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室迩人远奇奇怪怪谣三首 就事论文是是非非注一番
却说姜伯先身虽跟着级升栈账房内的茶房,向十五号房间内,去见那个候之已久’自称和己沾亲带故的赵老爷,心上却辘轳万转,再也想不出这家姓赵的亲戚来。暗想:“大约是个江湖上的穷朋友,到过我家吃过大锅饭的,这回到了此地,囊中空空积欠了不少房饭钱,店中司事向他催讨,他便信口胡说道:‘你们目下不用开口,待俺一家亲戚押送俺的大批行李到来,俺立刻就好同你们结账。’店中人问他令亲贵姓大名,几时可以到此,他便把我凑上了。我虽不及七国年间田文、赵胜、魏无忌、黄歇四公子般的名望,然而在长江下游南北两岸,方圆三四千里路内的大小地方,不论军政商学,农工盗贼,各界总有几个人知道,何况就在京口邻近地方,又是送往迎来的旅店之中,自然提及我名,定然知晓,哪怕这姓赵的胡说乱道,回头一溜烟跑掉了,店中人找上我们来,只要说话说得不错,情节合符,我家总管事处也肯如数照付。区区信用在外,每年总有一二十件这种事儿发生,故而姓赵的说了此话,店中人便不再向他催讨欠账。他为圆救自家的谎话起见。故意装出天天盼望我到来的神情,借此遮人耳目。不料事情真巧,我真会单骑到此,并且别家旅店不投,也投到这级升栈内,居然被他胡吹吹着了。不过走至房内,我不认得他还不妨碍,不要他也不认识我的,这就糟糕了,那班店中人旁观冷眼,不免瞧出破绽来,传说出去,怕连我都疑心是个骗子,假冒姜伯先的大名哩。再者,我此来所做的勾当,宜乎秘密而神速,万一为此小事,闹得满城风雨,于我此来任务上也有损无益。这倒又是初料所不及的。”想起此情,不由得心头火发,又恼恨起那个冒认亲戚的姓赵人来。
那十五号是楼上房间,那个账房内的茶房,领至第二进侧首天井内,抬起头来,喊应了楼上十五号当值茶房小弟,说明原委后,即贪懒不上楼,要退往外去。伯先便唤他把门口那匹青马卸了鞍,喂料上槽。那人答应自去。伯先见一座扶梯。就装在庭心内天幔下头,当即拾级登楼。小弟也含笑相迎。伯先要紧问道:“赵老爷的房间在哪里?”小弟一壁带路,一壁殷勤敷衍道:“就在这儿。今天上灯时分,赵老爷有事出门,向小的千叮万嘱说:‘如果镇江姜老爷到来,不妨招呼到我房内休息。’”伯先忙道:“现在人回来了没有?他来了几天啦?”小弟道:“目下人尚未归。至于光顾小店,尚是上月十五左右,来此已将一个月快了。到底做官当公事的财神爷,手面两样的,用钱阔绰,为人和气,小的们不知沾沐了他老人家多少光恩哩。”伯先听了,更加奇异。
及至转弯抹角,走到十五号房间门首,小弟掏出钥匙开门。伯先见这间客房闹中取静,是陌生人一时走不到摸不着的所在,两边砖墙,和十三、十四、十六、十七等号房间完全隔绝。并不像普通客房,仅用木板分界,至多涂点洋漆,糊些花纸,甲房谈话,左右乙丙两房听得明明白白可比。等到走到进房内一瞧,前后玻璃窗光线充足,空气流通。房内虽然除了一张铁床、一张假红木大抽屉台、一架杉木小面盆台、四把黑漆圈背藤椅等外,无他陈设,然而东西摆得非常合适。再者,那时候的内地栈房,用着铁床、藤椅,参用半西式器具,已经算是一等一的场面了。当下小弟忙着打脸水,泡茶。接着外间把马上家什也送进房来,顺便告禀:“姜爷,因为本店没有马槽,已将尊骑寄养在附近一家张阿龙马棚内去。阿龙是句容地面上著名的马夫,不论生熟牲口,经了他手喂养,没有不上膘的。店中总账房潘先生特地叫小的们提上一句,请爷放心就是啦。”伯先一壁点头答应,一壁再留心瞧看房内,姓赵的有无紧要东西留在外,借以默觇这是何等样人,谁知仔细一瞧,只有墙上挂着一根很精致的马鞭子,床底下摆上一只白皮扁小官箱,虽没上锁,自己总未便去开视。正欲再喊小弟进来盘问,忽听门外有个女子声口问道:“十五号就在这儿吧?”接着便有个近二十岁的苗条女郎推门进来,虽然不施脂粉,荆布钗裙,然而脸面和身材,生得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嫌瘦,非常讨人喜欢。而且眉宇间满含着一般英秀灵气,全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羞涩俗态。一见伯先,很自然地行了个常礼,道:“尊驾想就是姜爷。赵四爷使奴昼夜前来,面递要函。并嘱把他的一个皮箱、一条马鞭带去。”说时在胸前掏出一封信来,顺手摆在桌上。也不待伯先启口,忙在墙上除下鞭子。正欲弯腰伸手向床下取那小官箱时,小弟也赶进来殷勤招呼,并向伯先介绍道:“这是赵老爷的寄名千金小姐。莫轻瞧她是个伶仃弱质,北道上的大帮响马见了四小姐,鼻子内哼都不敢哼一哼。”四小姐嗔道:“你又要胡说啦。快代奴把箱子掮下去。”小弟诺诺连声,把小官箱扛上肩头,拔步便走。四小姐忽又喊住他,把箱儿放下,开了,在箱盖上的公文袋内,又取出一张纸儿,同信放在一块,道:“这也是寄父关照,务必要交姜爷过目。适才被这厮一胡缠,几乎误了大事。”小弟待关上箱盖,揿上暗锁;先自扛箱出去。她便低声小语道:“寄父说,笪家事情不易办的,劝爷见机而作。并且说爷自己在江宁最近干的那回事,乱子闹得不小,已有人疑心到爷,暗下四处埋弓掘井,准备引诱你老上钩。今天盯梢来的九老胡子,也是大大扎手货,幸被寄父吹掉的了。不过劝爷小心为上,最好少管闲账。至于寄父的行藏,和笪家不易办的所以然,多详载在这两张纸儿上了。”她说罢,裣衽告退,出房下楼,出店自去。
伯先此刻益发疑云万叠,自己疑惑自己怕在梦中吧?若是当时小弟不进来,那女子又没有书信和这番说话,那姓赵的东西决不肯放她拿去的。因为话出有因,才不作梗。待她一走,忙把房门闩闭,回到桌子跟前,先拿起箱内取出的那张纸儿,在灯下一瞧,上写着“旅夜书怀,留赠伯先”的一首五古。那诗句是:
十二慕信陵,十三师抱朴,十五精骑射,功名志沙漠。袖中发强矢,纷如飞雨雹。章句耻不为,孙吴时道学。蹉跎过中年,丧乱成萧索。洗心向林泉,所伴惟鸾鹤,瀑布卷飞絮,飘摇梦中落。(一解)相逢少林僧,剑法传授予,绕身若电光,声若风雨至。良马名铜龙,雄鸡猛无比。慷慨少年场,报仇雪国耻。丈夫尽能军,市人皆可使。何听命于人,自捐壮大志?(二解)成败恨由命,英雄祈战殁。可惜沙场中,少此两白骨。神仙学未成,见道苦超忽。努力去云雾,天光自开阖。归去躬田亩,聪明毋自伐。朝气若流泉,暮心等海月。(三解)伯先读罢,心上一酸,眼眶中不知不觉掉下几点英雄泪来。再把女郎专诚送来的那封信拿来看时,非但信封上并无只字,就是里头的信纸抽展出来瞧时,也是一个字都没有。难道姓赵的一时鲁莽,竟把一张有字的遗忘,反将这张没字的套寄了来?但忖量忖量此人行径,决不是这种轻浮子弟,万不会闹这笑话的。是把白纸反复仔细瞧了好一会,又凑在灯上照了好半天,依旧没有瞧出什么来。一个人正在沉思之际,小弟又来打门。伯先顺手放下白纸,走过去开了门。原来小弟因为时候不早,照例到各房间内动问一声,可否要喊半夜点心,或者要抽烟器具,喊土娼陪夜等事,顺便再提了把铜铫,将房内茶水加满,然后退了出去。今天公事交代,要明天待值早班的人,再进来问茶问水的了。
伯先一尘不染,待他道了晚安,退出去后,再把房门闩闭。回过来一瞧那张白纸,却被小弟冲茶时不当心,溅了一些水渍在纸上。伯先伸手上去揩抹却见溅水的地方,隐约显出些微黑痕来。心上陡地一动,忙把这张白纸全部凑至保险台灯上一烘,果然烘出笔迹来了。伯先暗骂自己糊涂,几乎被雁啄了眼去。谁知白纸烘罢,低头细瞧,只见那纸上显出来的句儿是:
伯先一瞧这三行字迹,三四十二个字一行,一共三十六个字,仍同适才无字无书一样,还是个不明白。而且适才倒还晓得它的所以然,是没字;如今字虽有了,但多是些倒写、横书、反手字,古体杜撰,大小不一,分明是故意如此,其中含有用意。无奈一时间那里想得出这所以然;正如《翠屏山》京剧里头,潘老丈向迎儿打诨道:“你不说我还明白点,你说了这句话,我更糊涂了。”当下伯先空猜了好半天,听得谯楼已交三鼓,人也有些倦乏,姑把东西收拾了,上床安歇。
到了第二天,伯先睡到近午才起身。等到开门喊茶房打洗脸水,另由一个日班当值的南京人,名叫云生,进来伺候,却把于大林领了进来。一来伯先离家之际,和大林约定,叫他来的;再者仲文得着一个南京确讯,所以命大林漏夜赶来报告;三来大林向伯先请罪道:“那个刁童衣云,想来不愿充当苦工,昨日主人走后,他竟乘隙私逃,至晚不归。这是门下疏防的过失,特向主人告罪。并请示对付这厮,是否要四出派人追回重办?”此刻伯先心上要事很多,这件事业不高兴小题大作,仅吩咐随时留意,不必专诚究治。自己要紧将那怪人的怪信取出来,交给大林,命他火速回去,请任先生详测一个道理出来,只要得到一线光明,随时就着鸽儿报告。并又向大林耳语了几句。大林立刻持函动身,回庄照办。
伯先梳洗茶膳均毕,便把后面的窗儿开了,悬上一幅青红黑三色拼成的小方手帕,随风飘**,使人非常注目。好在这十五号的后面,虽则也是临街,却是僻静异常。经过的人们多是赶集乡愚,就算遥见了这方三色标帜,也不过当场一喧嚷,过后不再去细研究。反不如空中飞鸟,俯视着了这东西,倒多要飞近了仔细瞧瞧哩。其实伯先庄上豢养着二百多只三红白鸽,多教得灵活似人,可以二三百里当中传递密书,百无一失。乃是任仲义在东洋见了他们的军鸽,然后留心问明了教养门道,代伯先平日豢养教化成功的。这方三色标帜,就是鸽旗。伯先正午挂上,一到明天下午,就有鸽报递来。伯先在它翼下解了密札,把预备的水食喂饱了它,然后再放它回去。如是者二三天下来,仲文已把那怪函推测完毕。伯先将陆续收到的鸽报,顺着次序拼凑起来瞧看,乃是七言歌谣三首。仲文逐首逐字解释道:
“”,乃是苏东坡创作的所谓“斜月三更门半开”。寄书人怕我们摸不着门径,所以著此一句,教我们依着这格局推测下去,不难迎刃而解。“奸”字外加一个方框,好似人家已死的儿子列在讣闻上,也用这方框的,乃是表明“除奸”的意思。“义”字写得格外长,长、仗谐声。“柜”字,人家只知是“槛”字俗写,其实读举,又音巨,亦音矩。柜柳乃大叶木,分明誉君是根大木。四书上有“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之句,因为大木可备梁栋材料之故。以此推想,首章第二句是“除奸仗义栋梁材”七个字。“”字音闲,宽大之意。俗写“间”“闲”二字,往往缠讹。故“”一字,在宽大上反想过夹,可以当作“人间”解释。
“弌”字乃古体“一”字。照字典上看下来,附属部分不算,独立的一共有二百十四个部首,这“一”字又为二百十四个部首当中的魁首。故“弍”字代表“第一”二字。但是寄书人为何用古“弍”,而不用今“一”呢?这是他自高身份,言君才为世人第一,但是同他比较,却居其次。故此字典上“一”字之下,便是个“弌”字。所以他用“弌”,不用“一”。“”系古文“南”字。“南”若从古写法,人家见了,定以为奇。“奇南”者,“奇男”之谐声。故首章第三句,也是颂扬君乃“人间第一奇男子”。“海”字倒写,“江”字反书,明明说是“倒海翻江”。“”字音龙,上声,与“”字通,美目之意。又可作深目解。古例一目谓视见,两目谓观见,三目谓看见。凡事物经三人闻见,就可云“众”,故古“众”字是三个人字的“众”。寄书人用这“”字,既说众人们是用冷眼旁观的,又表明他却用深刻目光期望你成功,还可以算做干番大事给大众瞧瞧。因此首章末句是“倒海翻江众目看”。
第二首首句,是不用重加说明了。“”字拆开来,是“人家”二字。不过这“人”是个立人,应加转述为:“亻,人也。”“人也”二字,又合成个“他”字。“挝”字是“手过”二字拼就。援照上头“”字注重偏旁的旧例,再就事论文,则当解为:君此至句容所勾当之事,首重侦探。故“”字是代表“他家”二字,“挝”字定属代表“探过”二字。至于“五”字,是个数目,二三成五。以次推详,第二首次句是“他家探过两三番”七字。“心”字特地写得小,“险”字有意写得大,与首章“江海”二字一样用意,所谓“小心大险”;关照君万事要小心谨慎,他家内大危险的地方很多很多。“品”字三口合成,无非再三叮咛嘱咐,不是当玩的意思。于是次章第三句,定为“小心大险叮咛嘱”一语无疑了。“”字音只,攻坚之意。是告诉君,他家有坚固防御设施,攻之不易。再就上文“”“挝”旧例,反过来推详,“”“挝”二字都是偏旁上增加成字,这“”字的手旁作它“手”字用,将“力”字左首添个“工”字,成为“功”字。则是料想到君此次出发句容情状,真个急如星火,心上恨不能马到成功,手到病除。这“”字就是代“手到成功”四字哩。“”二宇,都是古体“难”字。那么次章末句,分明说是君想唾手告成,怕难如愿,乃是“手到功成难上难”一句哩。<!--PAGE 4-->伯先随瞧随想,暗佩仲文的心灵智巧。正欲再瞧那第三首的细注,忽然外间人声鼎沸,小弟在那里高喊:“火已冒穿屋顶了,大家快些搬些值钱东西逃命要紧。”伯先抬头向窗外天空一望,只见浓烟密布,非但火星四射,那火舌头如同万道金蛇,向窗内直窜进来。耳畔但闻大呼小叫,男啼女哭,杂着金锣警笛声音,闹成一片。正是:
隐侠留谜才半解,祝融税驾已全来。
要知后事若何,且待下回再说。<!--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