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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失火累池鱼龙驹被盗 轻敌临虎穴豪杰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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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姜伯先在级升栈楼上十五号客房里头,一个人正在静览诗谜,忽被火警打断兴头。像他这种人,千军万马、枪林弹雨里头,尚且出出入入,视同无人之境,何况这走水小事情,任你外头如何扰乱,他仍镇静如常。先把几种要紧文件次第收拾,装在身上。因为鼻子里已闻着乌焦味道,满房间也塞满了浓烟,连眼睛都睁不开来了。寻常人至此地步,不免惊慌得房门多要摸不出。但伯先是有门道的,凭你烟头浓,知道它是向上冒的,只消身体蹲倒,向下瞧看,便可辨清出路。遇到尴尬的当儿,哪怕四肢着地,在地上爬出去,就不愁浓烟眯眼哩。当下伯先爬至门口,拔去门闩。正要下梯走时,那小弟又奔进来安慰大众道:“好了,好了!幸亏西门那条洋龙到场,水力厉害;再加阖城文武官员,也多到场弹压:现在火势已退,烟头发白,不妨事了。”

  伯先仔细一追问,原来起火地方,和级升栈相距有近二十个店面,并且坐落在东首。那一天吹的是大西北风,大家以为火准顺风蔓延,往东边烧去的,况且是在白天,决计烧不出什么大祸来。不料火头冒穿屋顶之后,附近邻居正忙着搬移自己东西,那最先到场的一条水龙,非但水斗不多,而且出水呆细,掌龙头的又不内行,观准了火头一打,竟把火向四散飞去,反变作东着西着,最希奇又是逆风烧的。而赶来救火之人当中,又以下流社会的游手好闲者居多。本则中国上中社会人物训教子侄辈,有“赌场、火场、杀人场三场莫到”的古话。而下流人物的习惯,适又与之相反,所谓着火好看,难为人家,他们当作一件出钱没有瞧处的玩意儿看待,口内嚷着救火为名,心上实在是来瞧热闹的,更有少数穷极无良之辈,还想来趁火打劫。加着附近搬物邻人,东窜西奔,秩序全无,反使真正赶来救火的热心人投鼠忌器,无从施展手脚。等到火势四散烧开,又有一班造谣生事之徒,说甚这是天火,所以水浇上去,反似添油一般,要待它把在劫人家烧满了,才会自行熄灭;非但救不了,并且违抗神意,犯天条的哩。这种论调吹入救火的人耳内,至少限度要减去三分勇气。所以内地走水,大原因是消防器械不良,小原因就为着谣诼孔多,乱无头绪。往往有烧上头两个钟头,焚掉一二三十家人家。市面上无端损灭一二十万金钱,皆为此故。当日句容城外小火酿大灾,也是如此。

  伯先听了,付之一叹。重又回至房内,姑不问外间如何,仍旧闭上房门,再把纸儿从袋内抽出,继续瞧那第三首的解释道:

  三首首句,固不必赘述。第二句头一个“創”字。按照第二首的“”“挝”“”等字前例推详,左首一个“倉”字,加上木旁,便成“枪”字。右首天然一个侧刀,当它“刀”字。那“至”字是实字虚解,不可当达到解释。倘写出那“室”字或“屋”字来,居中不是都有个“至”字的吗?故“至”字可代“室中”或“屋内”。“”字是杜撰出来的,遍查字典字汇,并无此字。望文生义,乃是“安排”两字凑巧拼成,姑作它是“巧安排”三字解。这一句便成了“枪刀屋内巧安排”七个字哩。第三句第二字的“拜”字,音拱,又古文“友”字。好在上头有个“人”字烘托,合成“个人双手”四字。那“幹”字横写过来,同“小心大险”“倒海翻江”一样,是劝君切不可横干蛮为。于是凑成“个人双手休横干”一句。这是寄书人再三叮嘱,叫你一个人不要轻易赶到那人家去动手,那家屋内早已埋伏枪刀,小心要蹈大危险的。如何方可前去动手呢?他最后一句是“荆泰”。“”是古文“得”字。“荆秦”二宇,暗射荆轲、秦舞阳两个古人。当时燕国太子丹,差荆轲入秦刺始皇,用樊於期的首级和督亢地图来做香饵的。督亢图献至秦廷,乃是秦舞阳捧的。这一句,武断它为寻得、待得均可。再转弯想作寻,静谐声,凑成“静候荆秦督亢来”。乃是寄书人留言告你,他已暗中去寻觅那家的房屋鱼鳞图,并代为招呼荆轲、秦舞阳般的帮手到来援助。说来话去,劝你一个人千万莫去胡干。总而言之,他留下的三十六个字,可以化作下面的三首七言歌谣:

  斜月三更门半开,除奸仗义栋梁材。

  人间第一奇男子,倒海翻江众目看。

  斜月三更门半开,他家探过两三番。

  小心大险叮咛嘱,手到功成难上难。

  斜月三更门半开,枪刀屋内巧安排。

  个人双手休横干,静候荆秦督亢来。

  第一首是含些颂扬体,二、三两章乃是叙事而兼劝诫,且表白他自己也正在暗中积极进行,叫你万万不可心急。鄙意如此,尊意以为如何?

  伯先瞧完了仲文的注释,重又把全文从头至尾复看了几遍,再将这八十四个字儿低低吟哦了数次,更把这文情同事实对勘了一番,不禁拍案长叹道:“这姓赵的究竟是谁呢?若没有这般的注解,真正埋没了他这番苦心孤诣。但既已洞见俺姜伯先的肺腑,又如此的谆谆相劝,代俺去觅图寻人,怎又不和俺当面晤谈一下,反要这样的卖弄小聪明,像在云端里隐隐约约,露出片鳞片爪,不肯披露全身?好不闷煞人也。”

  伯先正在愁闷自叹之际,忽然小弟又在那里叩门招呼。伯先无奈,收拾过了许多纸儿,走过去开门。只见小弟同着那账房潘先生,又引领着一个短衣窄袖之人,都哭丧着脸儿,移步进来。伯先不知就里,忙问何事。始而三个人六只眼睛觑成三对,都说不出一句半句话来。被伯先逼问得紧急,小弟才说明进房来的原委:那个短衣窄袖之人,就是在附近开马棚的张阿龙。适才起火的那家京广杂货店,就在阿龙马棚前面。本来或者可免被累,偏遇第一条水龙打了盖头水,火势游散开来,阿龙的马棚便首遭波及。当时心慌意乱,忙着搬移家私什物。又有闻警赶来的义气朋友冒烟突火,总算在火当中把槽上四五匹脚力都抢救了出去。事后检点,房屋仅烧去七分,还留着三分劫余茅屋,可以暂避风雨。就是零星东西,虽有遗失,大幸值钱的都未失去。这是再好也没有。讵料级升栈内的潘先生,因为有伯先那匹青马寄养在他棚内,特去慰问几句,顺便瞧瞧那青马。阿龙见了潘先生,才想起尚有匹寄槽青马来。忙再一查,自己的一匹银鞍,一匹海驴,两匹关东大骡,一匹小骝儿,都在那里,唯独那匹青马不知去向。赶紧四处派人寻访,附近也无影踪。派往远一点去找寻的人,尚未回来报告,不知有无下落。潘先生因有责任关系,所以急同阿龙到伯先房内告诉一声。

  当下伯先听了,直跳起来,因为这匹青骢宝马,乃是一个广西朋友送的,普通叫起来,总名小川马。其实四川并不产马,偶尔出产几匹,也多是寻常代步。只有贵州省产出的马,虽然身材不大,其行步收敛,不行散蹄,而且胆大非常,驰高驱下,稳而且快。其中尤以水西、乌蒙两地产生的为全黔骏马之冠。明初宋濂著有赞美水西马的歌词。水西马的外表,较乌蒙马美观,跑起来却次一点。因为乌蒙土人从小就把小马教练。等到驹生三月,拣骏健些的缚在山下,将老马系在高山岭上。待驹儿饿了大半天,先行放了,然后设法使山上的牝马长嘶。驹儿一听母鸣,再加腹饥觅乳,便不顾高低远近,没命向山上奔去。如是者教了十余次,待它自下而上熟惯了,再调换过来,把老马缚在山下,驹儿改系在山上,使它们母呼子应,顾盼徘徊,只待松缚,直驰冲下。小时候只消如此一教练。大起来胆壮神完,登山涉水,毫不畏缩。再加在水西、乌蒙附近,有一处小地名叫柳坑,也由养龙司土司管辖的。据云这柳坑河内,有个龙窟在内。每届春日,土人选择贞良牝马,拴在坑坡旁侧。到了晚上,云雾晦暝,河内自有一种东西蜿蜒直上,和马交接。回头养出来的驹儿,真正龙驹宝马相似。不过三年之中只有一回,并且养出来的龙种好马,往往养不大的多,故此格外名贵。可惜贵州天然产生了这许多好马,本省市面做不开来,必定要贩至四川交易。俗语所谓“出处不如聚处”。故而外人不知底细,只认川中出马,不过骨骼小点,便唤做小川马了。伯先这匹青马既是柳坑龙种,又经乌蒙人教练了一番,外表和水西马一样。当时伯先在鄂省廿一镇八十三标内当标统时节,赏识了部下一个队官广西人,将他破格擢用,直提拔他做了管带。他感念长官恩德,那回请假回去,特地亲至乌蒙,几经托人,花了重价,同觅宝似的觅来送给伯先,算表他一番心迹。那马浑身毛片黛青色,只有马臀左右有两撮天生成月牙式的白毛,它回过头去,这白毛刚刚遥对它的两眼。照马谱上看下来,此名“回头望月”。再加陌生人跨上它的背去,它要回头来咬人膝盖骨的。故而伯先代它起了个“回头望月咬人青”,名字真爱同子侄辈相似。一日到了句容,闹出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局面来,他当场自然要直跳起来。家中好马虽然尚有三四匹,但是品格都不及这青马,失去了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无论谁人,心上总不舒服的。伯先当下灵机一动,想起路上遇到过的那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怀疑也许是他干的。于是把此人的形状对阿龙说了一遍,问他可认识这样一个。阿龙想了半天道:“咱们句容马夫帮内并无此人。不过爷现在说出这人的形状,好像在今天未失火前,小的眼内曾瞧见有这么一个人的,在咱马棚前闲看了好半天哩。”伯先一听,心上好似连珠箭般叫苦,暗想:“我马一定被这穷汉盗去。难说四面八方托人,或者还可追得回来,但大约又要煞费经营,不是轻易便能璧赵的了。”于是把阿龙又仔细盘问一番,瞧他不像做了手脚来欺客边,再者自己不是轻易就受人欺负之辈,马已丢了,只好说几句限在他身上追回原马,不吝重赏的冠冕话儿。先把他打发开了。又把栈内的潘先生用话罩住了他,使他不能轻轻卸责,脱身事外。潘先生只好答应也去留心侦查,务必追回原骑为止。说罢,自同小弟退回房去。

  伯先格外昏闷,一个人在客房内坐立不安,异常焦灼。到了傍晚时候,那一个云生茶房,进来动问夜膳问题,顺便道:“前日里和爷说及的那个告地状的河南难民,今天也被笪四收罗去了家丁哩。本来笪四家内的男女下人,大半是这般来历不明的野货。而且到了他家内,至多不过半年。仗着祖上有积德,或者还你一个囫囵人出门;倘然额角黑沉沉,连那人的踪迹多不见了。据说他这所房子不吉利。年年要三四个或者五六个男女祭屋的,故而下人们会尸骨不还乡。笪四所以专门要收罗客边穷人,也是他的深心。如果用了本地人,一旦失踪之后,他家内总有父兄妻儿老小,岂不要吵上笪家大门去吗?”伯先心上一动,忙接口道:“怪不得外间称笪四是活阎王,指他的住宅叫阎王庄哩。但不知这阎王庄离此多远呢?我在前头窗内望出去,望得见一座高矗云表、金碧辉煌的西式碉楼,又是那一家呢?”云生笑道:“这座高楼就是活阎王办公的森罗殿了。他家的房屋是紧靠城墙的,小店若得移到护城河的那一边去,没有城垛子碍隔,竟好算是笪四的贴邻哩。由此往右走去,过了飞虹桥、外吊桥,进了城门,左首拐弯,再过了内吊桥,一直就可到笪家大门口哩。”

  伯先一一记在心头。等到晚饭吃过了,天交二鼓时分,他便把里头扎束妥当,外头仍旧罩了件大褂,关照云生把房门锁了,今晚有事出去,或者要明天回来,房内格外小心。云生自然诺诺连声。伯先便离开级升栈,挨进了城门,先在街上信步胡闯。直闯至三更过后,真个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才走至笪四房屋后面,将外罩大褂脱下来一卷,权当一件临时军器。他是练过壁虎游墙功夫的,只消背心往墙上一靠,手心脚底弯过去搭着墙头,两肩微微摆动,身子便向上直升上去,转眼之间,已到了屋面上。然后定一定神,向四周细瞧了一下,再把中央那座高楼做了目标,放出夜行术来,瓦上绝无声息,直向中央奔过来。大约十停地步中,走去五停光景,忽听下面有叹息之声。伯先忙止步侧耳一听,但听低低地道:“我笪四将来也有这一日吗?”伯先听了心活,忙改变路线,踅至檐前,先折了一块瓦角,向下投了块问路石,且喜一无人声,二无犬吠。等到飞身下屋,却见一间坐北朝南客房模样的屋子,八扇百叶窗只关上六扇,两扇开着。且喜对窗铺着一张半段头铁床,**睡的那人乃是面对着里,背向着外,自己已从窗内看清那人,那人尚一毫不曾觉得。也不去管他是否就是笪四本人,姑且蹿进去抓住了他,问明了再作道理。说时迟,那时疾,伯先一落下地,一见那人,跟着一个箭步,就从那洞开的两扇百叶窗窗洞当中,直蹿到了层内。一壁铁臂约略一伸一缩,提功运气,运到那卷大褂上头,顿时坚硬得宛如一条杆棒。抢至床前,举起手内家伙,向**人作势打将下去。正是:自古明枪容易躲,本来暗算最难防。

  要知卧的这人是否笪四,可曾挨伯先打这一下,性命如何都在下回详细分解。<!--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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