他们一路闲谈消遣,往江边进发。不料行了一半路光景,遥望一箭路外,有个四五亩田大的大松坟。鲍荩臣道:“这种大松坟,幸亏坐落在江苏好地方。若在咱们淮河以北,或者鲁省沂、兖、曹、临等府地界上,行人遇见此处,要生戒心,防有土码子放响马借川资哩。”荩臣话声未绝,车子已推近松坟。忽然里头转出一个老年长汉,手内拿了根长旱烟袋,在当路一站,厉声喝道:“此路是俺开,此树是俺栽。若要经过此,须留买路钱。”此时若换了经纪商人,或者公子哥儿,定已吓慌了手脚。现在是赵、于、鲍等一班人,司空见惯,不足为奇,自己也常玩这种把戏,腹中都在那里暗笑。况且剪径的是单身老年汉子,自己方面连伴当都是强手,共有八九个人可以上前抵御,当然毫不惧怯。就是那五个车夫,也是老门槛了。莫说在这种著名太平所在,哪怕像济南、皖北强盗土匪圈子内,他们也时常进出。无论大帮小股盗匪,也有做这没本钱买卖的生意经诀,所谓“陆路不害车马夫,水道不碰篙舵工”。比不得有班无业流氓,勾通了游兵散勇,假着搜检私货为名,专门抢劫航船的。这种所谓盗匪中之冒失鬼,好比黑道上的倒麦粞贼,他们的目标只在钱财而不在客,所以一味蛮干。但是十桩抢劫航船案子,也有九桩不伤摇船把舵的船上伙工的。可见他们虽不守规则,仍顾全一些旧章的哩。因此连那五名车夫也丝毫不惊慌,反都把车儿停在路上,自顾自蹲在路旁吸烟拭汗,静瞧坐车的去和断路的打交关。
当下赵至刚忍了一肚子怒气,跳下车儿,跑上前去,抱拳带笑道:“线上的朋友,咱们是合字,一向少候了。承蒙不弃,照顾咱们。彼此自己人,也毋庸说那废话。咱们水头虽有,然而不是昧心瞒己,在众人头上搜刮来的。也是江、海、河三道同志,为搭救丹阳的姜伯先姜大爷,所以拼凑了一些,意欲送到镇江,代姜大爷上下打点,保全他平安出高圈的。我看朋友也是老道了,想来姜大爷的名儿,定也知晓。请卖个交情,放一条生门吧。”那人听了,仰天打了个大哈哈,把至刚睑上瞧了一瞧,现出一副很轻视的神气,含刺带讽道:“俺以为是谁,说得出这种行话,应该总照子亮些哩。原来是醉尉迟赵呆子,确是有几分呆气的。常言道:‘送死不如养生’。与其把这性命八字搏得来的汗血钱,拿去搭救一个死胚,何不双手献给俺六太爷,去买烧刀、牛肉吃喝,有用得多啦。姜伯先在江湖上混了四十年太平天下,他未曾生下地来,六太爷已晓得他免不了过铁结果。俺六太爷从来不行向内外油子要几文来过活,唯有这一回,因为暗中注定,叫俺改一回节,越是救姜伯先的金银,越是要如数截留。俺若卖交情放你等过去了,回头小姜靠甚为活?那就不能长大成人,报仇雪恨的。俺也没有多少空闲工夫同你呆子搭话,快把银钱财宝,双手供献出来吧。”这人如此不识抬举。赵至刚怎生再按捺得下?高声骂道:“好个不识抬举的老王八!想必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大虫口内来挖食。休怪俺双拳不生眼腈,要对不起你啦。”口中说时,至刚已将两臂运气,猛作一个饿虎扑羊之势,左手向着这老儿肩上一掌,右手的斗大般拳头,已对准他当胸,用力打进门去。正是:<!--PAGE 4-->屋漏偏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要知赵、于诸人能否将这三千块钱保住,把这剪径老儿战败,多在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