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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订新知惺惺相惜 修旧怨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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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姜伯先一时为义愤所激,信了大扣子一面之词,漏夜进城,到县衙门内去搭救张襄文出来。当他走到衙门口,已经万家灯火,俗名叫做吃夜饭辰光。伯先是懂得公事进出,要先去找了值日皂班,转报进去。不料反是大扣子说:“咱们径去找那个宅门二爷,省得多空费时候了。”伯先一听此话,心上有些疑惑起来了,身子姑且随他进去。于是一同进了头门,仪门,由甬道上走到大堂。大扣子在前引路,领伯先由暖阁下首转进去。

  再说快班卯首王大忠,被本官传到签押房,当面下了根朱签,命他密捕刘六。大忠接了这件公事,有些掂斤两的。而且沈本官非常精明。当大忠的面,说破他和刘六有交情。“不过公事公办。本县已早探访明白,刘六这厮,全镇江地方当公为活的,只有你一人,他尚有三分忌惮,余者多不是他对手。本县为某地方上就众安宁起见,所以今天要喊你到里头来,命你秘密前去捕捉。本县客边人,尚代你们镇江民众谋幸福;那么你这个本地人,更应该加紧一点,一定要为公忘私,去干这件除暴安良的大阴功公事。如果得钱买放,或者漏泄风声,致那厮因而逃逸了!你得留心两条狗腿。如今给你五天限期,快去好好地相机办理吧”。王大忠被本官说话套住,不能推托,打从里头回出来,正心上不住转念,愁眉苦脸地走着,也从暖阁后面下首抄出来,跟伯先俩碰了头。他一见伯先,忽而灵机一动,忙垂手招呼。殊不知伯先此刻心上,也是一百二十四分的狐疑着。大凡大堂暖阁后头,那怕白天也黑暗沉沉,何况晚上。上头虽悬着一盏昼夜长明不熄灯,却不比现在的电灯,很开阔的一处黑暗地方,仗一盏灯的光线悬照着,当然不十分清晰。再加大扣子在前,又走得很快。伯先胸有成竹,紧跟住了他,一步不放松的了。故而大忠郑重其事招呼伯先,伯先却听都没有听见,忙忙地往内去了。大忠反自讨了一个冷面,不免在心上记下,也就自顾自出去,筹划拿捉刘六的方法。

  单表伯先和大扣子俩,走至二堂前面的石库门跟前,靠左有间厢房,两扇蝴蝶门,沿上首门上钉着一块黑漆白字的小木牌,乃是“传达处”三个字。这间屋内,原有四五个下大夫聚在那里,一见他俩走近门口,便都哄出来瞧看是谁。等待到望见大扣子,大家异口同声道:“倪大哥辛苦啦。公事干得怎样了?”大扣子并不回答他们,只请伯先权在此间站一站,他飞奔往内去了。伯先一听那班下人招呼大扣子,心上方始了然,自己埋怨道:“俺终日打雁,怎么还会被雁啄了眼去呢?分明中了这倪小子的调虎离山之计了。但是他本在襄文家内服役的,如何现在会替沈大令做起爪牙来哩?襄文为人古道可风,不是贪功慕禄、倒戈卖友之辈,怎会放这小子来做俗吏的羽翼呢?想要抓住他问个究竟,但他已如飞地往内跑去了。仔细推详,大约这个知县并不是把襄文抓来,乃是和襄文疏通就绪了,特命大扣子来哄俺入衙。想来襄文本人,也在里头候着俺到来哩。方才倪小子口内也说过,这知县**结交,对俺毫无恶意。如今瞧这班左右的神情,果然没有办公面孔,也不来看管。姑候一刻工夫,和姓沈的见面之后,再定行止。”故此伯先反自己劝譬了自己一阵,静候下文。距离大扣子进去了未满十分钟,遥见里头火炬通明,照着那沈知县亲自出来,满脸春风,十分谦恭地将伯先迎接到上房落座。伯先走进上房一瞧,乃是在签押房的对面屋内;坐西朝东,一并肩三开间的地板房。正中挂了一幅改七芗的仕女立轴。旁悬一副王梦楼的对联,那句儿是:“坐纳冠裳,花径常迎宾益友;言多滋味,芸窗闲诵理条书”。此时伯先也无心去分辨这字画真赝,以及次间内的陈设,单又向正间正中一瞧,乃是一座炕床,上设黄杨炕几,几上支着两个菜花铜帽架。炕前放着一对白铜痰盂。上面一个挂落。两边两扇纱窗。纱窗面前有两盆盆景,用湘妃竹架子支架着。离开纱窗二三步路光景,摆着一只红木小八仙桌。桌上杯箸井然,盘餐罗列,一望而知是一席款待贵客的盛筵,所以用着银杯牙箸,十分考究。

  伯先正在观看,只听斗南先开口道:“小弟不善无谓虚恭敬,敢问伯先兄,还是先升炕,喝上一杯粗茶,然后用酒呢?还是径先坐席开樽,把臂快谈?”伯先一见斗南面貌,好似在何处已曾会过的了,觉得异常面善,无奈一时想不起来。现又见他如此洒脱,如此亲热,一毫没有风尘俗吏的恶习,倒很觉对胃。又听他所言,方知此席即为己而设。于是亦老老实实道:“既蒙公祖抬爱,治弟自当遵命讨扰,迟早要吃喝的,鄙意毋须别坐,何妨径行入席。不过敝友张襄文先生,据他人说起,今晨也由公祖亲邀在署。如今人在何所?快请出来同饮一杯。治弟就为他夤夜冒昧晋谒,倘然公祖不肯明白指示敝友行踪,非但涓滴不能入口,有负抬举盛意,就是刀钺在前,鼎镬在后,亦所不颐。治弟是卤莽武夫,不学无术,坐言起行,最喜爽直。如果公祖对于治弟有所甘心,不妨此时面论是非曲直,或者治弟肯俯首从命。若因治弟而牵涉及第三友人,要知道治弟是以朋友为性命的,不要闹出伏尸一人,流血五步的乱子出来。”斗南不待伯先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久仰伯先兄智并张、韩,才同李、杜,江左名流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不料今番也变做了郑国的公孙侨,使小弟成为蓄鱼烹饪的校人哩。”斗南一壁如此说法,一壁回过头去,向屋外喊道:“大扣子,还不进来向姜爷磕头赔罪吗?”大扣子果然应声而入,向伯先双膝点地,连称该死,求爷恕罪。这一来,把个绝顶聪明的姜伯先,给他们主仆俩如此的怪形怪状怪举动,竟愣住了,老是呆站在席畔,口内连连诧异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廿三回的结尾,不是沈斗南私行回衙,在二岔路口鹅头颈弯上,撞掉过一个人的煤油瓶的吗?此人就是倪大扣子。因为彼此开出口来,都是河南汤阴口音,两下心中一动,仔细一辨认,斗南先认出这是酒店旧伙,大扣子也瞧出是旧东家。邂逅相逢,出于意外,真个他乡遇故主,比遇故知还胜一倍,何等快活。当时因在街坊上不暇细谈,斗南只吩咐大扣子,明日到县衙相会。第二天,大扣子到衙门内见了斗南夫妇,互将别后情由,诉说一番。依着大扣子心思,马上回绝了襄文处的事情,入衙佐理簿书。但斗南听大扣子说此事是伯先所荐,再者又有救命之恩,故反不准他到衙门里来当差。继而询知襄文回江北拜年祭祠堂去了,便吩咐他在张太夫人跟前请了十天假,借脚上阶沿,着大扣子到浴日山庄,造作一派谎言,竟把伯先诳进衙门。其实襄文本人尚在江北,未知何日返镇。因为过了新年,伯先连庄门都没出过;加以同襄文不是寻常泛泛之交,大扣子又是由自己荐往张家服役之人;仲文、至刚等又都不在左右,没人商量,有此种种关系,所以会着这道儿的。当下大扣子叩首服罪。斗南在旁带笑说明原委。伯先也忍不住笑出来道:“足见公祖是两榜出身,究和捐班出身的脓包有天渊之隔。略略施展经济,小显才能,已把治弟玩弄于股掌之上了。”一面向大扣子道:“这个不关你的事,起来吧。”于是大扣子又磕了一个头,谢过伯先,然后站起来,就在旁伺侯,执壶值席。斗南便再邀伯先正式入席,开怀畅饮。伯先道:“公祖和大扣子有何渊源?此次公祖到镇江来,是否知道他在张家执役呢?”斗南道:“不。”于是把同大扣子关系,及此次路上重逢的说话,叙述出来。伯先方想起初会大扣子时,本来他说过,到江南来是找旧东谋事,并也说明旧东姓沈,怎么适才俺竟会全想不起来的呢?

  伯先腹内寻思,斗南此时却非常高兴,便将那日遇见大扣子以前,在老虎灶上的一节经过,也连带说了出来。伯先道:“同公祖说话的那个穷酸姓李,乃是被刘六斫去两足的女子乔慧贞之父的知己朋友。乔公铁扉道人,一生就交着这一位好友。他虽也是个岁贡生,但除了‘且夫’‘尝谓’的几篇滥墨卷,一部《小题正鹄》之外,别种经史子集,他们先生腹内是没有一点的。不过他生平崇拜宋儒,算是朱程理学旗帜下的唯一信徒。对于近人,最最崇仰曾国藩。每每在大庭广众或者茶坊洒肆之内,所见有人谈论别人家闺阃隐事,以前竟不问那班人相熟不相熟,要上去严词斥责;后来也经着了硬汉和他办过正式交涉之后,方稍稍改行,一闻人们谈及妇女情事,他口内便喃喃道着‘无耻之耻,可谓无耻矣’,两句四书,脚下要紧开步走远,而且两手必定掩着自己双耳,没命而跑,形同疯子,旁人讪笑,亦所不顾。故而有个‘掩耳道人’的外号。本来家境很是穷迫,三四年前,仗着他一个大儿子,是吃六陈饭的,目光看得准,囤贩了几回大米,现在度日可以敷衍过去了。据他自己说,贩米的那个年头上,耳边厢常所得有人念着‘邦有道谷,邦无道谷’八个字。故此他福至心灵,想着贩米。但是一时又无处去筹措本钱,于是日夜愁思,一筹莫展。有一天,两耳忽然奇痒难当,自己掏掏,却在耳内掏出两块碎银子来。据他自己说起来,足足两成色都有的哩。于是就把此银作为资本。时逢新谷登场,买进了一票。到来年青黄不接时候粜出,果然大获其利。其实这都是混帐话,哄骗一班迷信男妇而已。他的用意,无非是表明人家笑他掩耳却步,他却在这掩耳朵上着实沾光。乔父铁扉道人,虽是出身寓家,然也是这一流人物,故而两人能成知交。据云乔慧贞生前,曾经有信去求教过这位父执,希望他做黄衫客、昆仑奴,仗义出头,跟刘六说话。不料李老先生近年家计稍裕,竟也保起身价来,慧贞去函求助于他,他一毫没有回响。直等乔家一门消泯之后,他才在外野鹤叫,然也徒托空言,于事无补。刻薄人说起来,这是掩耳道人的新手段,待这风吹入刘六耳内,好去买买他的帐。这话俺不敢武断他确然如是存心,不过照他那种行为,却有使人可议之处。不然,同公祖萍水相逢,何必拿出那张纸儿来给公祖过目呢?那天幸而时候不早,就分手散伙,不然,他定要提及自己那‘邦有道谷’的耳朵故事了。”斗南道:“他对于伯先倒也很佩服的。”伯先道:“这倒谢他盛意。但是俺不喜跟这种人相交,反喜和绿林中人往来呢。前次公祖降舍,屡屡失迎,今日当面,该一并谢过。好似公祖说及,有小虬髯的介绍信。这小虬髯,是不是山西潞城县的韦度山呢?”斗南道:“然也。”当下斗南便去将公道大王介绍信拿出来,面递伯先。伯先读了此信,方知斗南也是个宦海奇人,心上对于他的观念,和入席时有些不同了。

  于是两人一壁饮酒,一壁细细谈论。先从游戏谈起,什么古时的双陆、马吊,现行的麻雀、铜旗,以及琴、棋、书、画,医卜星相,种种玩意。斗南虽堪对付,但总比伯先低一着。继又谈及武功,和江湖上的秘密党会。这是伯先专长,斗南有些应付不下,忙改谈到经史子集,坟典索丘上去,觉得伯先还是在自己之上。最后斗南掮出看家本领,和伯先谈起文字学问来,一口气说出了“敦”字的九种读音,满以为这一下可以难住伯先了。谁知伯先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引经据典,不但举出“敦”字有十二种读音,而且进一步说道:“余如‘句’‘屈’‘空’三字,各有四种读音;‘差’‘贲’二字,各有七种读音;最多的乃是个‘苴’字,竟有十四种读音。字义最多的,乃是个‘离’字,共有十五义。这些多被古人杂记上搜罗过的了。我辈迟生了几时,活在古人之后,徒费心思。以前治弟也曾研究过这些,目下听了一个姓任的朋友谏劝,非但自己不愿去非,并劝别人也犯不着去步古人的脚后跟哩。”伯先滔滔滚滚,口若悬河,像开了话匣一般,谈锋犀利,旁若无人。使得那个久已饮慕的沈斗南,佩服到五体投地。

  直至上大菜时候,手下前来密禀斗南道:“王大忠有要公面复。”斗南便借解手当儿,出去了半晌。再回进来,二次入席。又谈起古今来的政治问题,于是过渡到法律上头。伯先乘机动问道:“治弟究犯何罪?风闻公祖已接制军密令,要逮捕治弟。如能宣布,请道一二。”斗南道:“你我可称一见如故,彼此肝胆相照,情深交浅,岂还有不可道之事。因为年前张之洞接篆之后,便接到外省移文。有的是已经破获的盗伙,供出为首的大当家,名叫张百先,江南人。有的窃贼在失主墙上留名,写明做案者是京口姜伯鲜。类于此者,竟有二三十件案子。该管官厅,多申详上宪,移文到江苏来饬查。最后浙江黄岩一件盗案,索性有张盗魁照片,被该处做公觅得,粘附来查。制军张之洞又是好动不好静的,将此事很为注意。到了包后拯那起怪案一出,据小弟所知,乃是同兄交好的友人,酒后无意间露了一两句尴尬说话,被包党侦知。不久,制军署内迭连接到许多匿名公禀,都是指名控告吾兄暗通革党,私藏军火,共有十三四条条款,皆足致兄性命者。不过先传原告,却一个不曾传到。张之洞一面分派心腹丁弁,带了海捕公文,并将黄岩粘附来的照片翻印了许多,命他们随带在身,假托卖解施药,分头出外侦缉。恰巧小弟蒙端方伯提拔,挂了接手后拯后任的牌。那时小弟先往苏州洞庭山查案,及至太湖公毕回到南京,制军便给了小弟一道密札,着小弟到任之后,就得查明吾兄行迹,倘有不轨嫌疑,即行治捕。但是小弟未至贵邑之前,已知吾兄大名,诚心要与兄订交。故此专待与兄一面之后,小弟便当详复制军,已经将公文都端正好哩。”说至此,就喊大扣子,往签押房内,将那公文拿来,给伯先观看。公文上头,大致说姜伯先是个奉公守法的安分良民,从不为非作歹,向来寡言慎交,非但断无暗通匪类,谋为不轨之事,并且才堪大用,乞从节取,定有作为。如有蹉跌,卑职愿以全家丁口担保云云。<!--PAGE 4-->伯先阅毕,反而眉峰略皱,默默无言。本来那种摇尾乞怜的恶态,感激涕零、粉身图报等口头禅,岂是伯先这种人格所愿做出来的。史迁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如今对于沈斗南,亦有知己之感。彼此相交以心,因此反而无话可说。还是斗南喊大扣子,将公文拿去放妥。一壁又向伯先道:“本来今晚席散,就得送兄回庄。现因快班卯首王大忠进来告密,所以小弟想屈留吾兄在敝署盘桓三日。盖欲借重大名,办理一件棘手要公。三天之后,再行恭送回庄。未识吾兄亦肯俯允否?”伯先是个慷慨男儿,蒙人家素不相识的如此优待自己,如今他要求勾留三天,自然不容回绝,一口应允。当晚席散,天气已近三鼓。斗南早预备下很精洁的被褥,非常幽静的客房,送伯先前去安歇。

  第二天一清早,又打发大扣子往浴日山庄传个口信,说庄主要后天回来,现在安居在衙,叫家中人放心。偏偏于大林正在城内走门路,打听伯先消息,没同大扣子碰头。伯先这一天又起身得很迟,等到一起身,斗南便来奉陪,招待得十分殷勤。回头又端正盛筵,开怀对酌。饮至酒酣耳热,彼此又击剑吟诗,互相酬唱,兴致勃勃,两人心下都有相见恨晚之感。

  直至第三天下午,伯先听斗南说起,那件棘手公事可望办妥,用不着自己出手的了,自然立即兴辞。不料斗南苦苦挽留,务必要满了三天之约,方肯放他出署。“既老何憎一岁,两晚屈留下来了,何在乎这一宵。平原当日有十日之饮,我辈实在只欢饮得三夜二天。倘此约再不能偿,不但被古人专美于前,直要被今世俗人窃笑的了”。伯先无奈,又只得住下。这天的大扣子,因为假期已满,斗南命他仍圆张家去销假当差。这天的酒席,格外丰盛,内中还加上几道王安人亲自烹调的精致佳肴。饮至半酣,斗南特令女佣们伺候夫人出来,当筵叩见姜家伯父。总之斗南对于伯先的举动,竟和通家老友一般看待。反使得伯先受宠若惊,局促不安。岂知将近散席当儿,宅门上忽然送进一道南京制台衙门来的八百里加急飞递紧要公文。原来镇江府彦秀接着了这种烧眉毛公事,那敢怠慢,立即端正剑子,饬首县赶快办理。当下斗南接过那堂翁剑饬,拆开来一瞧,不禁四肢冰冷,口定目呆,好似瘫痪在座位上的了。正是:

  知已当筵欢未尽,孽臣诡算祸移来。

  究竟这是什么公事,能使斗南发呆,要知详细,请阅下回。<!--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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