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一家哭社会灭亡公理 万民惊英雄保障人权
却说江东小乔乔慧贞掀开帐子,满拟一刀斩下,要把这土豪小辫子刘六送回老家,结果他的狗命。报复自己一家一身的私仇尚在其次,代镇江社会上除去这个蟊蠹,省得再留在世间欺良压善,鱼肉平民,真是一件大大功德,比吃素烧香,看经念佛,其有益于人,不知要好上几倍哩。说时慢,那时疾,她的刀锋正往下落去,仅离开那厮颈脖子不满一尺当儿,霍地床背后狸奴捕着了一只大耗子,吱吱极叫。接着外房一声鬼啸,同时屋面上、扶梯上都好似有人行动的脚步之声,吓得慧贞忙把刀儿抽出帐外,一手仍将帐门放下。一壁扭回头来,向四周张望,好似有个红发青须的鬼脸,在房门口一探。她自己壮大了胆门子,轻轻踅至房门口,向外房看个究竟。果见两三条黑影,在目前一闪一烁。忙再定睛细瞧,却又空房寂静,一毫影踪没有。她暗忖:“刘六也不是个好惹东西,所谓蜒蚰吃百脚,大家乖碰乖,表面上他是单身到奴楼上,但他也明知我妈是个出名的雌老虎,也许暗中四下埋伏一班打手,候他到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所谓双拳难乱四手,四手还怕人多。故而他暗中定也做准备,把他手下的所谓四蟹、一癞团、九鳅、十条鳗都带来散伏在奴之闺楼四方。他们暗中瞧得清楚,故见奴要下手行刺,便做些声息出来,阻止动手。否则是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真的奴楼上新出了鬼祟,所以三更时候,母亲会惊倒在内房门口的。”
此刻她一个人疑神疑鬼,心乱如麻,越想越怕。到底是个女孩儿家,哪里经得起接二连三的风险遭遇着,竟把她的一团勇气,自然磨灭得干干净净,反变作心惊胆怯。回至妆台旁侧坐下来,又把放在妆台上的单刀瞧瞧,一味眼巴巴希望早些天亮吧。好容易巴到金鸡三唱,窗外树上的乌鸦又哇哇乱噪,天色果真亮了。她暗地念了声:“阿弥陀佛!总算难关逃过,待这厮睡醒之后,奴再预备下一笔巨款,打发这厮走路,再慢慢想定报复方法。就算本地官厅黑暗,再加有姓吕的撑腰,奈何他们不得,但奴可以上南京去告状,或者径至北京告部状、皇状,拼着这一身,同这班恶魔奋斗。左右是个死,若得被奴告准词状,把这班土豪劣绅打倒,那时节奴虽死无憾的了。”
她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睡的刘六已是一觉醒来,睁开眼睛一瞧,自己有些糊里糊涂,不知究睡在什么所在呢。于是重又闭了眼睛,把过去的事情追想一下,方记得昨晚是预定玷辱小乔的日子,如何同乔家的饭头麻子小四串通,预先伏在小四的房内。到了晚上,他又把俺手下的四庭柱、一正梁、五个爱徒,多私下引进来,暗中保护,如何他指点我们在什么地方埋伏。开山门大徒弟铁臂膊阿虎,如何穿了两面光的黑衣套,吓走乔应氏,乘乱开了后窗,招呼我到小乔房内。后来又是如何长,如何短,她请我吃的什么,说的什么话。啊唷!英雄难破美人关,终究着了她的道儿。难道我家没有床,不能安睡,希罕在此地来睡一晚,捐个等老婆的痴汉做做?看不出这小小妮子,倒能掉这大大枪花。少顷一定还要把钱来买太平,打发我走路。回头怕她还要拼着命,舍着钱,往南京或者苏州去出首告状。斩草不除根,逢春又要发。好汉子作事要了当痛快,不然非但自己脚头站不住,牵出去关系大哩。刘六把利害熟权之后,重新睁眼坐起,把帐门一掀,只听得“当啷”一响。忙留神一瞧,原来是一段断的铜帐钩头,由床边上坠到楼板上的声音。刘六心上一动,赶紧披衣下床。慧贞忙也站起身来,依旧装着很殷勤的亲热态度,上前来伺候刘六。他一见她的容貌,又被她小心一奉承,一时倒也提不起火来。等到他上下统身装束停当,她又亲自跑至扶梯跟前,喊下人们送脸水上来。回头厨房内把热水送来,不是放在桶内,乃是用家常用的木盆,盆边上搁着条高丽布手巾。她此刻心上还以为是厨房内想得周到,不要再用她的洋磁面盆、毛巾擦脸布了。岂知这里头,刘六和麻子小四也早有暗记号预约着。可怜她亲自搬进房来,尚含笑请他洗脸。不料刘六一见这巾、盆,不觉气往上冲,再也按撩不住,提高了心头怒火三千丈,向慧贞冷笑道:“小蹄子好做功,老爷若无防备,昨晚早做了刀头之鬼。你一味笑里藏刀,承情你此刻还要送一批大宗款项给俺使用,回头你好到官出首,栽赃诬陷。但你也不打听打听,老爷是专干这些玩意的,难道自己也会受你这种三把梳头,拍粉画眉之辈所哄?岂不是拳师跌翻在西瓜皮身上,笑煞天下人了吗?”刘六怒目横眉,高声说骂,将她心上计划完全揭破。她呆立在旁边,不禁花容失色,半句话都对答不出来。小辫子究竟在外头跑惯的,也不是瞎子,瞧这情形,晓得句句说着了她的心病,所以她会变得这种呆木不灵,手足无措。恰巧他指手划脚,神气活现地诘责着,她一声也不响,刘六便又用力把放脸水的那张桌儿一拍,气力用得太大了,那只木面盆也拍得直跳起来,盆内的热水四溅,偏偏大部分溅在刘六手背上。他经这热水一烫,格外逗起杀心,立刻回手过去,在妆台上抽过那柄单刀。她见刘六举起刀来,并不畏避,反把头颈伸长了迎上去。刘六道:“你倒情愿死了。但俺偏不给你便当送命,还要让你受点零星痛苦,不就给你便宜哩。”
她此刻拼死无大难,只管连身子凑近刀口上去,谁再去辨清他口内噜苏些什么。不料她身子凑过来时,被刘六起左手,用力把她一拦。一个足小伶仃、弱不经风的女子,如何经得起这莽男子用力一拦,自然身子站立不稳,往后仰面朝天,一跤跌到楼板上。大凡没练过功夫的男女,上半身仰面跌倒下去,下半身必定往上跷的。此刻乔慧贞头部跌下,两只小脚向上一叉,恰巧她的下部正带斜一点,同刘六面部打个对照。这一跤,俗名“元宝翻身”。在外打光棍做大流氓白相的人,又多讨吉利的。他一见这情形,口内喊声“晦气”,顺手将那单刀又用力一撩。恰巧她两足向上叉直,一被刀锋撩着,一只脚齐脚踝骨,一只在大登穴上一点,都剁了下来。刘六便把那块手巾拿过来抹了一抹刀口上血迹,仍往背上威武绦内一插,又把那手巾将两个足儿一裹。接着冷笑了一声,自顾自大踏步下楼,仍旧出后门去找寻吕公子讨赏去了。
如今先说乔家。当时小乔变作刖足孙膑,痛得晕倒在楼板上,可怜尚没人知道。直至八句钟敲过,究竟自己人关心的,乔应氏放心不下,始而动问下人,随又派丫头到楼下探听消息。都说楼上绝无声息,不知这暴客去了没有,挨到这时候,楼上还是没有动静。她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闯上楼来,才发现一颗掌上明珠,变作红孩儿般,浑身赤色,卧在血泊之中。那时人也苏醒过来,呻吟不绝。于是乔应氏大呼小叫,吵嚷起来,才有大胆老妈上楼来,把她扶入藤椅内躺着。一面分头延请名医前来救治。虽然两足斩去,实在只是硬伤,换了身子壮健的,斩去了两足,就用药搽在伤口上,不放它淌血淌这许多时候,可以无大妨碍的。无如乔慧贞原本怯弱,一向又娇生保养惯的,一旦遇着这种失意之事,受伤之后又流了好久的血,及至大夫来医治,伤口上己经鲜血流枯了,淌的是黄水哩。有这种种关系,自然格外显得病状凶险些。在她自己心上,本来很愿意死的了,偏偏受尽精神上、肉体上的无限零碎痛苦,一时倒又不能就死。过了两星期,伤痕倒有收功希望,不过另又加添了内病,不然就可复原的了。她听医生如此说法,晓得自己是死不成了,故便乘人不备,私将手上戴的两枚金戒指,一只三钱,两只六钱,偷偷吞下肚去寻短见了。吞金很难断气,不是一死就死,必定要晕厥四五次,回苏三四次,才长眠不醒哩,情状最最伤心惨目。不过她最后一次醒过来,却劝娘丢脸也丢到异乡去,不然洗心革面,快快一刀斩断情魔。“此次女儿不幸遭此折磨,虽说红颜命薄,烦恼寻人,但是娘和小姨夫没有暖昧交涉,吾家不至于被人如是欺负,亲邻世族也不至于竟没有一个人出头来说句公道话,扶我们孤儿寡妇一把。木必先腐,而后虫生。娘若真正疼爱苦命女儿,从今后须改改行为,修修名誉,不然往后去恐尚有闲是非发生哩。小乔说完这番忠言,又晕了过去,从此脱离孽海,找寻父亲铁扉道人去论文讲学,不再苏醒过来了。
慧贞死后,乔应氏一心要代女儿报仇雪恨,因向她的恋人聒噪。但他一味空话支吾,始终不给她一个着实回答。因此乔应氏又想着爱女临终遗嘱,她不责备自己贪**无状,败破门风,反恨他阴谋乔姓产业,用计勾引成奸。以致直接害得自己声名狼藉,无面见人;间接又把掌珠害死,从此连暮年来半子收成都绝望。不觉越想越恨。她也不是寻常安分驯良之女,待至女儿五七之期,蓦然吩咐把丈夫同女儿的灵柩,新丧领旧丧,一同扛至祖坟埋葬妥洽。等到慧贞终七,照例喊一班火居道士家来,做了三日一夜大功德,并连净宅保太平。这是江南风俗,大小人家皆是如此。经这一来,自然男女下人,都觉工作得很辛苦,到了第五十天的晚上,当然要紧休歇。恰巧这一晚乔应氏的恋人又来叙旧,她早已把卧房四周端上遍浇煤油,待至深夜,竟自己放起火来,仿效商辛的摘星楼、张士诚的齐云楼纵火自焚故事。她的妹婿梦中惊醒,要爬起来喊救,被乔应氏拼命拉住。结果一对露水夫妻变作火里鸳鸯。连累男女下人,受了一下大大惊吓。那个饭司务麻子小四,良心真坏,他一见火起,托名救主,其实意图趁火打劫,竟冒烟突火钻进去。不料东西一毫没抢着,反赔上一条狗命,葬身火窑。后来人家多说麻四殉主,不枉负东君豢养他半生恩泽。殊不知内容复杂异常,这种忘恩负义的刁恶奴才,实是死不足惜呢。而这一场火,烧得也有些奇怪,单把乔家一所十余进坐北朝南的大房屋从中部起火,分往南北蔓延开去,前门烧至后户,东西贴邻却都未波及。所以事后闲人傅说,这是他们祖上隐恶遭的天火。也有人说是铁扉父女有灵,省得留乔应氏在世丢脸,故而连家用贵贱杂物,一古脑儿收拾个罄净。再也猜不着是她积薪自焚,借这无情之火,洗涤她的有情之躯,作最后忏悔的。这幕连环惨剧发生之初,镇江城厢内外,居然有很多人谈论谈论。隔不多时,已同烟云过眼,谁再去仔细研究?反是刘六那厮干了这件惨无人道的恶事,愈加横行不法,肆无忌惮了。并且将小乔那对小足用酒精浸过,装在一只玻璃匣内,好似军人的胜利纪念物品。每有外来同类,彼此谈及生平所作所为起来,刘六必定提起此事,并且又必将这匣儿拿给人瞧,证明确有其事,不是硬装门面,胡吹瞎说。于是人家都送了他一个“小霸王”的外号。非但他自己昂头天外,目中无人,连他部下那班狐群狗党,也眼睛乔迁到了额角上,寻是生非,吵得镇江中下社会上鸡犬不宁。
论到刘六自己手把子内,并不见得高明几许。倒是他的五个爱徒,所谓“四庭柱一正梁”,都天生水牛般力气。其中那条“正梁”名叫扎不死项胖,算刘六的顶山门少爷,他是淮安府清江浦出身,本来在王家营做赶脚的。因为那一年两淮帮脚夫和山东帮脚夫抢夺台儿庄码头,双方都招集了大批人马,约期械斗,项胖也在淮帮被邀之列。两下斗殴了两天,淮帮有些支持不住了。不料第三天上,项胖一人深入重围,一口气开发二十七条枣木扁担,自己身上也受敌方扎子扎伤了十三处。于是东帮气馁,淮帮转败为胜,乘胜追逐,把台儿庄码头夺过来。不过项胖身受重伤,十个伤科九个摇头。幸遇北派形意拳老师家沈禄塘,把他医好,并且又把形意拳的三体式传给了他。从此有了“扎不死”的诨名。后来终因同人打架,失手打了人家一下百日亡,遭了人命,无奈逃至扬州仙女镇、做挑盐脚夫。别人至多两个人合抬一包盐,项胖一个人好挑四包盐。恰巧刘六往仙女镇去探望一个相好的妓女,无意瞧见了项胖,便收罗在手下做保镖,不久索性又收他做了顶山门徒弟。而在刘六心腹爪牙之中,也要算项胖最有能耐,并又最最义气。老头子叫他如何干法,他唯命是从,别人势迫利诱,他是毫不动心。一些不买帐的,人家多背地咒骂项胖早死一天,刘六的气焰至少要短去一半,少干几件恶事哩。
此外有一个做染青司务出身,叫青脚小弟;一个本业成衣,爱穿两件漂亮衣裳,喜出风头的,所以叫花蝴蝶阿全;一个叫玲珑子阿新;一个关山门的铁臂膊阿虎,又叫强盗老四。所谓刘家“四庭柱”,虽也拳头大,臂膊粗,帽子三七戴,跑起路来一人要占一条街,遇着打出手全武行时候,四口子背对背站着,四面照顾呼应,八条臂膊舞动,竟可开发得了二三十个壮男。不过和项胖子比较,终究差一点了。其次尚有小山东,小江北,小宁波、东洋毛毛、馊饭根根、粢饭和尚、刀壳子斌根、马夫二二、老江湖、白拉司、牛皮关林、捣乱阿七、西崽四四、歪头申公豹、老洋盘、洋船大班、茄门机器、好卖相、小刁、杜园皇帝、失风守备等四五十名打手,这些人是愈加窝囊没中用,只依附在刘六左右摇旗呐喊,混口饭吃罢了。<!--PAGE 4-->天下的事情,谣言往往成为事实,俗谈叫做“人口毒”的,只要遭多数人咒骂,被咒骂的竟会真的暴毙。那一天镇江一张最有价值的地方报,名叫《三山日刊》,载着一则金山脚下发现有伤无名男尸的新闻。后经丹徒县委左堂带着仵作前去检验,验得该尸年约三十余岁,量见身长四尺三寸,肩阔一尺四寸,胸高七寸,仰面倒地,面色及皮肤均未变膀,两眼怒睁,口开露齿,两手紧握双拳。前面左肋下有铁器伤一条,量见斜长二寸七分,宽四分,紫赤色,血凝瘀。左腿曲,右腿伸,左右两膝均有擦伤痕五六道,皮破血凝,伤痕参差,难量分寸。右腰有致命铁器伤一处,量见斜长九分,宽四分,紫赤色,血瘀肿胀。谷道有粪污。余无别故。验系生前和人猛斗,受伤身死。左堂复验之后,因无尸属到场,谕保备棺收殓云云。
当日大家不知死者是何许样人,姓甚名谁,如何被人殴毙在金山脚下。及至第二天,死者的姓氏已是满城知晓。又隔一天,由死者亲友方面传出来消息,连动手的人都有了着落,并且双方都不是轻易肯受人欺压的主顾。旁人预料,难免要发生大大风波,结果定必闹得城隍、土地弃职出洋,家堂、灶君通电下野哩。正是:
日出事生难预料,变从意外不胜防。
要知此事后究如何,请看下回便知分晓。<!--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