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变
明月奴觉得“明月奴”正在消失。
“明月奴”在夏季晌午的光辉下渐渐消融,像是三哥曾经说的那个故事里,小儿用雪砌成的屋舍和山岭。
“三哥!三哥!三哥!”他朝着四面八方喊,但是那些喊声好像都被看不见的墙壁一一弹了回来一样。
“你觉得画真的能杀人吗?”明月奴在梦里问三哥。李冉枝总是在梦里出现。这些梦总是云山雾罩,三哥一身彩衣,乘坐着两匹白色怪兽拉着的车,餐霞饮露,发色绀青,目若琉璃。
“能的。但是何必如此?”
“你告诉我怎么做,你一定知道怎么做。”
“你先说说,为什么要用画来杀人呢?”
风吹得他眼前发昏。
“因为了不得的画本身就是要杀人的,是不是?”李冉枝像往常那样,挑了挑眉毛,问道。
明月奴觉得这就是真的。
“三哥,你究竟为什么要在集议的时候那么做呢?”
他瞧见李冉枝笑了起来:“你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会让三哥那么做呢?”
“我是想救你,从来没想到要你救我,事情是我做的,你为什么要管?”明月奴几乎是在嘶喊了,可是声音听上去仍然轻飘飘的。
李三郎并不理睬,只是兀自问道:
“你告诉我,画是什么?”
“颜色和线条。”
“不,再问一下你自己,它到底是什么?”
四面八方的风围过来,他看见这些风似乎有颜色,回青、石蓝、石绿,在风里似乎还飘**着一支出猎的马队,队中众猎手皆是古时装束。明月奴回想到,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的。在什么地方呢?
“效仿。”明月奴说。
“对什么的效仿?”
“所谓外物。山川、草木、亭台、鸟兽、人事,大概吧。”明月奴皱起眉头。
“那画中为何又有鬼怪?为何有神明?难道这些也是真实存在的外物吗?”三哥问。
“我不知道……”
“记得你和我说过的,你见到过的古坟和番红花吗?你当时说,它们被摆放的位置让它们或显得美,或显得丑。”
“大概有这个意思。”
李冉枝从云雾笼罩的马车上向明月奴伸出手来,手中拿着一枝花,紫色花瓣和金灿灿的花蕊。明月奴认得,这几乎就是当时他在古坟那里看见的番红花。一瞬间,冉枝的手指变成了骷髅的手指。
明月奴一惊,吓得踉跄几步,向后退去。在风中浮动的青蓝色的烟云,转瞬变成污泥尘灰,拂了他一脸,而拉车的白色神兽也变幻成鬼怪的模样。
“记得。”
“效仿的究竟是什么?”
“心绪。画效仿的是人的心绪,以及人心绪所演变的一切,而不是任何外物。”
“还不仅仅是效仿。它们互相映照,也互相影响。”李冉枝扬了扬袖子,车子缓慢地飘浮在空中,在他身后,同样飘浮在空中的还有模糊不清的山峦、湖泊。
“你看我们在哪里?你能说这都是假的吗?”
冉枝从他的云车上站起来,把手伸向那些同样悬浮在空中,不知远近为几何的山峦。
那些山峦竟然变得比人的手掌还轻,还小。李冉枝把它们一一像纸一样叠在一起。
“还是真的呢?”
明月奴果然听见揉搓纸张一样的声音,然后,眼前的事物也像是附着在纸张上一样平坦了下去。紧接着,随着那阵响动,梦里的一切全部不见了。原来他是躺在那个西魏洞窟的壁画底下睡着了,那奔跑的白色公牛还好端端地挂在石壁上。
这些日子,由于惹到官司的缘故,原先谈妥请他们去绘壁画或者人像的世家、寺院,都纷纷地毁了约,有些甚至连订金都撤了,生怕和他们扯上半点关系。这样一来,筹措杂役、学徒和采买各项画材的开支成了麻烦。这一切都是由上了年纪的杨武龄打点,而劳累使人病弱,在夜里,明月奴隔着墙都能听见师父在咳嗽。
时常和他们交游的有名的画师们,也极少再到访了。除了李大宾之外,其他世家子弟的邀约,也几乎都没有了。
事情还不仅仅这么简单,明月奴受伤的眼睛比原先似乎更坏了。走在街上,他发现,朝他走来的活生生的人,那裂口看起来越来越像偶人。而且那些偶人已经褪色了,用彩色的漆画成的面庞,手足全都脱了色,让他只看到一具具骨架在街上走来走去。又或者,和别人说着话,突然,对方的脸就像触到火的草木一样翻卷起来,很快烧成灰了。
哦,有时他觉得,所见的一切都是纸上的幻影。
明月奴还更加频繁地看到沙州城上空的那个裂口,往往是在晴空万里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看见,那裂口一次比一次显得更加广大、恐怖。
第一次看到那个天上的裂口的时候,那裂口看起来好像撕开了的一面布帛,里面露出的仿佛是一个花园的景象,不时会掉下来藤蔓、金粉和卷曲的云。
而现在掉落下来的却是腐烂的植物、朽坏的铠甲,有的时候还有一些黑色的墨水一样的雨滴从裂口里落下来,有的时候雨滴则是暗红色的。
最后,什么东西都不再从那个裂口中出现,看起来,天上的裂口越来越大,黑洞洞的,整个天幕似乎都要被撕扯下来了。
比这幅景象更让人不安的是一个念头:
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三哥,没有过安延那,也没有过绿水一样。似乎一开始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这些来来往往的、令他印象深刻的过客,似乎都是从他本人分流出去的,而他们的消失,更像只是兜了个圈子,又回到了他自己身上。三哥死了之后,他会像三哥以前那样,常常与自己针锋相对,提出问题,而之前他从来不会问自己那么多问题。
安延那逃跑失踪了,他竟然也变得有些像安延那一般敢于铤而走险。之前他无非是做些市井游侠儿的勾当,现在却盘算起如何报复贺兰副使来。
有可能,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人罢了。
李三郎。
安延那。
绿水。
还有谁?下一个该是谁了?
他摇了摇脑袋,甩开了这个念头。
由于周鼎和贺兰嗣成对他的委任,李大宾委托他绘画的那个石窟不得已停工。学徒和工匠们都去了贺兰副使说的地方开凿石墙,粉刷内壁。好在李大宾好说话,并不急着完成什么。日光晒得李大宾庭院里的紫藤枯死了大半。
明月奴心中过意不去。上门对李大宾致歉。
“我知道阿郎想做的和其他画师并不一样。”李大宾说,“我愿意做的,和其他供养人也不一样。我修建佛窟并不是为了自己来礼佛,而是为了你们这些丹青圣手。在我看来,阿郎未必不可成为尉迟乙僧、吴道子那样的画师。那座佛窟并非我为自己修建,而是为了你能画出伟大的壁画而修建。”
“府君厚爱,我无颜以对。”
夏季末尾的太阳从上方炙烤着,明月奴觉得眼前水汽弥漫。他有点迷糊,仿佛看到灰蒙蒙的三危山,还有山上那一间一间蜂巢一样的洞窟,这景物本身就弥漫着一种不可名状的香气。
翌日,隔着院子听见马匹嘶鸣,贺兰嗣成遣来的小吏已经站在宅邸门口,杨武龄和明月奴一同出去迎接。
“还是由我来面见使君吧。”杨武龄略有些迟疑地朝明月奴望过去。
明月奴目光扫过杨武龄憔悴得甚至有些灰败的脸色,转身朝小吏回复:“不必了,还是我亲自去见贺兰使君比较好。”
小吏有些为难,支吾道:“阿郎不是和使君……有过节吗?”
“领我去便是了,说那么多无用。”明月奴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衣襟,催促小吏领他出去。走到半路才回想到,他先前的手势正是冉枝整理衣襟的手势。
那天,明月奴等待许久,却并没有见到贺兰副使。
“贺兰使君正与周使君议事。”
“议的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仿佛是吐蕃人修书来,要求周使君割让几个沙州的郡县,说若是不同意就要起兵,贺兰使君正和他商议着如何跟吐蕃人交涉呢。阿郎莫急,使君不到,也会派人送达这次作画的题材的。”
果不其然,贺兰副使一会儿就遣人送来了信件。
信函里只写着“地狱变”三字。
“郎君,敢问周使君和贺兰使君为何令我画这个?”
“阿郎,我如何敢猜测使君的意思。”
“你就猜测一下,有什么关系。”“可能是沙州近来不太平吧,想请你们画一些地狱变或者十王变的画。吐蕃人近来又猖狂了些,沙州好些个边远的郡县都落到他们手里了。画些画,好震慑那些投机的和为非作歹的人,让他们不敢为恶。”
明月奴捏着信纸,点了点头,有了主意。
八月末,明月奴和年纪小些的学徒们来到了贺兰副使所说的位置。这个洞窟在三危山很低的地方,几乎人人都能看见它的所在。
明月奴在这个宽广方正的石窟里面转了一圈,席地而坐,抬头望向刚刚被匠人们粉刷平整过的穹顶。
等他低下头来,三哥似乎就坐在他的对面,摇着折扇。不过这次他并不像一个仙人,而是平常装束,就像是往日里他们一起谈天说地的样子。
“效仿。”李冉枝说,“画是效仿。而你所说的伟大的画,效仿的是最难的东西,也是效仿得最好的。”
“我记得李大宾当时说,人的情感才是最不可捉摸,本不该在世间存在,却无处不在的事情。”
“是啊,效仿的未必是外物,可以是情感、心绪。而心象变幻纷呈,除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未必不可效仿还未发生之事。”
“你的意思是,还未发生之事,如果被画效仿,可能就非发生不可了?又或者不会再发生?”明月奴问道。
“我没有这么说。不过你自己曾经说过类似的,乐师康莫天的故事。”
“我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你当时说,康乐师发现,《兰陵王入阵曲》是在战乱时期出现的曲子,战乱一停止,曲子就消失了,也只有再出现同样的战乱,才能被再次真正地演奏。”
“那么,《兰陵王入阵曲》可能就是战乱本身?”
“也许。”
“那我画了地狱,也就可能真的把什么变成地狱。比如,让害死你的人,落到这种境地里去?”
“也许吧。不过你看,如果不是先把自身置于地狱,就万不可能完成这样的题材。再者说,杀人的画,到底是画还是刀呢?让人落到地狱里的画师,还是画师吗?”李冉枝笑盈盈地望着他,突然“咔嗒”一声合上了扇子,消失不见。
给明月奴送东西的小学徒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久了,一脸愕然地听着他对着一把平放在地面的纸扇自问自答。
小学徒送来的是一个插花的陶瓶。
前些天明月奴兜兜转转地走回那天他遇见绿水的街头。街头空无一人。
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间,他看见一个东西。
一截杏树枝掉落在地上,那些花朵早就枯萎了。这是不是当时他丢弃的杏树枝呢?
他并不需要一个舞女来做伎乐天的范本,他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这样一个人。有没有绿水在,他若是能画,仍然能画,而不能画,却也是依旧不能画的。<!--PAGE 4-->这截杏树枝,和任何枯死的树枝没有区别,可他仍然忍不住把它拾了起来。因为它让他想到当时痴儿子塞到他手里的那截开花的树枝。
画是效仿。但是效仿的并非外物,而是心绪情志。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一定要买下绿水。
难道绿水也不是外物,而是他的心绪?
他想起那日在石窟里,他问绿水,她到底是什么,绿水竟然指向的是他自己。
李大宾说的“本不应该在世间出现,但又确实在世间存在”的东西,在于阗变乱之前踞坐在屋顶的胁生双翼的怪物,刚刚盛开的杏花,还有绿水,这些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事情现在看来都毫无意义,而且无关紧要了,可是三哥就为了他这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丢了性命。
现在枯萎的杏花枝条被放进了这个被小学徒送来的瓶子里。
也就是大历十二年秋冬之交的时候,地狱的形貌在沙州城和明月奴的图纸上同时初见端倪。
饥馑的前兆笼罩了整个城市。沙州居民们原先所热衷的赛社、庙会、礼佛节,连同集市上原先琳琅满目的香料、衣料、瓜果,几乎是完全不见踪影了。
沙州人没有足够的饲料喂饱马。路上横亘着马匹倒伏的尸体,早上,一层白霜结在死马的睫毛上。
贫苦人家开始卖掉自己的子女。集市上充斥着被卖掉的孩童和女子的哭号声。卖家有时会把带有买主姓氏的铁块烧红了,刺啦刺啦地印在那些被买卖的人口身上。
城外的盗匪常常趁火打劫。
复仇的、心怀不轨的、寻衅滋事的,也都不再遮掩了。
渐渐冷下来的天气让一切更加艰难。城中出现了不少病患,新生的小儿大多夭折,而老人更是亡故者甚众。城中医馆人满为患,但是药材短缺。往常珍贵的药材不是从中原,就是从西域运送到这里,自从吐蕃人截断了商路,现在全部没有了。
老画师杨武龄也没能幸免于难,他日夜咳嗽,医馆的大夫诊定了,他这是得了痨病。
杨武龄避不见人,学徒和工匠们知道他患此恶疾,都躲他很远。只有明月奴并不避开他,时不时还去和他谈天。他丝毫不害怕自己也被染上这玩意儿,他根本没有想过,或者说,即使现在有一支箭朝他飞过来,他也自信那支箭会打个弯绕过他的。
“师父,有没有什么时候,让你觉得特别想去画些东西?”
“有的。”
“什么时候呢?”
“说来很奇怪。”
“说说看吧。”
“我是在沙州为数不多和你阿娘,还有其他西域乐师相熟的人。她来到沙州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
“那一年,沙州有大规模的疫病吗?”
“是的。”
“那看来,冉枝的父母——郡公和郡公夫人,也是得了这个病才去世的……”<!--PAGE 5-->“你父亲,可能是长安的某位世族子弟吧,曾经来寻过一次,已经找到了她的同乡,可她执意要同乡带去与事实不同的话。”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她让同乡转达长安公子,就说她和你都已经意外落水,不知所终。”
“原来是这样。”明月奴说,“这些都不重要。不过,这和你想画的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当我再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离世了。你就坐在她旁边,三四岁的样子。”
杨武龄想到房间里昏暗的光线,已经死去的女乐师,还有那个像神明一样安静地坐在死者身边的小孩子。
他低头思忖着,沉吟许久,才说出来:
“说这话算是对逝者不敬。可我当时,确实想把看到的画下来。”
明月奴眼前飘飘然出现了古坟里、骷髅旁边的紫色花朵。
“可惜我并无才能,并不能抓住那景象万一。世人说我画得精细典雅,但实际上,从来都是有形无神而已。”
“嗨,你说的这些,我其实都不记得了。”半天,明月奴才搭上一句。
师徒二人坐在庭院里的石阶上,望向那因为许久没有疏通而变得浑浊、漂满落叶的水池。
城里实在是找不到药来治杨武龄的病。
明月奴出城去见索阿乙,看他有没有什么另外的门路。多数行商的人畏惧吐蕃的散兵和盗匪,都不敢再在西州和沙州之间往返,索阿乙算是一个例外。原先他只做颜料生意,现在也倒卖起了布料、药材,甚至还有盐。
“这是给你的订金,你先拿去。”明月奴递给索阿乙一个包裹,“如果你能到别的州府找到药材,治好我师父,还有更多的酬劳。”
索阿乙有些为难。
“要是找不到呢?你看,”索阿乙拍了拍骆驼背上的货物,“就连这些穿戴的东西都难找了。”
“找不到再还给我也不迟。”
“是那怪物把你害成这样的,现在不见了吧?”
“你说的怪物,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小娘子,她庭上做伪证,倒没有害到我,是李三郎救了我一命。”明月奴怏怏地低着头。
“后来呢?”
“这里的事错综复杂。贺兰副使一开始就想要害三哥,他们两家好像有什么世仇,我也是不清楚了。”
“那小娘子现在在哪里?”
明月奴就和他说起绿水的结局了。
有人说这个小娘子是自行投水的,也有人说,庄户人觉得她不吉利,就在祭湫神的时节把她嫁给河神了。所谓嫁给湫河的河神,就是让女子坐在一艘凿了破洞的船上,在河上漂流,在哪儿沉了就算哪儿。这种事情在长安洛阳和其他中原地带,已经被归为巫术明令禁止,但是甘凉州府属于边地,近来战乱,并不会有谁去管这种事。
李大宾所说的“世间本该没有的,偏偏又在世间存在”的极美事物中的一件,也是彻底消失了。很快,湫河两岸传出了“湫河娘子”的说法,这件事情闹得不小,闹到了县令那里。<!--PAGE 6-->这个时候,湫河的水流会格外古怪,像舞步,像铃鼓的伴奏。起先人们都觉得恐怖。而之后,这种恐怖就变成一种向往,可能世界上所有的神明都是以类似的方式产生的。
绿水一事的知情者,无不觉得不安,心想沙州人的做法是不是得罪了神明,来年会遭大灾。
大灾也确实到来了。但是并不是人们料想中由河神带来的旱灾或者水灾,而是人祸,原先没谁会相信人祸这回事。
除了明月奴——画上的一切,似乎就是按照他的安排,在一点一点地运行。
线稿完成的第二日,节度使周鼎和节度副使贺兰嗣成一起来到千佛洞视察进度。随行的除了兵马使阎朝,就只有寥寥几个侍从。
“周使君有没有修书给西州回鹘呢?大唐和回鹘近年交好,能否向回鹘借兵,以解吐蕃之围?”贺兰嗣成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周鼎长叹一口气:“回鹘人不帮忙啊。不如让沙州军民弃城东去吧,多少能寻条生路,总比死守城池,被那些吐蕃人屠戮殆尽要好。”
“那怎么成?城内粮草众多,沙州又是重镇,城池稳固,吐蕃若是占了城,怕是要为害百年,我们也是再没有机会攻打回来了。”贺兰嗣成反驳他。
“那若是我们据城自守,又能撑多久呢?”周鼎问道。
“守军数万人。且不说人马的粮草,就说军费吧,我们就是把沙州里里外外都榨干了,也未必能维持得了两年。”
“那你还能筹到款项,兴建壁画?”
“周使君莫轻视这画,以为是雕虫小技。非也,画能言我们所不能言之事。开元二十四年(736),画师吴道子在景公寺壁上作《地狱变》,栩栩如生令人怖畏,连临近的屠户酒肆都改了行。我此番让人画《地狱变》,无非是震慑那些观者。沙州人好佛事,见到此画必然畏惧,平民百姓为了不堕地狱,肯定会为寺庙捐出供养。之后我们再向寺庙征税赋,粮草开销大概是能够凑来的。”
“这都是你请谁画的?”
“一个阿郎。”
贺兰副使和节度使周鼎二人并肩而行,走在洞窟外的栈道上。
“是那个,和宛河县公交好的阿郎?”
他们走进洞窟,环视一圈,周围的壁画虽然只是线稿,还未完全上色,也足够让人毛发直竖。
石壁西面,披发赤面的恶鬼手执长钉,钉住众生的手足、喉咙,堕下地狱的众生在汤镬里挣扎抽搐。
而石壁东面,地狱众生衣不蔽体,被鬼卒们用连枷绑在一起,或被乌鸦、恶犬啃噬躯体,或被鬼卒截去四肢、眼睛或者耳鼻。
“这些鬼卒和判官的装束也是有意思。”节度使周鼎竟笑了,“赤石涂面,披发左衽,分明就是吐蕃人。而历来画《地狱变》,判官都是着中原官服,这里的判官,倒是戴着回鹘冠帽。沙州眼下,也还真是仰仗回鹘人了。”<!--PAGE 7-->“画得也不假。若是吐蕃人真的攻到城里了,可不就是会这样杀戮吗?”
“这里先上了色。”贺兰副使呼道,朝头顶指去。
石窟上方的藻井吐着蓝色的火焰,而在火焰当中,俨然是一座城池。
城池四周还用明亮的青绿色和黑色画着一些细小的东西,节度使和节度副使踮起脚来瞧过去,发现那是身上着火,痛苦挣扎的人们。
两人低下头来的时候,都觉得头晕目眩,又不知道为何,都想做些惊险之事。
“周使君,我想到一个法子。”贺兰副使说。
“焚城。沙州军民跑出去之后,把城烧了,就像这样。”贺兰副使指着头顶熊熊燃烧的地狱业火。
“吐蕃人得不到粮草,也没了城池可倚凭,过不了多久必然撤退。那时我们再回来,重新建城也无不可。”
“兵马使,你觉得此计如何啊?”周鼎提高声音,朝等在外面栈道上的阎朝问道。
阎朝低头行了个礼,什么都没有说。
“那就这么办吧。西州回鹘若是再无援兵的意思,我们就先走。我们走之后,再昭告全城,让他们自行去留。”周鼎命令道。
不知道是过了十几日还是二十日的下午,明月奴在路上走着,突然见到一队校尉典仪,举着几面有些褪色的旗子,护着贺兰副使,匆匆忙忙地从市中骑马驰过,瞧着方向似乎是往他自己的官邸赶。
“使君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匆忙就准备出城了?”贺兰副使离开的路上围拢了一些人。
“沙州城里要变天了。”
“沙州要完了。”
“周使君不见了,贺兰使君也要跑吗?”
兵马使阎朝的铠甲,一到早上就结满了白霜。大事有许多都是在早上发生的,叫你无从防备。
兵马使阎朝正随节度使巡城,这天早晨,周鼎令他出营打草。
同时,还派来了一个叫作周沙奴的小吏,这小吏由于深得周鼎的信任,做派甚至胜过众多官员。
“兵马使,我看你现在可是没有用处了。”周沙奴嘲笑道。
阎朝并不理会。
“使君要弃城了,这下可就用不着你们这些喊打喊杀的人了。”周沙奴眯起一只眼睛打量着阎朝,卷了卷镶着银饰的胡服袖口,“不如我们来比一比弓箭,消遣一下,瞧见那边草丛里那只兔子吗?我常随周使君出猎,打这种玩意儿就是手到擒来,你试试看,不是我夸口,你呀,可能还射不中。”
阎朝一言不发,照话弯弓搭箭,直接把箭射到了周沙奴的眼眶里,然后抽出佩剑,把那颗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脑袋割了下来。
阎朝提着周沙奴的脑袋,在士卒们惊惧的眼神里走进节度使营帐,把脑袋扔在了节度使周鼎的脚下。
周鼎望了望地面,望了望脑袋,又望了望阎朝。<!--PAGE 8-->“你怎么敢杀人了?!”
阎朝仍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朝周鼎一步一步逼近。
周鼎手无寸铁,只得绕着营帐乱转,把营帐中的沙盘掀翻了。
阎朝一步腾挪到他身后,用弓弦勒死了他。
约莫半刻钟,阎朝就走出了节度使营帐,召集随行的将校。当着他们的面,把节度使的尸体拖了出来,大声宣告:
“周鼎和亲信密谋,妄图弃城东逃,置百姓于兵祸而不顾。今我为大唐讨逆,诛杀贼人,领河西节度使一职,誓守沙州。”
军中变乱的消息很快引来了贺兰副使。
“听闻周使君意外亡故,我自当接任河西节度使,兵马须经我调遣。”贺兰副使勒紧马缰,厉声斥道。
兵马使阎朝站在一队卫士身后并不为所动,他一丝不让:“是我接任河西节度使,该请回的是贺兰副使。再者,周鼎不是意外亡故,是我杀的。”
“你这是谋逆!你刺杀周使君,还谋夺了兵权。兵马使,吐蕃压境,你竟敢在军中哗变!”
“贺兰使君,你和周使君想着焚城东走,才是谋逆祸国吧。”阎朝平静地回应道,“沙州众人流离失所,一路上会被盗匪劫掠,又或是被吐蕃的散兵截获,这些你们不会没想到。你们谋划着弃城,无非是不想和沙州共存亡,拿沙州众人换自己一条命罢了。”
“你不遵长官政令,谋害节度使。我要回长安奏明天子。”
“贺兰使君请便。长安路远,恕我不送。”
贺兰副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一圈长矛环绕在中间,矛尖森森然发着寒光,兵士们头盔上的雉鸡羽毛在日光下发出晴彩。
贺兰副不得已将马头转向沙州城的方向,那些长矛才往左右两边分开。
一个校尉举起连弩,朝着贺兰嗣成的后背瞄准。
“放他走。”阎朝向校尉摇了摇头,示意他放下弩箭,“一个文官而已,杀他做什么呢?”
于是才出现了之前那一幕。
围观的众人反应过来,贺兰嗣成这是要离开沙州了。
“沙州要变天了。”
“这下是真完蛋了。”
“变什么天了?你说明白些。”明月奴随手拽住一人的衣服问道。
“听说兵马使把周使君给杀了,贺兰使君也怕兵马使杀了他,这就要逃呢!阿郎若是能走就也走吧。吐蕃人来势太猛,节度使都护不住沙州了。”
“他往哪个方向逃了?”
“刚才是往他的府邸方向,但是也走了好一会儿。现在去哪我也不知道。”
明月奴向那人行了个礼,就跨上大青马追着贺兰嗣成去了。
周鼎今日带着守军出城巡视,城门口的守卫稀疏了许多。明月奴策马跑过罗城门,又路过城墙、汉代的烽燧、古坟,路过秋天麦子收割完毕的漆黑的田垄。<!--PAGE 9-->仍然有鹅黄的、粉绿的幻影在远处舞动,有的是西域人形貌,有的是峨冠博带的古人,可明月奴没有再去看他们。
他只是紧紧地盯着地平线,果然发现了远处有几面旌旗依稀招摇着,连忙策马紧追。
贺兰副使和随从的几个尚书郎骑马,出城行了数里,前方戈壁茫茫,举目无边。
护卫们已经被他先遣走,去护送崔氏夫人和其他家眷了。
贺兰副使时不时回过头来远望沙州的城墙,好像在沙州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似的,他很快被那些尚书郎落下。
“去长安,一路好走啊,贺兰老贼!”
贺兰嗣成见到来者,先是惊愕,不过很快也就释怀了,苦笑了一声:“阿郎要是来找我寻仇就寻吧。”
明月奴拔出佩剑,哪里会听他多说一句,直朝他扑过去。
贺兰副使本就一介文士,剑术并不很精湛,短剑往前一刺,不知是懦弱还是不忍,也许两者皆有,手腕一斜,并没有刺中明月奴的喉咙,而是挑断了他脖子上那根悬着玉佩的彩色丝线。明月奴避过一险,当胸一脚把贺兰副使踢倒在地,剑尖横在他脖子前面。
玉佩在沙地上滚动了几下,在贺兰副使的耳边停住了。
贺兰副使趴在地上,目不转睛地对着玉佩直望,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突然焦急起来,大声喊道:
“阿郎,你说说,你娘叫什么名字?”
“狗官!我娘叫什么关你何事?你杀我三哥,害我师父病重,我今天是来拿你命的!”
“阿郎!你要杀老夫,老夫也认了。但你告诉我,你阿娘可是名叫丹伽罗?你脖子上的那块玉佩是不是她给你挂上的?”
贺兰副使把手伸进衣领,掏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来。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呢?
可是一切都清楚了。
明月奴觉得耳畔仿佛一阵铙钹鼓声,金光破空,左面眉骨上有凉津津的东西一缕一缕淌下来。
滴答滴答。血的味道。
河水在沙漠上流淌。河水涨得很快比沙丘还要高,不一会儿就把太阳吞没了,然后河水很快要吞没他。他冷不丁想到在李大宾静谧的庭院里,李大宾说的那个故事。
明月奴一点都不想知道,可是一切都清楚了。
那世家子无疑就是目前的贺兰使君,而他和母亲与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呢?
贺兰泽被杀死之前突然问他,“从哪儿偷的”,大概就是在说这个玉佩。想来贺兰泽突然拔剑攻击他和安延那,许是看见自己身上挂着的这玩意儿,把自己当成了偷走贺兰使君玉佩的窃贼了。
三哥的死又和贺兰使君有什么关系呢?三哥是知道了什么吗?
明月奴偏过头来想了一下。
一切终于清楚了。
他手中的佩剑无声无息地落下,刀剑落地总该当啷一声,可是此刻它落在绵软的沙地上,的确是无声无息的。<!--PAGE 10-->几个尚书郎见到节度副使未曾赶上,又掉转回来。瞧见有人方才持剑和他对峙,便要弯弓搭箭。
贺兰副使喝令他们停手。
“你没有死啊,我儿!你原来没有死啊!”贺兰副使自言自语,向后退去。
贺兰副使伏在马上,骏马踢踢踏踏朝戈壁跑了几步,又被拉转回来。
“明月奴……丹伽罗……离开沙州……”贺兰副使喊道。
“你莫过来!趁我没后悔,走开!”
“走!快走!”
明月奴也不回应,只是捡起那块玉佩,用尽全身气力地朝着贺兰副使离开的方向扔了过去。
已过知天命之年的贺兰副使垂头丧气地坐在马鞍上,如同稻草人一样左摇右摆,冠帽下散落出来的花白头发自嘲地在风里发颤。
这件事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他想。
一个多么完美的作品,简直是为了惩罚他而造就的极精准的一件工具。
贺兰公子出身世家,虽然这个世家已然没落。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长安城的柳枝青青,宽广的大路上,随处可见镏金鞍鞯的骏马缓步行走。清晨,坊门一扇扇张开,如同初醒之人的眼帘。
他年少时爱诗文,常常向教坊的歌女们赠送缠头和为数不多的金钱。教坊的歌舞伎中多奇女子,爱诗文者往往不在少数。他流连于平康坊一带,逃避父兄为他选定的崔氏女和她那个蠢笨又爱哭闹的孩子。他知道那并不是他的儿子。那个崔氏女和许多贵族子弟都纠缠不清。那不可能是他的儿子,因为他知道,崔氏女最常和清平郡王来往,那多半是清平郡王的儿子。
那日,宴会上请来了弹琵琶、奏箜篌的胡人乐师。他们从龟兹国来,是一家人。须发皆白的父亲是羯鼓乐师,几个儿子演些弦乐,十六七岁的小女儿,是琵琶乐师,也是舞者。
龟兹少女名为丹伽罗,译成汉文便是“沉香”之意。她头发乌黑浓密,与沉香木并无二致,皮肤如同玉兰花般发出金色光晕,一双碧眼四处流盼。
她朝他笑了一下。
他读过的白居易的诗句如同手中的扇子,唰的一声在脑海里打开:
胡旋女,胡旋女
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双袖举
次日,贺兰公子就带来一对上好的玉佩,将其中一只赠给了佳人。
西域胡人风气淳朴,遇到心悦者,即刻住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丹伽罗汉文生疏,贺兰公子每每自朝会上回来,就匆匆赶到别院,教丹伽罗汉文。贺兰公子平时爱极李太白的诗文,念起来音色朗然,甚是铿锵有调。
于是,在平静的下午,在牡丹和蔷薇围住的小院里,丹伽罗曼妙的嗓子也开始不甚标准地念着:“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幺郎,这是什么意思?”她侧过身子问他。<!--PAGE 11-->“明月从天山中升起,穿过云的大海。每天的黄昏从西边天祁连那里升起的月亮,都是要穿过这样一片海,才能到达高高的天顶。”
一年之后,一个男孩子出生了,贺兰副使回想起来,似乎这个男孩子有很蓝的眼睛。
先前那个手持利刃的年轻人也有那样蓝色的眼睛。
明月奴。从明月升起的地方来的孩子。“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贺兰副使伏在马背上,泪水和马的汗水混在一起。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一生充满离奇的错误。
虽然是衰落的世家,毕竟也是世家。他那傲慢的父兄若是听闻他在外面和胡姬混在一起,指不定会动家法亲手了结了他。但若是和胡姬有了儿子……事情也许就会不一样了……虽说是胡人的儿子,也毕竟是贺兰家的儿子。只要丹伽罗可以为了这孩子,委屈成为自己的侍妾或者婢女,那他们至少可以住在一起。至于崔氏女,只要对她礼待有加,她一定也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
至于为了丹伽罗反抗父亲和兄长,他着实不想也不愿。
“你自言自语什么呢?”丹伽罗凑上前来。
贺兰嗣成低下头说道:“我同你生活这么久,有些事情也许得跟你说明了。”
丹伽罗并不意外。
贺兰嗣成支吾着也说不出来什么。
“幺郎,”丹伽罗斜睨了他一眼,爽朗地笑开了,“你想说的我今早就知道了,你的夫人是不是姓崔?你是不是有一个长子?早上,崔氏夫人母家遣人过来,让我离开长安。”
“你不必离开长安。”贺兰公子有些尴尬,“我对崔氏无意,崔氏也意不在我。你若随我去府上做我的侍女,她什么都不会说。”
“难道我可以是婢女或者仆役吗?贺兰大人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吗?我只道你是个未婚配的少年郎,没想到你早有了妻子。”她继续高声大笑,讥刺的声调被她那异国口音放大得愈加明显。
“我先祖姓苏,是龟兹国的国姓——如果不是被别姓取而代之的话,你可能连见我一面都难。”丹伽罗纤细却高挑,她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她仰起的下巴,睥睨的神色,头发发出的青铜般的光辉,令她看起来比贺兰嗣成还略微高些。
“郎君还是好自为之吧。”
“算我求你了,丹伽罗!”
丹伽罗俯视着他,仍旧微微笑着:“我考虑一下便是。明天你再来找我,我告诉你。”
他再没有见过丹伽罗。
得知他在洛阳已有正妻长子,她当晚就抱着儿子离开了,想来一定是往西去追她父兄了。
他打听过许多次,终于打听到,她和其他同国的乐师行到了沙州。可是被他找到的龟兹乐师只是说,丹伽罗在去沙州的路上,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落了水,而丹伽罗也在涉水去找孩子的时候,消失在水里不见了。<!--PAGE 12-->数年前,贺兰嗣成自请卸任京中的职务,调任河西节度副使。他时常想到会和那个白瓷似的婴儿见面,而远远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瘦削而刚劲、身手矫健的年轻人捏着剑站在他面前,像刚才那样。
“如果明月奴还活着,该有多好啊……”贺兰嗣成常常这么想。自从到了沙州,只要听说有叫“明月奴”的阿郎,他总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
可沙州城里的胡人阿郎,名字叫明月奴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只能怪淮安郡公——本身该迎娶崔氏女的是淮安郡公——为了自己所喜爱的平民女子,把崔氏推给了他,丹伽罗才会带着明月奴离开。
算到最后,只能怪郡公,郡公间接杀了他的儿子。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这样的一些问题,想到了无数种答案。
他也无从料到答案会这样诡异、凶险,而且猝不及防地抛到他脚边。
“你能活着,”贺兰副使朝着明月奴仍然站着的方向大声说道,“实在是太好了。”
明月奴用袖子捂着眉骨上的伤口,牵着大青马往沙州城里赶。
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衣服、手脚、帽子、头发、眼睛、鼻子,一缕一缕地从自己身上飘散,化作空气中熄灭的蓝色火焰。
当他望见崔巍的沙州城墙的时候,“明月奴”也就真的不见了。
眼看到了沙州城的雉堞下面,一个拖家带口,牵着骡子,拉着木板车的沙州居民,正从他旁边走过,忍不住说了两句:
“大家都往外面逃,你倒往城里面走,等到新节度使一上任,城防加紧,你想走都没法走了。”
“诸行无常!”明月奴笑道,“你逃出去未必比我留在这里安全。”
“什么?你讲什么?”
“我可没讲什么。”他找那人借来一块破布按住眉骨上流血的地方,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走去。<!--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