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囚打囚怨冤相报 错中错愤恨徒呼
两性间的情感,本是很神秘而变幻莫测的。往往有郎才女貌,半斤八两,岂知夫妻反而不时反目,旧门阀弄得分炊拆居,新家庭闹到离婚完结。倒是老夫少妇,少夫老妻,或者潘、宋般的少年,娶了无盐、嫫母似的妻子,画上真真,嫁了残废男子,将“姻缘前定”四字做了拒绝外论的挡身牌,累旁人代为怨恨造化不平,他们伉俪间却非常情深,岂非玄妙莫测的吗?至于青楼中人,更加奇极怪极。据著者所晓得,上海有个花媛媛老大,到北京去改名花容老七。狗肉将军要娶她作妾,愿出身价二万,她正眼儿都不曾瞧一瞧。反去结识一个乌师,代他出钱拜王瑶卿做师,学习旦角,着实费了一票资本。而且她自己没钱,还是托一个姓刘的骨董商,花重利去借来的。原想栽培他成梅兰芳第二,然而他并不走运,对待她亦平常。她并无怨言,万分愿意。人说她不及红**嫁的白玉昆,她反说:“红**远不如我自由哩。”余如我友姓朱的,对待怜爱卿,真个鞠躬尽瘁,只少挖个心出来待她。她偏偏处处玩弄他,也情愿和一个乌师打得火一般热。临了,为了这乌师遭着人命,弄得东飘西**,她反情愿得很。至于妓女殉情,晚近以老五蒋红英殉罗炳生为最著。然而蒋老五在无锡做生意时节,因为脸子常常黄瘦,所以外号叫“菜叶老五”,和那时的商会长王克循交情很深。袁寒云赴锡游玩,孙寒厓请他坐蒋家灯船,一见老五,也异常倾倒。当筵书赠联句,有了“老圃秋容春旖旎”的上联七字,正想下联。其时克循亦在座,寒厓怕闹出三礼拜六点钟的交涉出来,故便代对了“五云深处拥瑯琊”一语。寒云为之搁笔叹息。可见她和王郎俩人的爱度,已达沸点。谁想得到他俩尚会中途乖离,老五到了上海来,反为罗炳生而殉情。难道王克循的资望,反不如小罗吗?并且事后争传,罗炳生实在未死,至今活着,老五死得犯不着,真令人料想不到。和吾书中小鸭子的殉刘六,也是大同小异的,说不明白一个所以然出来。就算王大忠跟刘六俩人比较,相差很大,故小鸭子不愿嫁王。但是所做的一伙客人之中,仕宦红人,正当士商,有财有貌、好心眼儿的漂亮少年,也还有几个,为甚她一个不愿意下嫁,反为了一个无恶不作、受刑过铁的流氓殉身?传扬开去,莫怪人家听了,都很诧异的。古书上道:“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其实世界上百折不回,矢志不移的匹夫,一时难找。就只有情海可怜虫,不论男女,一旦作茧自缚,被情网罩住了身魂,竟有奇妙莫名的活剧演出来,供人谈话资料。自古迄今,这班情天孽海中执迷不悟的痴男怨女,真不知有多少。只说小鸭子自尽之后,她本孑然一身,上无父母,中鲜兄弟,又乏亲族,身后一切,反仗一个毫不相干的宝林姐感动了狐兔之悲,代为料理。不料尸身才得入棺,那个无毛大虫王大忠,赶来寻晦气了。不过小鸭子没有亲人,他这三百块的肩责,一时吃不牢在谁人身上,实在无气可出。结果迁怒到死者身上,表面说得很好听道:“小鸭子已经是我的贰室,她又别无亲人,身后诸事,应当由我主持。”于是派定两三个跑腿,在小鸭子小房子内监督着。宝林姐乖巧异常,晓得小鸭子内里已是空的了,趁势收篷,再也不来过问多言。大忠初以为小鸭子总有些首饰等项,不难捞回那三百块钱。及至一接上手,方知小鸭子非但内无余积,并且尚负了不少外债。债主全盯着几件硬头家什,大忠若要搬动台凳床帐等物,债主就要向大忠要钱,一些便宜占不着。而且自己又算公门中人,一时倒说不出无理蛮话。认了小鸭子作妾,反又要垫出一笔出殡费用。真正偷鸡勿着蚀把米,又下错了着棋儿。等到二七里头,大忠预嘱手下,将小鸭子的棺材,草草不恭的抬至台地上,放把火,将小鸭子尸身实行火葬,聊以出气。至于她小房子内和生意上的硬家什,由得债主们去公摊瓜分,他永不再来问这个讯。可怜小鸭子痴心妄想,同刘六俩人生虽不能同衾,死后总可同穴,再三把这事嘱托了宝林姐,结果仍未能如愿,被大忠来放了一把无情三昧火,将她今生情根烧断,魂如有知,恐怕也希望以后生生世世,不再生作有情人了。
这段名妓殉情的艳闻,当时非但本地报纸多累篇盈牍的刊载,就是苏、沪报上也登载的了,外埠的人已多知道,何况镇江本地。其时刘六虽收禁在监,这消息也已得讯的了。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方知小鸭子确是一片真情对待自己;而且由这上头,愈见得王大忠狼心狗肺,少义无情。倒变做哭一回她,骂一回他,要紧希望京详早转,头祭钢刀,好到阴间去和知心人做恩爱夫妻去了。他行同患了失心疯一般,不分日夜地哭骂。非但吵得和他同收星字狱内的难友不安逸,连上间壁令字、下间壁斗字两牢内的囚犯,也日夜不得安静的了。
且说令字第号的犯人,外头以为是姜伯先,其实是遭罗天才捕送来的寿州孙凤池。照他轻身功夫,也可以早早滑脚。无奈拒捕时,被罗天才们殴坏了一条腿,在平地上走路尚且不行,那能上高蹿空,脱身越狱?只好耐着性儿,待养好了腿伤,再作道理。他在以前已经进过囚牢两三次了,所以当囚犯的门槛全精。收禁时候,先就爬在留情洞外,高喊一声:“众位同难大爷高升。”锁上了橄榄式木头上边,又和在自身左右的二囚用心联络,不会再有冤枉苦楚受着。跟着又拿出钱来,把监中所有禁班头儿、禁班伙计、大小灶上、巡更打杂水火夫,以及司狱身旁的管监二爷、闸监二爷,还有内外十号老少诸难友等等,都请吃一顿满堂红。别个犯人的满堂红,不过请一碗光面罢了,唯独孙凤池却是一顿酒饭。好在他一件紧身短袄夹层里,一半木棉,一半是塞的钞票。一到这种地方,生死置之度外,金钱身外浊物,一古脑儿拆出来使用。余多下来,自己也不收藏,去交给龙头代收。馀如带着拄嘴棒吃饭,上了镣铐换裤子,他本来会的,不须出资去请龙头把手教导。不过凤池真会白相,教虽不请人教,学费仍旧照例开销,而且双倍。就是倒大马桶、看金鲫鱼游太湖、上梁山等等禁子的私毒刑罚,他都出了代价捐免。唯恐禁子得贿受责反叫他们奉行故事一回。如此的漂亮干品,挥金如土,阖监上下,自然一致说好。禁子反代他去觅上好伤药和京都同仁堂的狗皮膏来,医治腿伤。养至目下,十成中已愈了七八成哩。有一个禁班放龙给他听,方知去年到了镇江,向刘六拜山求道,反被这半吊子踢了一个飞脚。后来又知道王大忠在县官前顶自己的山头,抽起根来,又为的是刘六家帮外教,才有这下闷棍受着,故而把刘六恨得牙痒痒的。不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刘小子也会跌进来哩。依着凤池心上,自然就要设计报复。无如刘六那时,居然逐日有那些徒弟朋友等辈,川流不息地来探望,代向禁班们打招呼;而且刘六自身,还跟一个查临壮勇有交情。凤池晓得火候不到哩,不如隐忍一时再说。回头刘六罪名定实,从外临也收进死囚牢来了。凤池想要下手,不料小鸭子又来代派通监使费,张罗一切,凤池又难报复。挨到现在,机会巧了。凤池自身伤处,一天好似一天,资格人缘,也一天老到一天,竟也有了副龙头号长身份。(正龙头皆老囚犯担任,可以干涉全牢人犯的。副龙头,只能在自身收禁的本字号里作威作福,故亦名号长)。那和刘六交好的那个壮勇,又调出去了。小鸭子也死啦,无人再来代刘六花钱买安乐了。至于朋友徒弟们,知他定了死罪,今生不得翻身,忙着在外走门路,送帖子,倒反过去捧王大忠的热场,更无人再上刘六的冷庙里来烧香。凤池暗喜有隙可乘,只消等有由头拾着,就可发挥哩。偏偏刘六真倒霉,可称“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近几天来,日夜哭骂,闹得人人厌恶。凤池就借题发挥,教唆大众公诉禁班和正龙头,去摆布刘六。经他这一煽刘六苦啦。
旧时中国监狱内的重重黑幕,一时也说不尽许多。第一是克扣囚粮。照例每名囚徒,每天派着粮米三合。但是狱官老爷,向来是每囚扣去一合。其次是犯人的出入和囚米的增减。大概犯人明天出去,狱官总要捺后两三天,方才报除。如有新犯进监,则适成反比例。譬如犯人初一进大牢,他的囚粮,上月廿七八内已经增入在口粮计数单上的了。其余如端阳日颁赏的席、扇,重阳日发给的棉衣,更加不消说起。总之没有一桩不揩油的。任凭上峰关于稽核方面,制定一等一的严密方法,实际上,他们上下其手,总是无法防止。别的犹可,独有这三合囚粮,全给了死囚吃喝,已愁吃不饱,怎经得起司狱每名扣一合,禁班等照章每二名再克扣一合,每天只剩一合半米,如何吃得饱?故此十天之中,倒有七天吃粥,其实为无米之故。去粜点一半沙子的最次籼米,煮起来,二成米七成水,加一成石灰。瞧那粥汤雪白,实在不能下咽。
本来刘六有小鸭子来用了钱,倒顿顿吃的大米干饭。现经凤池一摆布,也改给大锅粥与他喝了。而且监内有卖饭规矩:临开饭时先由管监来按名发饭筹,然后大灶上拿了粥桶筷碗进监,见等发饭。使用够钱的,吃饭辰光,照样带到萧王堂上,爬台坐凳的吃喝。无钱使用之囚,就在坐卧锁系的场合吃的。如果你吃不下,或者嫌这石灰粥不好不要吃,可以将饭筹卖给别个囚犯的,每一根筹,可售三十文至五十文的价钱。刘六吃了一顿石灰粥,嫌它粗糙乏味,而且石灰味道难受,自言自语道:“第二顿不要吃了。”锁在他左侧的囚犯便道:“你当真不要吃,下顿饭等卖给我。”岂知两回一出卖,管监的饭筹素性不派给刘六,直接派给左侧那囚双份。刘六向他要钱,他说:“这是管监给我的,与你甚相干?”刘六钱既卖不到,反连石灰粥都没有份,三天之中,起码少吃两顿。这一来,把刘六已磨得够了,真是饿又饿不死,吃又吃不着。其实暗中都是凤池想出来的主见摆布他,而且这一点还不算数哩。刘六初进监牢,既有金钱,复有势力,所以受着特别优待。刑具时常开掉,名为贿放。不过贿放也分别大小两种:小贿放,就是在监不上刑县;大贿放,乃是有一种已经判定徒刑若干时日,下监执行之犯,只要金钱舍得花,竟可私下暂行出监,待等执行期满之日,先一天再进去,第二天好去演到庭具结,取保开释等把戏。不过这大贿放,非确有把握,不敢贸然允行。就是囚徒方面,也因代价昂贵,非坐拥厚资的假倒店、假宣告破产等黑心掌柜,也拿不出这许多。至于小贿放,竟是监中常事。如今刘六财势两缺,天天把全副刑具上在身上,而且三日两头来更换,分量越来越重,镣铙越换越旧,一不小心,把镣铙或链条绷断了。其实是旧刑具自行锈坏的,但是狱卒不管三七二十一,又要着在刘六身上赔偿。如其没有钱,把他身上衣服脱下来作抵,名为霸王卸甲。等到刘六原来的衣服脱干净了,多谢禁子们哀怜他单薄衫裤太冷了,反借一件棉袄、一条棉裤与他穿着。不过刑具又换了新而且重的来了。殊不知这身老棉袄裤上头,跳蚤、白虱、臭虫三种,真不知豢养了有多少,得着身热气,都钻出来叮人肌肤,叮得痒不可当。无如身上上了全副刑具,腾不出手来抓挠,只得将身子牵动牵动。岂知新刑具有锋头的,身子多动了,皮肤被那锋头擦破,以至滚脓出血,淌青水了。本来刘六睡的高铺,如今改为地垫一个柴草把坐坐。号子内脏垢山积,臭秽难闻,地上又阴湿不堪。刘六因哀求禁子,可能白天锁到露天,去换换新鲜空气?这一下,正中禁子怀抱,便把他三日两头调出笼尝那金鲫鱼的木犀风味。晚上又不时将他上匣床。
本来依着看守所监狱内的法定条规,明明载着禁子等不得无故禁锢被告身体,虐待死囚。但认为有脱逃可虞之时,禁子等可酌量予以拘束云云。不料他们就在这“酌量予以拘束”六个字上,生出种种残酷私刑来对待罪囚,用以敲诈财帛。而且无论何处,名义上狱内设有浴池,以借犯人沐浴,实际上,恐怕只有屎池,何来浴池?犯人终年不得一浴。所以狱中的污秽黑暗,几成为各监普遍现象。就是镣铐的上全不上全,刑具的新旧重轻,都是监狱中员役的生财门道。以罪人摸靴统钱出得多少为标准,将刑具新陈轻重等作为伸缩,从中颠倒播弄,藉以生财营利。往往犯人家内富有的,一旦为搭高铺、开刑具等各项事由,开起谈判来,整百满千的也有。如其身体本来不佳的,一入此中,非病而死。每逢夏天,瘟疫更是盛行。横竖他们不医不报,不理不睬,一旦罪人死了,典狱官报病报毙的两张公文,总归一同上呈,不过把公文上的时日,填的参差些罢了。而且监门上画的那个兽头,名为狴犴,乃是龙生九子之一种。据说此兽只往肚里吞,却从来不排泄,吞多了也只能从嘴里吐出来。故此犯人收了监,只有仍从前头大门内调出去杀,或者罪满出狱,没有从后出去之理。因此监狱没有后门。其实是为防备上谨慎起见。但是大多数人说起来,就因狴犴只吃不拉之故。后面墙上洞是开一个的,以前老例,这洞的里墙上头,远画一个**妇人,一足跷起。这个墙洞,恰巧开在她的两股中心点的地方。此妇俗称刘娘娘,其实就是汉高祖的正宫吕雉。此洞俗名牢洞。囚犯死了,从这洞口拖出。<!--PAGE 4-->当下刘六受尽种种苦楚,真比死还难过。只怪他自己以前为甚要暗损孙凤池,现在反受凤池的暗损。循环报复,天理昭彰。他唯有日夕望京详早点转来,早死早超身。如是又过了几时。那天清晨,刘六尚昏昏沉沉,坐在地下打瞌睡,未曾醒来,耳边厢忽听禁子等高声叫唤,人声鼎沸。刘六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初讶不知何事,继念不是京详批转,定是失慎走水,除此两端,监中人不会如此惊慌的。正是:
有罪难逃这里过,无钱莫到此间来。
要知究竟为了何事吵嚷起来,须在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