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阅书城
首页 > 仙侠 > 四海群龙记 > 第十三回 缙绅班中竟有此辈 招商店内何来故人

第十三回 缙绅班中竟有此辈 招商店内何来故人

目录

   却说姜伯先听见马前一箭路外树林中,竟有那个穷汉的声音,急忙催马向前,留神瞧看。此时暮霭沉沉,崦嵫日薄,但闻树上归巢鸟语,望到树林里头,自有一股森森鬼气,令人毛骨悚然。地下沙土上面,落叶满林,而隐隐约约的狐兔足迹,又纵横掩映,触目皆是。至于那个穷汉,却已毫无踪迹。只靠极北方面,好似有条黑影一闪闪出林外去了。是否就是那个奇怪穷汉,因为距离太远,再加时已薄暮,没有看清身量,未敢武断。心上忽然想着:方才坐骑跑得开足之际,眼梢上似乎瞥着一道黑影,从后挨身擦过,一眨眼睛便已不见。当时只当眼花瞭乱,或者野风吹了地上灰沙,卷向马头前去。如今想来,定是那穷汉施展功夫追过我马前头。这路功夫,名为狂风卷絮法,又叫神影无形术。当今世界上,只有湖北汉川艾铁脚、陕西三原高鹞子俩,总算前辈老师家,会这一手。此人既操皖、鄂交界口音,莫非是艾门子弟,真传衣钵,今天有心来同我玩玩的吗?伯先一路寻思,一路漏夜前进,直赶到二鼓时分才到句容城外。

  按照清制,句容属于江宁府管辖,在南京东首九十里,别名江乘。县虽中等,却是冲要孔道,每年要缴解司银四万九千七百五十三两,仓米一万一千一百八十三石,杂税银五百廿二两,积存仓谷三万石。同城大小官吏,连龙潭巡检在内,一共六所衙门,养廉银一千五百两。官立学校,额定二十五所。因算是个驿站,例备站马二十匹。当地士风不甚兴盛。大族首推陶姓,乃是晋代仙人陶弘景的后裔。其次姓笪的也不少。中下社会之人,大抵习学剃头、修脚两行小手艺。至今南边的理发司务和澡堂中的职员职役,仍以句容人算大帮。伯先此次到来找寻的那个恶霸也姓笪,从前祖上亦是做修脚出身,后来有人到东洋营业,带了他去。

  我们中国人和日本人在大商业上的竞争,无论纱布、丝茧等等,桩桩失败,唯独苏州雷充上的六神丸,镇扬帮的厨刀,句容帮的剃刀、修脚刀,在日本却都占到胜利的。但是六神丸已遭日本警察省禁止输入,作为违禁品,搜着了充公销毁。唯独这三把刀的玩意无法取缔的哩。往往那班剃头、修脚的,光棍一个身子到了东洋,几年生意一做,捞了一票苦工钱回国了。也有乖巧些的,索性归化了日本,永久在那里设肆营业,其实他隔开两三年归国一次,总多少带了些回来。日本政府明知有这小漏卮,但是没有妥善方法来塞补。这一来,真同俗语所谓:“满船芝麻泼翻了,在糖饼上刮屑也是好的。”可称聊胜于无,借以泄愤。

  那姓笪的排行第四,自小学的剃头,十三岁那年,跟师叔到了东洋。他的理发本领虽不佳,扒耳朵手段却不坏。恰巧日本男女多喜这一样的,东洋名词叫作“咪咪沙齐”,笪四就在这上头着实弄了点积蓄。后来财来福凑,有个铃木洋行协理的女儿,叫春樱子,也是叫笪四咪咪沙齐开始认识,不久发生恋爱,春樱子竟同他结为夫妇,带来奁金近十万。于是笪四本行不干了,同着日妇归国。春樱子问他家中世业,笪四信口胡吹,说自己是缙绅子弟,有志青年,本不要干这财业,因为奉着本省高级长官密命东渡寄籍,暗做国际侦探的。及至回到故乡,一面买住宅,购田地,一面拚命交结士绅,又吹说在东洋某某株式会社做了取引商,所以会娶着富商爱女,得意归来。其时风气闭塞,交通不便,人家瞧见笪四一个光棍出门,如今如此归来,一时摸不着他的实在根底;再者那时节出洋归来的人,不问士商,社会上格外看得高些;三来世界上人类的目光,大抵是势利的,所以“富贵”二字永远打不倒的,譬如从前旅居我们中国的东西侨商,大家只见他们出必高车驷马,入必华屋高轩,随便什么吃的用的穿的,总较我中国人高出一等,偶至内地购甚东西,花钱又阔又爽。所以人人乐与交易,有利可图,故而见着洋先生,都是很畏敬的。自从欧战以后,中国出现了俄丐;而一般侨商,也有生长中土,深知吾国社会情形的,买东西也要论斤估两。使得中人以下的男女恍然大悟,原来外国也有叫化子,并且脾气也有坏得狗都不要吃的。于是自然而然眼光放低了。以前一个欧美侨商跑到内地,可以吓退二三百个乡民,现在十个八个都吓不退了。无形中就为这缘故,对外如是,对内亦然,明知这人虽富,然而来历不明,洁身自好之人,自然远避不问。不过也有一些人贪图眼前利益,会来趋附吹拍的。

  当时笪四大话一吹,居然顿生效果。原来本地原有五个劣绅,称为五毒党。一个姓戚,不论大小事情,他总要捞半数金钱上袋,故而诨名叫“切一半”,一个姓宣的,诨名叫“先一口”,一个姓劳的,叫“捞一票”,一个是笪四族叔,叫“搭一份”。这四个分捐监生、州判、县丞、库大使头衔。独有那个首领姓黄的,确是一榜,而且有甚闲事托他经手,钱还分文不要。不过黄绅烟瘾极大,如果托他干事,务必请他烟瘾过足才行,故而诨名“横一两”。大凡事情托了五毒党,没有一件不失败的。最笑话,事后还要向着当事人说道:“这回对方托了某人,用去一千金,所以打了赢官司。你们一共只费了八百,怪不得官司输了。如果早肯拿出千五或者二千来,某人万万占不着面子的。”这种干法,试问还有谁再来请教?其时五毒党适在势力消沉之际,恰巧笪四回来,正要结交士绅,于是由那族叔搭一份介绍,加入五毒,算做“竹溪六逸”。彼此狼狈为奸,互相援借。哪怕乡民为了一鸡一犬小交涉,经由他们的手内,便先去拜会地方官。倘然句容县置之不理,笪四便拉着妻子到南京去告诉日本领事。彼时日本初胜俄军,正在并吞三韩之际,本想凭仗强权,找点岔子出来,有人找上领事公馆来,无不遵命辩理,有求必应。其实官场又最怕牵动外交,见了一个天主教或基督教的信徒,尚且一丝不敢违拗,何况真有外国钦差正式公事关照,自更不敢不百依百顺,于是修脚司务的儿子小剃头,变成句容城内头一个红绅,再加左右有五毒辅弼着,闹得地方上真个鸡犬不宁。后来春樱子见笪四行为不端,屡次劝诫不听,要求回国去又不允,活活闷死。这一下笪四愈加如鱼得水,本来财权还轮不到自己经手,现在日妇死了,予取予求,任凭自家做主。好在南京那个日领事和自己也相熟的了,于外界势力上,妻子死了,并没有甚影响受着。所以在妻丧百日之内,便将横一两的次女娶为续弦。更加肆无忌惮,胡作妄为,非但求他的事情非钱不行,家用出入也要盘剥得人家叫苦连天。

  他其时也吸上了大烟哩。有个土贩叫周三官,和他做交易的,不过土款言明三节结算,每节总有一千或八百块上下。有时周三官周转不灵,跑来商调四五百块,口内说得好听些,推说是向笪老爷借洋若干,其实就是预支点土款。谁知笪四款子是有的,要周三官出立借票,按月至少要一分半的利钱。待到节上算起帐来,提及此话,周三官当然不答应,和他去理论。笪四说出片面理由来,却是非常充足,道:“我和你的土款,言明三节一结,每逢到节,如数给你。你不必胆大不小心,先来预支不预支。至于你中途来借去的款子,乃是我向钱庄上去移来的,大凡用到庄款,利息至少二分四。现在我因为和你有交情,仅收你一半分子金,暗中我还每月代你赔去八九厘庄息哩,怎么你得福不知?本来土款如数予你,因你这样不知足,此回非打个七折销账不成。”笪四既要占铜钱上的利益,又要僭别人一句说话,这是大出入上的情形。其余小交易上,哪怕卖柴卖西瓜,也要吩咐下人,须分开来一捆一秤,或者一个一秤,不许放在一起总秤的。有人问他用意,笪四道:“凡用到秤,买主照例有个零头沾光的。如果总秤,只有一个零头;如今零碎一秤,秤秤有零头,一称多一两,十六称就好多一斤。倘然一秤总称之后,叫卖主让掉一斤不算钱,他一定肯。所以还是分开称的便宜。”看官们试想,笪四的行为,刻薄尖利到如此地步,居然也算地方上的缙绅。再加还有那切一半、先一口、捞一票、族叔搭一份、丈人横一两等五位仁翁,狼依狈附,代补不足,句容的苦力平民,日子好过不好过?因此弄得天恫人怨,怨声载道。

  笪四尽情搜刮了几年,手头积有十余万金。自己也晓得外间死冤家结得多了,自己已堪温饱,也好收篷洗手哩。无奈本人虽有这心思,那左辅右弼的五毒、吮痈舐痔的牙爪等欲望尚未满足,热血落在牙齿内,岂肯急流勇退?依旧要来推戴笪四搜刮天地。故而笪四欲罢不能,仍只得去做那出头椽子,一壁先患预防,去请了个东洋技师到来,参用隋炀帝的迷楼方法,建筑一所新住宅,门里套门,屋中造屋。所有水木两作的大小工匠,都是笪四往上海去雇用来的宁绍客帮。而且一所房子换了十五批工匠,费了十二年工夫,才告落成。据传房子造就之后,那个东洋技师就被笪四用毒死了。因此他这所房屋的内容,连他续弦黄氏也不曾全部了然。所有出入的牙爪同雇用的男女仆役,也不能随便走动,日间用红绿旗,晚上点红绿灯为号,并且按月更换。譬如上个月,笪四吩咐,凡见悬挂红色标帜的地方,乃是活路,仆人们不妨自由行动。有几个精细下人用心牢记,好似红标记都挂在左首,才有点头路。不料下月的红标记,反又挂往右首去了。上半年得主人嘱咐,凡见张挂绿色旗、灯的回廊亭屋,千万不可进去走动;如果不信,误走入去,不但走不出,并且轻则要受重伤,一不留心竟有性命之忧。于是大家都明白了红活绿死,不可记错。不料下半年又反了过来哩。人心抵如此,最喜刺探人家秘密。笪四这种鬼祟行为,神秘住宅,莫说外人都想明白个究竟,连那班男女下人,有少数年轻好事,天生拗僻脾气,笪四嘱咐了他死、活路,他们私下偏偏要到死路上试试。始而胆小不敢深入,闯进一间两间房屋,不见动静。第二次胆大了,便去多走几间,果然闹出乱子来了。有的走了进去,走不出来;有的不知怎样一来,被空中当头敲了一下,敲得头破血淋,有的连性命都断送在内。故此笪四新屋落成之后的四五年里头,他家的下人,每年的年终检报,至少要失踪两三名。这消息传出来,句容上中下三等社会上人物,多当奇闻传说。有的说是东洋人做的鬼戏,也有猜是笪四薄待了匠人,被水木工匠弄的玄虚;或道房多人少,被狐魅借作公馆;或云这屋左边沿着城墙,右面是座大桥,开出门来,又正对一条城河,风水不佳,俗谈叫左青龙右白虎,只好做衙门或公所、祠堂、庙宇之类,做住宅挡不住的,故变了所凶宅,年年要暴死两三个人的。但据那班知识界中人说起来,以为笪四这所宅子,定仿休、生、伤、杜、惊、死、景,开的八阵图造法,故而他月月要嘱咐下人死活路。不过有人爬至城墙高处,留心望他宅基全部,只见曲廊深院,碧沼红墙,历历在目,倒又瞧不出甚异点来。也有神经过敏、性好吹牛之人见了,指手画脚说,笪四这屋按着九宫八卦、五行生克造成,前后约有八进,分明是一天、二地、三风、四云、五飞龙、六翔鸟、七虎翼、八蛇蟠之势。这种胡七八糟的说话传入笪四耳内,只把来付之一笑。

  老实说,笪四这屋,著书人一时倘用文字来述说,怕连篇累牍写上一大段也说不清楚,只得请读者诸君自己去想象了屋中的显明机关,外人如果踏进去,还可一望而知。倒是尚有许多暗机关地方,横一两曾经问过女婿,谁知连笪四本人急切也回答不出一个总数来,除非要走至当场,瞧了甲屋中陈设,才指得出这墙头是活动的,甲室可通乙室。乙室这道垂花门是假设的,如果伸手去拉开来,要想走进去,必先要把丙室一架大自鸣钟做的壁橱门开了,橱内有尊三尺半长的吕祖铜像,翻个转身,待这垂花门内的刀轮隐入复壁内去,才可安然走至丁室床头后面的纱窗夹层里。不然,那刀轮昼夜不息运转着,稳被碾成肉糜。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笪四自建此屋以来,非但干预外间闲事,家内并又开场聚赌抽头,窝藏江洋大盗,贩盐绑票,私铸银洋,无恶不作,无所不为。因此外间叫他那宅是“阎王庄”,称他做“活阎王搭一饱”哩。不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番被伯先探知,亲自出马,到句容来找他了。

  当下伯先到了句容城外,自己方针早定,便在城外找寻着一家级升大旅馆,下马入店,租房投宿那级升栈的账房先生,一听伯先说是由镇江到来的姓姜,慌忙招呼道:“原来尊驾就是伯先先生,久仰久仰!贵亲已经恭候好久了。”说时便喊茶房道:“姜老爷到了,快来引领到十五号官房内,和赵老爷相见去。赵老爷也望得眼睛快穿了,今天这一喜,不知要喜到如何地步哩。”茶房也忙着答应,走上前来带路。伯先被这店中人不由分说,没头没脑地一阵瞎奉承,倒开闹得如堕五里雾中,莫名其妙。正是:<!--PAGE 4-->曾母逾垣惑众说,市人传虎日三谣。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PAGE 5-->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