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王
明月奴双手捂脸,向后仰着,靠在白色泥浆已经干透了的墙壁上。如果不仔细看,不会发现有亮晶晶的东西,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绿水坐在他旁边,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地听他自言自语。
“我害怕他们找到那匕首。虽然说这个夏天一过,他们就永远不会发现它了,没有物证,谁的罪也不能定,可是一旦找到了匕首……我怕他们会冤枉三哥。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匕首,我就跟他们说,人是我杀的,和三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绿水摇了摇头。
“只能这样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帮我。”
绿水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你不要害怕,也许不至于这样的。我也只是想想。疏勒河那地方荒得很,根本不会有人去。”明月奴像是在宽慰自己似的一遍遍说着,“而且,只要一场雨,下场雨就可以,河水一涨,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了。”
绿水似乎并没有在听,她只是偏着头,望着什么,突然抬起手,指着墙上的一个地方。
如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能看见,有只蜻蜓停在壁画上天人的指尖上,而她的指尖正和天人的指尖碰在一起。蜻蜓的眼睛流光溢彩,明月奴望向绿水的眼睛,绿水的眼睛很像蜻蜓的眼睛,它们似乎都是不会躲闪、不会转动的。
“嘿,咱们不说这些了。你随我到集市上去,游逛游逛如何?”明月奴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来。
索阿乙又在集市上见到明月奴的时候,街上正在演戏。这出演的是月光王本生故事。街头搭起一个简陋的棚子遮阳,挂上几绺彩色流苏,就当是故事里伽尸国的王宫了。周遭沙州小民木然地看那台上演这种惨烈故事,时不时还能听见有人呵呵一笑。
明月奴和绿水并排混在人群中,明月奴目光失神,直定定地望着那棚子上系着的彩色流苏。
这家伙怕是遇到什么事了吧。索阿乙想着,却也不过去,只是远远在人群后面望。
百戏子们头戴面具,咿咿呀呀地唱着。白色是乐善好施的月光王,蓝色是月光王的大臣,而台下红色愤怒相的则是好妒的劳度叉婆罗门。
扮劳度叉的百戏子高声唱念:“我在遐方。闻王功德。一切布施。不逆人意。故涉远来。欲有所得。”
月光王这时就走上台来,问婆罗门究竟需要他布施什么。
“婆罗门这是要向王索要他的头吧?嘿嘿,嘿嘿。”明月奴听见身边传来窃窃私语。
他远远地端详着那个演月光王的百戏子,看身量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阿郎,扮夫人、王子、臣属的那十来个人,正把月光王团团围住,掩面哭泣。
戏台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张着满口烂牙的嘴,满口喷着臭气,敲了敲明月奴的肩膀:“哎,阿郎,他这是要做什么呀?”明月奴抬眼一看,幻视里只见一具半腐烂的骷髅在跟他讲话,吓得往后躲了躲:“谁?”
“蓝面具的那个大臣。”
“他要造五百个宝石头颅,好替换给婆罗门当供奉,这样婆罗门就不会去要月光王的脑袋了。”
“哦。”
果不其然,台上大臣双膝跪地,把金光灿灿的宝石头颅献到婆罗门面前。
婆罗门摇了摇头,继续扯起嗓子唱起来,好像羊叫:“我不用此。欲得王头。合我所志。”
蓝色面具的大臣听到这句话,悲呼一声,倒在了戏台上。
明月奴心烦意乱,旁边那老头却仍扯着他问:“这一段又是什么意思?阿郎给我讲讲吧。”
“唉,大臣不忍见王用性命来布施,不忍见婆罗门去砍王的脑袋,心肺碎裂,倒地而死。”
“好可怜的大臣啊,好可怜的月光王。唉,阿郎不认识我吗?怎的这么没好气?”老头子抬起手来,在画师眼前晃了一晃。
“你是谁?”
“我是符咒师,我帮你治过眼睛。我们当时说好的呢?”老头子笑眯眯地点了点。
“我什么都没说过。”
“你说了,你说要能看见,不光是看见事情,还要看见实相,你说拿什么换都可以。有人叫我来取你拿来换的东西了。”
话音未落,夫人、王子、臣属们,一起发出尖厉的哭叫声。
明月奴转头朝台上看,再回过头的时候,方才站在身边的老人已经隐没入人群中不见了。
突然,台上劳度叉婆罗门手中那用檀香木雕成的“月光王的头颅”脱了手,骨碌骨碌地顺着戏台,滚下去,滚下去,最后,咚的一声,正好落到站在第一排看戏的绿水的手里。
绿水像个动物一样歪起头,闻了闻那个檀香木头颅,上面还有涂上去的新鲜的红色浆果汁液,百戏子们用它假装断颈处流出来的血。她并没有把它交还给台上的人,而是转过身去,捧起它,舔了舔那些浆果的汁液,然后两手把它端到胸前。木头头颅的眼睛直盯着明月奴的方向,她襦裙的腰带飘飘忽忽地被风吹起来,就像是她长了四只手臂一样。
明月奴并没有瞧见这一幕。因为索阿乙从他身后扯住了他。
“明月阿郎,你带来的那小娘子,我还真是见过。”索阿乙压低声音。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什么事情?”
“是你心里有事。”
“没有。”
“你蒙不了我。”
“瞎说。”
“我知道,整天跟你混在一起的那个,有钱的胡人,安延那,前几天突然就不见了。节度副使儿子的命案,他做的吧?”
“你想要我说什么?”明月奴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我没想要你说什么,是我有话对你说。那个小娘子,不管她是从哪来的,不管她跟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丢掉她,离得越远越好。”“关你什么事?”
“红颜祸水有没有听说过?”
“这种鬼话你都信?”明月奴甩开袖子就要走。
“我是个粗人,不知道怎么说话,或者这么说吧,你看她是个漂亮的小娘子,可是,如果她连人都不是呢?”
“哦,这样,这样。”明月奴不耐烦了,反唇相讥道,“我早就觉得她连人都不是,所以才没有丢掉她的。”
“你不要命啦。”索阿乙哧哧地在他身后追赶,扳过他的脖子,对他耳语道,“你没有注意到,在太阳底下,她连影子都没有吗?那种东西,我亲眼见过。我自家娘子是于阗人,于阗那边打仗之前,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变成小娘子,到处跳舞,蹲在屋顶上吹笛子,但是不会讲话。”
明月奴嗤笑了一声。
“你不信?后来打起仗来了,于阗城也烧了,这些东西就长出翅膀来,还有鸟嘴和狮爪子,专门捡死人身上的金子。”
“于阗人编这种故事还少吗?你家娘子信奉的神明、龙女,样子倒奇怪吧,也是于阗人自己编出来的。”
“我骗你干什么?!”
明月奴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径自从人群中寻到绿水,骑上大青马,又出城往千佛洞去了。
身后传来雨点一样的声音,是观剧的众人把铜板扔向鼓面发出的。
绿水和他同骑一匹马,这时太阳已经偏西,明月奴朝地上看了看,可以看见轻飘飘的纱罗投下影子在地上飘动,但是那只是衣服的影子,不是绿水的影子。谁知道呢?也许她有影子,也许她真的没有。
晚上,明月奴画了一张画,正是今日在街头观剧的一幕,劳度叉婆罗门手捧着月光王的脑袋。但是低头一看,婆罗门和月光王的面孔,都被画成了自己的模样,吓得他连画卷、毛笔都一同脱了手。
绿水捧着灯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明月奴抬起头来,不知道是头晕眼花还是什么的,看到在灯火的映照下,绿水似乎没有一点影子。
“绿水,你到底是什么啊?”明月奴十分困惑。
绿水抬起手,指了指明月奴。
“你是我?”
绿水又指了指背后伎乐天的线稿。
“你说,你是天人?”
绿水偏过脑袋,不以为意。
明月奴突然一把抓住绿水的手,说道:
“这次贺兰使君死了儿子,如果证物被发现,你一定要为我做证,指认我才是杀了贺兰泽的人,匕首的主人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我都在,在巷子里,我是见色起意,拿着从宛河县公那里偷来的匕首,杀了贺兰泽,威胁你跟我走,威胁你什么都不许说,否则也是一样的下场。”
绿水点了点头。
“证词记住了吗?如果到时候,有人叫你写,就按照我教你的写。”绿水朝他诡秘地一笑,又点了点头。
明月奴钻出石窟,朝天上望去,看见了天顶上无数蓝色的、绿色的火轮般旋转的星星。夜空晴朗,明天太阳肯定还会大得很,还没有一点要下雨的意思。
快下雨吧,快点下雨吧。雨一开始下,一切就会好起来的。他想。
绿水在石窟里,转过身去抚摸墙壁上那和她酷似的伎乐天的手臂。
时间过得多么缓慢啊,这仍然是大历十二年(777),仅仅只有春天过去了,虽然明月奴暗地里希望这已经是五年后,三年后,再不济让夏天快点来吧。大街小巷里依稀还传说着各种使君公子遇刺的闲谈。但令人意外的是,贺兰泽死后,竟然没有请仵作查验尸首,据说是他母亲崔氏夫人见不得别人对他的遗体检查。总之,如果贺兰泽没有喜欢过这样一个沽酒姑娘的话,他也许就会像一条野狗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可是偏偏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这个曾经被贺兰泽喜欢,后来又被抛弃的庶民女子生下了贺兰泽的私生子。一个傍晚,步履匆匆的她正准备去疏勒河的苇丛里淹死这个杂种。那孩子刚出生并没有多久,放在竹篮里,细小的手指时不时弯曲一下,这就是他还活着的为数不多的证据。
她双手拨开一人高的芦苇,疏勒河在她双手拨开的地方咕嘟咕嘟地翻卷着泥浆和波浪,令她觉得恐怖。她发现苇丛里竟然有一处亮光,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一闪一闪,拨开一看,竟是一枚小小的铜镜。她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枚铜镜呢?她觉得这铜镜看起来非常眼熟。凑近一看,她明白了,这不就是当日她挂上五彩丝线,送给贺兰泽的那枚铜镜吗?
那么,这些东西和贺兰泽的死有关,算是确定无疑了。
于是她把竹篮和孩子摆到一边,捡起一根芦苇枝条,去拨动那些在泥浆里纠结在一起的东西。
有一堆没烧尽的衣服,已经看不清到底是些什么布料了,布料中间一片明晃晃的东西在闪烁,远远望去似乎是刀刃的形状。
情郎的惨死让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想去挽救什么,她决定了。她跑向那个本来她要悄无声息杀死的小孩子,可是一个浪头就当着她的面,卷走了那个竹篮,等到她终于跑到岸边,装着孩子的竹篮早就慢慢地向河心漂去,最终不见了,水面上连个气泡都没有留下。
沽酒少女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哭了没有,只是次日就把发现匕首的事情报给了官府。
浩浩****的人马拥进了芦苇**,锃亮的匕首,被从疏勒河边的淤泥里挖了出来。
沙州城里并没有很多宗室子,这件事很快就查到了李冉枝的头上。或者说,根本不用查,冉枝的名字和封号正明明白白地刻在匕首的刀背上呢。<!--PAGE 4-->次日,太阳还未到半空,冉枝正要出门,却被一群府衙的人在门口挡了下来。
“县公留步。”
冉枝见到这等人来,自知没什么好事。再回想到先前明月奴告诉过他的事,心里也就了然了。
“贺兰使君之令,使君公子被害一事,使君有一些问题想请教县公,还请县公不要离开府邸,就在此地等候使君。”
“我很奇怪,使君公子遇害和我毫无关系,何来请教之说?
“我是大唐汝阳王之后,我父乃是淮安郡公,唐律八议有云,议亲议贵,长官犯死罪,尚且要奏报,申上听裁,何况宗室?郎君待我如此无礼,这是什么意思呢?”
那领头的兵士,也无非是沙州郡县里的庶人子弟,言语举止上,从没见过这等公侯贵胄的阵仗,不觉也低眉顺目了起来,低下身来行礼:“冲撞县公了。我们怎敢诬蔑县公呢?只是想让县公在此等候,让使君自来探访您好了。”
冉枝心里已一清二楚,就转身唤人关上了大门。
明月奴牵着绿水,弯腰走出了狭小的石窟,也顺手关上了两扇临时挡住石窟的木门。
二人回沙州的半路上,那平日里从来看明月奴不顺眼的画师董兴,朝他飞跑过来,甩下晴天霹雳般的一声:
“使君派人把你们家围起来了!”
明月奴决定在贺兰使君回官邸的路上拦住他。
远远地,就看到贺兰嗣成和周鼎二人骑马过来,两匹马都是高大而乌黑的良马。可是贺兰使君却一点伤心的样子都没有,正和周使君谈笑自若。
两人在岔道口分开,四名仆役在前方开道,贺兰副使朝明月奴的方向走过来了。
沙州城里人人都以为,贺兰泽的死能让贺兰嗣成大发雷霆,不抓上十来个替罪的,根本不会收手。可谁能想到儿子的死,竟然没有给这个风度翩翩的节度副使大人带来一点波澜呢?
明月奴心生疑惑。
贺兰嗣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明月奴拦在了贺兰嗣成的骏马前,喊着:“求见使君,求见使君。”
出乎意料地,贺兰副使竟然驱散了跟随的仪仗、仆役,勒住了马,朝他点了点头。
“阿郎好胆气。”贺兰使君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就猜到了来者是因为什么而来。
这是一个温和、消瘦的中年男人。从面相上来看,完全不是一个有意志力的人。很难让人把这样一种面相和掌管陇西重镇的节度副使联系起来。
“你是为了宛河县公李冉枝的事情来的吧?”
“正是。”
“你有什么要说的呢?”
“杀死贺兰泽的并不是李三郎,是我,在场的有一个安国人,他叫作安延那,这人附了沙州籍贯,使君要是真心去查,一定能查到他,他可以为我做证。”
“是吗?”贺兰使君翻身下马,歪过头来看着明月奴,他古怪地笑起来,神经质地搓着手指。<!--PAGE 5-->“是的。我恳求使君,一定彻查,是我杀了你的儿子。”
“你不必再说了。”贺兰使君继续古怪地笑着,摆摆手,“我见过想要脱罪的人数不胜数,像你这样来顶罪的,倒是少之又少。”
“使君!”
“你那位宛河县公犯了罪,这物证已经齐全得十之八九。你和他来往过密,我不罚你和你师父做劳役,因为一来这事本来就和你们无关,二来你们也算是李府君的朋友,但是资财、宅邸一律收归官府。沙州城被围,军费紧张,你们就当作是为大唐效力,为沙州效力吧。”
“使君说笑吧?”
“李府君的佛窟可以缓缓再建,你先替我和周使君,也是替沙州黎民百姓,画一个祈福窟。战祸殃及沙州,民心必乱,兴建佛窟,一来可以安抚沙州人,二来算是你们表明心意,和宛河县公撇清关系,我也好让那些官吏不为难你。如果画得好,可以再把没收的财产还给你们。”贺兰使君两只手臂撑着,凑近明月奴仔细打量,突然扭过头去,“我非你认为的那种狗官,只是大敌当前,朝廷的军费、补给早就被吐蕃切断,沙州大族、富户又早早想着跑路,一心要逃避赋税。如果在这个时候,非要筹得军费以御贼人,保百姓万全,是你的话又会怎么做?”
“你要筹军费,我可以给你,与我三哥何干?你若想要,莫说要我一个人的资财,就算是要我和师父的全部身家,我都可以全数奉上。使君若想建佛窟筹款,莫说一个,十个我也能帮你画得。可使君若是想借此发挥,要害别的人,我不答应。”
“阿郎果真还是少年心气,说话难道心头不过一下?你不答应算得了什么?”
“敢问使君,现在是丧子的父亲在说话,还是大唐的节度副使在说话?”
“定然不是贺兰泽的父亲。”贺兰使君那几乎和明月奴同样秀丽的面庞微微地扭曲了起来,“不过你说的那位宛河县公,罪证确凿。我夫人失子,悲痛欲绝,我从无藐视皇室之意,但是也不能置大唐律法于不顾吧?”
“我不知宛河县公和使君有何过节,就算是真的有什么过节,也不能落井下石,随意诬陷。我一个夷狄之人,尚能明义理,使君谋害宗室,不怕天家降罪吗?”
明月奴站起身来,凑到贺兰嗣成耳边低声说道。却万万没料到,竟激起贺兰嗣成一阵大笑。
“你往哪里去告我?往周使君那里告我,还是往长安告我?周使君是我至交好友,长安,到长安的路现在都不通了。
“我本没必要跟你说这个,但是见你是个聪明阿郎,我不妨告诉你一点:他父亲淮安郡公,曾经为了一己之私,害得我可以说是万劫不复了。”
明月奴突然想起李大宾在宴饮上说过的那第三个故事。<!--PAGE 6-->那个故事中被郡公欺骗得要去投河的没落世家的公子,难道就是面前的这位贺兰使君吗?
“淮安郡公害了你,想必你也没有放过他。那和我三哥何干?我三哥何时对不住你过?”
“宛河县公能出生,能袭他父亲的爵位,能活到现在,都是对不起我。如果不是淮安郡公,我的故人们现在可能还活着。”
呵,看来那位和冉枝的家族有过节的公子,的确就是眼前这位使君大人无误了。
“使君!你何曾认识过宛河县公?你二十年来都居于长安,只是近来才调任沙州,而他自小生活在沙州,和你无甚交情。他何曾有对不起你的时候?”
贺兰使君半天没有应答,良久才抬起眼睛,慢慢地道来:
“我的儿子是因为他才死掉的。”
明月奴上前一步:“难道凶器上写着谁的名字,凶手就一定是谁吗?”
“御赐给宗室子的匕首,除了宗室子自己,谁又能拿到呢?”
“比如我就可以。使君,我就可以拿到这把匕首,我可以偷来。”
贺兰使君扯了一个微笑出来,很和善地望着他:“你可以这么说,只是到时候集议的时候,谁又会相信呢?”
“使君!我斗胆问使君,若是我人证、物证俱全,证明得了宛河县公并没有杀贺兰泽,能不能反议使君一个构陷之罪?”
贺兰嗣成看了看四周,无心和他理论,只是提高了声音说道:“你要证明贺兰泽不是他杀的,月末当庭呈供便是,一切按大唐律处理。阿郎还是请先回自己府上吧。阿郎若是执意要和我对质,我也不吝让人去按连坐查办你们。”
贺兰副使回到官邸里。他回忆起今天在路上拦住他的那个年轻人的面孔。他觉得那年轻人的名字很有意思,而面孔看起来也有点像一个什么人,但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因缘流转,业报清算,淮安郡公当时对他做出那等事情,而今淮安郡公的儿子落到自己手里,几乎是天意如此。
贺兰副使想到这里哼起了小调,又恍惚想起,自己以前在长安,哼着这小调回家的时候,又是何种心境呢?想着想着,那种忧郁而心不在焉的神情,又开始浮现在他的脸上。
崔氏像往常一样端坐在珠帘翠幕的屏风后面,见到贺兰副使过来,屏退了左右侍奉的侍女。贺兰副使望了望她苍白、疲倦的脸色,心情不由得愉快又酸楚,竟然想谈一谈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
“你说说看吧,他是谁?”
“你什么意思?”崔氏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现在他已经离世了,可以告诉我他究竟是谁的孩子了吧?对夫人来说,说出他的来历,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你会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什么都不知道啊。”<!--PAGE 7-->“清平郡王你该知道吧?”
“清平郡王?淮安郡公的哥哥吗?”贺兰副使故意做出思索的神情,不紧不慢地说,“你父亲一开始是要把你嫁给淮安郡公,后来他不愿意,所以他就出主意,让你嫁给我,对不对?”
“泽儿已经往生,就算是业报,也够还掉丹伽罗的性命了。陈年往事,何须再提?我父兄为你所做的,也该抵得上你那所谓毕生抱憾的事情吧?”
“哈哈,好一个业报,业报。当时你发现丹伽罗的时候,怎么不想到业报呢?你但凡不和你父亲提起她,她又怎会在回龟兹的路上不明不白地死掉?你父亲是当朝大员,可连一个小女子都不放过。我虽和你没有情义,可是却也不曾恶待你,为什么你们要如此行事,如此对我?”
“我并没有让我父亲去杀死丹伽罗,我只是告诉了我父亲她在你的别院里。丹伽罗是自己离开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样子,除了你大概也没人知道了。”贺兰嗣成走到香炉旁边,燃起香来,沉香木郁郁的烟气,开始在空中旋转缠绕。贺兰嗣成抬手在鼻子前方摇了摇。
“我还得告诉你件事情,夫人,”贺兰副使摆出了一个惋惜的表情,“泽儿正是被宛河县公李冉枝杀死的。这真是令人痛心啊。还有,你也许不知道宛河县公是谁吧?他是淮安郡公的儿子。”
贺兰副使眼睛瞥到崔氏焦灼不安的样子,心里虽不能说没有快意,但是说没有丝毫不忍,也是不可能的。
“没错的。如果泽儿真的是你和清平郡王的儿子,那么他和李冉枝还是堂兄弟呢。谁知道为什么事情自相残杀起来。”
崔氏夫人的眼泪终于扑簌簌地砸下来:“使君!我见过那位宛河县公,他绝不可能杀人的,让你不得已而娶我的是他父亲淮安郡公,不要因这些私怨连累到宛河县公。”
“别哭了,夫人,别哭了。既然你说,泽儿意外身亡,是还了丹伽罗因你、因郡公而死的业报,”贺兰副使慢慢蹲下来,轻柔地擦掉崔氏脸上的泪水,“就用李家儿子的性命,还我儿子的性命吧。”
“罪过……都是我的罪过。使君,莫去陷害旁人。清平郡王和泽儿已经不在了,你也放过宛河县公吧,不要为了泽儿去害他。”
贺兰副使轻笑了起来:“不,不是你的罪过,你何罪之有?我也没说,我这是要为了泽儿害人。设计把你嫁给我的是淮安郡公,是他的罪过。不过他儿子很快就会帮他还清了。”
明月奴飞扑到杨武龄宅邸门口的那群府衙兵士中,大喊大叫:
“我杀人啦!杀人的是我!”
门口站着的兵士们听见这等狂言,二话不说把他摁在了台阶上。带头的兵士还朝着他胸口飞去一脚。<!--PAGE 8-->“你们这些军汉、田舍郎,娘老子的,放了宛河县公!我才是你们要抓的人!”
兵士心里正胡乱烦躁着,哪里容得他这样叫骂?一个兵士戴着腕甲的左手往明月奴脸上就是一拳。兵士见他没了反应,就拖着,扔包袱似的,朝宅子门槛里甩过去,一同看守起来,好不痛快。
“三哥,师父,你们很快就可以出去了。会很快,非常快。”
明月奴捂着被兵士打出血的嘴巴,闷声闷气喊着话,一瘸一拐走到宅子里。
玄关后面空无一人,师父、三哥和绿水都聚在院子里小小的水塘旁边。这景象看起来竟然有点好笑。
“只有你当时还在外面,跟我们说说,这是什么情况?”杨武龄活过安史之乱,从洛阳逃到甘州,后来又逃到沙州,对这等杀人构陷的事情,尚还镇定。可一见到明月奴脸上手上的血迹,却慌了神,忙唤人去取药。
“情况不好办。”明月奴说,“贺兰副使铁了心要为难三哥,说是三哥的父亲曾经害死过他的什么故人,威胁我们要是再掺和,就连我们一起解决了。”
“绿水,过来,到这边来。”明月奴牵着绿水的手,好像牵着她去看蜻蜓,把她牵到冉枝面前,“你见过他的,这是宛河县公,他叫李冉枝,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绿水见是皇室中人,就低低地行了一个礼。
“当时贺兰泽死时,你我都在场,对吧?”
绿水拼命摇起头来。
“绿水,不要哭了。”明月奴轻声细语,“你一定要帮我,把你看到的一切说出来。你说不了话,就写下来,不会写字,就画,能画多少是多少。”
绿水抬起脸,果然,因为她哭的缘故,这已经完全是一个少女而非神灵的脸了。
“看蜻蜓的那天,我跟你都说过的,就按我教你的那样说,明白了吗?到时候就这么说。”
绿水用两只袖子挡住眼睛。
“记住了吗?”明月奴抓住那两只袖子,一左一右地把她捂住脸的手拽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明月奴朝着绿水慢慢地跪下:“小娘子,拜托了。”
又朝着杨武龄拜了一拜:“师父,如果有最坏的情况发生,就一定照我说的做吧。我手上有证据,可以证明人根本不是三哥杀的。”
杨武龄慢慢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冉枝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知道明月奴并没有把实情告诉杨武龄。他思忖了良久,往下走几步,拍了拍明月奴的肩膀,满不在意似的说:“不要在那里哭哭啼啼了,人根本就不是我们杀的,你既然有证据,事情多半不会到那一步,莫要轻举妄动。”
事情后来确实没有到那一步。这一天,府衙带来的人把冉枝、明月奴和绿水一齐领出了宅院。冉枝是宗室子,仍可以骑着马去府衙。明月奴由两个衙役看管着行在他旁边。绿水是奴婢,行在队伍的末尾。<!--PAGE 9-->“明月儿,”三哥跟他说话,“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你得画下去。”
“三哥莫跟我开玩笑。”明月奴垂着头,心里时不时飘过关于死后的世界的想法。
“那我换个说法,今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把它想成这是为你给李府君画的那幅了不得的壁画准备的。”
“三哥啊,你莫再说了,我真的有些怕了。”
“人不是你杀的,凶器又不是你的,有什么好怕的?贺兰嗣成是冲着我来的,你怕有什么用?”
“三哥啊……”明月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终于没有说,他一路上再也没跟冉枝说话。
冉枝听见押送他们的衙役正小声交谈:
“这回可了不得了!可能要杀的是皇孙公子呢!”
“杀皇孙?那是多大的事连皇孙都能杀了?皇孙就是犯了死罪,也不过判个流放。他就是杀一百个使君的儿子,也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啊。”
“你懂什么?他把贺兰副使的儿郎给做掉了,皇孙又能怎样?在这沙州地界,一百个皇帝才抵得上一个使君。”
审议是由沙州司法判司主理,州府长官贺兰嗣成监审。明月奴想集中精神去听他们都在说些什么,可是眼前飘来飘去的仍然是光怪陆离的对死后世界的猜测。
一会儿,绿水就会照他安排的那样,向司法判司指认他才是真正的凶手,两人只要供词一致,贺兰副使绝不会料想到还有一个人证,纵使他有再大的本事也没办法陷害三哥了。
当然,不久他就要去那个没有人去而复返的世界了。
那是个怎样的世界呢?会像那些佛教徒说的中阴界?人世的寻常痛苦被放大百倍,一片树叶落下,会发出山崩般的巨大声响?人们在各自意趣的引领下,再次转生?
还是像粟特来的祆教徒说的那样,善人到花园似的天上,恶人落进地狱受苦,而不善不恶的人则会停留在昏暗的、没有愉快也没有悲伤的地方,直到唯一的神明阿胡拉马兹达用火把一切焚烧殆尽?
又或者像汉人们说的那样变化不定,又自有秩序,有的可以羽化升仙,有的被人供奉成为神明,有的则可怜兮兮地被铁索缚着,被扔到沸油里、磨盘底下、刀山上面,为所做的每件事都付出代价?
唉,那我可是要受苦了。他想着想着,笑出声来,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马上要面对的是他能想到的任何一个世界。
“人证何在?”
明月奴终于从幻觉里醒转过来:“我不是人证,我是凶犯。是我杀了贺兰泽。绿水在场,她就是人证。”
明月奴瞥见贺兰嗣成即刻变了脸色。
“小娘子,此人所言当真?你能指认当日杀贺兰泽的凶犯是谁吗?”
明月奴心里泛起一阵迷狂的,几乎是流光溢彩的喜悦,等着绿水的指尖指向他。<!--PAGE 10-->可是绿水袅袅婷婷地站起身,卷起她青色薄纱的袖子,指向了冉枝。
“你撒谎!”明月奴朝她冲过去,却被四面环伺的衙役们制住。
绿水故意做出惧怕的表情来。
贺兰使君万万没料到,被指证为凶犯的,并非那个杂胡小子,竟然正是宛河县公,就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出戏,示意主审官员把物证呈上来。
天家御赐的匕首,摆在火焰宝珠纹路的丝绒锦缎上,被两个衙役捧到了司法判司的面前。
“大人,我可以拿起它来看一看吗?”冉枝问道。
明月奴看见三哥拿起了匕首。
“没错,是我的匕首没错。但是我没有用它杀过任何人,直到现在都没有。”
接着明月奴就看见三哥抽出刀,直接扎到了自己胸口里。
他看见三哥倒了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红色,衣襟上的红色,地上的红色,他突然发现这就是他要找的那种红色,他竟然很想走过去,拿起笔,蘸上这红色,再涂在石窟里伎乐天的嘴唇和裙摆上。
最后他听到一个声音,那种绢帛被撕裂的声音,比以往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恐怖。他抬起头来,看到府衙的屋顶消失了,天空张着一条黑漆漆的裂口,这裂口自南向北,横亘于沙州城上空,朝下落着兵器、宝石、带血的断手断脚,最后重重地落到他手上的是一个木雕头颅,百戏班子的道具。
“你的眼睛看见了,你准备拿什么换啊?”木头脑袋开口说话了。
木头脑袋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和明月奴一样,一只眼睛是蓝色,一只是黑色。
明月奴醒过来已经是数日之后。
冉枝以死自证清白,这让贺兰嗣成和周鼎都十分被动。据说,许多沙州士子,甚至兵马使阎朝和其他武官都愤愤不平。节度副使对宗室的苛待,还有冉枝的死,让他们觉得这是沙州对长安、对大唐有异心的先兆。他们放出话来,要上书天家,尽管他们都知道,这时书信要抵达长安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直到节度使周鼎主持用郡公葬仪来埋葬只有县公爵位的李冉枝,众怒才得以平息。
走过沙州的西城门,走过田野,走过荒地,走过沙州城外的那些古坟,石匠们抬着石人、石马,把它们成对安放在一人高的墓冢封土堆前面。
不久,风就会吹来一些草籽,墓冢会变得郁郁葱葱。
明月奴面色阴沉。
“你凭什么诬陷宛河县公?”
绿水仍然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双眼睛无所畏惧地望着他。
“是你自己突然想起来这么做的,对吧?”
她点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
绿水伸出葱白的手指,一只手指指自己,一只手指指明月奴,然后把左右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大概想说的是,想和明月奴在一起。<!--PAGE 11-->“你想让我活着?是这个意思吗?”
绿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说是三哥杀的人,是吧?”
绿水没有否认。
“那为什么让我活着,而不是让三哥活着?”
绿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第二日,明月奴连推带搡地把绿水从宅邸里拽到了大路边。
“明月儿!明月儿!可别做傻事啊,我们可再担不起人命官司了!”师父苍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有什么大不了?杀一个婢女,关我一年了不得了!”
“明月儿!”杨武龄忙跟上前去,张开双臂挡在马前。
“哎,师父,我不杀她。”明月奴扯住马缰,看见杨武龄白发苍苍的脑袋,心生不忍,“我卖了她还不成吗?!”
明月奴想要卖掉绿水。
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能来买走绿水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我们就让一座小小的农舍凭空出现在明月奴出城的必经之路上。
我们看看这座房子吧:这是沙州城东城门外的一家农户,住着一个老母亲和残疾儿子,那儿子瘸了一条腿,以打铁为生。
绿水在面纱后面无声地哭泣着。明月奴把她推进了农舍的里屋,绿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你阿儿缺媳妇不?随便给点钱,这个哑巴就留在你家了。”
屋里的一摞干草上,坐着一个干瘪的老婆子,面无表情地纺着线。她的一只眼窝是干枯的,没有眼睛。她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这个一只脚踩在自家门槛上的年轻人,终于转身从干草下面翻出一个布褡裢,掏出了三四个银角,双手捧着送到明月奴跟前。
“阿郎,今年歉收,我阿儿又没的好生意,免了我一点吧。”
“价钱少不得。这样吧,买她的契书,你就不用签了。”明月奴甩下一句话,就不作声,直盯着她。
老婆子被年轻人那一蓝一黑的怪异眼珠和凶狠神色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又翻了两个银角出来。明月奴掂了两下,把它们揣进了钱袋里。
“你家儿郎没回来之前,把她看好了,最好绑住,别松开她。”
“为甚啊?”
“她厉害得很,能让人发起癫来,为她杀人。”
明月奴转身出去的时候,听到屋里打骂声、挣扎声及桌椅倒塌的声音,两道眼泪就直直地淌了下来。他并没有把它们擦掉,而是双手捂住脸,像是要把它们塞回去一样。农舍外面茫茫的田野里,一阵若即若离的歌声和鼓声,把他围在中间。
哦,这时已是初夏,农户们又开始赛葡萄神。
白日里,四里八乡请来音声人,一时间,琵琶、羯鼓、箜篌参差作响,音符摇曳在微风间,吹弹可破。里正家的小儿子,一个十三四岁、相貌阴柔的小阿郎被扮作葡萄神的样子,一身粉绿衣衫,在神轿上摆出一副骄矜面孔,耳朵下悬着一粒莹绿的宝石。<!--PAGE 12-->而到了傍晚,葡萄园周围的田垄上点了篝火。往年酿的葡萄酒被抬出来,酒缸的盖子一掀开,那种香气就如同挣脱围猎的雄鹿一般,没命地奔了出来,它推倒院墙,砸穿窗户,摧枯拉朽,使人神魂颠倒。年轻画师被这翠玉色的香气击倒在地,他笑着把衣兜翻了个底朝天,银子落在地上,很快就被总角小儿们寻去了。深黑的地里,蛐蛐在洞窟里鸣叫……再深一些的地下,死者们牙关紧咬,眼帘紧闭。
明月奴晚上没回沙州城,而是策马赶到了千佛洞去,他忍不得宅子里三哥那个已经空了的房间。他整夜手执一根蜡烛,在前朝大师们所绘的佛窟里,时而徘徊,时而呆坐,细密的色彩在他黑漆漆的左眼里跳动着,整个世界就在他心里汇集,并淌出许多支流,一直淌到那些最惨绝人寰或最美好圣洁的角落里去。
释迦牟尼说,在这末法时期,众生虽愚钝,却仍有四万八千亿能证得正果。
明月奴却觉得,世界上无辜之人的血都在这个四月随着美酒一起流干了,剩下来的人没有一个能证得正果或往生极乐,包括他自己在内。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却想着,人人都能往生极乐。只要春种秋收,夏日多饮酒,供养佛祖和各方葡萄神、驼马神、风伯雨师,多布施,少杀生,多顾妻子,少留杂种,就没什么问题。不过即使杀过人,放过火,只要诵《大悲咒》,抄经祈福几次,罪业也可消除。
他从前也觉得人人都可以,现在他不知道了。<!--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