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泄私愤设阱陷娇娃 嗟薄命含垢赚暴客
却说上文十一回书中,提及那个江东小乔,才貌双全,四德咸备,莫说镇江地方,一时罕有第二个同她一样的人材,简直江苏全省女子队中,再要拣出一个和她等量齐观、分庭抗礼、铢两悉称的人儿,怕也难哩。她的闺名叫慧贞,因为经过乃父铁扉道人的陶冶教化,肚里虽然真的通了,不过她的性格却含着一些书呆子的意味儿哩。自从老父作古,见阿娘和小姨夫的鬼祟行为,心上大不赞成,表面上虽没甚表示,但觉得四顾茫茫,孤云落落。和往来的亲邻姊妹谈淡,又憎她们烟火气、酒肉气太重,一股俗态,不足与谈衷曲。而人家也嫌她满口文言,动辄引经据典,有书为证,酸得太厉害,和她一辈子交不亲热来。于是她虽女流,遇着这种环境,渐也造成了一肚子不合时宜,放眼看众人皆醉,竟不时要用得着痛哭流涕长太息了。每日除了三餐一宿之外,一个人老躲在楼上卧房内看书写字,或者咿唔不绝,做那特别蚊虫叫声而已。
那天夕阳西去,暮霭深沉。她一时有兴,帘卷窗开,斜倚在丁字朱栏上,闲眺片刻。忽然庭前那棵梨花树上栖着无数归鸦,都不住的对伊噪聒。可怜她如何想得到鸟知人事,先来预报凶音。她触动情绪,反就将眼前情景为题,做起一首《金缕曲》词儿来。她才思真不含糊,顷刻谱成。忙回至书案中坐下,伸纸握管,把全阕写了出来,低低念道:
鸦阵来沙渚,逗轻寒。霜天一抹,晚红如缕。掠下晴窗惊帛裂,影逐断云归去。伴黄叶,萧萧乱舞。寒话空林飞且止,似商量,明日风兼雨。声哑哑,倩谁诉?黄云阵畔知无数,趁星稀,月明三匝,一枝休妒。雁字横斜分几点,极目江村烟树。惆怅煞,落霞孤鹜。啼向碧纱堪忆远,最凄凉,织锦秦川女。空房宿,泪偷注。
慧贞正对着那张纸儿反复推敲,曼声正拍之际,却见母亲乔应氏脚步踉跄,神色慌张,三步并作两步,要要紧紧地赶上闺楼来,找寻女儿说话。慧贞忙站起身来,叫过姆妈。并又笑嘻嘻拿起那阕词来道:“适才归鸦饥噪,女孩儿触景生情,填了一道《金缕曲》,请妈看看,自从爸爸见背之后,女儿的功夫可曾进步些呢,还是荒疏点?”乔应氏急得挥泪道:“呸!你这痴丫头,此刻大祸临头,叫为娘的有甚心绪,再来同你讨论这些正经闲事啊!”慧贞惊道:“怎么叫作大祸临头呢?”乔应氏道:“前几天吕道台侄子又央人到来求亲,并且把那秦始皇烧剩下的瘟小报,刊出那篇诬蔑为娘的混账文字,做了话头,迹近要挟,自然为娘铁铮铮地回绝。好像这话已曾和你说过。不料这个姓吕的小杀才,想出来的念头儿真促狭,私下去召集一班赌棍流氓,声称谁有胆量到我家来把你强奸一夜,他非但担保不生讼事,并且还肯拿出五百块大洋赏钱来哩。这话吹入了大流氓小辫子刘六耳朵内,他便挺身应募,到我家来寻晦气哩。”慧贞想了一想,强作笑容,反去安慰母亲道:“这是外间的谣言,不足信的。刘六这厮虽则无法无天,真的找上我家来寻事,恐怕也吹吹罢了,决不能成为事实的。”乔应氏手抖索索地在袖内摸出一封信,授给女儿道:“你莫认为他空吹吹,连哀的美敦书都派专人送来的了。”这一来,慧贞顿时芳心乱跳,杏脸绯红,忙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一瞧,只见上写着:字谕乔应氏知悉:
久闻汝女才貌双全,明晚三更,吾将为汝快婿,与汝女作叶底鸳鸯,双飞双宿。倘汝不愿,仍如对待一般少年求婚方法,藏女拒吾,或汝女有逃逸轻生等事发生,则非但将汝丑史昭揭通衢,并须将汝与汝意中人一同捆示全城民众之后,再屠汝全家,为汝夫雪愤报仇,并维社会风化。允乎否乎?孰利孰害,速自裁夺,毋贻后悔。
中国第一好汉刘六白
慧贞瞧罢,只吓得玉容失色,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乔应氏一味喃喃自语道:“这便如何是好呢?”除此一句之外,别无话说。慧贞哭道:“就算这种世界,王法二字谈不到了,难道偌大一个镇江城,又像我们这样的门楣,那些亲戚自族、门生故旧之中,也竟没有一个正经人出头来说句公道话,任这厮肆无忌惮胡作妄为吗?”乔应氏也哭道:“女儿,你也是聪明人。一来为娘的连累了你;二来你爸生前,外间少有交情留着;三因这刘六天杀的,仗着脚踏青、红两槛,大小衙门的吏役多有来往,又算是姜伯先的先锋,此次更加倚仗着吕道台侄儿撑腰,所以他敢如此胡为。请问谁再肯出头来做甚闲冤家呢?”慧贞道:“何不也像上次对付那小报主笔一样,就请姨夫喊弟兄去挺出场呢?”乔应氏道:“本来当丘八的,和这班人是哥儿弟兄,为娘也早已想到叫他出场。岂知他势力够不上姓刘的,又因弄糟了要牵惹到他自己身上,所以他非但不肯出面,反劝为娘将你给了刘六,说甚釜底抽薪,最为上策哩。”慧贞听了,又气又急,又恨又恼,把刘六那封来信“”的一声撕做四片,又叠起来咬牙切齿,横撕竖分,左拉右扯,也不知撕了几十片,顺手丢在楼板上,把双足在上乱蹬一壁,号啕痛哭,聊以泄愤。
母女俩哭了好一会,她忽然芳心一动,晓得事已至此,徒哭无益,故而含悲忍泪,反去劝娘莫哭,复在娘耳畔低低说了一阵。并又喊聚在楼底下听风声的婢媪们速打脸水上楼,忙忙地重匀脂粉,再整钗环,装得同平常一般,一毫声色不露。乔应氏也只好依着女儿,下楼去照常办事。当时那班下人,一时倒大大弄不明白了,她母女俩是否为了刘六之事,蓦地大哭这一场,还是另有他故呢?
当晚慧贞又仔细一盘算:“万一出了事情,亲邻自族中人,多是不可靠的。只有爸爸生前有个道义之交,别署掩耳道人姓李的,或者有些血性。倒不如写封乞援信给他,奴若惨遭毒手,希望他发一下戆劲,代为出头申雪。好在他也有一个见义勇为的虚名可沽,大概肯跳身局内来干一回的哩。”心上想着,立刻就点灯磨墨,一头哭一头写。写罢这一封信,天已有三更左右,勉强和衣躺在**,眼巴巴直盼至天明。要紧起来下楼去,喊人把信送去,心上也算完了一件大事。又叮嘱了母亲几句要言,反而用了一片孺慕状态,着实安慰了乔应氏一番,才再回房休息,准备晚间干事。乔应氏果然信从女儿的政策,吩咐厨房内端正了一席四汤四炒、八大菜、六道点心的丰盛筵席,晚间发至小姐楼上,宴请贵客。依着她心上,酒内要下砒霜的,无奈家中没有现成货,急切差人上店去买又买不到;再者怕来人没毒死,反药毙了自己的女儿。故此仅觅着了一些晒干的闹阳花,拿来捣了汁,待晚间用时,搅和在酒内。
这一天格外容易过。本来十月里天气,又为一年之中最短的时候,转瞬之间,天色已晚。乔家内外上下男女诸众,好比死囚在萧王堂上上绑出监,个个提心吊胆,忐忑不定。乔应氏在绝望之中,反起了万一希望,或者那刘六天杀的说得出,做不到,今晚不敢来的了。谁知这个当儿,司阍老仆忽然进来禀报道:“有人在门上用力叩了一阵,高喊:‘你家答应的,大门上贴条红纸;不答应的,贴条白纸。’老奴听他说话奇异,忙去开门,想问个明白。不料开出门上,叩门的人不知去向,只有十几个短衣窄袖的**生,在大门外踅来踅去。老奴怕他们一拥入来动手劫掠,所以忙把大门闭上,进来告禀主母定夺。”乔应氏方晓得今晚那祸事免不过的了。无奈喊婢女裁了条红纸,就交给司阍带出去,快快贴在大门上。下人们怎知其中玄妙,自然遵命照办去讫。
可恨的自鸣钟,却比较平日间格外走得快,眨眨眼睛,已经十点三刻,敲出来十一点了。再侧着耳朵听听,邻近的那家兴当更楼上,二更打尽,快要转三更了。乔应氏又跑至女儿闺楼上去瞧瞧,有无动静。且喜楼上前后窗户洞开,里外房高烧红烛,照耀如同白昼。走上扶梯,遥见亲生女儿依旧一人独坐在镜台旁侧,一手支颐,呆想出神。她正欲走进去,再叮嘱伊一番说话,忽闻屋面上“剨”的一声,她心上不禁“别”的一跳,当作那天杀的来了。谁知正是女儿豢食的那只雪里枪的大白猫儿,从屋上跳下来,累人吃了个虚惊。正欲再行举步入房,忽然又听楼梯上有很大的脚声,在那里“登登登”地走上来。乔应氏回头一望,只见一个黑人直钻上来,她吓得要紧往旁边躲闪,那黑人“霍”地身子翻过来,又露出一张怪脸来,乃是淡金色皮肤,刷板眉,铜铃眼,狮子鼻,血盆大口,口内露出两只獠牙,吐出一段舌头,衬着鬓边两撮红毛,颏下—部靛青胡子,对着乔应氏“吱”的一叫。任你是谁,都要吓得魂灵儿出窍。乔应氏“啊呀”一声,身子往后便倒,竟晕吓在女儿的房门口,于是房内的慧贞,楼下的下人,此刻都惊动了,忙上楼聚拢来瞧看。谁知那个怪,反而不知去向。大家七手八脚,把主母喊醒。慧贞忙问何以会得惊倒?她怕吓了女儿,反问大众上楼来可见什么?大家说没有,她便改口道:“发肝阳头眩栽倒,并无别故。”连叮嘱女儿的说话,都吓掉了,一句没说,忙唤婢子扶掖下楼,急忙回至自己房内将息。她回房不到二十分钟,忽然婢子进来,低低惊诉道:“小姐楼上的客人,想是来了,她自己站在楼梯口,喊烫酒发菜呢。”乔应氏听了放心不下,又亲自赶至楼下瞧瞧。无奈女儿再四嘱咐过的,客人来了,楼上由女儿一个人招待,别人概不准上去;就是添酒上来,只要放在扶梯上头楼板上,由她自己来上到桌面上去。一时不敢违拗她的话儿,只好站在楼下呆望,究不知楼上实状如何。
此时楼上的乔慧贞正处在水深火热当儿,用足了十二分心神,和那恶魔奋斗。适才母亲蓦地踅上楼来,闷倒在内房门口,虽则苏醒过来,不会说明因何栽倒闷去的理由,但她是聪明女子,心上已猜透了六七成。等到下人们上来,将娘扶掖下楼,她也走至扶梯跟前,目送大众走了,仍旧一个人冷清清回进房来。蓦然瞧见房内玻璃大衣橱对面藤面红木春凳上,早有一个粗眉小目,满脸横肉,浑身玄色,遍体皂装,背着一口雪亮单刀的秃头汉子,两手叉腰,挺腰凸肚的昂然坐在那里。她虽是早有预备,究属是那时候的年轻女流,一见这杀人不眨眼的刘六,果然夤夜如约光临,谯楼正打三鼓,莽男子一点不失信,俏佳人总有些胆怯。
自家先定了一定六神,然后轻移莲步,走进房去,和那厮相见。要知刘六这厮乃是粗豪无礼的市井小人,这些文绉绉的玩意,一毫弄不来的。他此来本意,只要玷辱了小乔,便可向吕公子去领取重赏,一壁可以夸耀侪辈。他的目的如此而已,并不真想和小乔做那白首鸳鸯。他明知这块天鹅肉,决不是癞蛤蟆的食料。此刻到了小乔楼上,所谓人防虎,虎防人,始而装出一副尴尬面孔,疙瘩神气。慧贞同他十二分的周旋,他总竖起了眉毛说话。后来见小乔对待自己不像灌米汤,再加她的面庞儿实在讨人欢喜,任凭自己怎样寻是生非,她总满脸堆笑,逆来顺受,不知不觉地渐入彀中。慧贞瞧这厮有些着道儿了,便喊楼下婢妪,把白天预备的那席丰盛酒肴发上楼来。她一个人拉桌子,摆座位,到扶梯跟前接了杯壶箸碟。忙了好一阵,总算席面摆就,便请刘六入席,而且所有酒菜,总是她先尝过了,表示未藏毒物,然后让客。刘六也很狡猾,菜拣心爱可口的下箸,酒却涓滴不饮,推说自己是点理的,所以烟酒不闻。
她倒暗暗吃了一个大惊吓,他若真不饮酒,自己原定计划,岂非完全失败?好容易又问明了理门子弟,是将醋内搅和白糖代酒的。好在镇江香醋天下闻名,于是再吩咐厨下,临时端正起糖醋来,里头仍可把闹阳花汁搀入。她本来酒量颇佳,今晚又含着葛根在口内,自然千杯不醉。刘六喝了那闹阳花糖醋,当然要一杯醉倒。经不起她又有说有笑,渐渐说到风情路上,欲擒先纵,故露轻狂。刘六毕竟是个莽汉,那里是她的对手,只消菜上五道,酒至半酣,他果已头重脚轻,烂醉如泥。她又乘他模糊莫辨之际,硬灌了三大杯热酒。刘六实在支撑不住,一味地嚷要睡了。于是她便扶他到了床面前,代他卸去装束,服侍他睡定在**,再亲手把两头的帐门放下。刘六睡到这种香温玉暖、锦帐牙床、软绵绵、香喷喷的被窝内,有生以来第一回,隔不多时,鼻息同打雷一般,竟然睡稳了。<!--PAGE 4-->此刻的慧贞,对于那边桌上的残肴,也不暇收拾,待明日下人们搬开揩抹的了。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镜台前面,把适才计稳那厮的言语举动,在脑筋里重又倒翻过来,挨次追想一下。虽然没有第三者在旁瞧见,不过自家良心上生出惭愧来,不禁两颊发热,四肢疲乏,心上说不出的难受。忽瞥见梳妆台上放着亲手在刘六肩头上卸下来的那柄柳叶单刀,顿时逗起杀机。牙关一咬,扭转娇躯,侧耳听了一听,**的杀胚正睡得甜蜜蜜的呢。她便把衣袖挽起一些,将雪白粉嫩的右手拿起那柄光闪闪、冷森森的刀儿,跨一步过来,走至床前,先起左手,把靠那厮睡头的一边帐门掀起,右手举起刀来。不料一个不留神,刀头只轻轻地在白铜帐钩上一带,已把钩头削去一段。好在钩头坠下去,坠在床沿上,有床围衬着,并未有声,她自己也不会觉着。赶紧把刀头戳进帐中,两眼紧闭,尽平生之力,往下便斩。正是:
数由前定难逃避,事出非常易播传。
要知此事究竟如何了局,且待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