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不量力小辈捋虎须 显神威大名破鼠胆
却说刘六横行不法之际,社会上出头说公道话的人虽然没有,暗中却恼了一位隐居谢客的江北名士张襄文。他听人传说刘六在外扬言,跟姜伯先是磕头拜把子、通家换兰谱的结义弟兄,交情真够得上。襄文知道了大大诧异,暗想:“伯先为人虽然不拘小节,以朋友为性命,上中下三等九格之人多交往的,不过像这厮强横霸道,一毫没有长处可取,难道伯先也会同他结为异姓手足的吗?”于是再留神观察,私下当心监视,愈觉刘六十恶不赦,简直是个泼皮无赖,险诈小人,那里配称草莽英雄,市井侠义。襄文同伯先平日间并不见打得火一般热,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过彼此心内都有这么一个好朋友,遇事直言诤谏,互尽所知,以相纠正。故此襄文为爱惜伯先起见,借自己家内要雇用一名得力男仆,托伯先举荐为由,致书专送浴日山庄,顺便提及刘六之事。讵料伯先上句容去了,不在家中,没有回信。襄文便接二连三催函究问,最后一封信上,索性把刘六作为,写得清楚明白,请伯先速即裁夺。如其果有这位同盟好弟兄,未便去干涉他的胡为,那么襄文要同伯先断绝交往。不然,应该有种相当对付方法,保全小民的安适。目下为民父母的地方官既不能关心民瘼,解除平民的痛苦。安良除暴之责,吾辈义不容辞。风闻长江下游诸郡邑人民,多称道伯先为叔世主持公理的总代表。而今反坐视自己住居的地方上,容留这种恶徒**哀哀无告之人民,试扪心自问,安乎否乎云云。
伯先瞧见了这种来信,莫怪要直跳起来。当下回信也不写,想了一想,便着于大林将倪大扣子伴送至襄文家内当差。并嘱咐大林道:“倘若见了张先生,你说所有来信,敝东都已拜诵过了,诸事心照不宣,前情敝东概未知晓,以后请张先生瞧着吧。至于这个当差的,敝东才自他处救出带回,性格人品,亦未深悉,遣他来暂请试用,如其不佳,不妨更换。”大林自然遵照办理,把大扣子伴送前去。伯先忙去和仲文会晤,动问南京消息及坐骑着落。著书人却又要搁过伯先一方,先提及小辫子刘六了。
刘六有个相好妓女,叫张小鸭子。她本是娼妓世家,小时候住在一家铁匠店楼上,其时刘六正在这店内学生意,他俩或有前缘,耳鬓厮磨,便有天然的情爱。如是者鬼混了两年,张小鸭子随着娘开码头去了,两人便音问阂绝,彼此不知境况。直至隔了十三年,刘六已经打光棍打了一点小道理出来。那年到仙女镇去找朋友,恰巧小鸭子也在那里做生意,于是叙旧续欢,才了童时所愿。其时小鸭子就想跟着刘六做那白相人嫂嫂,无奈小鸭子的娘不答应;再者刘六知目下只能一身糊口,无力养家,故此作罢。到了现在,刘六手内有了些积蓄,适逢小鸭子回到镇江来做生意,她的娘已死了,变做自家身体,刘六要想迎归金屋。不料小鸭子风尘阅历已深,知道人若无钱,阳间大难。如其无田无地,手内蓄着一二千金,坐吃山空,真同鸡毛帚扫圆炉火,名为不够带,一碰就完。所以和刘六说明此理,要自己再做几年生意,叫刘六也出入省俭点,彼此合起来,起码一二万积蓄,那才实行同居之爱。一壁放放重利息的人头小债,一壁上江北去收养几口瘦马贩卖贩卖,顺便带做些海沙烟土生意,可以到老不愁的了。刘六听她说话在情理之中,自然依从,故反拼命替她宣传拉生意。不过小鸭子有了这小霸王的一户恩客,除了天生糊涂虫的官绅还叫叫她条子之外,余如正当商人、读书子弟等等,多不敢接近她的了。所以她做的客人,一帮是季老爷、巴老爷等候补及局差文武小官僚诸众,其次就是当公事的靠赌吃饭的流儿末作。寻常人见了,多要摇头远避。故此连和她同业女伴也多同她不敢过分亲近,怕一个不留心,便会沾着些寒湿气。同行尚且如此,花钱的嫖客自然更加怕碰着火星,愈加远离为是,并且代她加了个“被累公司”诨名。“被”字,镇、宁、淮、扬一带人都读作“纰”,因此连“累”也讹作“漏”字。倘有正当经纪人叫了张小鸭子一回条子,定有快嘴的人去叮嘱道:“这一只是小老头,你若想尝滋味,当心雄鸭来出纰漏啊。”
好坏出在人口里。外间舆论如此,小鸭子还有外客去亲近她吗?不过她做了那两帮客人,名义上不大好听,实际上收入并不落于人后。这一班粮差捕快包打听,赌棍流氓白相人,不跨进窑子门儿便罢,如其自愿跨了进来,唯恐背后遭那龟鸨谈论,所以用起钱来,比谁都阔绰。而且不来则已,如其这一时脚头跑热了,今天你,明天我,后天他,轮做主人家,碰和吃酒,来得上劲,临了雪白洋钱现开销。若得有了一些芥花色,他们自家伙内早嚷桂花,不须班子内的人开口,连白茶围都不常来打的。所以小鸭子尽人家背后说道她,她却甘之如饴,津津有味哩。每隔上三四天,必和刘六见面,一次有时生意上不便,她便到刘六家内去会晤。这一晚,她移樽就教,到了刘家,满拟不走的了。忽因城守营的都司夤夜到她班子里指名要喊她见客,她没奈何,只得回至生意上去。
刘六昏闷得很,放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天才发白。翻过身来,忽见枕头半边插着明晃晃一把牛耳尖刀。慌忙坐起复瞧,那尖刀上还插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一个很大的“改”字。刘六一见,心上有些明白,忙亲手收拾藏过,也不会同谁提及照常办事。
又过了五六天,忽有个寿州人孙凤池,那是黑道好手,到来拜山访道,向刘六说道:“我在外听见你的声名浩大,忌妒你的人很多。并且有一个喜打抱不平、脸架子和俺相似的姓姜的人,曾经派人到府寄柬留刀,劝你改行为善;不然他要出手剪除你的‘四庭柱一正梁’,先弄你做了没脚蟹,然后再叫鹰爪来跌你进高圈子里去哩。”刘六听了默然不则声。论理,孙凤池直言劝告,该听从改过为是。谁知刘六反以为孙是代姜伯先吹大气,和自己抬扛。再者他已知道枕畔留刀秘事,倘若传说出去,与己面子有关。所以待孙走后,刘六反去找了王大忠,叫他转告头儿,近有寿州客手到了,须格外留意。这就叫做放龙吃水,按照江湖上规矩是不行的。岂知又隔不到十天,果然顶山门爱徒扎不死项胖,不知被谁殴死在金山脚下,做了路毙哩。刘六正和人商量妥贴,买出一个贫家老媪来,到丹徒县署击鼓鸣冤,算是死者生母,要求县令严缉凶手,为子伸冤。不料这事未了,“四庭柱”中的玲珑子阿新,也出了事。此人气力虽然最小不中用的,不过他是米行伙计出身,书算兼通,见性既快,口才也厉害,他在刘六身畔的地位,竟是个摇鹅毛扇子的狗头军帅。那一晚在赌场内混到三更敲过,单身回家,又遭人暗算,挖去两个眼珠子,割断半个舌头,变成残废,不能再代老头子阴谋诡算,陷害别人。
刘六到此地步,才信孙凤池的说话是不错的,分明是姜伯先在暗中和己作对,若不妥筹对付方法,真要被他打倒。于是同手下一商议,值得同他对垒的,俗语所谓“攀翻大树有柴烧”。故便分头发信出去,把平日间相好有来往的各地同类,都招呼到了镇江。然后派人送信到焦山浴日山庄,要同伯先订期较量,那柬帖上噜噜苏苏,添写着什么“来者君子,不到小人”等话。像姜伯先那种磊落光明大丈夫,何惧这班鼠辈。依着仲文主张,劝伯先犯不着亲临说话,派几个代表前来会晤就算了。伯先因为要保全地方公安起见,故屈尊就卑,答应如约亲至。约会的地点,乃是在金山江天寺山门外头。
到了那日,刘六同着手下一百多名徒弟,加上各处去邀来的百外个打手,另有一班好事闲人,以及附近居民等众,一早就先赶到了目的地。刘六今天是拚死无大难,若得揪倒姜伯先,后半世衣食不愁;不然也休想再站得牢这个镇江码头。故此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一鼓作气赶至金山,倒是一班手托肩挑的食物小贩,误认做了特别节场,也多追踪到来做生意。那班人饿了,少不得购买来胡乱充饥。口渴了,去汲中冷泉代茶。原来约的是上午九时至十时,谁知等到九点三刻过了,仍不见对方动静。有的说:“伯先孬种,不敢来的了。”有的说:“莫非他人没有喊齐,所以延长辰光?”
正在你一言我一语,耀武扬威之际,忽然有个龙钟衰迈的老头儿,扶着一个十一二三岁的小孩子,走至金山寺的大殿上,瞧见刘六正坐在东首大长凳上,和主客僧闲谈。那老儿忽然向刘六高声道:“你这种亡命脓包,也想同姜爷去较量吗?老夫年轻时节,最喜毛手毛脚,听见打架二字,和小孩穿了新衣新鞋帽般快活。也罢,今天先来打个样儿给你看看。”刘六一团怒火,正愁没处发泄,一听老儿说话,正欲站起发作。只见老儿把身子站直,脱下一件青布大氅,授给那个同伴小儿道:“藏好了,咱们祖孙二人,和这班冒失鬼耍一耍。”那小儿接过大氅,抬头向四下一望,“霍”地奔至大殿庭柱跟前,步口一踏,把左手紧抱了柱儿,小身体伛下去,不过稍微用力往上一掀,那根柱头和柱下的石鼓石敦,都被他提了起来。然后将右手内的衣服向柱磉石的孔内一塞,左手一松,柱儿依旧放下,压在大氅上头。那老儿却走出大殿,也是向四周一瞧,自言自语道:“就是这东西,权且当做家什吧。”说时蹿下台阶,奔至一棵七八抱光景的柏树下面。只见他伸手抓住树身,轻轻的四五摇,又用力一拔,一棵柏树已经被他摇断树根,拔在手内。刘六一见这一老一少出手情形,气已吓馁了七分。猛又听得半空中起了一声吆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刘六和徒弟并邀来的打手,以及瞧热闹的闲人,大家不约而同抬头一望,一个个吓得心惊胆战,面容失色,那里还敢打什么架,异口同声地喊了声“啊呀”,大家都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往着山脚下没命地飞跑。正是:
竟有蜉蝣思撼树,未闻蝼蚁可移山。
要知刘六等为何如此虎头蛇尾,不战先溃,请瞧下回,便可明白。<!--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