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入虎穴侠客陷绝境 出龙潭难民遇救星
却说姜伯先跳下屋面,蹿进窗户,抢至床前,举起家什,作势打下去时,明明还瞧见卧在**的男子面北背南,枕畔放着一盏黄铜油灯,像抽鸦片用的烟灯一般,燃着了灯芯,正静心在那里看书。谁知及至伯先手中衣卷向**落下的当儿,忽然那人身子向里一滚,立时灯儿熄灭,眼前一黑,耳内好似噼啪咔嚓一响,手中觉得有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在衣卷上一掀,弹激力非常重大。换了别人,竟要被掀得家什脱手,幸而是姜伯先,还不至于狼狈到如此地步。等到再借窗外映射进来的星光所照耀的一些光线,又运动夜行目光,定睛一望,不禁呆了。原来铁床仍旧是张铁床,被褥照样这么折叠平铺,和适才在窗外瞧见时候丝毫无二,独不见了卧在床中看书的那个人,熄灭了枕畔的一盏灯。往上瞧瞧,没有痕迹。伸手揿揿**,很好一张**很好一张床垫搁在那里,并无机关揿破。又将床里望望,这床是紧贴着墙壁铺设的,床背后并未留出子孙衖堂,也无从躲闪。
伯先仔细一想,料定这人乃是从墙壁内逃走掉的,这墙定是假墙,中有关捩子的。正欲跳上床去,伸手去摸那墙壁,不料这屋下面是横铺的地板,不拨动枢轴,乃是块块做死的,上面尽不妨由人行动;只要暗中把关捩子拨动,除了铺设那张铁床的一点地步照样不动外,其余块块地板活络。伯先如果早一步跳上铁床,便可不遭此跌。如今却迟了一步,等到觉着脚下松活,晓得踏着了翻板,忙伸手去抓住了铁床的半段头铁梗,想把身子悬一悬空,好借劲跳至实地上去。不料手刚抓着铁梗,又听得梗内丁零一响,伯先才晓得这梗内也有毛病,赶紧放手时,已经被梗内自然钻出来的小尖刀戳破了手上好几处。此刻上头一受着小痛苦,难以兼顾到下部,两手不免一松,他的两只脚早已悬空了。接着望下一坠,又被翻板卷住了两腿,好似往下一拖,身子便向地窖内直跌下去。幸亏伯先乖巧,再者有功夫的,索性四肢一蜷,将上下身命门都关紧,自己反也用力往下一挫,总算像高楼失足跌了一跤般跌至地上,只不过臀上微痛了一阵,别的毛病没有。如果颠横倒竖,同断线风筝般滴溜溜翻滚下来,那笪四的翻板下头滚钩钢网,尖刀风轮,柳叶狭长钢桨,都层层节节的装着;再加伯先自己又去拉了一拉铁床的梗子,就是开发滚钩等的钥匙,一枚动,百枝摇,准要把坠下之人剁成一个人肉饼子方罢。而且笪四刁恶非凡,下面土牢内养满丁秃虺、竹叶青等毒蛇,水牢内养满了红眼珠宝塔背的大癞头元龟。如果有人失足跌下去,就算侥幸免过机械上的分尸惨刑,临了也免不过这般鳞介毒物的馋吻,一两个人投下来,也不够它们吞嚼一顿饱哩。这道门槛,乃是笪四自己发明了加出来的,连那个作俑的日本工程师,也不会了解到这玄之又玄、戏中有戏的恶毒埋伏哩。此刻的伯先,乃是一直跌下去,迅速不过,等到机械开动,圆转得快速之际,伯先早已着地多时,所以倒没碰伤一些皮肤。并且跌得巧不过,恰恰跌在水牢夹衢内的大阴沟里头,虽则一阵阵的恶臭刺鼻难受,幸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伯先初跌下地,眼前黑黑,也不知跌了多少深,跌在什么所在,头脑子内浑浊浊,一时也辨不出甚么来呢。直待坐在潮湿阴寒的地皮上,坐了有半小时光景,精神稍振。那一件大褂子卷的临时家什,当跌下来的当儿,要紧两手死保命门,也不知把它抛往何处去了。幸得百宝囊没有跌掉,伸手留心一摸,里面东西俱在。于是掏出千里火来,弄旺了一照,里面黑魆魆照不见底,横里不过二尺地步开阔,上下距离亦不过如是,两厢都是青砖白缝,砖砌得很是讲究。下面好似有污浊水儿,往左流去,情形是条水槽。忽然灵机一动,水既向左流去,那尽头总有个出口。于是顾不得龌龊,身子只好伛偻着,往左一步步爬过去。他跌下来的地方是个大缺口,上头没有什么砌的,所以身子好坐得直。如今钻入了四面砌好的沟套里头,连呼吸都不灵便的了。凭你铜筋铁骨的大英雄,练就了一身好功夫,在这隧道内爬着,倒也有些受不了的。幸而爬了二三十步,又有了一个缺口,才好直一直腰,透一透气。
休息片刻,再往左爬。如是者也不知过了多少缺口,爬了多少路,好容易爬到左前尽头的地方了。却原来是在地下掘一个泉眼,龌龊水统往眼内流下去的,并无做就的大出口。伯先不免大失所望,暗忖:“自己该活埋在此的了。悔不听那隐侠留言,鲁莽探险,自取其咎。而且自己是个何等人物,生平做事总是光明磊落,不料现在要这样糊糊涂涂,结果在这肮脏地方,世人一个都不明白姜伯先如何失踪的。这也是造化弄人,天道不公也。”
他闭目静心,自叹自呆了好一会。重又睁开眼睛来,好似有一线天光,在目前一亮。忙取千里火照时,偏偏千里火当中的硫磺火硝,一者将要用罄,又因着了地底潮气,光不大亮,反被这星火光儿将眼睛耀得发花,连那一线光明都不见了。气得伯先把千里火索性向百宝囊中一塞,腹内寻思道:“这真是天亡我也。”欲思再爬往右首尽头处去找寻找寻,或者有条把生路。无奈沟内回身不转,再要一路爬过去,非但气力不济,秽味难受;再加没有了千里火,暗中摸索,愈加不易;三来由此往右首尽头,不知距离着多少路哩。不要说爬不到底,就算爬到了右首尽头处,不要依旧没有出路,仍然免不了全尸活葬,反不如就死在此处,不必再去自讨苦吃吧。
又挨过了好一刻时候,忽然这阴沟的左右地道内,不知从何处飞集来的磷火,绿沉沉亮晶晶的一明一暗。伯先在阴森黑狱中得着这一些光明,真和点了不夜天灯相似,顿时精神衰而复振,勇气竭而重鼓。定神仔细一瞧时,左首尽头处的墙壁,是用三合土砌的,坚固非凡,没法可想。不过在这沟渠泉眼地方,却砌着一方四格眼的花砖在墙当中,想来是匠人做的出气洞。伯先想到百宝囊内三角钻、小头全都备着,何不试试运气去掘掘看呢?于是趁了那一些磷火微光,忙取出钻、锤来,用力去敲凿那块花砖。始而凿上去动都不动,再加身子伏在沟套中,难以用力做手脚,凿得有些意懒心灰。自己劝自己不可躁急,工作一会,休息一会。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倒是肚子内又觉得饥饿了,口内也渴得要死,不禁又心烦暴躁起来。于是闭目养神,作了一度长时间的休息,重又鼓足全身气力,再把花砖敲凿。这一回有意思了,好容易凿去那块花砖,墙上有了个小方窟窿。但是身子仍旧钻不出去,而且亮光反而没有,那磷火又次第往别处飞散。伯先此刻浑身汗出如浆,筋力疲倦,认为这番手脚又是白费的了。其实外头天又夜了,所以里头无光。伯先心上一阵难受,如同晕厥一般,直挺挺卧在沟内,人事不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重又睁开眼来,只见眼前雪亮。原来又到了白天,在这花砖漏隙内透进来的亮光。于是再施出偷儿开桃源的手段来,煞费苦心,总算掘去不少三合土,把窟窿开大了。然后把钻、锤收起,两手交叉护腰,用了个黄龙出洞姿势,好容易钻出墙洞。虽然仍在地底夹道内,空气仍然窒浊,但比较在沟套之中,真个已有天洞地狱之分。
他席地而坐,将息了一刻。又站起来运了一回功夫。再在百宝囊中取出行路不饥丸来,一口气吞嚼了七粒。正欲拔步去寻门路,耳边厢忽听见有叹息的声音,以及脚步声响。伯先听明白是人的声音,不是鬼啸,亦非鸟兽啼叫之声,便向两头望望,想逆风找寻过去。谁知抬起头来,那堵墙根边却有个下人模样,手拿箕扫,垂头丧气地拐弯转过这边来。伯先急忙显出平日威风,反先迎将过去,厉声喝道:“唗,这厮慢走。”
那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抬头一见伯先那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形状,虽然身上没穿长衣,而且遍沾淤泥。但是瞧他那双棱棱虎目,生灼灼光,再加一作虎势,使人见了愈加不寒而栗。吓得他丢了手中箕帚,慌忙双膝跪倒。一壁二十六个牙齿作对打战,一壁口中连连求告道:“仙老爷,鬼爷爷,好汉爷,饶命饶命。”伯先一听他的口音,便道:“你是河南人,怎么在这里头充打扫夫?俺是来救你的,你快说了老实话,就好和你离开此处哩。”那人一听此话,放大了胆,复将伯先上下统身打量了几次,然后眼泪汪汪答复道:“我正是河南汤阴人,名叫倪大扣子,自幼没了父母,在本地沈家酒店内学生意。蒙老板看重我,上省赶考,带我同行。老板本来乡试了好几次,没中举人。那回和我同去了,倒一考就中,故此格外疼我。二次上开封,又同我去的回来时候遇着响马,掳入盗窟。我自己乖巧,乘他们没有防备,被我单身偷跑下山,回至本地,想去报官请兵,剿匪救主。不料老板家内遭了仇家陷害,全家捉到官里去。所以我非但不敢出首,反又亡命出外,被一个山东人卖膏药的收作徒弟,在江湖上混了几年。得讯沈老板官司了结,到江南来做官,恰巧我也因受不住那个师父打骂,所以再逃至南边来,意欲找寻旧东,谋碗饭吃。可怜我不认识道路,到得此间,腰无半文,只好暂时讨饭吃。前天早上,蒙此间的笪四爷派人唤我到家,也先问明了根由细底,承他派我个安逸差事,领我到后园一个眢井旁侧,用筐子绳索将我放了下来,命我专管收拾墙根的四周夹道。我以为收拾一回之后,仍由筐内援吊上去。谁知四爷在上头亲口吩咐道:‘下来之后,不准再吊上去。每日三餐茶水,自有人按时送下。那首有间小小卧房,是你晚间休息所在。进来了,除死方休。’四爷说罢,收了筐索自去。我估量此地距离地面,至少要三丈多深,我又无能爬出眢井。那边有扇铁门,开出去又在水底下,我是不识水性的,也不好逃遁。再加铁门的开关,一半做在上头,由不得下边人作完全主张。每天晚间,有一盏小红灯儿**下来,乃是开放铁门暗号。等到铁门一开,我就把堆在那里的垃圾推出去,上头放掉一些龌龊水,一刻工夫就自来关闭。我好比殉葬的童男童女,永远过这隧道生活,今生再无重见天日之期。下来了不过两天,真同度了两年相似。好汉爷从何处下来?你说救我出去,此话想来当真。我若出去得见沈老板,总极力的举荐你,今生今世永不忘你重生再造之恩。”伯先听罢,晓得此人就是云生说起的那个河南难民。既有铁门,就有生路。当下便先叫大扣子站起来,叫他引到他的卧房内,要了口水喝,又告诉他一个出去法儿。好在伯先游泳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候到晚上,叫大扣子照旧取了晚饭来,彼此胡乱吃了半饱。待至深夜小红灯坠下来时,他俩同至铁门跟前,下面关捩拔去,上头也拔去拴锁,即便放水。伯先即乘这个时候,将大扣子驮在背上,顾不得肮脏水淋头盖脑,人身权当垃圾,冲出铁门,果然是在河底。伯先定了定神,定了个大约的目标,方又游泅出去。离开笪家约一丈开外路,恐背上人受不起水淹,便透出水面。定睛一瞧,城墙尚在目前,原来是在护城河内。于是游至对面上了岸,将大扣子放下来,代他掐了穴道,呕去了不少清水,急忙催他拔步便走。倒是出城去,必定重走回头,要经过笪家大门的。伯先并不在意,大扣子却急得脸上失色。幸而时候不早,笪家大门固已紧闭,就是街上行人亦已稀少。两人走到城门口,虽未上锁,关却关了好久哩。恰巧有人从城外进来,正在那里叫城门,他俩就趁此挨出城去,同回级升栈房。不然两个水淋鸡般的短打扮上前来喊城门,守月城的老将多少有点疙瘩,要费一番唇舌哩。
当下伯先救了大扣子,安然离开虎穴,回到寓中。小弟见了,骇问根由,少不得又要造作一番说话。幸而带了一个人回来,只推说出去三晚两天,就为搭救这人,连大褂子都丢啦。
及至回进十五号房间内,于大林又奉着仲文密命,到来追伯先回去。此刻的伯先,栽了这样一个大筋斗,这真是自从十三岁出道至今,在他的半生历史上所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换了寻常人,岂肯便离开此地,立即回去呢?但是伯先毕竟是个大英雄。一来那隐侠留言谆谆叮嘱,对手不是好惹的,此次轻临虎穴,几乎枉送性命;如果二次再往笪家去,非有十二成把握,事在必成不可,决不再似这次冒失的了。二来救了这大扣子,未便同他住居一块,就是要居留在此伺候机隙,也须把大扣子安顿掉了再来。三因大林说起,仲文又得着江宁要讯,而且自己在此失马一事,这里并没有眉目,家内却有了线索哩。再加另有一个刎颈朋友叫张襄文,本是江北名士,寄居在镇江,据大林说起,这四五天之中,襄文共有近十封亲笔函件递至浴日山庄,究不知为了何事。故而通盘筹划—下,决计暂行回去,将江宁之事定了个对付办法,安顿掉了这大扣子,再把襄文的函中要事料理妥洽,把失去的宝马追回,然后和仲文等商定了一个善策,再来句容。或者到那时候,那个隐侠赵四也把笪家房屋鱼鳞图找到,好帮手也邀请前来,便可一同动手,捣巢灭穴,未为迟也。江湖上本有“君子报仇三年,小人报仇眼前”两句老话。自己何必不要做君子,去效尤小人胡干呢?<!--PAGE 4-->主见打定,便命大林往估衣店内,先去买了件大褂子。又买了一套商人服饰,给大扣子上下换过。然后同级升栈内,将账目结清。又将张阿龙唤来,当着潘先生吩咐了一番。于是一行三人即便离开句容,径行回庄。
伯先一到庄内,忙先到寿石山房坐定,要紧瞧那襄文的来信。当由寒云小厮理顺次序,陈给主人展阅。伯先瞧了头上五封来信,脸上虽已有了怒容,动作上尚无什么表示。及至瞧了后头三封密札,不禁怒火中烧,再也忍耐不住,直跳起来,戟指怒骂道:“鼠子竟敢如此猖獗!俺若再优柔,恐于微名有碍,此番必得要给苦辣滋味与他尝尝哩。”正是:
悟道龙狮甘敛迹,得时鹰犬逞**威。
要知襄文来信为着何事,致伯先见了要生这样大气,且待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