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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贤大令微服私行 村先生闲言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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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那班卖解男女一见孙凤池的脸子,大家不约而同打了个眼色。就是方才玩那“空中赎当”的那个老头,忙也跑至他们盛放器具的那个大木箱旁侧,伸手把箱盖掀起,在箱屉子内拿出一张照片来相了一相;又把照片上人的面庞儿,和孙凤池两两勘视了一番;再将照片辗转授给同伙几个著名好眼力的,又仔细端详了好一会:面容肥瘦,身材长短,肩膀阔狭,果然一些不错的了。便由那老头高喊一声:“拿吧!”那班卖解男女,便分执着杆棒铁尺,单刀短斧,不由分说,蜂拥上前,将孙凤池团团围绕,动手锁拿。但孙凤池并非无名小辈,一见他们拥上来,心想动手招架,而且自己功夫又不含糊,人多遮眼暗,不愁跑不了哩。谁知众寡不敌,他们人多手众,毕竟占了上风。再加在旷场之上,四周并无房屋。凤池的唯一能耐,是上高落低。如今用违其长,并还要分出三分神思来,照料自己的包囊,又防不要带累那班无辜观众。因此精神不聚,竟被他们殴伤了一条右腿,行走不便,才被他们擒住,用三道粗细麻绳倒剪两臂,一直送往丹徒县衙门内去。连累在场瞧热闹的男女,也都饱受虚惊。有几个大胆壮男,访问访问底细,据那两个扛抬把戏木箱的打杂说:“咱们老板并非真正卖解为活的,他们是在南京制台衙门张中堂手下当差使的,多是实缺参将、游击、都司、守备等身份。一个个学得十八般兵器,件件皆能;并且蹿高上树,尤都擅长,那怕四五层高的洋楼,上下如同平地。此次奉着上头密令,特地乔装改扮,出来密干一件要公。适才捆送的那厮,就是案中要犯哩。”旁人听得是总督公事,吓得老远跑开,不敢再来胡说乱道。

  单表那个卖解老头,领着手下,将凤池送至县衙。忙把制台的海捕公文,附着自己的衔帖,送进衙门。讵料这一日,王代理正办交卸,沈斗南刚才到任接印,尚未公座谕话,点卯拈香,放告视事哩。如果不是张之洞的公事,今天搁置不理的哩。现因有制台的公文,又见那张衔帖上署着“赏带花翎,不论双单月,遇缺即补参将罗天才”,晓得此人是诚勇巴图鲁督标中军副将王幼山面前的第一个红人,又是张制军密探班的副班长,他还是跟随刘铭传打捻匪时候造成功的角色,非但马步都有真功夫,并且还晓得江湖上诸色人等的种种大小门槛哩,所以仍由王前任出去接见。那时是重文轻武的,论起品级来,罗天才身份,要比王芝兰大得多,不过积习使然,名为文武不统属,见了画,倒是弟兄称呼的。当下芝兰问了个大概,便当着天才的面,将凤池带上花厅一问,不料这一问问僵了。原来制台的密拿公文上,是要抓一个镇江本地人,暗通革党,谋为不轨的要犯姜伯先。如今抓得来的,却是安徽寿州布商孙凤池。不过凤池的面貌,和伯先有些相似罢了。这一下,弄得天才也没有主见了。临了还是王大令想来的办法,将孙凤池权日寄顿在监内,待正任沈大令接事之后,详细地审诘,问明个究竟,再定端的。至于罗老兄等,不妨立即回南京,告诉了上头,备文往寿州去,查他一查,该处布商业中,有无孙凤池其人;如果没有,也许就是姓姜的有意狡赖,假名避祸,然后备文到此,把孙凤池关提到南京,归案法办便了。罗天才因要避免一个错捕罪名,只好依着王知县所拟办法料理,怏怏地回南京禀告,备文往寿州饬查去。这里王芝兰是扶小娘过了桥,以后如何,横竖是沈同寅的干系,与他不相关的了。等到斗南接事之后,再将凤池提出来问了几堂,确非姜姓化名避罪,意欲备文禀复,一面将姓孙的取保开释。不料快班卯首王大忠私下禀道:“此人虽非总督大人访的要犯,但是他是个著名窃贼。请老爷出示招告,不可轻放出去。”因为王大忠暗中这么一捣鬼,以至孙凤池仍旧收禁在监,不能恢复自由。但是斗南为官,非同别比。他自到任以来,早已把在小虬髯处要求得来的介绍信翻翻,里头有一封是给丹阳姜伯先的。大约这人可以使小虬髯出信介绍,定是个义侠男儿,决非泛泛之辈。如今上头又要起这个镇江姜伯先来,不知道就是一个人呢,还是小虬髯介绍的姜伯先,乃是丹阳籍贯,另有其人,和上头访拿的镇江姜伯先是两个人?此事不可造次,须得自家亲身去密查一下哩。主见打定,便换了青衣小帽,连妻子王安人处都未告诉她实在,从人也未带,一个人悄悄然出了县衙,专拣僻静地方留神察听去。

  头一天,没访出甚道理。第二天饭后又出去,走了大半天,两腿走得乏了,却见那巷内有一家老虎灶茶馆。他就进去泡了一碗茶,借此休息片时,顺便留心访察一下镇地社会的普通实状。斗南坐定了不满五分钟,外头忽又拥了六七个不三不四的壮年男子进来。多是头上帽子歪戴着;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交叉裹在身上,腰内用条大束腰一束;脚上簇新的双梁缎鞋,并不端端正正趿着,却把鞋跟硬踏倒了,拖在脚上,走起路来,所以有踢嗒之声。他们一走进门,便把沿街的两张桌子分开占了。堂倌照例泡茶上去。他们抢着会茶钞,不过都不拿现钱出来,都是口内乱嚷:“我算了。”那堂倌并不注意在钱上头,反笑嘻嘻地道:“空心老官少做做吧,这点小东道,怕不是又着在刘六老爹牌头上。”一壁说话,一壁把两桌上泡的茶都冲了一冲水,便顺转到斗南桌上来冲水。斗南就趁此把茶资会掉。不过照这情形看来,这班人定是此地的老茶客,所以这跑堂兼立老虎灶的,会有这种言行表现。

  斗南正欲留心听听这班人谈些什么,忽然外边又走进一个汉子来,那气概身装威严得多了。堂内六七个闲汉都站起来招呼他,有的叫他六大哥,有的叫六叔,有的称他老头子。这汉子架子大得很,只把头似点非点的颔了一颔,便朝外大马金刀的一屁股坐下,向着一个瘦小子骂道:“混账东西!也不摸摸清人家根底,便斧头滥斫,榫头乱拍,还一口咬定是小开牌头。昨晚我去一掏根,那个末佬,原来是丹徒县署内快班头儿王大忠的底佬哩。非但大忠现在马上,并且跟我又很有交情的,这还有甚劲头可讲?偷鸡勿着蚀把米。我原晓得阿表残废之后,我们下多是饭桶,不中用的了。这一些些小事情,又弄得惹人笑哩。”说罢,长叹了几声。队中有个矮胖子道:“老七干事体,就是这上头不道地,往往乱来十八出,莫怪老头子要动三光。算算你也是十三岁披发为将,早出道的,难道混了这几年工夫,一毫没有长进?大家因为你做事冒失,故此唤你做‘捣乱阿七’。真的没有一件事情有始有终,干得漂亮的,总是一味的捣乱,不知到何年月日会把这老脾气改掉啊!”那瘦小子被他俩一阵训骂,骂得哑口无言,两颊涨得绯红,只低倒了头,把茶碗盖儿左旋右转,弄个不定。矮胖子又向那壮汉道:“阿七那件事,咱们免谈吧。杭州上城的阿才哥,昨天来拜会了老头子,好似听见他要瞧瞧老头子的宝贝。到底要给他瞧呢,还是不睬他?”壮汉道:“幸亏你提起,不然竟忘怀了。我原约他四五点钟在澡堂子内碰头哩。”一壁回过头来,又向那瘦小子道:“快到我家中,在里房靠床那个抽屉内,把那只楠木嵌玻璃的方匣子去拿来。”瘦小子没口子答应,站起身飞一般跑去了。工夫不大,已把那匣子拿来。壮汉又责备他粗鲁,外面为何不用旧报纸包包严,掮在手内出面包,卖洋卖给谁看?那矮胖子很乖巧,忙向那个跑堂要了一大张包茶叶的纸儿,将匣儿裹了。又坐了一会,那壮汉掏出一毛小洋,向桌上一丢。六七个闲汉便都簇拥着他,并由那个矮胖子拿了那纸包,一窝蜂走了。斗南一一瞧在眼内,最最注目的便是那只木匣。好在三面嵌玻璃,望得见内藏的所谓宝贝,好似一双女人的小脚,而且像真的,不是石膏或蜡制模型。可惜不及走近去仔细看一看,弄得心头异常纳闷。如今见他们走了,正想喊那跑堂过来探问一下。恰巧又有个四五十岁的穷读书人,一手拿了把火夹,一手提了只小薄包,一路上在那里收拾有字纸,经过老虎灶门口。那跑堂倒又认识的,信口招呼道:“李先生你老趁这新年放学堂儿,惜字延年,阴功积德。走得脚酸吗?这厢有一碗好‘脱手’在此,可要喝一开水再走?”那李先生倒也老实得很,竟进店来喝脱手茶,恰好同斗南坐在一桌。斗南是有意找人兜搭,便搭讪着和李先生尊姓大名,十八句套话交谈起来,并代他会了一碗茶钞。弄得李先生大大过意不去,于是斗南动问他的话,他没有一句不回答的了,有问必对,也算享着这一碗茶资权利的酬报。

  斗南慢慢地谈到适才目睹的情形上去,道:“究竟这一班是何许样人?那盒内藏的宝贝,是否是真的女足?”李先生一闻此话,更加兴高采烈,指手划脚地大谈起来。先把那个壮汉叫小辫子刘六,近年来的所作所为,细细述说了一遍。又把江东小乔那节往事,从头至尾演讲出来直说至乔家失火,厨子司务殉主为止。并又在束裤子的青布褡包之内摸出一张烂熟纸儿,授给斗南道:“请兄瞧瞧那位乔小姐的绝命书,那怕宋广平铁石心肠,瞧了这种凄声哀艳的笔墨,一定也要遍洒新亭热泪哩。”斗南见了这李先生“酸穷呆腐”四字兼全的神情,几乎忍俊不禁。不过他既然郑重其事,取出那纸儿给自己观看,左右没事何妨一读。等到展开瞧时,只见那纸上写得好一手卫夫人美女簪花格。惜乎被李先生在褡包内不时装进挖出,那折叠之处的笔迹,已多快要磨烂泯灭。斗南目光欠佳,只好拿了那纸儿,走到沿街光亮充足地方,定神细瞧,默诵那句儿道:

  慧贞昔闻“红颜薄命”,窃以为未必尽然。及今以慧之身世衡之,信矣。慧贞出名门,娴庭训,虽不敢方古之贤媛,然自好之心,颇亦足以质幽独。岂知摽梅方届,强暴忽来。有巨枭刘六者,猝以非法恋爱相迫,拒之则祸及高堂,从之则云何大节?夫赵苞以杀贼忘亲,为君子讥;徐庶又以从操去刘,贻慈母戚。慧贞一女子,生死两难,情实类乎徐、赵矣!稍一谬误,动足致悔。计维强作欢颜,从容尽节。倘能保全圭璧,无忝所生,含笑九原,亦固其所。如其青蝇偶玷,黄土终埋,略迹原心,尚希观过之君子。嗟乎!藕短丝长,孽根难断;怨深福浅,香国何人!哀哀精卫之魂,口衔石阙;点点啼归之血,望绝押衙。聊志断肠,讵能暝目。……下边洋洋洒洒,尚有许多字迹。无奈有的被人用墨涂没,瞧不清楚;有的墨虽未涂,纸儿却又破碎不能卒读。但斗南对于此事。已是了若指掌,不必再瞧此纸。便回至原座,把这纸儿还给李先生装好,叹道:“地方上出了这种枭獍,官厅难道一些不知,不派人出来访捕昭告的吗?”李先生低声道:“非但此间上至城守,下至吏役,莫不与之往来;并且连江北里下河,以及往北去的高邮、邵伯,一直到清江浦一带,多有这厮的羽党。若一**,为害更巨。除非大起盘旋,彻底解决,然而言易行艰,谁愿首先举发?所以官厅宁养痈而不治,小民甘受害而不言。”斗南道:“如此说来,这厮势力,和姜伯先可以分庭抗礼了。”李先生连连摇头道:“否,不然。也幸亏还有姜伯先在此,这厮**威少戢,不然还了得!一个是侠义英雄,一个是市井无赖。”于是李先生又把伯先一向的作为,和上次金山寺先声夺人的已往事儿,再一情一节地追述出来。直谈至夕阳西逝,暮霭沉沉,李先生的小儿子出来找寻老子回家吃夜饭了,才打断话头,拿着火夹、蒲包,同儿子回去。

  斗南见天色已晚,也匆匆离开那家老虎灶,觅路回衙。不过腹内寻思道:“对待那个土痞,固然已有办法。倒是对付那位姜先生,这又不是,那又不妙,叫俺怎样办理呢?”斗南心上胡思,脚下乱走。一来地生路陌,再加在亮光接火光的时候,三来他目力又不甚佳妙的,等到匆匆走出那巷,恰巧一个鹅头颈弯之处,迎面走来一人,也是低头急走,彼此不提防,互撞了一个满怀。人虽都没有倾跌,但是将那人手内一个洋瓶撞跌了下地,变成五六片。那人岂肯善休,将斗南一把揪住,厉声喝道:“你走路不带眼睛的吗?俺的煤油瓶被你撞碎,非赔不可!”斗南抬头把那人一瞧,那人也仔细将斗南一看,不禁失惊释手道:“你莫非是我的……”正是:

  毒蟒神龙分别治,贤东忠仆喜重逢。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说。<!--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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