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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整家规法治一刁童 访恶霸途逢三俊杰

目录

   却说姜伯先自从打发闵伟如走后,他自己一天到晚杂事很多,无非干那行侠尚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事。那一日稍有余暇,回到浴日山庄寿石山房办公室内,将息了半天。忽然想起有个祖籍江西、目下寄居歇浦的浪漫画师,画了四十幅《太平天国恨史》,遍征海内名人题咏,曾经有过三四次专函催促他,也代为写上几句,不论诗词歌赋。上回喊仲文代他捉刀,仲文因为自家也有著作,所以不肯答应。倒不如今天趁空诌上几句,付邮缴卷,也算了却一件心事。当下略略沉吟片刻,腹稿打就,便命小童磨墨,自家伏案摊纸,振笔疾书道:

  不争利禄不争名,首义金田正气生。光复河山才一半,可怜天父杀天兄。

  乱世头颅土芥同,漫将成败论英雄。下元劫运今方始,生死存亡关系冯。(南王冯云山)

  天堡城头战血鲜,齐山骸骨倩谁怜?匹夫同负兴亡责,痛恨骑墙王紫诠。天津桥上子规啼,人事天心两不齐。家国兴亡无限恨,大江流水自东西。

  伯先题了四绝,觉得此道久疏,今日居然还能扭捏出这一百一十二个字来,颇为得意。便亲自拿至藏军洞里,去给仲文观看。不料仲文正在那里大发雷霆,痛骂那个骈指小童。本来伯先家内,以前在外留心购买了八个小童,面貌肥瘠,身材长短,都是差不多的。买了进来,先由总管事于大林辈教他们规矩礼貌、应对进退的外表。等到外表学就了,然后命他们轮流当半日差,腾出半日工夫来,逢双日由仲文教文,逢单日由至刚传武。这个骈指小童,最初也在八个人当中,名字以“云”字排行。谁知这八朵“云”当中,除他这朵寒云之外,余如凉云、冷云、岫云、倚云、剑云、漱云、啸云等七云都极聪明伶俐,有志向上,一个个学得文武兼通,长得眉目清秀。唯独这个寒云,对于正当学识上,一毫也不聪明,对于挑小眼儿,献小殷勤,同伙中挑拨是非,搬嘴学舌,干了坏事强辩护,购东西打后手,说鬼话等种种下人恶习,却是非常灵巧,而且他目中并未曾瞧见,耳内也从未曾听过,这些歹行径,却天生天化,自会一桩桩干出来的。

  伯先早就不喜这厮。恰巧前三年的春天,伯先也为了公愤出头,平反一件事情,无意救了一个邻镇保正的性命。那保正受恩深重,念念不忘,特把自己前妻所出的一个儿子送至姜家来当小厮。伯先固辞不获,收用下来,取名叫小云。不料小云这孩子聪明绝顶,识见超群,无论读书识字,驰马击剑,一学便会,一会便精,大得主人宠信。便把原来那个寒云改名衣云,派往伺候仲文。将小云顶了寒云名位,做了七云首领。伯先时常向人夸口道:“我若干起大事业来,没说别的,单同八云小厮同临火线,多不敢吹,大约那种起码军队,两三师人,我还可从容不迫,和他们周旋。若得地势占着优良,输送首尾不断,竟可以少击众,像甘兴霸百骑劫曹营相似,杀个痛快,使敌人闻风丧胆,弃甲退避哩。”就伯先这番说话推测,他家中这八云小厮是何等人物,具何等能耐,也就可想而知。但是那个贬降出外、派侍仲文的衣云,口中虽不敢说什么,心上把小云恨得牙痒痒的,常想伺隙攻讦,誓报深仇。所以他虽则伺候仲文,做事情毫无心绪,只是潦草塞责,心上终日不怀好意,真所谓“吃饱自家饭,常当别人心”。说也古怪,他存了这种私见,连脸架子都会变坏的。本有面庞儿虽不十分俊俏,总算站在人面前也还不十分讨厌。现在腹内常操了瞎心思,吃喝了东西,化痰不长肉,变得獐头鼠目,一张嘴尖得同雷公般,偏又配着两只耳朵卷边而带招风,走到人面前实在讨厌不讨喜。仲文一向打狗瞧主面,总念着这是伯先派来的人,另眼看待,大小事情,逆来顺受。无奈这衣云太混账,仲文客气,他当福气,竟欺到仲文头发梢上来了。

  今天伯先有个南京朋友,写来一封密告信,大意是:包后拯自从失慎,额尖、鼻尖、舌尖、阴尖四尖同时失去,不能再作民之父母。那张之洞也从枕畔接着无名侠的留刀寄柬,报告包后拯的劣迹。故此将他撤任,另换一个新到省两榜出身的河南人姓沈的,来署丹徒县。包后拯自己已搭江轮赴沪,延请西医治疗残疾。所有交卸印信、清算交代、移交一切已结未结案卷的责任,全委托他一个偏房的胞兄全权法理。据传丹徒县署里头,也被一个江湖好汉用了鸡鸣断魂香,把合署之人闷倒,借去近万川资之外,并又恶作剧将后拯的四尖,多颠倒移装在他爱姬身上:额尖塞在她的下身;阴尖戳在她的额角上,乃是用刀割开皮肤,趁热血流出时粘住的。故此后拯宠妾,亦赴沪医治。此间传闻如是。执事近在咫尺之间,见闻较切,此事究竟确否,尚希即复。不过此事外间知者虽鲜,据督署中可靠消息,不特包氏方面,已有不吝重金酬犒,矢誓必得阴谋彼之无名侠士,宰割剐剁,以雪深仇之宣言;即张之洞方面,亦极注意:新任沈令赴镇,固已衔有暗查秘探之密命;并又别委多能死士若干名,已分途出发,在长江各埠留心刺探。前次执事在宁,面嘱留意兹事,延至近今,始闻大略,举所知,驰函详告。一切希即卓裁阅后尚祈付丙云云。

  伯先接了此信,便将原函交给仲文,请他把密字暗号翻译出来之后,即行作复,所有来书所述大概,记明了说给他知道,原信不妨焚毁,自己毋须过目。于是仲文把来书译就,他为周到起见,一壁写了回信,自己拿出去交文书处发递;一壁走去告诉伯先,南京复函已发,如果欲阅原书,则未焚尚在,可以马上取来。伯先道:“不必瞧了,你赶快去毁掉吧,泯然无迹最好。”仲文遵命回来毁书。不料一跨进房,见衣云正在那里抄录来函。忽想起:“伟如曾经说过这衣云天生鹘眼,其心叵测。我尚笑伟如太觉小心,这厮从小就受伯先庇护,决无卖主求荣之理;再者谅他一个无倚无靠无亲无族的小奴才,也做不出张松给图、谯周草表般的大事业来。今天却亲眼见他如此作为,一定存心不良。”故此仲文先把来信和衣云抄的副本一古脑儿烧掉了。然后诘问衣云,此事受谁指使,还是出于本意?抄了做什么用的?岂知衣云一味狡赖,只说无心习练字课,信手抄抄罢了,并无作用。反指任师爷有心说坏他,要打破他的饭碗绝他生命。故此仲文发怒,要派人送至总管事处究治。恰巧伯先自己走来,见此情形,忙问何事。仲文便把此事大略说出。伯先听了大怒,照伯先脾气,竟要将衣云一刀两段。却被于大林说情,指他罪不至死,且把他罚做苦工一月,再观后效。伯先自然赞成,命大林去照办。他却要紧和仲文讨论这四首绝句的优劣,回头另外派人来伺候仲文。书中都表过不提。单说伯先生平的好恶,凡属安分守己、循礼廉洁之士,伯先都乐与交游,哪怕舆台隶卒,也肯折节下交。如果这人有一艺之长,虽是雕虫小技,总代为极力揄扬,造成为一代人物才休。这是他生平所喜,除此别无他嗜。至于他生平所最痛恨之辈,无非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恶霸奸徒,狡童泼妇,一旦这班人的劣迹污行传入了他老人家耳内,暗中总要千方百计,把这人设法摆布一下方罢;并且将本人作恶的大小,做那对付方法轻重的规范。也不一上手便使人丧身亡家,必定经过劝戒警告两步手续,再给他点榜样。瞧瞧倘再不悔过自新洗心革面,第四步才下辣手对付哩。

  其时镇江地面上,一者上中社会,并没有过分暴恶之徒;二来乃是伯先第二桑梓,总有姻亲、世族、年寅等谊关系:所以伯先不用全神注视,反先在邻县监视起来。最近有个句容乡媪到来,告发一个恶霸鱼肉平民,欺良压善,那一桩桩罪恶,真是擢发难数。伯先派人去一调查,果然事事属实。己曾浼人劝戒,再用书面警告,又派于大林去做过榜样给他亲睹。前日又派赵至刚前去调查,究竟此人改悔了没有。讵料那人照常怙恶不悛,至刚便急急回庄禀报。恰巧伯先自藏军洞内回出来,喊寒云写了一封信,自己过目签字,把那题书四诗附人,发寄浪漫书师去讫,正思将息一会。忽得至刚回来的报告,心头火发,再也按捺不住,马上收几件应用东西,吩咐外间借舟带马亲至句容,找寻那恶霸去。原来自浴日庄出来,必须用船摆渡。但是上句容去,应由陆道走高资往西,到了下蜀,然后假道仑山头、大茅山等地,一条捷径,至句容,故又要带马。当下离家下船,渡至南岸。舍舟登陆策马就道。在路上无非熟筹如何对付那个恶霸的方法。

  一路并不耽搁,转瞬已近仑山。这仑山是句容、金坛、丹徒三县交界所在,距离高资二千里官站,俗名叫作小茅山。岗峦起伏蜿蜒,山势非常险峻,而且丛岭深谷,不是土人,休想行走得到。伯先暗忖:“如果山庄里往后弟兄多了,住不下许多,倒可分一支到此地屯扎,也是绝妙一个安乐窝哩。”正且看之际,忽见大路上有两条蛮牛死斗,把路挡住,不能过去。伯先意欲扣马离鞍,上前去排解这两个畜生。随又见路旁草地里跳出一个十四五岁的牧童来,厉声喝道:“小爷才得合眼,你们又在那里闹意见哩。”不料两牛依然低头作势用角相撞,全不理会牧童吆喝。惹得牧童火发,一个腾步窜过来,将两手分开,抓住两个牛角,用力一推,两条牛立时都倒退了两三步,头低倒了,一动都不能动。牧童骂道:“瘟畜生,你们再敢强一强,送你们到师父那里去。抽筋剥皮,煨熟了给小爷下酒。”说时把手放开,跨上左首牛背,横卧着身子,伸过左脚来,把右首牛角上一挑,口内喝道:“走吧。”说也古怪,那两条牛竟是服服帖帖,一步步向前,往右山嘴转弯自去。这一来,却把大路上那个停鞭驻马,爱才若命的姜伯先看得呆了。暗想:“这牧童能够谈笑分开牛斗,两臂至少有七八百斤力气。虽则一向归彼饲养惯的家畜,只要一听他的声音,便驯良帖服。但是换了别个牧童,那有这胆量,敢横身插入两牛斗殴的居中地步内去呢?这确是个斩将搴旗、冲锋陷阵的战将材器。我此番句容事毕归来,务必要派人至此,专诚物色;否则这种天生将材混迹牧竖,老死田陇。吾辈也难辞其咎的。”一路思量,一路行走。直至未牌时候,到郭庄庙打尖,瞧见一家饭铺,招牌叫顺兴馆。忙便离镫下马,先把坐骑在门外拴好,然后走进那家馆子。因为要照料门外马匹,就在楼下散座内坐定,要了几样菜饭吃喝。并喊跑堂端正一束稻草,拿来铡一铡断,去堆在门外那匹青马面前,让它自行嚼吃,少停算账起来,马料代价,一并给付。跑堂自然遵命前去喂马。伯先一壁进膳,一壁把店堂陈设看看。瞥见左首桌上,坐着一个粗眉大目、虬筋虎骨的长须壮汉,面前堆着一盘牛脯,约有二斤光景,一盘羊蹄已吃得差不多了,另外一盘花卷,足有四五十枚,高高叠就。见他筷都不用,伸出大蒲扇般手掌,粗萝卜般指头,向盘内抓了东西,流水般望口内送进去。最足使人注目的地方,是此人生着一嘴络腮胡子,长垂过胸,把嘴都遮没。如今吃起东西来,用两个赤金小钩,把虬髯分向两边钩着,一头挂在耳上,这形状格外惹人骇异。面前三盘东西,只见他仿佛狼吞虎咽,好比风卷残云,要不了多少时候,已经吃个罄净。吃罢了,脸也不擦,仅把金钩收起,放下长髯,大踏步起身离座,到柜上掏钱会过了钞,昂然出店自去。非但伯先瞧了出神,连那合店诸人尽都惊奇诧怪,都在那里揣度,这老胡子不知究是何许样人?伯先又自己埋怨自己:“适才何不同那髯汉招呼?照此人的仪表行径看来,也定是个奇人侠士,怎么也会一时糊涂,交臂失之?而且听店中人的闲话,此人分明不是此间土著,门外天涯,苍茫人海,从今以后,不知还有见面的机会否?不比那个大力牧童,倒还是容易寻觅呢。”

  伯先腹中思量,口中嚼吃,少顷东西吃罢,会账出门。刚走至坐骑旁侧,伸手解缰意欲牵出了郭庄庙市梢,才再上背。不料又有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穷汉,从伯先身畔擦过,挨向前去。瞥见伯先那马,霍地站定身躯,仔细打量一下,高声喝彩道:“好一匹**青!口齿未老,筋力方刚。照这膘水,倒似天天喂的细料。可惜喂得好,用得少,伏枥惯常,犯了懒跑病的哩。”道罢,自向前走去。伯先听得明明白白,听这穷汉口音,像是皖、鄂交界的宿松、黄梅等地的人。想来是个潦倒马贩,所以说出来的话儿,一些没有外气的。他既自言自语,不是和我交谈,自然不去理会,自顾自上路。谁知一上长途,走了半里光景,只见那穷汉趿着一双鸳鸯破鞋,一只没跟,一只露趾,在前一彳一亍慢腾腾地走着,想必也是往句容去的。听见背后銮铃响动,他并不让避,照常歪歪斜斜地走着。并且伯先马头向左,他也拐到左首,马头向右,他又偏至右面,好似有心和伯先开玩笑的。好容易抢到了他的前头,伯先也有心把裆劲加紧,两腿用力一夹,催动坐骑。那两耳直竖,尾巴挺起,呼啦啦四蹄发动,像汽车开足了马达相似,一口气直奔了八九里路光景。伯先见天将傍晚,路渐狭窄,前面并有树林,唯恐惹祸,故而把马扣住,回头瞧一瞧,暗笑那个穷汉方才十分惹厌,如今可赶不上了。讵料心上思忖未毕,却听见前面树林内有人笑道:“咱早说尊骑犯了懒跑病哩,足下不信,现在如何?”伯先一辨那口音,不是那穷汉是谁?但是他怎反会跑出**青前头去的呢?正是:<!--PAGE 4-->十室之内有忠信,野草丛中出茝兰。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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