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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神龙客冒昧进忠言 雪狮儿无奈泄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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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姜伯先自从允许面会刘六分个高下之后,接着便接到部从报告道:“刘六的羽党在外散布流言,称今番姜、刘相会,竟同汉朝的鸿门宴、三国时代的黄鹤楼、宋代的双龙会、明初的兴隆会相仿。刘老头子早已聘请到某人某人,许多老师家出手帮助,论不定姓姜的吃不尽,留下来兜着走哩。街头巷口,酒肆茶坊,沸沸扬扬,闲人议论,近几日间,差不多全是传说这事。虽然小流氓造谣生事没甚大不了,但是防却不可不防。”伯先听见了,只付之一笑。

  恰巧于大林的前人从南京到来,同着个徒孙叫小猢狲朱全义,回转淮阴去,顺便探望大林。他和伯先也是老友,他因在南京风闻一句说话,特来通知伯先一声。此人是淮、徐、通、泰、海、滁、凤、庐、亳、寿等处地方的有名好汉,年轻时节人称“长淮独霸”,水里功夫尤其出色,所以叫“闹海神龙苏二”。四十五岁那年在关东遇着异人,传授了他龙门派导吐引纳的养生功夫。后又加入了道德会,专门讲究正心修身,克己复礼功夫,和少年时的行为竟是两个人般。这个徒孙是福建泉州府同安县白鹤拳好手林冠南的外甥。冠南客死北平,贫无以殓,并且还留下一个哀哀无告的异姓孤儿。苏二动了狐兔之悲,仗义出头,代冠南买棺成殓,扶柩还乡。川资不够了,苏二把心爱的一匹红毛大骡,一口纯钢鬼头刀,一件青综羊一口钟,一气卖掉了,才能把冠南的棺木弄至同安埋葬。但是朱全义也没有亲人的了,于是抚育他的责任,也由苏二一个人承担。别人不知底细,只有在北京开设震远镖局的大刀王五、金鞭李九、花枪魏二等等,却都晓得苏二初出山时,在山西放响马,曾经受过白鹤拳的亏的,今番他能如此以德报怨,真是难得。所以愈加名重一时,威震南北。那时江湖上有几句歌谣道:“任你在帮在会势力大,不及甘凉一头马。”又道:“北道孙、董,南道梁、洪,关东关西十兄弟,外加江淮三条龙。”“马”是指着甘肃凉州天方教首领马元昌。北方武林,首推孙六塘、董禄堂。南边首举梁、洪两家。关东是说的东三省冯、张、阚、汲等大帮红胡子。关西是说潼关西面一直搭着西川神、棒两匪的张三、柴八等一班人物。“江淮三条龙”:一条是姓龙名门鲤;一条是姓伏名龙字云从;一条就是苏二,绰号叫闹海神龙。

  当下和姜、于会面,问知刘六决斗事情。老英雄气往上冲,便自告奋勇,和徒孙挡了头阵。伯先则同了八云小厮,头扎白巾,身披锦绣九龙大红缎斗篷,胁下都佩了双股龙泉剑,预先埋伏在慈寿塔的笫七层最高之处。又命于、赵二人随带九龙流星和猛烈炸药,藏在法海洞附近深坳之内。一面派联络杂闲人群里,但等苏、朱出手,便报告于、赵,将九龙、炸药同时燃着。伯先便率同手下,舞动十八口雪亮宝剑,从塔顶飞身而下。大家一见老少扬威,已多内荏。接着耳边又惊闻山啸般震响,险把耳都震聋。抬头见天空烟雾弥漫,火龙四射,心上更加着慌。不一会,又见九道红白光芒,从空飞舞下来,一时眼花瞭乱,胆颤心惊,以为剑仙侠客前来剿灭他们。再加有伯先派来杂在闲人群里的心腹,趁势齐声呐喊快逃。于是刘六部众不战自溃,连他自己也撒腿一跑。一场遮天盖地的大是非,顷刻烟消火灭。刘六逃下金山,遣散部众,从此稍稍敛迹。暂且搁过。先表伯先等陆续回转山庄,自当办酒庆功。并且苏二祖孙俩立刻就要回淮,一宴两用,也可以算是饯行盛筵。席间无非谈及金山之事。酒行三巡,菜上六道,苏二便想起南京风闻之事,低低告诉席上诸人。伯先听了,只向仲文说:“和南京信所云,大致相似,不过还不如苏二哥侦知的来得详细。”仲文听了,眉峰微皱,口内微微打了个支吾。

  这当儿,下人进来禀报道:“有个陕西口音的壮士,特来拜谒庄主,道有要言面达。”伯先笑向同席诸人道:“现在的乞丐特别,打抽丰的手段愈加进步,思想也比前高明。我门上竟往来不断,昨儿打发了一个老侉,今儿又来了个老西哩。”仲文怕苏二多心,忙指着他道:“我们面前不是已有一个老江北坐着吗?”苏二叹道:“不有尔辈,饿煞此辈,谁叫你们仗钱多打发的?害他们赚惯了省力钱,再也不想走正路的了。”伯先道:“所以日本法律上规定,无论何人被匪绑票,被绑的家属若是依匪要挟,花钱赎票,官厅知道了,反要把这家人家大大的惩罚。表面上好似严酷不人道,其实和苏二哥的谈话一样用意。治现世界的人,因为大家多没有了天良,只好这样严酷惩办。”说罢,回过头去,命那边席上的于大林,代表出去会客,照例留他一宿三餐,再给发一些川资,打发他走了就是哩。谁知大林出去了好一会,进来禀复道:“不行,来人不似那一门,定要和庄主面谈。”伯先道:“不要又同上次金星标一样,那回一不小心,连命几乎白丢。”大林道:“来客并没有寻仇模样,虽则人心难测,但照外表看上去,不会蹈姓金的覆辙。”

  伯先便向席上招呼一声,走至会客厅后一瞧,只见来客彬彬文雅,行装打扮,果然不是赳赳武夫,不像到此来无理取闹的。当即走出去和他相见,行礼坐定。伯先正欲动问姓氏、来意,客人已先开口道:“在下浪游万里,到处为家。尝探黄河源头,曾登太行之顶。访夷门监故居于汴梁,哭明太祖陵寝于白下。谒望诸君墓于燕蓟,游南粤王宫于岭峤。五湖历其四,五岳登其三。滇黔云雾,供在下吞吐者二三载。此身非我有,半托鸡声半马蹄。然而落落无俦,知我者稀;征尘仆仆,空掷华年。今马齿渐加,二毛欺鬓,忽忽其将老矣。和在下形影不离,老伴岑寂的长途良侣,数十年如一日,从无间言,向称莫逆无忤者,只有随身一剑。无奈茫茫中原,腥羶迨遍,直无吾辈插足地,再混迹此间,恐污剑气,行将航海西行,别寻善地。顾欲行又止者,为恋恋于君,公私萦念,久终难舍。故特冒昧登堂,聊贡一得。”

  伯先忍不住道:“足下究竟高姓尊名?不佞何德,乃蒙如此企念!”客人道:“愿君勿问在下之行迹与姓氏。二十年前盛京市上之事,谅君未必再能忆及。总之在下此来,非祸君者。君昔统大军,杀敌如摧枯朽,有大勋劳于朝廷,威名震摄于寰宇。幸君聪俊,不构淮阴未央之难,窥见具虚羁縻,崇褒无诚之症结,挂冠归隐,固不得不佩君之卓见巨识。惜乎入山入水,不深不遥。虽穷寒之士,沾沐匪细,不过道高毁兴,德修谤来,名重势危,势盛疑至,朝野图君者,固大有人在。君再不见机,恐将为悦饵之鱼,拘网之雉,行见赭衣赴市,将兴黄犬东门之叹。”伯先道:“足下言虽有理,但是不佞也随处留意,万一有变,或者不致临事仓猝,走避无及。”来客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君岂不知‘白刃捍胸,则目不见流矢;拔戟加手,则十指不辞断’之古语乎?任君耳目众多,心腹遍地,可知图君之人蓄念已久。岂不知君之势力范围,非庸庸者比,一旦若渔人下缯,猎人张网,靡不四处设伏,驱君下阱。届时部从虽众,反嫌群龙无首,尾大不掉,徒叹疣赘。即有义举,恐亦增君焦灼,未必真能释君焦灼,脱君急难也。”伯先听了,默然不语。来客见伯先态度没有一些改变,晓得自己焦唇敝舌,曲譬旁喻,不会发生什么效力,低低叹了一口气,重又开口道:“君膝下承欢,共有几位哲嗣呢?”伯先道:“不佞少时到日本士官肄业,和彼邦幸德秋水门下信徒订交。以后对于纯粹的社会主义非常崇拜,故而也主张无家室主义,不佞的爱妻就是祖国。那时颇思提倡黎民子孙学识,打倒吾国沿传已久子孙黎民的恶习惯。不料积重难返,忽忽之间,不佞已经年近不惑,非但主张不曾贯彻,连形式上的一毫小小成绩也不存在。不过扪心无愧,自己从来不曾娶过妻小。并非故意矫情,实欲以身作率。足下试思,不佞妻子尚未曾娶过,怎谈得到儿女二字?”来客嘴唇掀了一掀,好似想着了甚话要说时,忽又顿住了口,只又低低咕哝了一声,仿佛“可敬”二字。蓦地眉飞色舞道:“十九年前,君于辽阳虎符告卸之后,摒挡入关,恍闻在滦州岭上附近,曾遇一大帮胡子,乘君不备,出头借饷,君虽未栽大筋斗,但是丢失过两件贵重物品。可有此事否?”伯先听了,心上“别”地一跳,陡把前尘影事兜上心头,不禁百感交集,呆想出神,一时找不出一句相当话儿来答复这怪客的疑问。

  那客人却已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伍员携子使齐,即使勾践灭吴,或许有步武王鞭尸之日,寸心少安。”说罢,便长揖告辞。伯先生**才若命,再加如此奇人,望门投止,真个要吐握倒屐欢迎,岂肯放他翩然即去。无奈任凭主人怎样挽留,来客执意要行,再也留不住他。伯先也只得起身相送。本来伯先对客迎送,至多走至二门,今日特别破例,把来客直送出了庄门,过了护庄桥,才彼此揖别。客人掉头便走,已走了近三十步路了。伯先初时站在庄桥南堍,呆呆痴望,这时忽似想着了什么话,忙高声喊那客人回来。及至客人闻声回步,走到近身,伯先反又说不出半句话来,累客人白站了片刻。于是重新话别,伯先才转身移步回庄。岂知伯先才下庄桥北堍,耳边厢好似听那客人叫唤之声,忙也回身观看,果然那客人又飞一般跑回来。伯先自然迎过桥去,听那客人说些什么。不料两人照面,客人只眼珠眨了几眨,又微微叹了一口气,也是半句话没有,向伯先抱拳带笑,拱了一拱手,急急地回身自去。

  伯先一路踱进山庄,一路寻思:“这客人的奇特,可称神龙见首不见尾。细味他的说话,确是药石良言。不管他是否受人指使,特来用手段翻我的戏,总之做人做到我这样地位,又无室家之累,也没有儿孙马牛债,从此从了来客忠告,摆脱一切,世间什么事都不问,拣一处山明水秀地方,隐姓埋名,怡养余年,与我个人倒是有益无损的。不过照眼前这种景象看来,一时又绝对摆脱不了的。上马固要个机会,下台也得有个际遇。就此一声不响地走他娘,一来部众未必肯放我讨这个大便宜,再者虎头蛇尾,岂不要被天下英雄笑死吗?”伯先心上忖量了好一会,始终不曾决定出一个解决办法来。当下回至席上,强打精神终了席。当晚为要陪伴苏二,无暇同仲文计议。直至第二天送苏、朱二人动了身,正欲同仲文谈及此话,手下又来禀报道:“薛四爷接着庄主去信,他亲来面晤了。”薛四是湖南岳州府首县巴陵县人,向在皖、鄂边境做生意,故此脱尽乡音,人家多当他宿松、黄梅一带出身。他就是上次伯先往句容去,在路上遇见的那个穷汉。伯先丢失那匹回头望月的宝马,他倒知道来踪去迹。曾至浴日山庄报信,偏偏伯先不在家,他就留下一句说话:如其有用着他的地方,只要捎书到山东济南商埠胶济车站间壁日商开设的铁道旅馆,托一个日本人叫阪桂大武郎转致,不会遗失,至晚一星期,他定照着函中所载的相见地点,赶到把晤。伯先回庄得信,自然捎封书信往鲁邦省曾去约薛四,再至焦山面晤。书已去了十多天,昨日正和仲文谈及此话,大家多说薛四的说话没有信用的;不然信已寄去了两星期哩,如何尚不见他有什么动静?谁知今天他竟翩然莅至。

  伯先即便亲自到二门迎迓。等到一照面,他身上虽已遍体绫罗,打扮得非常华丽,但是伯先一见面容,便瞧出来是句容道上那个穷汉,知道也是个天涯异人,便招呼到寿石山房献茶落座。交谈了片刻,才知滇、黔、桂、粤、川、闽、湘七省有名的义贼雪狮儿就是他。一来他是社日养的,浑身雪白。连眉毛头发也是白的;再者他虽厕身黑道,不愿意干那鬼祟行为,所以不论亮汛暗汛,白天晚上,出门做生意,身上总穿着本色衫裤;三因他原名薛四儿,江湖上叫歪了一些,讹成了雪狮儿。他索性去做了一个铜狮漏子,中间贮满铅粉,做了案子,必留下一个狮子粉印在事主墙上。故此他的声名传遍了南七省。

  当下雪狮儿也要追问伯先:“怎么尊骑曾在句容丢失的呢?”伯先自然便把往事一一诉说出来。雪狮儿听了,皱眉道:“这尴尬问题,倒弄到俺头上来了。”伯先问他有何尴尬呢?雪狮儿道:“足下可知江湖上‘空中七祖’是那几个?”伯先道:“好像空中一祖是廖祖爷;二祖是红云沈祖师,三祖是黄叶朱祖爷;末底七祖是茅山茅祖爷,故而又称末底祖师,其余四、五、六三位祖爷名讳,想不起了。”雪狮儿道:“四是理门杨祖爷,五是洪门总祖,又是峨嵋关派祖师袁祖爷,六是骷髅白骨孔祖爷。他们七位老祖,每人收了七个徒弟,化为七七四十九个会党。目下江湖上的上中下三九二十七流,八八六十四项空心饭碗,多跳不出这七祖范围。其中六祖孔爷支派的最大一支,三传到周太谷手内,把朱程理学做了面具,宗旨主张肉欲,采阴补阳,参用佛家金刚禅、魔道刹魔公主学识,想练得连臭皮囊都不坏,永久存在世上。四传张书疯,创立黄崖教,像电光石火般亮上一亮。如今虽尚留有一小部分,对着月求拜大学。据传已出了个神童江希张,不久要大兴黄崖派。其余六徒,都是恪遵祖训,不敢擅更定则。虽有第三房创组道德会、尊孔会,究竟未曾普及。倒是最小一支,住在南京,与茅山相近,又得了末底祖师的茅山正派、辰州系副派、水木石铁等小工的鲁班书真传,开出个骷髅白骨教来,成立未满一百年,连青海、新疆、内外蒙古、前后西藏、南北满洲、生熟苗瑶等地,多有了信徒哩。足下找寻那个姓笪的,也是小可的同教。至于盗取足下宝马之人,是个天方分支的锡兰教徒,因和本教竞争东西印度的传教势力,所以小可才来多事的。初不料里头还有这关系,这倒有些难办了。”伯先仍一味央他设法。<!--PAGE 4-->他又仔细想了一想,“霍”地跳起身来道:“有啦。闻得寿州师弟现在镇江,盗回宝马之事,不如托他代劳吧。”说罢,便向伯先告退,立即起身往京口,找寻师弟去。伯先一闻他提及寿州二字,忽又触动心事,忙又请他回来,要托他办一件紧要公务。正是:

  冷眼却无祸福事,热心难免是非多。

  要知伯先又有什么公要面托雪狮儿带办,当在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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