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报旧恩海峡招小隐 全友谊琴署降高轩
却说焦山浴日山庄的姜伯先,自从上年冬天听了那位无名侠客的椎心谲谏,后又送雪狮儿动身之后,自知外间树敌太多,在暗中耽耽虎视。乘隙攻讦之徒,不仅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等一切众生,就是江湖上朋友,也大部分多了心眼去哩。不然,那匹龙马怎么会有骷髅白骨教、锡兰教等教中人,前来下手显能斗劲,将它盗去?古人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谚语所谓“爬得高,跌得重”。自己现成深林秀木,在长江下游各种社会上的资望,也远非昔比,莫怪有这种扎手闲烦恼找上头来。万一布置失宜,出一点小岔子,一时拉不回那虚劲儿来,起码要丧去三四百年道行。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就情势而论,好似已经迟了一步哩。若得马上认真干去,还是亡羊补牢,见兔顾犬的局面;否则真的要落到别人后头了。所以和仲文俩计议了一日一黄昏,便差赵至刚速往北五省去,托某人某人分别进行。并须先至北京去拜会太极拳好手杨鲁傅的大儿子杨健侯,烦他去走那庆亲王奕劻及孙家鼐、王文韶等三条门路。一壁又打电报到四川成都去,关照一个公口总首领,又是神、棒两门的大当家,现在成都办理地方白话报。此人姓傅,非但文武全材,而且对于全川官、绅、民、匪四色人物方面,都有相当情感。其时定兴的鹿傅霖在四川做制台,跟张之洞是郎舅至亲。好在那姓傅的在鹿制台面前,很可说几句话,托他转弯设法,叫鹿制台顺便给个信与张之洞,私下解松那扣儿一步。一方面又着于大林上南京,请江宁朋友就近设法。这都是去年赶年底下遣发出去,事在燃眉,不容复缓的了。
献岁以来,伯先深居简出闭户读书。无论上中下三等宾客,若是到门拜访,只推说庄主往北京去勾当公事,请留名帖,容归后谢步,目前概暂挡驾。故而连沈斗南上任不久,专恭其诚来拜谒伯先,首尾三次,并且提及有中牟山公道大王小虬髯的介绍,也都遭了挡驾的。
流光迅速,转眼之间,元宵已过,已是正月二十日了。那天伯先清晨起身梳洗了,正愁没事,想命剑云童子,去请任先生到寿石山房来,下棋永昼。忽然寒云童子进来禀报道:“有一班商人模样的,都是高资、下蜀等处土著。自称新从东海洋内飘洋归来,有一个东、渤、黄三海副首领,西连、田横、南城隍、北城隍、葫芦等五岛岛主,同他们在洋面上遇到,询知他们家乡在京口,那岛主特地端正一副厚礼,托他们带来送给庄主。据那岛主说,和庄主的交情,真和古时陈雷、左杜、管鲍、羊左等一般投契哩。他们在总管事处挂号,说明这话。因为于总管不在家,我们又没有海上人物的礼尚往来,所以副管事不敢擅主,叫小的进来请示庄主,到底怎样办理。”伯先听了沉吟半晌,就叫寒云出去知照副管事丁大鹏,命他将来人照例看待,一壁问明那个岛主名姓、籍贯,然后先把礼单要过来。拿给他瞧了之后,再行定夺。寒云应声出去。伯先仍着剑云去邀仲文。仲文前脚才到,那丁大鹏后脚也跨进来报告道:“来人已都在东轩坐地,端正了上好酒饭看待。那个岛主名叫闻为鲁,北边人,年纪并不大,而且还有一件紧要东西,叫他们带至庄上务必要面交庄主,断断不可由第三者转手的哩。”说时,将礼单呈上来。伯先一壁伸手接他礼单,一壁点头会意。丁大鹏见公事告卸,没有后命,自顾自退出去。伯先便将来人送礼大略情由,先转述给仲文听了。然后展开礼单,一同瞧看。只见单上书着:
谨具:
鸾毛羽扇成对;交趾秋梨皕件;翡翠如意全座;安南绯柿皕双;珍珠香盒全具;琼崖碧龟双头;俄窑参壶两把;核桃花篮一架。
奉申。
伯先不禁失笑道:“哈哈,俺以为是什么稀世奇珍,特从海外寄来。谁知这些含着珠粉气息的东西,凭你如何贵重,俺总是不喜欢的。”仲文在旁仔细忖量了一番,又掐着指儿算了一算,不禁失惊道:“伯先,休辜负了人家美意。这八色礼物,表面上看去,似有些不伦不类,殊不知内中却暗藏着:‘乱离如是,盖归乎来’这八个字的哑谜哩。”伯先经仲文一提醒,忙顿口静思一遍,也动容改口道:“咦!这位岛主怎么为俺如此的推解关怀呢?不要就是去冬咱们代苏老头儿祖孙饯行那天蓦然登门造访的那个不愿留名的侠客吧?”仲文道:“不见得吧。”伯先道:“俺的旧交,你也全知道,并无闻为鲁其人。”仲文道:“或者不是真名实姓,好比张禄一般,也许口音叫得走将了些。我料想上去,怕是他吧,听起来声音有些像的。”伯先道:“他单身离开此处,再者赤手空拳,怎么会做起海上霸王来呢?”仲文道:“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造化生才,古今来出水火而登衽席,泥途自拔,展翮九霄的成功人,多得很哩。”伯先道:“好在还有一件要物,他们说要面交给俺。本来懒得去酬酢,如今和你同去谈谈,便可追索出这岛主的庐山真面目来了。”
当下仲文也欣然跟伯先同至东轩。见来宾一共五位,都是面目黧黑,风尘扑鬓,望而知为久度海洋生活,受惯劳苦的商人。当下彼此行礼通名,添上杯箸。伯、仲二人,便入席劝酒。待等酒过三巡,伯先问道:“那岛主怎么托公等送礼给不佞起来?”内中有一个年纪最大,口齿最利,代表其余四人答复道:“小可叫杨全福。我等自小就在长江外洋船上干事。近年来,合股造了一艘海舶,专走东、黄、渤三处洋面,贩运货物。这位闻岛主的声名,咱们也晓得了好久哩。他手下战将如云,谋臣林立。内中有田北湖田先生,就是旧名鸭蛋岛,现称西连岛的理事长,更加了不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闻岛主的事业,大半是田先生代他干就的。闻岛主的用人,专取质直浑厚之人,不喜用那新进浮薄好事之徒。他尝憎嫌年轻好动之人,往往妄陈利弊,章疏日上,他们不问事情可行不可行,话总不愿少说。于是兴行一事,即布一令。朝廷下之大吏,大吏下之监司,监司下之守令,守令委之胥从。文告纷然,追呼四出。奉行前令不暇暖席,后令又纷至沓来。实在多是纸上空谈,于民生国计上,究否有无补益,完全不会研究到这一层。并且还有旦暮间所颁发的两令,前后自相矛盾的。于是小百姓已不胜奔波,吵得乡僻地方,也多鸡犬不宁。所以他手下掌大权的,不论文武,都是深谋远虑,老成持重之辈。不过年纪老大了,又多沾染极深的暮气,不若少年人的坐言起行。故而青年有才之士,他用是也用得不少,不过不安置在最高及最低阶级上,大抵安插在中段次要阶级内。由他们去监促在上在下的人,使老的不能颓唐畏懒,少的不能操切胡干。海上各岛的岛民,真正沾恩匪细呢。以前一个正首领姓姚,他是来无影,去无踪,已修成半仙之道的剑仙侠客。御下虽也是个好人,不过政治手腕,不及现在这闻副首领。自从闻副首领一到了海上,姚正首领便隐入崂山什么事都不管。闻副首领接手之际,仅只田横岛一块地方。如今逐年扩充势力,所有黄、渤两洋内的大小岛屿,全树了他的五角星岛旗了。现在又要去经营东海洋内的各岛。据称大戢、小戢、花鸟、钱陈等地,已归掌握,将要搭着舟山群岛了。咱们和他是在刘公岛附近洋面上碰头。他听我们说是转回故乡镇江的,所以托我们带奉八色礼物,请姜爷哂纳,并云不在乎东西值钱不值钱,此中的意思,要请姜爷注意。另外还有一柄雨伞,说是姜爷原物,叫我们务必当面交还。”说罢便由另外一人将伞奉上。伯、仲俩听了,不禁都站起身来。举起面前的杯中美酒,东向遥空洒祝道:“俺俩愧不能为李药师、刘文静二人,伟如倒已先成了张仲坚第二,非但称雄扶余一隅,并且握海上霸权,为国藩屏。从今以后,三岛野心不足虑也。”当日这席酒饭,吃得宾主尽欢而散。这八色厚礼既是伟如馈送,自然照单收下。不过另外送一百块钱程仪,给那五位青鸟使者。他们推至数四才收受,欢天喜地,再三致谢别去。他们走后,伯先又和仲义商酌了一整夜。既然伟如海上已成了个局面在那里,并且他亦有意招致他们,现在此地正在进退维谷之际,祖国既无干净土,一同到海面上去干番惊天动地大事业,也未为不可。所以决定仲文先单独放洋一次,瞧瞧情形,可以去的,然后把浴日山庄大本营,全部移出口去浮家泛宅。仲文自然不敢怠慢,即于翌晨就道。不过临行之前,仲文觉得山庄近来气象,大有崦嵫日薄景状,不似自己初来时候的朝暾乍上情形。故而瞒着伯先,私下卜了一卦,却卜了个否卦,分明是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天地闭塞,贤人隐逝之兆。赵、于二人一南一北出去了,尚无信息。自己再一放洋,倘若出起事情来,伯先变做孤掌难鸣。没奈何,只得自己吃苦些,一个人想了一条救急妙策:写下八份锦囊,暗中交给伯先身旁的八云童子,叫他们遇着燃眉横祸,不可开交时候,打开观看。这是一种备而不用的东西,不到急迫之际,不准轻擅拆视。好在八云对于仲文,是真诚佩服,唯命是从,再加资格也不含糊,自当遵办的。仲文安排了这事之后,便收拾动身。犹如战国年间齐邦的冯谖,去海外代田文营第三个兔窟一般。书中暂且搁过,后文再提。
单表焦山方面,正月二十一日上午,任仲文走了之后,等到那天下午,果真出了一件岔子来了。伯先因为仲文又出了门,一人寂寞,中膳过后,睡了一个午觉。一觉醒来,已近下午四点钟光景,天快要晚了。伯先正欲喊人进来查问说话,忽然冷云童子把那个句容带回荐往张家服役的河南小厮倪大扣子,领进寿石山房。一见伯先,大扣子忙双膝跪下,挥泪哀告道:“张爷被县署内派人来捕捉了去,说是事由姜爷而起。务请姜爷立刻进城,到县衙门内去找县太爷,搭救张爷则个。”他没头没脑,带哭带说地诉上一阵。伯先真有些莫名其妙。忙由榻上坐起身来,问道:“你夹七杂八,究竟说些什么呀?你家主人怎么县官会来逮捕他?如何里头又牵扯着俺起来呢?你定定神,站起来好好的重说一遍。”
大扣子遵命站起身躯,将衣袖口抹了一抹两眼眶的泪痕,然后重复诉说道:“只因新任丹徒知县沈大老爷,他是河南汤阴县的著名读书人,生平轻财仗义,疾恶如仇,以朋友为性命的。不过他天生着一副毛暴脾气,对了他的劲,赤心忠良,代人谋干;如其违逆了他的意思,他说到做到,可以向火内跳的。此次上了任,据说姜爷有一件公事,由南京制台密交他速办的。不过他久仰姜爷的大名,有心要交结一个朋友,所以他接印之后,非但不把那制台公事马上执行,并且还一再到府拜谒。不料来得不巧,和姜爷至今参商,不曾相见。不知那一个快嘴,私去告诉了他说,江北张某人,现寓本城某处,他跟姓姜的是一人之交。只要先和张某人订交之后,就托他于中介绍,事无不成不就之理。他听信了此话,便也来拜会张爷,提起此情,务恳居中撮合。张爷的脾气,姜爷所深知。他明知沈大老爷三上焦山,未能一面,此中定有蹊跷。自己局外闲人,怎肯来卷入漩涡,再加天性好静而不好动的,自然婉言逊拒。无奈沈大老爷不怕烦琐,竟每日要来聒噪三四回,噪得张爷麻烦了,昨儿就命小的挡驾,推说回原籍祭祠堂去了。不料今日清晨,沈大老爷带了三班衙役,亲自率领至张爷寓处,竖起两道浓眉,摆出一副办公事脸子。一口咬定张爷在寓,没回江北,分明存心躲避,到底把他当做什么人看待?说张爷如此不懂交情,莫怪他也要无礼。他说罢,竟指挥差役,要动手将老太太骗入县衙软禁,声称叫张爷代去邀了姜某人到案掉换。张老太太是年迈女流,急得眼泪双抛。张爷本来躲在少太太大**,他天性纯孝,见县官野蛮,累及老娘,便挺身而出。不料沈老大爷一见张爷出头,便拍手大笑,笑张爷中了他的谋划。于是又硬逼着张爷,要同至此间来拜访姜爷。张爷说:‘伯先兄确不在家,你今天一定要人归案,除非姜冠张戴,我跟你回衙去,代表伯先兄听候审讯’。两下说话僵,结果沈知县竟将张爷拉回衙内去了。可怜老太太、少太太等急得茶饭不思,一味啼哭。小的赶往县署中探听动静,又没得着真实消息。有人说沈大令已把张爷押往南京去了;也有的说软禁在内衙,只要招呼姜爷到来,便可平安无事。故此小的斗胆渡江赶来,请姜爷速急设法搭救张爷。衙门内人都说,沈知县是诚心跟姜某人结交个朋友,正身来了,一帖平和散,他们总该晓得本官实在情性,不比外人说话,大半猜测造谣。小的想,姜爷就上一趟丹徒县衙门内去,也不妨的。只要救了张爷出来,他那里有甚风吹草动,老实说,姜爷有飞檐走壁的功夫,像笪家那种铜墙铁壁,网天罗地的阎王庄,活地狱,尚能坦坦然进出,何况一座破衙门。姜爷一去,保全了张爷,真是仁义待人,同三国年间圣贤爷一般的值价哩。”伯先本已心动,及至听到后边几句,暗想:“俺若不去,万一累及襄文有甚差迟长短,事由俺始,和晋代王导、周交涉一般,徒留“虽非我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两句空话,俺姜伯先往后去还好做人吗?”当下一人没有两人主意多,伯先左右没人商酌,尽大扣子一味哀求。伯先被一个“义”字蒙住了心,连在笪家初会大扣子,他口内述说的说话,一时也不曾想到。这也是鬼使神差,合当有事。伯先仅自己以心问心,忖量了一下。毕竟艺高人胆大,再者素来是个注重情义、侠肠古道的大丈夫,所以结果忙忙地换了身衣服,带了点应用东西,关照了一声八云童子之后,便命大扣子引导出庄,下山上船,于暮霭沉暝中渡江,连夜赶进镇江城门,单身上丹徒县衙门,想搭救张襄文去了。
谁知伯先垂暮出庄,相距不到一顿饭工夫,于大林在南京方面,先探着在本庄私下遁走的那个刁童衣云,已被前任丹徒县包后拯收做长随。冤家碰着对头,暗中正在罗织罪案,对付伯先。此番发作,非同小可,他们也明白斩草不除根,逢春又要发的道理。极迟在正月底二月初,要有青皂红白颜色显出来了。不料大林是正月十六晚上得闻这消息偏偏二十晚上,南京藩库内失去一大批地丁杂税芦课银两的存库库银。这窃贼胆门子真不小,库银到手,还敢在墙上留下名氏。而且这贼名叫姜佰仙,同伯先名氏蒙混。大概这贼和伯先也有过不去,所以有心来移祸江东。大林今晨闻知此信,便无暇再干别事,急急忙忙地赶回庄来,叫伯先速急防避,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谁知大林迟归一步,万不料伯先已为着成全“义”字起见,反入了沈斗南的彀中,着了倪大扣子的道儿,径自单身入县衙,自行投网去的了。要知以后如何,请阅下文。<!--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