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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迦牟尼涅槃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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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又是哪一年呢?明月奴思忖着。

  这是大历十二年吗?还是大历十一年?还是说,已经过去一百年、一千年了?

  这也许只是大历十二年呢。

  在大历十二年,明月奴又回到沙州城里的宅院。远远地看见宅院的墙壁被凿了一个洞。在沙州一带,墙上如果凿了洞,是会有死人被抬出来的。

  果然,师父被从那个墙上的洞里抬了出来。

  索阿乙收了明月奴的银子,却再也没有带着能治痨病的药材回来。明月奴想起这件事心里也是阴恻恻的,却不是为了丢掉的银子,而是为了索掌柜。这种战乱年头,如是出城半年还没有任何音讯的话,可能就是永远都没法回来了。

  为杨武龄请来僧人念往生咒的当晚,明月奴默默地想着,连带着给索掌柜也念一个吧。

  吐蕃人的大军在沙州城外,扎起了密密麻麻的营帐。

  大唐在安史之乱后休养生息时,吐蕃正舒展着双翼,吐蕃的国王赤松德赞,也就是在大历十二年,接连攻下了大唐的好几个州府。他命令将军尚绮心儿移帐到祁连山,以那里的水草供养军队,与大唐时而交战,时而会盟。在这一年,天竺国来的莲花生大师,为赤松德赞在桑耶寺修建的白塔也竣工了。

  这是个好兆头,赤松德赞挥了挥拳头,决定往南方去,攻打富庶的摩揭陀国,取来佛骨舍利,放到刚刚修建好的白塔里供奉。

  恒河北岸的王公们听闻此事,纷纷向吐蕃投降纳贡。

  赤松德赞一夜接着一夜做梦,梦见两只鸽子,分别从北面和南面的大雪山、东面和西面的大沙漠给他衔来四片叶子。这似乎在说,吐蕃的王统可以伸展到不可计量的远处。

  而在他环环相扣的梦境里,沙州是仅剩的一环。

  和赤松德赞一样,在大唐大历十二年,师父离开人世的几天之后,明月奴做了一个梦。

  梦里,吐蕃兵士们举着火,喉咙中发出咝咝声响,像风一样掠夺,所到之处除了沙土,什么都没有留下。他梦见了自己一动不动躺在那天和贺兰副使斗剑的沙堆边,但是与他所记得的不同,紫黑色的沙子灌满他的口鼻,一柄剑扎进了他的胸口。远远望去,沙州的城墙陷在一团蓝色火焰里,那火焰完全就和他在《地狱变》的藻井上画的一模一样。从沙州烧焦的城墙后面,蹿出来许多奇形怪状的鬼怪,很快到了他跟前。它们一拥而上,大肆啃咬着他的脸,他的喉咙,他的手臂,他的眼球和舌头,脚趾和下体。被撕碎的身体没有流出血,大概是早先全流干净了。

  他试着站起来,朝前走,但是却一步跨到了凉津津的水中。

  戈壁滩哪里会有水呢?他朝周围一望,这里又不是戈壁了,而是大泉河布满卵石的河滩。有四个全身**的人,站在大泉河的中间,不断地舀起水浇在他们的头上、脸上。

  待他走去,四人就朝他齐刷刷地转过去。那四个脑袋分别戴着蓝色、红色、绿色、黄色的面具,像是百戏子演戏一样。他们把他围在中间,伸出手来,把他身上破烂的衣服一片一片撕扯下来。

  而被扯下去的衣服纷纷变成彩色的伎乐化生、迦陵频伽鸟、雷电、风神,盘旋在平静的、青色的水波上。

  那四个百戏子绕着他,在河滩上跳起舞来,直到河里升起两只手,手中捧着一个白色的似笑非笑的木头面具,他们一拥而上,要把面具扣在他脸上。

  他醒来,觉得呼吸有些不顺。

  等到几天之后,学徒、工匠、仆役们高矮不一、参差不齐地站在他面前。他才明白自己已经是宅院的主人,是这些学徒、仆役的当家人了。

  大历十二年过后三年是建中元年,也就是公元780年,年老的代宗皇帝驾崩了,新皇帝李适登基。沙州人似乎有了一线希望。节度使阎朝上书给皇帝请求增援沙州,但是并未得到任何回复。

  建中二年,沙州又丢掉了寿昌县和几个乡。

  事情直到建中四年才稍有转机。大唐皇帝和赤松德赞终于和谈,沙州的重围才被解开。但是无论是皇帝、吐蕃国王还是节度使阎朝都知道,战事还会再起,这个重围并不会永远解开。

  建中四年的时候,明月奴做了两件重要的事情。

  一件是,当着许多沙州民众的面,他走到画着《地狱变》的那面墙壁前面,拿着凿子和钉子——像是画中恶鬼手上所持的凿子和钉子——把那些将滚油浇在人身上,或者将人抛进冰河的恐怖图景全部敲了下来。

  沙州人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围观的沙州人嘈嘈切切地议论起来:

  “为什么好端端地毁了自己的画呢?”

  “怕是觉得画得不好,没脸放在这里。”

  “是这位郎君心地好,不想帮着那两个节度使吓唬人吧?”

  “心地好个鬼,他心地要是好,还会帮周鼎那个狗东西画这玩意儿?”

  他听见这些,面上也是毫无波澜,只是呼来一个仆役,让他往石窟里抱一些柴草,一燎起火,整窟鲜艳的壁画霎时间就被熏黑了。

  明月奴也不年轻了,没有人再能把他当作那个斗鸡走狗的少年人了。他的行为好像端正了起来。恭恭敬敬叫他“郎君”的人,多过了亲昵而有些鄙夷地叫他“阿郎”的人。“稳重”这一原先和他毫不相关的字眼,被越来越多地用在了他身上。

  人们的尊敬永远不会没有来处。冥冥之中,也许沙州城的人们,从明月奴的举手投足里看见了命运,所有人的命运被握在他的手心,从他的手和笔被赋予形状,这些命运一旦被他画下,就全无了逆转的余地。他脸上那些绒毛似的胡须,并没有像大家预示的那样,长成优雅的、乌黑的唇须,而是根本没有继续生长下去。

  这多少让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子。

  宛河县公李冉枝坟冢上的青草,一年比一年更加细小、茸密。明月奴时不时会到那里坐一会儿,冉枝自裁以证无罪,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可是七年的确已经过去了。

  李冉枝也再没有乘着云车在明月奴梦中的仙境里出现过。

  第二件事则是,他又重新打开了李大宾委托他的石窟,开始画他那“最了不起的”一幅壁画来。

  师父早已经去世,而贺兰家、周家作鸟兽散去。无人资助再建佛窟的条件下,画师、工匠们都扔下手头的工作另谋出路,许多还未完工的石窟不了了之。

  凡是有些资财、胆子又小的画师,都趁着大唐与吐蕃和谈,沙州战火稍歇的时候逃难去了。有的逃往西边,准备到西州回鹘人的地方去,有的则顺着祁连山往东逃,希望回到大唐的地界,在长安蛛网般密布的小巷和暖黄的烛火里找到安宁。

  明月奴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动静一样,照常采购颜料,指挥工匠,为李大宾委托的那面佛窟造像。待到这些工作完毕,他就关起门来,一个人成日成夜地在里面作画。

  除了他自己,没有谁见过那面壁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自从阎朝担任河西节度使以来,沙州军容严整。休战时期,吐蕃人从来没能靠近过沙州城墙的十里以内。休战期间,阎朝指挥下属,备齐了硫黄、火石、焦油,是准备守城时往城底下泼的。再者,砍来木材,抬来黏土,修补女墙和羊马墙,并在四个角楼上,又修建起了瞭望的塔楼,日夜派人值守。

  李大宾想着的却是和阎朝完全不同的主意。

  他计划许久的,位于千佛洞的涅槃窟也终于快要修建完成。人们时常能看见这位显赫的士大夫穿着朴素,来到他主持开凿的石窟前面,有时甚至会帮着搭上一把手,推来搭建脚手架的木材,有时又在忙着用矿石调配颜料。

  修建这个石窟一共请来了几十位泥塑匠人,三组画师,可以说是,沙州所剩不多的人手全都来了。

  明月奴和他的学徒们为李大宾所绘制的正是石壁上为释迦牟尼佛哀悼的百国王子和君主。

  修建这个大工程,几乎耗尽了李大宾全部的积蓄。

  李大宾和明月奴蹲在涅槃窟附近的土坡上喝着酒,两个人灰头土脸地套着粗布衣服。那土坡上还有一棵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远远望过去,像是第三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阿郎,这件事快办完了,我也跟所有人一样,变成穷光蛋了。”

  “府君说笑吧。总得给自己留下点什么,好趁着不打仗离开沙州。”“我说什么也不离开沙州。”李大宾捧起酒壶。

  “府君还记得开窟典礼吗?那时候可真是热闹。”

  李大宾隐隐约约想起七年之前的典礼,上千人聚集在千佛洞前面的空地上的盛况。

  铃铛、金粉和乐舞,熏香、扇子和彩衣。现在它们也只在那些壁画上存在了。

  明月奴则想起那天所见的种种异象。

  木雕似的众人……丝线一般的河水……在所有这些事情中,想来最危险的就是那座花园了。无论是人间的花园,比如李大宾的庭院,自己宅院里的水池,还是天上的花园——从天上的裂口中露出来的花园,你在凝视它的时候,决然不会想到这竟然会是一种倾颓的征兆。

  “府君为何一定要做这件事呢?”

  “阿郎呀,我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了吧?”

  “倒也不是。府君还可以捐出修石窟的钱当作沙州的军费。”

  “没有用的。”李大宾摇摇头,“无论是谁也没办法,沙州是救不回来了。不过阿郎大概也希望能有什么流传下来吧?”

  “流传?府君知道的,何必不说实话呢,其实什么都不会流传下来。北周人画壁画,就重新粉刷墙壁,把西魏人所画的覆盖了。隋代人画壁画,又铲掉了北周人的画。我们又免不了把隋人的画抹掉。这跟沙州是一回事,无论是谁也没办法。”明月奴抬手指了一下他们身后的杨树,“这树很快就要落叶了,我们也没有办法让它不落吧?”

  李大宾执意为涅槃窟建起了华丽的窟檐,并且不顾劝阻在窟檐的四角镶上了不久之后就会被人损坏、夺走的明珠和宝石。

  巨大的卧佛像前面点了许多盏油灯,这让石室甚至比外面的白昼还要明亮。

  灯火在燃烧中似乎具有了某种生命,并且令它所触及的一切都有了生命。在灯的辉映下,石壁上为释迦牟尼离世而痛哭流涕的百国王子,越看越像真实存在过的人。

  在画一个异国王子时,明月奴画出了那个曾经揍过他的卖艺的粟特人,画出了他那一头火红乱发和怒视的、猫眼一样狭窄的瞳孔。他是一切的开始,他用表演七圣刀的方式哀悼佛陀的离世。

  这个凶恶的粟特人,明月奴还记得他表演七圣刀的场面,轮盘就是从那里开始旋转的,一发不可收拾。

  异国王子身后那个眉目清秀的佛陀弟子,他看起来很像李冉枝。

  站在最前面,锦衣华服的中原王公,这个人看起来和贺兰副使一样,露出了忧郁的、沉思的神情。

  在画上,贺兰副使看起来甚至也一点都不可恨了。

  后来他无心再画这些悲悼的人像,就交由那些尚未离开沙州避祸的年轻学徒继续照着他打好的稿子描线,自己则去沙州城里筹措遣散学徒、匠人们的资金。<!--PAGE 4-->沙州城的宅院早先就被卖掉缴纳赋税,从哪得到这笔钱还得另想办法。

  清早,天空微微放亮。明月奴把在石窟前边的草垛里打盹的大青马唤醒,牵着它往城里去。

  一人一马步行走到沙州已经是中午。

  原先百戏子演月光王本生故事的戏台前,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拥挤在一起,像是又在演什么新戏似的。走近才知道是节度使阎朝派来的兵卒在征赋税,一户人家每人要交两斗麦、两尺绫罗、十五贯钱。

  他们又路过多年前,明月奴和粟特幻术师打架的街口,临街的酒肆已经倒闭,连招牌和酒旗都掉在了地上。

  这时候沙州市集里唯一还做得成生意的,除了买卖人口的人牙子,就是屠户。

  几条饿得发慌的野狗正围着屠户的铺子打转。

  “这马三十贯,收不收?”

  屠户斜睨过去,又掰开马的牙齿瞧了瞧:“二十贯最多了。马这么老,也拉不了车,不值那么多。”

  “你买过去也不是指望它拉车吧?”明月奴问。

  “说老实话,不指望它拉车,这么多人。”屠户指了指排着队交税赋的人群,“到时候要是被围了城没东西吃,说不定指着它救命。二十五贯,这马我收了。”

  大青马温顺而缓慢地朝明月奴眨着眼睛。

  明月奴抚摸着已经很老迈的大青马,用额头抵着它的额头,拍了拍它瘦骨嶙峋的脖子,然后从屠户手里接过了那个钱袋。

  大青马的眼睛里映出了一排空空的铁钩子。

  明月奴转身离开,集市的路变得古怪起来了,一时变得极宽,像是没有边际一样,一时又变得极窄,窄得只能一人通行。他顺着这条很窄的路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有一只手扑到他的脚上,一只细小、瘦弱、结着虫叮蚁噬的血痂的手,像梦里那些饿鬼的手,一下子扑到他的脚上,牢牢抓住。

  他慢慢抬起脚,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仍然抓着不放。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下头问道。

  那孩子低着头,头发蓬乱,虱子跳动,上面插着一根草标,回答道:“薛铃子。”

  “你姓薛?你原先住在哪里?”

  “城东门外。”

  “你阿爷阿娘呢?”

  “死了。”

  “你阿爷原先是做什么的?”

  “我阿爷是铁匠。”

  “你阿娘呢?”

  “我娘是湫河娘子。”

  明月奴像是胃部被人打了一拳,天旋地转,直犯恶心。

  “绿水是你的亲娘?”

  “不是,是后娘。亲娘早就死了。你怎么知道她叫绿水呢?”

  这才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如果说,当年杨武龄见到不满五岁的明月奴时,是被他身上有种不寻常的柔和的光晕一样的美所吸引了——当时,明月奴坐在死去了的丹伽罗旁边,几乎让杨武龄想起一个幼年的神,那么当明月奴现在见到和他那时一般大的薛铃子时,明月奴是被薛铃子身上那种怪异所吸引,薛铃子的右手多了一根手指,两眼分得很开,几乎像鱼类那样长在脸的两侧。<!--PAGE 5-->一个小孩子远没有一匹马值钱。明月奴和人牙子谈妥了,就朝薛铃子招了招手,示意他一起走。

  薛铃子向他磕了一个头,喊道:“郎君。”

  薛铃子朝他跑过来,就像他小时候朝着师父跑过来一样。师父总会笑呵呵地把他抱起来,扛在肩膀上。

  明月奴心神一晃,心想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死去的一切都渐渐回来,并且在自己身上又重新生长起来了。

  毫无征兆地,吐蕃和大唐沙州的战争又在建中四年末的初冬开始。建中四年的正月,唐与吐蕃在清水签订的和约就此作废。

  所幸李大宾所建的工程浩大的涅槃窟,已经在建中四年秋天结束的时候全部完工。

  许多庄户人家还没来得及打理秋天收来的谷物,收成就被突袭的吐蕃士兵或者烧毁,或者连着全家人一齐掳走。沙州各郡侥幸逃脱的人们,有不少被迫躲进了沙州城里。

  沙州从来没有变得这么败落、肮脏而拥挤,并且谣言遍布。

  吐蕃国王赤松德赞听到这些小小的捷报,心情愉悦,在都城逻些举办了不少庆典。

  吐蕃将军尚绮心儿收到了这个消息,整顿了军队,也不无轻松地想,不久之后,打下沙州,他也可以回到逻些参加那些庆典了。

  到了兴元元年,也就是第二年的春天,沙州城里的军粮断绝了。

  节度使阎朝下令打开官库。

  全城贴出告示:一段绫换一斗麦。

  告示贴出的一天之内,前来拿粮食换绫罗绸缎的人,虽不多,也并不很少。

  阎朝点点头:“沙州百姓大义,兵士有军粮,城池也还能稳固一段时间。”

  当吐蕃兵士给攻城器械填装浸过油的柴草,并把它们点着,往沙州城墙上掷去时,明月奴用炭笔在地上画好了棋盘,拿小石头当作棋子,掏出骰子和薛铃子一起玩着六博棋。

  薛铃子输了,百无聊赖地跳出石窟的门槛,朝栈道外面望着。秋天稀薄的空气里,远远地能看见黑烟从地平线上一阵阵升起来。

  “郎君!吐蕃人又在攻城了!”薛铃子叫起来。

  “不要看。”明月奴从后面捂住那孩子的眼睛。

  “可是我已经看到了啊。”薛铃子说。

  “那就看吧。”

  明月奴松开手。

  他走到墙壁上的线稿旁边,拿起画笔准备上色,可是眼前出现的不是石壁,而是其他的东西,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墙壁泛起粼粼的波光,几乎像一个水面,水面上有倒影,不过那不是他自己的影子,那看起来像是沙州城的影子。

  从外面环绕着这个城市的,并非是吐蕃人的千军万马,而是种着小麦和葡萄的良田,间杂着明晃晃的水渠。顺着大路走去,并没有古坟和荒丘,那些出没其间的,或者鹅黄或者粉绿色的幽灵也不再是幽灵,而是如同生人一样,言笑晏晏地朝城里走去。<!--PAGE 6-->他仿佛是俯瞰着城墙、瓮城、坊与市,连同许多或停或走的人。

  表演七圣刀的粟特人仍然在表演七圣刀,贩卖香料的商贩仍然捧着货物四下叫卖,而安延那竟然也在,公子们仍然穿着锦绣四处漫步,李冉枝也在其中,贺兰泽也在,他们仿佛在看着什么。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模糊的、很像绿水的身影。绿水竟然也看见了他,向他伸出手,他眼见那纤细的胳膊上生出了羽毛,像是索掌柜跟他说过的那种美丽的、善于变化的怪物。

  一个完好的而并不存在的沙州城,里面安放着各种曾经存在但是被放弃了的生活。

  明月奴从来没有这样希望自己能活着,好试着把所见到的景象描画下来。但是颜料一触及墙壁,就好像是毒液一样,顺着笔尖倒流回来了,一直流到他的手腕上,好像是渗到了血液里,而且顺着手臂继续上升,像一道极细、极光亮的火焰穿过他的胸口,又趁着他呼吸的间隙流到了嗓子上。他害怕,想要尖叫,但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甜,开始不住地咳嗽。

  在一旁洗笔的薛铃子忙抓起一块擦拭颜料的白布递给明月奴。明月奴抓过去把咳嗽声塞了回去。

  他没注意到一些赭红色的颜料似的东西,正黏糊糊地沾在布上。

  他轻轻拍了拍薛铃子的脑袋,又抓起那块布去擦拭墙壁。

  一抹红色被晕在了壁画一角伎乐天的脸颊上,这个天人画像正是七年以前按照绿水的模样画出的。

  绿水几乎又立刻站在他面前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明月奴:“我就是你。”

  “我是你变化出来的。”她又挂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迷人表情,“所以没有影子。”

  这不对劲。他可没让这白布上沾过一点颜色。

  “坏了!”

  他伸手一抹嘴唇,见手上一片陈血,不禁暗暗骂了十多个“娘老子”。

  明月奴突然想起了符咒师给他治眼睛时的那些胡说八道——无论符咒师是不是真的说过——“阿郎呀,这个符咒能让你的右眼好起来;这一个呢,能让你两只眼睛都好起来,可能还会变得更好,看见你之前看不见的东西,你也就能画出来别人从来画不了的东西。前一个呢,我要你一锭白银。”

  “你把我全部的家当都拿走,我要那后一个符咒。”明月奴当即脱口而出。

  “后一个符咒不要钱,但是要你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我一定换给你。”

  符咒师摇摇头:“不是跟我换,换什么也不是我说了算,是冥冥中的鬼神让你换,也可能什么也不让你换呢。”

  那老符咒师真是胡说吗?

  冥冥之中,当真有鬼神吗?明月奴闭上眼睛,长呼一口气,向那些冥冥之中的画师点头致意。<!--PAGE 7-->“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自问自答着,脑海里跳出极简单而荒谬的因果关系。有什么从边界那边来,就有什么要穿过边界换过去。公平得很。

  原本的眼睛换来了可以看见色彩之秘密的眼睛。三哥换来了绿水和壁画。师父换来了贺兰家的败落。大青马换来了薛铃子。薛铃子?薛铃子可以换什么呢?他没什么用处,一个瘦弱的小仆役,没有学过几天画,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可以呼吸,可以长久地、饱满地呼吸。在他呼吸的时候,不会像明月奴呼吸的时候,感觉到有一根根针扎进胸口。那个看不见的画师,那双从天上的裂口里凝望他的眼睛。他暗示明月奴,也许薛铃子的呼吸能换你的呼吸呢?也许你只需要想一想,你就能继续活下去,继续作画,而明月奴是绝不允许他继续这么做的。

  他希望薛铃子能离他远点。远一点,就是安全的。

  过了两日,董兴应约出现在千佛洞,愁眉苦脸得紧。

  “董郎君。”明月奴很恭敬地朝他鞠躬。

  董兴很是意外。他从没料到过,那个成日里惹事的小阿郎,竟然有一天也会叫他“郎君”。

  “这是我的徒弟薛铃子。”明月奴把薛铃子推到身前,“其他能遣散的学徒和仆役,我都已经遣散了。这孩子没有什么亲人可以依靠,烦请郎君带他走吧。”

  董兴难为至极:“阿郎,我本身的银两也就勉强够自己和妻小逃出去,怎么能再带走这孩子呢?”

  明月奴把一个小小的布口袋抛给董兴,打开一条缝就可以看见里面一片金光闪闪。

  “这里是我全部的钱了,我卖了马,也卖了沙州的宅子,不夸张地说,你们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过上好一阵子。”

  董兴惊愕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么多,我怎么能收?”

  “你收下,带他走。这些钱对于我来说,用处也不大了。”

  薛铃子瞧了瞧董兴,又瞧了瞧明月奴,他使劲地摇着头:“我不和他走!”

  “我觉得你还是离我远些比较好,可以捡条命。”明月奴拿起矮几上的白布,抖了几下,布上赫然是干涸的血迹。

  董兴自然地躲远了些,薛铃子却更想往他这边凑:

  “可我还要跟你学画呢。”

  “学画?我为杨武龄师父足足洗了三年的笔才开始学画,你要是跟我学,估计得洗上个十年八年的,但你只要为董郎君洗一年的笔,就可以让他教你,你自己选吧。”

  薛铃子还要说话,却被董兴捂着口鼻,抱了出去。

  天气越来越冷。

  石壁的底部结了许多细小的霜花。千佛洞连同整个三危山都被洒上了一层灰白色。

  白天的时候,明月奴往往会扯下一片布条蒙住眼睛,在黑暗中,在完全的黑色里,在他曾经十分熟悉的黑色里给壁画着色。<!--PAGE 8-->色彩不该是他所应该看见的了。

  有一些记忆或者念头会断断续续地跳出来。

  他想起最多的是那场街头戏剧,有一些当时甚至没有发现的细节,竟然历历在目。

  演月光王的那个年轻的百戏子,许多时候一直在朝戏台下围观的众人身后怔怔地望去,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他看见了什么,以至于在演月光王把头颅布施给婆罗门的那一场戏时,能表现出那种极为痛苦和解脱的神态?

  还有那些饰演王后、王子和大臣的百戏子,他们怎么能发出那种令人肝肠寸断的哭声呢?

  又或者更早一些,在七年前李大宾的开窟典礼上,来往的人们看见了舞蹈,听见了乐声,好像只有明月奴一个人听见了那种布帛撕裂一样的声音,注意到了天上裂开的那道口子。那时候他仿佛看见了一个花园。

  当花园的景象退去,天上那道裂口里空无一物的黑暗和百戏子们见到的藏在围观者身后的东西,说不定是同一个东西吧。

  夜晚,从壁画后面的岩石里散发出潮湿的气息,类似于河里的暗流、旋涡,或者一种不可捉摸的微笑。这让他充满了要和身后的这座阴郁的画之山融为一体的渴望。

  有的时候,他又觉得是坐在李大宾的庭院里,天朗气清,云消雪霁。一个声音问他:

  “为什么会有人一直在千佛洞画东西呢?”

  他现在好像了解了,但是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愿,也没有回答的力气,而在这个石窟外面还刻着朝散大夫李大宾的名字。可惜的是,李大宾和其他人一起被吐蕃人围在了沙州城里,也看不到他们曾经的戏言中最了不起的壁画了。

  到了夜晚,千佛洞静得出奇也暗得出奇。时间在那些彩色的图案间来回浮动,似乎时而流动得极快,时而又极慢。

  这个小石窟东面壁画完成的时候,已经是兴元元年,公元七八四年的晚春。

  这也许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年。春天的时候沙州会下雨,城里满是泥泞,被掩埋在雪下一整个冬天的污秽暴露了出来。渐渐回暖的天气再次给沙州带来了鸦青的天色,还有从融雪下面显露出来的斑斓的破衣服、钗饰,倒塌的屋顶或者篱笆,甚至是被冻饿而死的鸟兽或者人的尸体。

  然后风吹来了。来来往往的人走得太快了,根本分不清这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大家就这么在风的上面,或者在风的下面走着、跑着,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可还是不得已地移动着双脚。

  忽然,从铁蓝色的风的后面,出现了一道城门,城门里驰来了一队猎手,弯弓搭箭,追赶着前面一头奔跑的白色公牛。

  公牛中箭跌倒,化作一座城池,身后的猎手消失了。而不久之后,城门又打开,跑出另一队骑手来。<!--PAGE 9-->风无处不在,环形地旋转、上升。

  半梦半醒地,明月奴的手在石壁上移动。

  明月奴想起,这仍然是那幅西魏年间的壁画上发生的事情。不过也可以说它是在兴元元年间发生的,尽管北朝的西魏离兴元元年已经有两百多年了,但是这些似乎也正在他面前的画上发生。它好像发生过了,同时也在发生着,也可能是将要发生。

  在石窟的外面,时间仍然正常行进。大雨来来回回地拍打着蒺藜和野草,旷野上升腾起不祥的烟雾。

  偶尔会有一两匹野马,也可能是从吐蕃人那里逃跑的骏马,在沙州城外的旷野上绝尘而去。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很久以前,距今也已有一千二百多年了。明月奴那时二十七岁,他并没有像人们所预见的那样长成一个俊美而英武的青年人,而是同千佛洞的所有画师一样,变得消瘦、苍白,有点佝偻,沉默寡言,贺兰副使在他眉骨上留下的那道刀疤还让他看起来有些吓人。不仅如此,他还从师父最后的呼吸里忠实地染上了痨病,这种疾病善于忍耐,仿佛死亡的过程如同绘画的过程一样,是一门可以学习的技艺。<!--PAGE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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