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阅书城
首页 > 仙侠 > 四海群龙记 > 第三十二回 王大忠交运发横财 小鸭子殉情仰毒药

第三十二回 王大忠交运发横财 小鸭子殉情仰毒药

目录

   沈斗南临终当儿,含泪向着妻子王安人道:“我病看来决计不起。名义上我发榜之后,便得简放外任,做了好一时官哩。不过我虽非一琴一鹤,两袖清风的廉吏,可同古时赵清献、陆稼书等后先媲美;然而未脱书生本色,除了正当额俸之外,意外的非分财帛不会弄的。所以私蓄也有限得很。大约我客死他乡,又在失势期间之内,你又是墨守古礼的女流,事事要去托不相干的外人经手购办,势必要多花一些。那么一些些余积,料理过了我的丧务,也差不多完了。最最可怜的,是眼前我只合了‘无官一身轻’五个字,那下句‘有子万事足’,是今生无望的了。你身孕虽有,未卜是男是女。即使养出来是个男孩,也难料养得成人养不成人哩。不过万一是男孩子,可以养得长大成人,那么你千万记好了:书不可不读,官万万不可做。除此之外,我也叮嘱不尽许多,全仗你自己心灵识窍,总之事在人为了。我的心上,倒是此次对于姜伯先那件事情,总觉对他不起。他的行侠尚义,急人之急,胜于己事,实属令人可敬。大凡世间游侠一流,不是富豪子弟,挥金结客,沽名钓誉之徒,定属根性毒狠,处世阴贼,外表虽执恭谨以待人,实则欲假此以倾动天下,这都是作伪的侠客。伯先出身寒素,中年华贵,而能免此两层普通积习,实为当世寡二少双之士。他此次失着,我早已料及:朝有刻猜深忌之本省长官,野有妒贤忌能之草莽同类。彼乃摒弃虚荣,甘侧布衣之列,任侠行权,风靡海内。此时即无人攻讦,犹且有尾大不掉之处。何况他一身为侠,而受其庇护为其羽翼者,都俨然以土皇帝的辅弼自居,一朝势衰,最易土崩瓦解。我因为自小即酷嗜当代奇烈之士,此次邂逅相逢,倾心结纳。本想乘予夺在手之时,扬瑜攻瑕,俾得成全他为一代豪士,遗留五世之泽。却不料事变错综,六州铸错,恶劣环境催逼得人如是幻速,而酿出现在这人我俱亡之局。事已至此,尚复何言,不过我身虽灭,我心决不能得世人之原谅。你将来如能将我这番苦衷遍告世人,不求大白于天下,但愿有一部分人肯说一句姜伯先并不是被沈斗南害杀的公道话。我在九泉之下,非但甘心瞑目,而且深感你宣传之德也。”斗南说了这一大套惨话,血又涌上喉间,张口直喷,加着气喘不定,喘不到十分钟,便两脚一挺,五官一牵,呜乎断气了。

  王安人还算是有主见的妇人,不比从前在家乡受那兵四九的摆布,遭着飞来官司之际,急得手足无措,除了啼哭之外,别无法子。如今总算又阅历了这几个年头,口齿脸子都比从前老辣,忍了一肚皮伤心,含着两眼眶热泪,将斗南尸身成殓。倒是刘堤圈是个小地方,当地居民大半姓范,乃是宋朝文正公范仲淹的后裔,多是半耕半读,不重工商。所以要办丧中需要东西,要一样无一样,都要开了单子,派人上马牧集去购办回来,一往一返,须六十里足路。可怜斗南这一天咽了气,时候已晚,不及差人,直待翌日清晨,才差人往马牧集去购办了衣衾、棺椁回来,又不及大殓。直待至第三天中午,方得入棺。而且一切因陋就简,操色简单得很。但是代价却又很大,竟被斗南生前料着,这个丧事办完,果把积蓄用罄。王安人因为单身扶柩回去,一来费用大;二来身边留下的三个佣人又都非常懒惰,一点也靠不上他们;三来又风闻路上不甚太平,带了夫柩格外不方便。所以就托旅店主人,向距离刘堤圈二里路的牛王固寨地方,一所铜像庙内的当家老道说妥,将斗南灵柩暂寄庙中。一切料理妥洽,她才孤零零地就道。她回乡之后,遗腹生儿,将来成人长大了,到此搬柩,因而生出老道衰僧连环命案,姜人龙巧破无头案,沈斗南沉冤得洗白等由,后文自有交代。目下暂且搁过不提。单表镇江丹徒县署内快班卯首王大忠,他既抓了刘六,近又得了新任李本官的信任,他的声名势力,一天大似一天。本来充当捕快伙计之人,大半是下流末作,不过说出去好听些,总算在官府当公事的。其实同打光棍的流氓比较起来,俗谈所谓“席上碰到地下,相差尺寸有限”。故而这班人的平素作为,无非强吞弱食,欺良压善,鱼肉平民。更有一班和这些人沾亲带故,闲时混在一块胡调吃喝的,到了此际,也标榜依附,愈加肆无忌惮,胡作妄为。年轻力壮的,仗了自家拳头大,臂膊粗,又依仗了这点小牌头,无非开条子,贩黑佬,淘闲气,刮苦鬼,吃乡亲。年纪老大或者有嗜好的,那么借了这小名目,争门面,兜文局,私设燕子窝,养瘦马,串放白鸽,崭洋崭。自古迄今,由今往后,总脱不了这几道门槛,所以当公事的被人告发起来,无非跌翻在目无法纪、包庇烟赌、贩卖人口、结党局骗等几项条款上。此时的王大忠,一朝混出了头,再加有刘六旧时羽党,见自家老头子口供审实,死罪难逃,没翻梢的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就趁势反跌过来,投在王大忠门下。会拍马屁的,照样再送帖子给王大忠,又算大忠的徒弟了。按照青帮旧规,一身不能投拜两个老师。除非自已师父临终时候,把所有徒弟拜托同门弟兄或者生平第一知己朋友带只眼睛照看照看。由病人出主,招呼徒弟们,当着他面,向托付的那人磕头改口,名为过堂,犹之圈外平民的托孤一样。不过称呼虽换,帖子不能送第二张的了。如今刘六部下,同墙头上的草一样,东风东倒,西风西倒,分明投降王大忠,倒又送帖子过去。而且自家掩饰自家的不义气,说什么这只是拜先生,自称门生或学生,并非拜老头子。因此前后相距不过三十天,王大忠的势头,竟突飞猛进。大非昔比,所有衙门内寻常公事,他已不高兴过问,全委托了捏牌伙计高三级去干的了。

  大忠每日清早,到衙门里转一趟,尚无特别要公,便回出来,到万全楼吃茶点。挨至中午,回家吃饭,饭后便往澡堂里一踱。倘有乡下人讼务钱漕进出,托他经手,须到澡堂子里去候驾。他这一个澡,起码要洗三点钟,有时就在澡堂里睡一会午觉。直至傍晚出来,便往窑子里去花天酒地,吃酒碰和,闹到半夜三更回去。这种起居注,多么写意。横竖铜钱不管它的来路用得用不得,只要由他手内经过,拿来用了再讲。好在闲事多了,可以东移西盖,损南益北,挹此注彼的。不到两个月,人家觉着王大忠更不比刘六,所以也送了他“瞎眼地扁蛇”“无毛大虫”两个绰号,他本来面孔瘦削,身材也不甚壮伟,自从当了这卯首,一走红运,每天澡堂子里睡午觉,以致心广体胖,躯干面貌,便一天肥壮一天。不过身材虽胖,人家说他身发财发,其实他的气力和气焰倒反不如前。一因身子一胖,不能多跑急路,跑急了就得发喘;二来像他这种出身的人,居然爬到了眼前的地位,也算得青云得路,和苏季子六国封相彷佛了。无论谁人,一过到穿吃不愁的日子,干起事情来,大都是保身价的,不肯再同初出道时节,遇事当先,穷凶极恶,硬出头哩;三来近日里在窑子内出入,小鸭子痴心妄想,想借重王大忠力量,保全刘六性命,故此假意跟大忠上劲要好,米汤一五一十地灌了下去,打得火一般热。本来大忠已经饱暖思**欲,何况小鸭子又凑近乎,他嫌弃家内黄脸婆子不讨喜,意欲将小鸭子娶归作妾。无奈对于床头旧人,有三分惧怯。一时为免淘气关系,再加真穷好过,假富难当,手中又无实在的款,不敢启齿。所以心上反添了一件丢不开、割不断的大大心事,那有闲绪再去干正经。故而他胆门子和膂力,以及办事精神,皆不及以前壮大泼辣得多了。那天他在万全楼吃了茶点出来,预备回家午膳,忽和高三级中途遇到。三级便附耳关照大忠道:“本官今天有手谕下来:为风闻外间谣传,有人要来反牢劫狱,搭效要犯姜伯先。故此着我们全体快班,也要加一倍心,不时派几名专人,在牢外梭巡,暗助狱卒,严密防守。如有面生可疑之人,在狱外四周走动,应上前盘话;若是言语支吾形迹可疑,不妨逮捕到本衙门法办。”大忠听了,点点头道:“那么你去酌量派几名伙计,往狱外四周暗查密访就是啦。”三级应着自去。

  大忠回家饭罢。二次出门,本又想上澡堂子去了。忽然想起饭前高三级的说话,特地绕道到监狱外面瞧瞧形色。不料他走至监狱所在的那条巷口,瞥见从那首走来一个类似乞丐的人,与他擦肩而过,也向西走进这条监狱巷内去了。大忠自后定神一瞧,见这乞丐身上衣服并不十分褴褛,足上趿了一双南宿州出产的簇新牛毛毡鞋,手中却携了根十三节通天紫竹,竹上挂了一双半新半旧的草鞋,虽被风吹,那双草鞋并不摇动。瞧他拿这紫竹,大约是做算卦生意的。但是跟了他二三十步,仍未见他在喊叫,并且行步非常之速,决非糊口一江湖之流,亦不是穷苦乞丐。大忠忽然心上一动,竟全神贯注到了前走的那人身上,一步不肯放松。那人也很机灵,晓得后面有人盯梢了,他脚下更加加紧,一直走过县监向西行去。大忠在后,也仍跟着。

  等到出了这巷,向南去是通的,往北去不到三百步,就是城墙,还有一道护城河,不能通行,而且还是荒僻旷野地方。大忠遥见那人出巷北,心上更加吃准,自己步伐放快。这出巷向北,随那人走至旷野。那人瞧见前面城墙,并有护城河阻隔,故意止步高声道:“咱要饭要到这荒郊地方来,向谁去讨去?”口内如此说法,身子向后转过来,恰巧同大忠撞个满怀。那人忙道:“借光,有累。”度他心上,急于想要脱身。不料王大忠两手摊开,拦住去路,竖眉瞪目,厉声喝道:“这样开阔的地方,非窄小闹市比。怎么你这穷鬼走路,会撞到大太爷的身上来?不得了,大太爷的腰被你穷鬼撞闪啦。”那人一见大忠发怒,口内连连认错,不住拱手求饶,其时心上要紧觅路脱身。大忠喝道:“你撞伤了人家的腰,就想安然脱身,天下没有这便宜。如今你愿私休呢,还是官休?若是官休,立刻喊了保证圩甲,同至衙门里去说话;如愿私休,快将你手中那根紫竹儿,和那双旧草鞋留下,待大太爷拿去变卖了,自去延请伤科,服药调治去。”那人一听要截留他手中的仗、履,不禁脸上立时失色,苦苦央求道:“大太爷好生之德,恕了穷人这次吧。至于这根竹竿儿和草鞋,大太爷拿去,也变换不到许多钱花。可知穷人没了这棒,要受拦路恶狗的气的。”大忠向他脸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更加怒气勃勃道:“穷痞子,撞伤了人家,还要口内占便宜。你骂俺拦路恶狗,以为大太爷听不出你话里由头吗?这场官司打定了,快些走吧。”此刻王大忠愈加瞧得真切,非把他的杖、履夺下不可。那人听说到官理论,似乎有些气短,一味作揖哀求。无奈大忠水花都泼不进。那人晓得无意中露了破绽,被这厮拿住了把柄,非把杖、履丢掉不成,白白央求了好半天。要想用武、大忠手下早又来了三四个,双拳难敌四手。结果那人将杖、履向地下一抛,口内骂了一声:“妈啦巴子。”将大忠上下通身睃了几眼,怏怏地往南走去了。大忠待他走远,然后弯腰伸手,把杖、履拾起来。初不料一根小小竹杖,一双半旧草鞋,分量非常沉重。大忠心上暗喜,晓得内中定有道理。于是先打发手下仍往监外梭巡,自己忙提了这杖、履,不上澡堂子,一直跑到小鸭子生意上,喊她们借了把劈篾片刀来,亲自动手劈拆开来。一瞧里头,果然都藏着上好赤金叶子,两件东西内,共总拆出五百七十三两七钱足赤黄金。大忠乐得喜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一嘴焦黄牙齿,笑个不停;真和“十年久旱逢甘雨,万里他乡遇故知”一般快活。小鸭子和宝林姐等亲眼目睹,问大忠何处得来这许多赤金?大忠便一五一十告诉了她们。临了笑向小鸭子道:“我早已有心要娶你回去,做珠帘寨内的二皇娘,实在自知手中没有金钱,怕养你不活。如今我发了这票横财,可以如愿了。你也不一定要做到端午节除牌子了,同我干事情,最喜爽快干脆了。好在你又不是讨人身体,自能作主。快把细帐开出来,我代你还掉了。你要些首饰,衣裳等等,横竖到了我家里,也好办的,不过迟几天罢了。咱们说干就干,也毋庸别人居间说话,咱们立刻就来直接谈判如何?我是当公事的人,不是拆白党;所有金钱,你也亲见,不是荷花大少吹大气。我年纪虽大,良心很好,作事老成可靠;又不比小白脸儿,没有好心眼儿的。你如……”

  小鸭子忙道:“王老爷,这些话何用说得。你老不嫌奴是败叶残花,青楼贱妓,那怕唤奴到府上伺候太太梳头洗衣倒马桶,一辈子做个粗使丫头,也心甘情愿。不过奴屡次求你老想法,保全阿六一条狗命,到底这事能办不能办呢?”大忠不悦道:“你还提这死胚干吗?你跟了他,一辈子做那个白相人嫂嫂,有些犯不着吧?况且他现在已成了热煎盘上蚂蚁儿,死多活少了。老实告诉你吧,刘六这小流氓,前任沈呆子审了他,口供审实,为了小乔那件小案子,所谓杀人偿命,已活不成。如今又被李青天做入了姜伯先偷盗库银、通同革党大案内,那怕生了一百个脑袋,也要砍掉的了。我劝你息了这条心思,马上嫁给了我吧。我的被窝功夫,不在死胚之下。你若不信,今晚就试试何妨?”说罢,忍不住哈哈大笑。此时的小鸭子,听说刘六准死无疑,自己一片痴情,尽付东洋大海,终身无靠,后顾茫茫。不禁一阵心酸,盈盈欲泪。但想到当着这无毛大虫面前,万万不可露出来呢,只好忍泪含悲,勉强敷衍着。禁不住王大忠又再三提及嫁娶问题,小鸭子只得暂用缓兵之计,哄他待过三天之后,再给确实答复。

  无如光阴迅速,三日工夫,只消眼皮一眨,已经过去,大忠又来催讯。小鸭子本想待刘六受刑那天,到法场上祭上一祭,然后回来自尽。现被王大忠催命无常,迭连逼迫,真正急如星火,刻不待缓。而她手中的私蓄,这一向为了营救刘六,也浪费得一丝不剩,并且背了点债哩。她和刘六确有前缘,决心要嫁给他的,却不料如此结果。故而第四天上,假意还向王大忠开了个谈判,骗了他三百块钱,约定十日后嫁他。第五天上,又偷偷地去探了刘六一次监。偏偏刘六也风闻她要嫁给王大忠做小老婆哩,一见她面,狠狠地将她辱骂一场。她又受了一肚子委屈,本想给一百块钱与刘六,被他一骂,骂得气昏了,钱也没给。回来跟宝林姐俩谈心,隐而不露地说了几句断肠话,最主要的是托宝林姐道:“如阿六被杀,无人收尸,你要念我们小姊妹相交一场,代我去收一收尸,最好和我的棺材合葬在一块,我做鬼也感激你。”当晚她就吞了三四块钱生鸦片烟。不料她平日间常代客人烧烧弄弄,有时也要抽几口大烟,所以生烟吞了不断气,不过有些发晕而已。挨到第七天上,反又清醒过来。可怜她恐怕死不成,在夜晚悄然起来,用条刘六平日系裤子的玄色绉纱大束腰,穿在**的横楣泼风眼内,悬梁自尽了。正是:<!--PAGE 4-->年少尼姑逼还俗,不如老妓愿从良。

  小鸭子如此多情,出人意表。然而王大忠花了那三百圆白花花大洋,捐了个小小冤大头做做,反代她和刘六会钞了棺木杂费,岂肯就此隐忍罢休。

  要知大忠又想甚法儿出来作耍,请阅下回。<!--PAGE 5-->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