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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送金讨眼睛巧逢敌手 卖解走码头暗访正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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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小溜溜连防三夜,怎贼不来,以为已经别开码头,自己人也累得个个倦乏,廿八晚上大家要紧安睡的了。不料小溜溜一觉醒来,身上觉得异常寒冷。眼看时,又觉得一阵连一阵臭味,向鼻孔内直刺。幸亏他也是走过江湖,练过夜眼的,定睛仔细瞧瞧,原来睡在自家屋后的露天毛坑上头;而且身底下卧的是条窄而且薄的松板条儿,若是翻个转身或者用力往下挫一挫,身子就要在粪池之内洗澡。自己进衙门当了公事之后,只有抓到了嘴硬小窃,逼他口供,有时也许用着这一手的,其名“看金鲫鱼”。不料自己今晚反也遭人暗算,来尝尝这金鱼味道。再加又在黑夜,并且四肢还被摆布之人用细麻绳缚在板上。若是想用力挣断绳索,一来细麻绳切牢在肉内,不容易挣扎;再者身体一用力,连板摇动,又怕翻了过去,自己面对着“米田共”,实在受不了。没奈何,只得直了嗓子,用劲高喊家人们出来解放。偏偏家中人因为连日少睡,其时天交三鼓,正在好睡当儿,怎里喊得应。小溜溜喊了约摸半个更次,喊得声嘶力竭,舌敝唇焦,总算惊动了东邻开小酒店的唐三老老。他起来解手,听见声息,才开后门出来,将灯照看个究竟,方救了小溜溜下坑。他谢过唐三,也不打门,径从屋上回进家去,意欲把家中人大大发挥一顿。谁知回至家中,见门窗大开。原来家中诸色人等,全受了鸡鸣断魂香闷倒,怪道叫唤不应。于是取了凉水,单把莲姑娘救醒。其余待他们到五更头,自然醒过来吧。

  他救醒了妻子,便低低地同她商酌。明知又是那个白衣人,暗到来掇弄自己,倒是一时怎样对付呢?他俩正谈论间,忽听屋上问道:“周头儿,如今认得俺吗?你的照子是亮的了,不过世间之上,有了你,就没有我,有了我,可就没有你啦:宛如诸葛亮同周瑜般,总要拼掉一个才好呢。”小溜溜此刻反变做张口结舌,回答不出一句相当话儿。倒是莲姑娘口齿伶俐些,忙接口道:“咱们当家未当公事之际,也是在外靠朋友吃饭的;光棍的过门,略为明白一些。现在当了这份差使,也教没法的法子。常言说得好:‘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只要手中积了些微养老资本,就可事事马虎过去,谁真愿意背了不义骂名,跟江湖上朋友作对?你既是个高明能干的英雄好汉子,当该见谅到咱们当家的这份苦衷,特别放松一步才是,何苦如此的在暗中作弄人呢?”屋上人接口道:“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你们要积了多少数目,方可以洗手呢?”此刻莲姑娘也是随口对答,并非同买卖人的讨价还价一般,故也接口道:“有了二千五百块钱,一半就有了着落;尚积得到五千块大洋钱,大概连后辈都有了靠傍哩。”屋上人道:“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四五千块钱,有甚大不了,十天半月之内,准给你们一个喜信就是啦。”这番说话完毕,屋上顿时寂静无声,那人想是走了。莲姑娘认为没事了。小溜溜心上却总觉得后患方兴未艾,恐未必就此结局,所以总是愁眉不展。待至十二月初五下午,果然又发生出一件怪事来哩。那天下水的长江轮船到埠,由轮船上账房,派茶房送到小溜溜家中,道是周头儿的旧时好友,自芜湖托带来的一封要信。小溜溜接来拆开一瞧,信中并无只字,只有三千块饯一张,一千块钱两张,计共三张汇票,合该大洋五千元。乃是芜湖德昌番庄,汇划到镇江厚甡庄的现期洋票。小溜溜亲到厚甡去一兑,果然如数兑来,毫厘丝忽不少,整整五千块大洋。这真是飞来大横财,自然莲姑娘十分高兴。独有小溜溜愈加寝食不安,心知祸在眉睫,不出十天,定有人要来讨收条了。

  一到初七晚间,二更过后,屋上又有人来问道:“五千块钱收到之后,便当怎么样呢?”小溜溜在屋内答道:“原款在此,谁希罕这些,拿去了就是啦。”屋上人冷笑道:“光棍好做。过门难打。你既已到过庄上,划收到了这笔款子,就该给点过门与我。你说还我款子,天下没有这么容易事情,你要就劳人拿来,不要又随便还给人家。现在不论银钱还不还,要论过门清不清哩。若是过门不清楚,莫怪咱们不讲交情,要对你不起,无礼了。”小溜溜明知米已成饭,木已成舟,晓得逃不了这一劫。便向屋上人道:“俺早就晓得你们要来讨取收条的。可是张家不知李家事,东邻那晓西舍情,那怕皇家的钱漕,也有个头二三限。俺须把经手大小公私杂事,一切整理清楚,才能给个下落与你们。”屋上人道:“你的话儿说得有理,准其再宽限你三天,到初十或者十一晚上,仍旧这个时候讨你的讯吧。”说罢,屋上又无声息,想又走了。

  小溜溜当晚也无说话,闷闷地过了一宵。到初八早上,先忙着到丹徒县衙门内去退卯。不料那位王老爷代理期限将满,再者封印在即,再也不准他辞。并道:“你如果因年老多病,或有其他秘密关系,定要辞职,那么你姑且负责,混过了这个年关,到明年开印之后,正任沈老爷接印,本县交代,新旧交卸之际,你再趁势退卯,未为迟也。”小溜溜见明辞辞不掉,只好回至外头,和手下全班伙计详细说明不能再当公事的原委;所有一切已结未结经手的公案,同各方应出应入的大小交关密事,全卸给捏牌伙计王大忠当家负责去。并且领了他往六房书吏、三班有名同衙门要人面前,申说明白,从今以后,快班卯首周吉的责任,自己丝毫不干,完全由王大忠担负的了。这叫做私退官不退。以前衙门吏役的卯名承顶人,十有八九如此沿革的。初八一天,小溜溜就只办了这一件事。初九初十两日,小溜溜将街面上往来帐目,同着亲友方面有银钱出入,由自己居间作为保人或中人的,都叫来三面言明,有了个结束办法。并把这五千块飞来之财。分作大小四股:一股两千元,作为传给后人的遗产;一股一千元,拨给莲姑娘所有;一股一千五百元,预备买几亩良田,过立自己公祭户名,将来顶袭自己香烟的子孙贤德,自然由子孙完粮管业,倘然后人不肖,此田便捐入慈善堂内,作为永远春秋两季祭扫自己坟墓的代价;一股五百元,目前存庄起息,作为自己的暮年养膳,将来自己死了,就将它作为丧葬费用。大家见小溜溜这样整整有条的处置一切,也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道理。莲姑娘虽也略有所知,不过据她女流客的识见,意谓当捕快的用贼赃,也是应该的,就为受了这五千块钱,便要丢掉一条老命,犯不着吧;至多辞差不干,另开上一个码头,隐姓埋名,恰养余年,也可以的,何必要如此干法呢。其实小溜溜并非真呆子,他要是手腕胜得过对手,他就不肯这么办了,因为自己忖量一身本领,以及外头的交情都不如来人来得高明周到,况且自己年纪又这般大了,何苦再和人斗虚劲,去讨那死要脸子活受罪的苦吃。以情愿这样低头服小的办理,倒好沽一个小溜溜到老漂亮,不枉是个有名人物老江湖的美名呢。到了初十晚上,小溜溜尚有一两件琐屑私事不及料理完结,那讨收条人也没有来。

  一到十一白天,小溜溜诸事料理妥当。晚上二更打过,屋上倒又发现脚声。接着向下高问道:“收条端正了没有?”依着莲姑娘还要用话支吾。到底小溜溜爽快,在屋内答道:“早已端正,请你在前窗口收取吧。”口中说罢,他就走至前窗口,将窗户洞开。伸手在袋内挖出预备的两根短短竹扦,把尖锐的一头往自己眉毛之下、上眼皮的上边空档软眶内,用力一插一拍,两个眼珠子全迸出了眼眶。大凡眼珠离眶后面必拖着同绢线般一条丝的哩。如果这丝不断,眼内不会流血,眼泡不瘪,能将眼珠捧住,连丝塞入眶内。仍不至于做盲子的哩。当时小溜溜眼珠一离眶,忍着疼痛,用两手一阵乱抓,抓断眼丝,居然还能把两珠抛出窗外。口内挣扎出一句:“收条拿去吧。”不过此话声音未绝,早已血流满面。原来眼为心之苗,痛得他发昏过去了。屋上人瞧得清清楚楚,并且把小溜溜抛出来的一对眼珠子收拾带去,赞了两声:“有种。”自行去了。

  当时莲姑娘喊天唤地,喊醒了家中众人,大家七手八脚地代小溜溜救治眼睛,然而治也不中用。直至将近黎明时节,小溜溜才苏醒过来。虽则成了个残废,两目失明,幸而他的本原不坏,而且这是外伤,并非内病。不过初瞎的两三个月内,性情暴躁,一不如意,就要把左右服侍他的下人打骂,有时还要把茶壶茶杯等磁器东西任意掼掷。过了些时,也就渐渐平心静气,非但行止照常,并且待人接物,反较不瞎时候和气了些哩。至于他家中日常用度,本来很有蓄,不愁吃喝,新近又得到这笔五千块钱的卖眼睛铜钱,足够他暮年支应。而且那个眼珠子买主,也很讲江湖上义气,虽把小溜溜一双眼珠子生催硬逼,不啻被他动手挖了去,但是从此以后,每隔半年,总是派人资送一百或八十块钱来,名为零用费,给小溜溜贴补。这项零用费,直要补贴到小溜溜死了才不送,总数目倒也很不小哩。那么这个屋上买眼睛客人究竟是谁呢?小溜溜眼力确实不错,此人的确是云贵有名义贼雪狮儿。他是由浴日山庄渡江到京口来找寻师弟孙凤池,叫他去盗回姜伯先的那骑回头望月宝马,了却一场公案。初不料因为小溜溜多管闲事,以致闹出送金换眼珠的一场闲是非来。

  天下意外事情真多着哩,俗谈叫做“日出事生”。这一厢雪狮儿和小溜溜事儿才了,那一厢孙凤池又被一班走码头卖解玩大把戏的人捆送到了丹徒县衙门内去钉镣加铐,收禁在镇江府监内去了。照理,就是办实了窃贼罪名,只要不曾刃伤事主,也不致如此重办。况且卖解之人,也是同途异辙,属于走江湖下九流之中的人物,怎么会把孙凤池捆送县署起来呢?原来此中曲折甚多,原因也很复杂,和书中主人翁姜伯先草蛇灰线,极有关系。阅者休慌,待小可一一道来。

  原来这一班卖解的,一共有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长短瘦胖,蠢俏贞**,应有尽有。所玩的把戏,非但钻云梯、耍缸甏、走绳索、跑马飞杯、吞剑吃铁弹、摔流星、钻刀门等长短软硬的卖解老门道儿,无有一样不能,无有一件不精,而且尚有许多新鲜玩意儿做出来,为镇江人所从来不曾瞧见过的。物以稀为贵,玩意有目共赏。这班卖解的来镇不满一星期,已经名播全城,无人不晓。再加他们献技的场合,不是限定在一处的。譬如今天在南门城内,拣了块旷场,鸣锣聚众,做上大半天工夫,换着了一二十千辛苦铜钱,大众意谓生意不算坏。自有年轻好事之徒,搭讪着上前谈话,教他们明天再到此地来复耍,保他们收入不亚今天,或者还可多赚一些,也未可知哩。他们当场虽则唯唯应着,谁知到了来朝,他们全班人马,却移往北门外边去献技了。有南门热心人知道了,也赶至北门外去凑热闹。见他们收入不如上一天,又要忍不住劝他们,还是到南门去做吧。岂知他们口内一味答应得震天价响亮,事实上他们自照着自己拿定的宗旨进行,一到第三天,并不因着北门外生涯不佳,偏又绝早重去拉场子开锣了。说他们一定不为经济出来跑码头的,也许是袁家子弟,新辟了一个山头,带了公事下山,访贤求道的;或是嗜好拳棒功夫,寻师不如访友,借此为名,到江湖上来交结交结朋友的吧。然而情形又不大相似。因为在北门外僻静所在,连玩了两半天,究嫌收入太少,连堂食多开销不出,故而第三天,又乔迁到东门城内热闹地方摆场子了。总之行踪诡秘,很多使人犯疑,惹人议论之处。不过吃这江湖上饭,无论卖解、算卦等那一行,越是惹人生疑,引人注目,本人只要有真实拿人本领,越是容易名利双收,满载而去。这也是出卖“小风火”门中的一些小道理,在外面常跑之人,大都明白。他们经这样奇形怪状的一搅,连文武衙门内的六房三班,以及戤石狮子、掮牌头的小跑腿,也渐渐注意到这班人身上,暗中已在那里合药开方子,转他们竹杠的念头儿了。<!--PAGE 4-->其时孙凤池是住在镇守京口沿江海岸等处地方副都统、满洲镶黄旗人吉升的衙门里头,已同雪狮儿会过了面,预备即日动身,代师兄去盗回那匹“回头望月咬人青”宝马,送至浴日山庄,面交姜伯先。非但为了同门弟兄一点友谊,并可和姓姜的多一层交情。这种朋友,多交一个好一个,一时为了交结这种人,门路还要走哩,何况有如此凑巧的机缘。怎肯放过,所以凤池很愿意去干的。这也是合当有事。凤池原定昨日就要走的,不料他能寄居在副都统衙门内,不是和吉升有甚交情,而是吉副都统手下一个办稿案兼充保镖的管事二太爷,凤池跟他是姨表弟兄,表弟要走了,被表兄硬留下了一天。到了临行的当日,凤池一早就要上路,偏偏老表兄又端正馆菜,代他饯行,所以直敷衍到下午二点钟打过,才送凤池出了后门上路。

  这一天,那班卖解男女,恰巧场子就拉在满洲营的后面。凤池一出都统衙门,就听到闲人商嚷着瞧好把戏。他耳内本已听说过了,晓得有这一班高等卖解,今天送到眼前来,何不就绕过去瞧它一下之后上路,未为迟也。故此凤池也随了闲杂人等,信步走至卖解场上。在人背后站定身子,抬首一望,那场上正在那里表演“空中赎当”:由他们班内一个老头,先站在人圈子中心点,指天划地说明原委。然后把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圈当中画上两扇城门。然后由副手随便向那一个看客借了一件大褂子,授给老头。那老头接了大褂,两条腿像打醉八仙似的,尽管在地上歪歪斜斜走着。一只左手捏了个灵官诀,对着地上画的那两扇城门鬼画符,口内也不知喃喃些什么。如是者大约隔了三分钟时候,老头忽又在白圈外面急绕一周,口内蓦地厉声喝道:“开!”也奇怪,地上竟会陷了一个缺口,画的两扇城门顿时开了。老头忙把右手拿的那件大褂子,向地洞内塞下去。再喝道:“当!”那件大褂竟似地下有人接收去般,一眨眼睛,大褂入地,地洞胀平,城门依旧闭上了。老头忙去拿一条红毡来,在白圈上面一罩,口内尚高声卖口道:“戏法变幻,全凭遮盖。遮遮盖盖,能去能来。不遮不盖,仙人难来。”又道:“把戏把戏,全仗画符吹气。若不吹口仙气,当场变不伶俐。”说罢,果用力向毡子上吹了一口气。然后揭开毡儿一瞧,只见画的城门上头,堆着一张当票,一个纸包。打开包儿瞧时,却是四十二个铜子。当票上写明姓王,破杜布长衫一件,当银六钱。其时每两七百文,所以六钱折合成四百二十文。老头忙在身上掏出十个铜子来,算是赔的一个月利钱,连着票儿、铜子儿,交给副手。副手便去交还大褂原主,央求他自己往那典当内去赎一赎。偏偏原主不愿赎去。副手道:“咱们代你去赎了,人家要疑心我们捣鬼,这套把戏便没有价值。况且还不认识这家元裕当铺子坐落何处哩。”他俩这么一嚷,好在元裕就在附近,自有第三者年轻好事,接受当票和钱,去代跑一趟。工夫不大,早已赎了原物回来,并且问过柜上朝奉,说是适才有个穷人家女孩子拿来当的。<!--PAGE 5-->这套把戏一完,全场彩声雷动,大家一迭连声喊好。连那孙凤池也看得着魔,忘却了自己赶路,反由人背后挤到前排头来,瞧他们第二套又玩甚新鲜把戏出来。正是:

  巨祸每由细事起,本来全局一丝牵。

  谁知孙凤池挤至前排,站定不到十分钟,忽被卖解诸人瞧见,便闹出一件惊天动地、牵丝扯藤的大乱子出来。请阅下回,便知分晓。<!--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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