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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旧庙训新徒援今证古 豪门求快婿煮鹤焚琴

目录

   却说青帮中开香堂的定规,起码摆三炉或五炉香,摆七炉香最普通些。详细分析出来,翁、钱、潘三祖爷三副香烛,达摩、罗祖两副香烛,天地君亲师一副香烛,本命三帮九代一副香烛,合成七炉。不过名虽七炉,香炉要端正八只,因为有一只有香无烛,俗名“五枝包头香”。别的香是用原股线香,这种包头香乃是用黄纸包卷的那种速香末,以示区别。至于摆九炉、十三炉、十五炉等,也有讲究,书中不去细表。

  单道邓国人代表刘六,在镇江都天庙内开香堂那一晚,到了夕阳西逝,大家先在附近各家大小酒饭铺内吃夜膳,照例大小一律,应该聚饮一堂,同人家喝喜庆酒筵一般。今天是刘六的划策,托名避免公门中人耳目起见,人数太多,聚饮不便,故而四散吃喝吧。其实他这么一打算,省掉不少哩。像邓国人等一行四人,以及赶香堂来宾队中有场面手腕的,招呼在大馆子里吃喝,自然价格昂贵,东西可口而且漂亮些。其余上香徒弟和差不多的赶香堂人,便叫他们到小铺子里进酒饭,开销要省俭不少。

  晚饭过后,还要待邓国人过足了烟瘾。一壁年三、殷大俩人先至香堂内铺设一切。好在那时候帮匪开堂收徒,有干例禁,地方官晓得了,要出来围捕,所以必定要待到夜深人静,拣那荒僻所在的古祠冷庙内去举行。其实帮中人物,以公门中当皂快两班的健役居多。譬如刘六平日里横行霸道,目无法纪,鱼肉良善,一半就倚仗同公差有交情凭势。今天他开香堂,府县两署中蠹史虎役到来道喜赶香堂的,竟有近三十人。左护法师,请国人同来的严庆担任;右护法师,就是请府署快班卯首姓姜的担任。值堂用了年三;请祖又烦丹徒县衙门内捕快伙计王大忠当着。明明公门中人都晓得的,何必还要畏首畏尾,鬼鬼崇崇,待至深宵举行呢?这就叫瞒上不瞒下。事实上,尽管如此做法,表面上务须留还彼此一个脸儿。本来社会上大小事情,那一件不作如是观?多是纸糊老虎,戳破了半文不值。

  故此邓国人尽可安逸自在,吸饱了大烟,到二更打过,才同刘六等到都天庙内。先至后宫东厢房内坐了一坐,问问上香徒弟可否到齐?已经到齐的了,吩咐将门儿关闭起来。其时大门、仪门早已关上,不过把他们进出的西角门和后宫咽喉石库门,也都闭好上闩。然后将预备的冷水,大家都应酬洗漱一下。待值堂同请祖的,先将后宫长窗外头一张小方杌上供的门外小祖爷面前的香、蜡燃点之后,他俩先入堂参拜。接着司香、司烛进去,待请祖的朗诵“远望云山紫竹林”的七绝《请祖偈》,再诵《香蜡偈》,把七炉香烛点齐,包头香插好。值堂先请净堂进去参祖,然后依次请至参跳、引见、本命为止,再将赶香堂人众请进参祖。净堂便高喝道:“有亲叙亲,沾故叙故,无故无亲,再叙安清。”本来香堂不照面,对晤不相称。哪怕彼此暗中都知道是自己人,如果香堂内未曾会过,大家表面上仍可不买这笔账;如果香堂内照面过了,以后再碰面了,小辈该向长辈下跪,一毫不含糊的了。因此净堂要喝这四句。假如有儿子为“大”字辈,他的亲长倒是“通”字或者“悟”“觉”“万”“象”等字辈,试问如何称呼相见法呢?所以要先叙亲故,后叙帮次,俗谈所谓“先有交情,后有安清”,又叫作“七分交情三分道”,都为这种关系开的生门。然而到了目下,连这奉行故事也不行的了。当时似觉郑重一点,赶香堂人参祖,如果本人已收徒弟,开过山门,拜下去时的两只手,左归左,右归右,伸直手掌,摆在拜台上;倘若自己未开山门,从未收过徒弟,两手要左右交叉了,手背在内紧靠着,手心分向在外跪拜。赶香的参祖过了,那么上香诸人来参祖了。以前诸色人等,不过行一个三跪九叩首总礼,上香的却都要分开了行礼,七炉香要行七下三跪九叩首。有时值堂爱乐的,把参跳、引见再分出来,共行九下大礼。连下来向前入班,同参弟兄班、少爷班、家门内、古今来前后爷儿班等四班道喜,又是四次跪叩。总共要跪三十九跪,磕一百十七个头。而且地上大抵用稻草代拜垫,跪拜下去不能有窸窣之声。任你一等一年轻力壮的汉子,等到这许多跪拜下来,莫不汗流浃背。又要挺直上半身跪在地上,静聆慈悲,至短一句半钟。慈悲完毕,老例还要下三十九跪,再叩一百十七个头。后来改良了,结果也只行一下大礼算数。然而跪了这许多辰光,两腿一定力乏发抖,再参拜之后,站起来时,个个人困马乏,面无血色的了。这也是件残酷事情,人间活地狱。据云老祖想出来,极有深意:必须如是吃苦,庶他们肯牢记在心;不然太简便了,一来草率不成体统,二来不吃得苦中苦,不成人上人的。这话虽不错,无如人情大抵如此,等到精神倦乏,气力不济了,所有慈悲的话,一句也难记牢的了,莫怪后来要改良啊。

  当下刘六诸徒参祖既毕,再由值堂依次延请参跳、引见、慈悲本帮三代。末了请着本命代表邓老头子,上前慈悲开训。邓国人对于此事是熟极而流,他连身子的上下姿势、字眼儿的阴阳顿挫,都研究入骨。从容不迫,走至供设纸位的公案左首先向上行了三鞠躬礼,然后身子侧过来,面向右首,口中低念那《定场偈》。别人总是“滚滚长江不尽流,前人田地后人收。后人收后循规法,还有收人在后头”那首七绝。唯有他念的是一阕《鹧鸪天》中令,乃是当时名士黄摩西代他填的,句儿虽然率直,却很贴切。这首词道:“粮帮辛苦结成功,法与红门略不同。昔日运粮奉旨办,码头到处有威风。年代久,海运通,粮船早已隐无踪。慈悲今日诸徒弟,家法帮规要服从。”八句词儿念毕,再侧过身子,脸向着下,正色厉声问道:“诸位今天来在帮,究竟是自己情愿,还是有谁诱劝你们来的?”跪在头排的几个,同声答道:“我们都是出于自愿,投入家门。”

  国人道:“好。既出自愿,静听慈悲。可知粮船跳板三丈三,进帮容易出帮难。我们粮帮宗旨和袁家一样,不过办法截然不同。皈依袁家的,名为进红帮,乃是国际性质;我们粮帮却名青帮,乃是家门性质。方才引见、参跳两前人已将三般家法、十大帮规同本帮创立大概,罗祖得道、天降红雪、芦柴发芽等种种过去历史,慈悲过了。如今俺是代表你们本命师慈悲。人家问起老大在马,你们该站起来,立正了回答道:‘不敢,兄弟是靠祖爷灵光。’人家又问:‘老大几炉香?’应回答:‘头顶二十二,身背二十三,手捧二十四。’人家问及贵前人上下,应答道:‘在家子不言父,出外徒不谈师。不过鸟不啼声,怎晓乌鸦、彩凤?人不留名,怎知李四、张三?敝前人姓刘,上德下标,镇江府丹徒县商籍。敝爷爷姓杨,上泗下江,淮安府淮阴县清江浦军籍。敝师太姓姜,上廷下枢,也是清江浦在公门为业,昔充刑、工两房卯首。’人家问及帮口船只,应回答:‘本帮嘉抚第八帮嘉海卫。乃是浙江杭州廿一帮中的分帮运粮船计有一千六百三十一条,本帮计派四十六条,内除十条停修,三十六条走运披水打金棍,诨名死人膀子。大将军无雀杆,无飘带,仅铁三叉暗记。初一十五打红边白旗,平日打红月牙白旗。嘉兴府石门、桐乡两县兑粮。浙江十府八十县,地丁银征额二百九十一万四千九百四十六两,杂税银征额一万零六百五十两,浙西三府漕米六十一万二千七百二十石。监课藩库起运银,存留本省。银粮关税征数不计,只谈出运,由本帮和其余二十帮分装分兑。海宁所管辖,吃本斗本水。回南在嘉兴南门闸口渡河码头停泊。北上在石门北外东南码头上载。’这是你们本命师的一帮三代。不过诸位既然看得起敝帮,从前寄名,今日上香之后,第一要敬重尊长,友恭弟兄,悌恤后辈;第二要在外交结,自己建立基础,所谓‘前人领进门,交情自己寻’。切不可江河乱道,横行不法。潘祖爷留有‘见事不明休开口,身家不清早回头’两句遗训。至于当时雍正三四年间,漕督挂榜招人兑运粮米,原只有翁德慧福亭、钱德正福勋两祖爷出头,管领一百廿八帮半人口,统率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半船只。因为投到船上来的水手多是红门弟兄,或者白莲教、哥老会、大小刀会等会员,他们以排满灭清做宗旨,重扶大明江山为目的的。翁、钱二祖虽也赞成,但是取缓进主义,先要运出了信用,待清廷深信不疑,到那时天下钱粮都由粮帮包运,届时再行烧粮取银,兴隆起手,才有成功大事希望。如其一成立粮帮,便动手烧劫,决难成功大事。奈何一时无法阻止部下,所以才去邀请潘德林福齐三祖爷加入粮帮,设法挽救。潘祖是在山西太原府入泮过的,官名锡雨,终究是读书人,想得出法道。便效法宋朝狄青招抚侬智高部下法则,组织一种特别团体。恰巧其时袁家叫红帮;天地会八卦教以白莲花做标帜,称为白帮;小道上偷偷摸摸之辈,以及流星水碗等众,名唤皂帮,俗称黑道。为暗应世间那一句“分分青红皂白”的俗谚起见,再者是取狄青成法组织,故便定名为青帮。又怕清廷官吏注意,故再称为安清,表示为谋安定大清朝面组合,暗中实又名叫暗庆。乃是叫满人着道儿,安心叫我们运粮,总有一天首义,代明复仇。私底下各种秘密社会,多庆幸新添这种有力量团体,故亦名暗庆。”国人谈得娓娓不倦,井井有条。合香堂内跪的站的诸色人等,也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首。讵料这个当儿,忽然派在庙外巡风的一个浑名牛皮金根,脚步踉跄,急急赶进来报告道:“远远人声喧闹,火光烛天,恐怕营里弟兄来出枪花。我们快些散吧,不要出斗老。”被他此话一发表,吓得大家要紧逃跑,一幕有典有则,很严肃开始的盛举,却不料一场无结果,如是闭幕。

  等到大家抱头鼠窜分头逃躲,那几个当差人的,只要一出都天庙庙门,心便少安,有意向火光方面迎过去,瞧个实在。行近一瞧,果是飞劫营内的弟兄。一问他们什么公事,夤夜执行?他们诉说出来,却和刘六那件事完全不相干的。原来他们有个舱长,同一个寡孀大姨有了暗昧交涉,发生肉体恋爱,不知被谁走漏消息,吹入当地一张《小阳秋》小报主笔的耳朵内。本来小报的大宗收入,就靠着钻空子敲竹杠,才可以维持报馆的经常开支。其时《小阳秋》的总理兼总编辑,乃是扬州肉欲才子乔家运,他风闻了此事,便做了一篇杂事秘辛体的挖苦文字,转辗托人去接洽,故意把此文给当事人过目,表示要不买账,就在报上刊布出来。无奈乔家运的欲望太奢,致居间人接洽得毫无结果而罢。自然那篇东西一字不遗发了出来。舱长的大姨倒不是寻常女流,便在暗中定了一条以武会文的毒计。舱长拍手赞成,拣了今晚二更打过,派十余名心腹弟兄,在要道埋伏着。等到乔家运将稿件发排妥,看过大样,由印刷所内出来,安步回家,即被他们半路邀截,遇到江边,先拳脚交下,殴打一顿。临了又将衣服剥尽,罚他精赤条条拜了个四方,才一哄而散。至于乔家运自作孽,不可活,在江边**跳舞之后,往后如何,书中不暇细表。那班弟兄奏凯回营,一路扬威耀武地走着,却把刘六的香堂惊散。所有刘六如何酬送邓国人等动身,也不必细述。

  单表那舱长的大姨,夫家也姓乔,祖上向营商业,大沙船够七八条,家产足有二三十万。传至她的丈夫手内,却读书赶考,改入士林,所有商务托一个姓应的老伙计全权管理。应伙有两个侄女,便将大的嫁给小东,次的嫁与舱长。不过乔公读了一肚子朱程理学,在十九岁入泮之后,从此却文章憎命,赴了七次乡试,连房都不曾出过一回。所以造成他一肚皮不合时宜,整年闭户诵读,和外间不通庆吊,两扇大门一向关着,邻舍都讥笑这门是铁的。他听了不以为忤,便自取了一个“铁扉道人”别署。膝前没有儿子,仅生一个女儿,经父陶冶一番,腹内着实通达。而且天生成吹弹得破的面庞儿,可称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红,面不粉而白,髻不装而浓。镇、扬两府,谁不知这个才貌双全的丽姝,多唤她做“江东小乔”。也不知有多少豪华子弟,五陵少年,托人三番两次,到铁扉道人家求婚。讵料他的选婿条件,比较窦氏射屏方法还要苛刻,因此高不成,低不就。后来铁扉道人死了,人家意谓乔应氏是个女流,好哄骗的了,又都来旧事重提。岂知铁扉的选婿条件载明遗嘱,再加应氏又有许多琐屑吹求附带上去,愈觉不是这回事哩。连那时分巡常、镇、通、海兵备道吕观察的侄少爷,也曾托过人作伐,结果照样不成。故此社会上年少人们对于小乔,如同海上神山,可望而不可即。于是由爱成妬,由妬成仇,都想伺隙而攻,或者可达目的。《小阳秋》报上刊出那篇东西,别人见了犹可,那吕公子见了,便同门客商量,意欲借端干涉,强迫求婚,倘再遭拒绝,该当若何对付。自有一个促狭鬼,想出一条绝户计来,教唆吕公子依次进行。正是:弱女闭门家里坐,不防祸患劈空来。

  要知吕公子若何摆布小乔,且待下回详解。<!--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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