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多心眼先患预筹防 显身手深宵恶作剧
却说丹徒县的捕快班头,卯名周吉,实在本姓萧,小名柳山。以前也是黑道上好手,所谓‘捕快多是贼出身’,他的软功夫实在不错。不过他既非练的文八段,也非八卦游丝掌、龙吞功、壁虎功、鳝骨功等等。乃是小时候在屋后野地上,栽了两根尺把高的木桩,学走绳索学上的路。一壁兼练拖铅跑山、跳门槛。练到后来,可以着了钉鞋,在架空油纸上跑两个来回,纸上没有一些裂痕脚印;手里拿了一根竹竿,且行且舞;得急了,自然重心力都到了上头的竹梢上去,他便借此一跃,可以跳过三四丈开阔的河面。别人不相信,他就跟人打赌。他穿了白布长衫,着了厚底镶鞋,沿着典当的黑围墙走来走去。喊大家用了蘸过墨头的竹竿,排列在离墙丈外路站着,待他走过面前,依次向他乱戳。戳的人不拘多少,时间不论长短,以兴尽为止,他衫上不行有一点墨迹。你们想他的功夫含糊不含糊?所以大众叫他“一溜烟小溜溜”。
可惜一溜烟有了这种功夫,生性不习上,最喜同乞丐往来。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长兴县虹星桥人,祖上向以务农为业。他的爸爸因为娶了一个住在天目山内,有大竹园的女儿为妻,所以兼做天目笋贩子,着实挣了一份家私起来。小溜溜出世不满三岁,母亲就死了。因为他不习上,十五岁那年,又将父亲活活气死。于是一份小康家私,拆了不过二三年烂污,如数清讫。他便跟了一般二八月走江湖的西行乞丐,出门游学去了。
直至他廿七岁那年,再回故乡,手内倒着实有些积蓄。不过在外辛苦,连背心都有些驼的了。一回转来,探亲族,望朋友,请乡邻外,便买地造屋,娶妻捐官,非但做人,并且成家。妻子是安吉吴武举的女儿,虽然岳家贫乏,没有半厚奁赠,幸而新娘人品,生得天仙化人相似。再者丈人是个武举人,足有恫吓乡愚、包漕唆讼准资格。你借我的财,我靠你的势,交易往来,狼狈为奸,彼此各得其所。不过每至秋尽冬初,日短夜长天气,小溜溜必定要出门一趟,至早要到十二月初回来。而且出门空手,回来又必满载而归。那些亲族邻舍方面,小溜溜也一定有回头货带归馈送。人家受了他的馈赠东西,自多异口同声的赞颂,谁还来研究他的诡秘行踪。唯独他的妻子吴氏,总觉得丈夫有些说不出,话不像的毛病,一向心上存着这念头儿。如是者过了二年。第四年的元宵节,忽然有个福建人登门访晤。小溜溜对于这人,招待得二十四分殷勤。住到正月底,客人尚无去意。而且每至晚上,家中人都睡了,小溜溜便溜至客房去谈话,非谈到三四更天不罢,简直夜夜如此。吴氏更加动了疑心。私去偷听了三夜密语。不知听到了什么要言,吴氏忽然回进去,便悬梁自尽。那闽客见小溜溜遭了着人命,才怏怏动身。从此小溜溜的奇行怪状,邻里间才稍稍疑异,也没人再愿和他对亲。吴氏死的后一年,小溜溜又照例出门,却同了个续弦回来,据他说是在上海娶的安徽吴连英小姐。有人认得她的道:“好似在杭州见过,那是跑码头玩大把戏的金玉堂班子内莲姑娘。”横竖姓萧的家事,别人也不十分认真去甄别是非虚实。不料这年冬天,小溜溜出门不久就回来,吩咐下人,从此闭门谢客,有客边人来拜访,一概挡驾。此后他果然也深居简出,轻易不走到大门口。而且声称一只左手患了毛病,不能遇风,常套了一个皮手套,连大热天都一刻不除下来凉快凉快。到了冬季,更加不出门哩。讵料销声匿迹了不到五年,忽然有自称江西广信府玉山县的捕快杨春,同了八个伙计找上门来,说是送还一溜烟五个指头的。下人拒绝不掉,小溜溜只好出来照面,许了二千八百块钱购指费。杨春依旧不答应,非要一万不可,否则同往玉山归案。小溜溜晓得骑虎之势难下,想用手枪吓他们,岂知杨春有恃无恐。小溜溜只好回过枪口,自戕倒地。再由连姑娘出来续办交涉,花三千块钱赎回五指。杨春目睹小溜溜直挺挺卧在血泊内,正身一死,一了百了,只好把五指换了三千元,恨恨而去。谁知小溜溜的驼背,是平日装出来的。今天用的是真手枪,纸子弹,内衬猪血彩托。当场用功夫闭了一闭气,总算用这哭丧计诳过了来人,又把做贼确证贱赎回来,心上很是得意。但本地方上,无脸再住下去,便迁到镇江,同莲姑娘的干娘田吴氏去合住。
迁镇的明年春天,一家三口,往江北狼山进香,来去约有四十天工夫。及至回到家中,查见留在寓内的次要细软东西,已费神一位同道光临茅舍,席卷而空。首饰箱内,尚留着一张拜年红柬,柬上画着元旦晚上耗子结婚斋猫儿的故事。他晓得是安徽寿州帮林百灵耗子,系后辈来做的案。自已无能去贼捉贼,因此他才提动三光,投身到丹徒县衙门内去当捕快。他是名贼改造的,岂有不成名捕之理。当时吴光殷、苏州潘、上海华商总会买办马枚叔、常州盛杏荪等四件大窃案,都由地方官备文到镇江,借了周吉去,才能破获。所以江南全省,其时九个高手捕役,第一淮安瘌三妹,第二松江樊四相,第三就轮着丹徒小手捕快一溜烟了。现在年纪已近六十,手内积了二三十万家私,曾向本官退过五六次卯,无奈退不掉。那些小就事,早由捏牌伙计王大忠代表承行,他一年之中,至多不过出二三次马,安居享福已久了。最近王大忠说起,在刘六方面拔来的主信,说有寿州帮在此踩盘。他因为自己吃过寿帮林派的哑苦,一听此话,不管虚实,便又亲自出来游龙拔线哩。
这一天,在三山街上,忽觉耳内奇痒难当。他便走进一家剃头铺内,喊一个剃头司务看耳朵。一走进门,这家的老板是认得他的,忙赔了笑脸,抢上来招呼道:“周头儿,那阵好风,会把你财神爷吹进小店来的呢?近来公事忙不忙?你老好福气,听说要添孙少爷了。今日贵人上宅,檐高三尺。请坐请坐。你老修面呢,还是去发?”老板夹七杂八地瞎奉承。小溜溜正要开口回答他,瞥见有一个剃头客人,身穿枣红团花杭宁绸拷绒皮袍。此时理发匠工作已毕,正在壁上取下那人的天蓝重缎猞猁狲马褂,海龙四喜拉虎帽,代客人升冠加褂。那人顺手在袍子袋内挖出一把钱来,内中大小银圆、青红铜钱都有,他拣了两个双毫小银币,向剃头时候用的搁手凳上一丢,口中说了声:“一横一竖。”说罢,便走出门去。原来剃头店内定规:譬如你给他一百文工资,其时通行制钱,你将八十文横摆,另将二十文竖戤在这八十个头上,暗示八十是正数,这二十文是给与那个动手工匠的酒钱。其时社会生活程度低廉,普通剃个头,不过四五十文,小孩童仆减半。较之洪、杨以前,八文剃个小孩头,十四文剃个大人头,固已昂贵不少;若和目下起码一毛小洋理回发,比那时几十文时代,视十几文前期,更加可叹哩。彼时每角小洋,兑易制钱七十三文。此人给上两个单毛,一百四十六文剃个头,已经阔乎其阔,如今他竟给二百九十二文工资,自然那个做手喜得打跌。不料局外旁观的小溜溜,竟因之疑云万叠,非但无暇答复老板的谄媚话,并连自己耳痒也不顾,忙也追出店门,紧紧跟在那个剃头客后面,一步不肯放松的了。因为此人身装这样奢华,人品又极漂亮,举止行动,一望而知是个富贵中人。照他的皮衣,莫道四毛钱剃个头不嫌多,只要服侍得爷们适意,那怕特别给赏十元八元钱,也不足为奇的。不过照他的身份而论,应当把剃头匠喊至大府上工作,不该他反而光临到剃头店内来的了。就算少爷偶然有兴,屈尊就卑,顺便到市面上遛腿玩耍,那么又该带一两个跟人,不会一个人踽踽独行。就算他是平民化的,不喜搭臭架子带下人随护,那么这般人物,总脱不尽纨绔气味,怎么给钱之际,门槛全精,说出什么“一横一竖”。小溜溜当了这几年公事,再加自己又是走码头闯江湖出身,轻易瞒得过他的眼睛吗?所以要盯住了他,不敢懈怠。谁知盯了大半天,倒瞧不出什么破绽来。最后见他回到万全楼十九号寓所内去了。小溜溜便向帐房中去仔细一打听,此人是昨晚由南京来的,名叫薛师郑,安徽人,年纪三十三岁,到镇江来访朋友,职业政界。小溜溜一算此人下店辰光,并非下水江轮到埠时候。大凡政界中人,总喜装门面的,怎么从人不带,连行李都没有?再问可有政界中人来栈访问过他?账房中人不详细,特喊十九号当值茶房出来追究。那茶房静想了好久,才回答并无谁人来访过这客。于是小溜溜便在十九号对面,也开了个廿五号房间。一面又喊了四个得力伙计,相助自己监视此人。
接连监视了五天,并无半点破绽拾着。只不过第四天上灯时候,有个商人模样,到万全楼来探望这十九号的怪客,恰巧那客人到半斋去吃夜饭,未曾会面。茶房便到廿五号内报告留守探伙。探伙忙追出去瞧那来人是何等人物,可惜没有追着,仅见一个壮汉,身量、脸子和焦山姜大爷相似之人,从大门口往内走进来,此外别无第三者进出。探伙追不着来人,回进来再问茶房。茶房道:“适才探访十九号的商人,那脸架子似乎同姜伯先有七分相似的。”于是再把合栈房住的客人一留神,并未瞧见有和伯先容貌类似之人。留心了那人五六天,就只这一点有研究价值的,此外一无可疑。到第六天上水船到埠,那人算清栈房账目,搭轮回去了。这天是十一月廿三。
到了廿四晚上,恰巧冬至节。小溜溜家内祭祖,喊手下伙计,以及衙门相好朋友,同至他家吃冬至夜饭。席间谈及此事,小溜溜道:“第一次我在剃头店内瞧见那人付钱之际,恍惚见他银钱里头夹着一枚金戥子道光铜钱,一边厚,一边薄。我想这是青插手用的家什,如何这种火皮子的少爷班次,身怀此物?于是才注意他的举动。正面瞧不出什么,仔细瞧他的背影,好似南七省好手雪狮儿。及至留心他步下,果然脚脚踏实地,而且地下灰尘不随他脚后跟飞起来。再瞧他眉发,果然银丝一般。我就想下手捕的,谁知他回进栈房,忽然又挂了一块骷髅白骨教的招牌出来。我晓得目下这位府太爷,乃是满洲正白旗人彦秀,还有松江提台、湖南湘潭人谭碧理,都是这一教的信徒。就算他果是雪狮儿,也许是来拜会本府的。故而我便上县衙去向本官请示,捕呢,还是不捕?谁知这位王芝兰太爷,他是代理的。只因包糊涂滚了蛋,正任姓沈的,上峰又派赴苏州,密查太湖内峒坑四大王的要公未了,不能走马到任,故叫王侉子来代理三个月。他是胆小书呆,最怕出乱子。得了我的报告,即再三叮嘱我,不必捕捉这厮,一面也不可放松这厮,命人严行监视着,使他不能做案,空手出境,岂非八方无碍,大吉大利。如今托赖大家洪福,不曾出岔,把这厮哄跑了。”王大忠道:“我看这小子是个浑人,我们多他的心,他尚不曾觉着哩。”小溜溜忙道:“你真是吃了灯草灰撒屁,连轻重都不知,亏你说出这句话来。常言道:‘三年江湖毒如砒’。又道:‘出门没心眼,一步走不开’。漫道咱们故示线索,唯恐他不觉得的做品,就是再敛迹一些,那厮也有数目哩。你是没出过远门,怪你不得。如果跑到云、贵地方,提及“雪狮儿薛四”五个字,可称妇竖咸知。如果到云南昭通府管辖的抚彝厅、镇雄州和恩安、永善两县等地方,大小百姓家正屋内,多供着一个雪狮儿恩祖的长生禄位。因为那年这四处地方大荒,而且大疫,他从贵州威宁州西来,目击惨状,动了恻隐之心,便到四川宁远府去偷了几家大富户,把赃银东运,粜米放赈,施棺送药,不知救活多少人。其时昭通镇的总兵,乃是广东连平州人何雄辉。风闻此信,着在地方官身上,要雪狮儿正身到案,瞧瞧究竟是怎样一个仪表。一府、两县、一厅、一州五座衙门的全班正副皂快,情愿两腿打得皮开肉绽,总不忍动手捕捉他。而且每逢限卯比起来,他总站在堂上瞧热闹。回头他发了脾气,到连平何雄辉总兵家内,一票拿了三万多,又运至昭通,分给全班正副皂快,算补偿他们四五十名弟兄皮肉痛苦。自此以后,他的名声一天大一天,比咱班辈虽次两代,但是英雄出少年。你当他浑人。怕你自己瞎了眼哩。他果真浑了,配享这样的鼎鼎大名吗?”王大忠讨了场没趣,默默无言。在席诸人,忙改换口风道:“大约他晓得有你老在门,所以悄然而去的。”小溜溜口内虽则谦虚道:“或者他是忌惮府署的姜头儿,我是无能老朽,他不见得买我的死账。”其实心上和表现出来的神情,确有“此次若没有我在这里,真不知怎样了哩”的形象。
当晚尽欢而散,时候已有近三更了。小溜溜回到房内,仗着酒兴,又同老伴莲姑娘说了一番含吹带笑的风情话儿,然后上床安睡。身子才得躺平,忽听屋上有人走动的声音。小溜溜忙喊老伴吹灭了洋灯。自己重又起身扎束停当,在枕头底下抽了根铁尺执在手中,下床在抽屉内拿了一支龙虎结日本货莲子式手枪。其时尚称做小风炮,妥藏腰内。踅至后窗跟前,轻去窗搭,推开一扇,蹿至房后小天井内。他诨名一溜烟,果然名不虚传,身子只微微摆动,已到了屋上。只见一个穿白衣道客,在前房檐自东至西,一个向后转,再自西回东,在那里低头踱方步,数屋楞。小溜溜不觉怒火中烧,气吼吼地蹿到那人近身,右手铁尺作一个量天切菜式,向那人上三部打下去;左手一个白蛇吐信势,向那人中三部抓进去;下面右足稳稳站定,左足一个狂风卷落叶,对准那人下三部扫过去。三部并进,名为连环三探手。这是杨家小路十八变内的第一记毒门,从死沙包上练出来的。因为来人暗泛身穿白衣,再加屋面上踱方步,分明志不在拿东西,有意做出响声来,惊引事主出面较量。小溜溜晓得是个大行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是以就施展出生平看家本领,一出手就三路夹攻,想把强敌打倒。讵料上下两部多未命中,只中部好像已抓住那人衣裳。那人立脚不稳,已向自己怀内直跌过来。小溜溜不敢怠慢,忙把左手用劲向怀中一拖预备再一提一掼,至少把来人掼个半死。不料赛过活见鬼,明明那人已被拖进门,忽觉着他身子往上一抖,眼前白光一闪,手内一滑,那人已从自己头上跳到身后去了,而且头顶上还被那人踹了一脚。小溜溜愈加动火,格外当心。一壁回过身驱,将铁尺交给左手,右手即在腰内拔出手枪来,不问情由,便“砰砰砰”连开三响。这时莲姑娘在屋内也短衣窄袖,提了根齐眉梢棍,开了前房门正屋长窗,抢至天井内助战。一闻枪声,又听屋面上有人跌倒的声音,意谓贼已受伤遭擒,自己毋庸出手,便问:“要绳吗?”岂知屋上小溜溜开放手枪,非但一枪未中,自己脸上反吃了两下嘴巴子,并被贼人在背后用指向腰内一点,顿时浑身酸麻,站立不住,栽倒屋上,手枪、铁尺都被贼人夺去,只好闭目受死。而且晓得来人技艺高出自己十倍,万万不是他对手,所以也不思抵抗的了。岂知来人夺了家什之后,倒哈哈一笑道:“请下去到**睡吧。寒天深夜,屋上睡了要受凉的。明天会了,得罪得罪。”那人说罢,果真去了。<!--PAGE 4-->小溜溜好不羞惭,两颊臊得发烧。空手爬起身来,由前檐下屋,同妻子闭上门窗,急急上床安睡。莲姑娘也瞧出丈夫栽了大筋斗,但她识相得很,也一声不响地睡去。小溜溜那里睡得着,将近天明爬了起米,伸手到床底下提尿壶起来小解,觉得尿壶口内有甚硬绷绷的东西竖插着,仔细一摸,原来就是那根铁尺。回头莲姑娘要小解了,一个红漆马桶,遍寻无着,用心搜寻,却摆到箱子头上去了。当晚拿了下来,只觉着沉重了些,不曾想着。第二天,女用倒马桶了,才发现小溜溜那支手枪,浸在排泄物中间。廿五晚上,小溜溜喊了八个大力伙计,准备动手,却没有动静。如是连防三夜,没有消息。廿八夜间,不防了,到三更打过,仇人却又来开玩笑哩。正是:
麝怀脐兮毕若命,象有齿而焚其身。
要知来者究系何人。廿八晚上又怎样闹出新鲜玩意儿来,请看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