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祭
难道没有人在年老、疲惫、不知所措的时候,希望再听见自己少年时的嗓音?那就让我再次向你们展示盛唐最后的画卷。繁盛之间可以瞥见衰落的征兆,比如那天早晨,大历十二年四月上旬的一个早晨,我们来看看沙州名士李大宾。李大宾坐在庭院里的紫藤树下,仲春时节,惠风和暖,满目都是铃铛般的花序,他招呼管家斟些好茶来,冲淡些这满目的紫色。
“府君相公,已经没有茶了。”管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那就烦劳你到集市上去买一些回来,”李大宾温和地笑着,“钱多一些也不打紧。”
“可是府君,不是因为钱……集市上根本就没有茶了。”
“这样啊,这样。”李府君皱起眉头,“不过,怎么会呢?”
“还能因为别的什么呢?中原来的商队被吐蕃人一堵,根本走不到我们这里,哪里还能买到茶?吐蕃人专拣商队来杀,也不是为了抢,就是为了断了商队再来沙州的念头。”
“这可是大麻烦。没有丝帛、茶叶运到这里,那想必西边也不会有香料送过来了。”李大宾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市中的商贾越来越少了。只怕以后日子要难过很多。”
我们来看看沙州城自己:沙州城里的气氛,更加怪异了几分,每逢节庆,赛会的规模明显小了下来。
那是春天的中途,小满节气,麦苗正拔节结穗,沙州城郊的农户们正在赛青苗神,如果慢悠悠地骑着马或者乘着车,从城外走到城里,老远就能听见他们社祭的歌声:
营翼日。鸟殷宵。
凝冰泮。玄蛰昭。
景阳阳。风习习。
女夷歌。东皇集。
……
这歌声是不是比以往微弱了很多呢?
明月奴在盂兰盆节的赛会上吃了亏,但仿佛一点记性都没有,在去青苗神赛会的路上还是一副游手好闲、随时要寻由头找点事的样子。而在他决定要去城里的赛会上玩乐之前,人们已经开始往他的身边凑,纷纷提醒他一些众人皆知,只有他看起来还毫无头绪的事情:沙州城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你未必不知道吧?”这是师父问他,因为这一年,除了李大宾委托兴建的那个石窟需要他们来绘画以外,别的沙州世家还没有一个来请他们去作画的。这倒也不古怪。这些世家的财富一年少似一年,而造一个佛窟,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要周转一段时间的。
明月奴摇摇头。
“你未必不知道吧?”这是三哥在问他,因为他好像也很久没有得到长安那边的消息了。
明月奴摊开手:“你说的这些都是皇亲贵戚的事情,我哪里会知道这个?!”
“你未必不知道吧?”这是杨武龄师父手下那些刚刚学会描线,平时只能打打杂的小学徒围在一起脆生生地问他,“明月郎君,你答应给我们买的那些长安运来的小玩意儿,怎么街上都没有人在卖了呢?”明月奴朝小学徒们做了个鬼脸:“谁答应过给你们买这些劳什子的?!”
明月奴和为数不多的住在沙州城里的人一样,假装吐蕃人在陇西的征伐根本算不得什么,沙州城里的一切事情都会像过去那样继续下去,而一切又都终将过去。
而其他所有人都试图提示他,沙州正在慢慢地被时隐时现的外敌侵扰着,沙州危险,危险到沙州的地面有一天会突然张开大口把所有的房子和人都吞下去。黄昏时分,猎手回家,罗网收紧,不紧不慢,吐蕃人开始徐徐收获网中的鸟雀。
然而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一个人能舍得离开这里。
赛青苗神的那一天,冉枝郁郁地有心事,也许是李大宾所说的那个故事的缘故。他心里不太乐意陪明月奴去赛会上游逛,于是便嘱咐明月奴先去颜料坊买些彩石,再去酒肆二楼和他会合。
于是他和冉枝分头走,没一阵子在十字路口碰见了索阿乙,后者正在和颜料坊的坊主商议进价。行脚商的面色跟以往比起来显得更不好看了。
“明月阿郎。”索阿乙和他打了个招呼,“眼睛好啦?”
明月奴转向他,没想到却看到索掌柜的脸几乎变成了某种蓝绿色的金刚怒相,吓了一跳,只得眯了眯那捣乱的左眼,“无碍,无碍”地应承了几声。
“沙州这个地方不可久留。”索阿乙一脸严肃,“趁着还来得及,叫上杨武龄师父,还有你那个皇孙哥哥,赶快到中原去吧,即使不到中原,也该到祁连一带躲一躲才好。”
“索大哥这是开什么玩笑?”明月奴挑拣着箩筐中的彩色矿石,莹莹发光的绿色粉末沾在袖口上,“我和师父的全部身家都在沙州,今年又有李府君委托作画,这一句话没有地就躲出去,算什么呢?”
“我看你只是因为喜欢画画才留在这里的吧?”
“可不好这么说,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阿郎,喜欢便是喜欢,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呢?你这样八面玲珑又哪里得过好处?”
明月奴深深地看了索掌柜一眼,又回头掂量着手里挑选的彩石样品,正准备跨进颜料坊的店门,没想到和一个高胖的泥塑娃娃似的身影正撞了个满怀。
颜料商的痴儿子绕了几圈,一张胖脸凑过来,一本正经地对明月奴说:“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你知道的!”
明月奴一惊,腹诽着不想和这白痴多啰唆,忙把孔雀石揣进口袋:“索掌柜,告辞告辞!”
“郎君等等,郎君等等……”
只见痴儿子挤眉弄眼笑着,牵着他的袖口把他扯到路旁杏树底下,大猿似的伸手一够,折了一根树枝下来,硬生生掰开明月奴捏成拳头的手,塞到他的手心里。
“郎君拿好,郎君拿好……”明月奴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直愣愣地问一句:“拿着这个作甚啊?”
待他问句出口,痴儿已经蹦跳到两丈之外的地方了,一面蹦一面还喊着:
“往左走三条,往前走两条,就到啦!”
“到哪里?”明月奴低头看着杏树的枝条,那枝条正在吐绽花蕊。花瓣上血丝般的颜色,柔和得让人心惊。
“到画里去。到你的画里去。”
天空高阔,碧蓝如洗,不像是真的。春天的气息,让地面蒸腾起甜丝丝的雾气,世界巨大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就像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要发生。这事情如此广阔,无所不在,让人迷醉。
他就这样跑过大街,手里攥着一束树枝,甚至在无意中把那树枝举得高高的,像是在等着什么,像是一个信号,仿佛是在等什么人,又好像是在把自己扮成一个诱饵,告诉那广阔的了不得的事情:来找我吧,我就在这里。
可了不得的事情在哪儿呢?
就在他感到无聊,甚至恼怒自己竟会相信一个痴儿的瞎话的时候,那不得了的事情,本不该在世间出现,但又确确实实在世间存在的事物,闯到了他眼前。
他无意间瞥见了街边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小小的舞姬,某个不值钱的家伎,一个眼睛深黑如同新鲜泉水的女孩子,最多不会超过十六岁,帽饰金铃,她展腰旋腕,正跳康国名舞《屈拓枝》。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年轻画师,在对她凝视了一会儿之后,就如同一块木头似的直直地仰面倒了下去。为什么?谁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那橙红的裙摆让他想起花瓣丰厚的石榴花,想起麝香和用来塑像的河泥的浓烈气味,也许是她唤起了他对于那个早已远去的母亲的回忆,也许是她的旋转,一个曲转腰身的动作,让他想到病中剧痛和死前**。谁知道?总之,绝不可能的是因为突然的爱,因为她并不算很美,腰身也太过纤细。在他倒在地上,晕厥过去的前一刻,隔过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穿草鞋的脚,穿毡靴的脚,那些冷漠而碾压一切的脚,看见了她那穿着红色绢履的小脚,它们飞快地跳着,如同两片翕动的嘴唇。它们旋转中奇特的颜色让他的左眼一阵剧痛,然后就没有了知觉。
等他醒转过来,看见的仍然是三哥,而先前他一直拿着的杏树枝条不见了,也许丢在路边,也许就此凭空消失了。
“你怎么样?还是眼睛的问题?”
他睁开眼睛,惊讶于发觉自己躺在酒肆的长凳上,在他自己的印象里,他应该已经晕过去一百年那么久,这酒肆,这长凳都是没理由存在的,只有见着三哥他是一点都不惊讶。
“明月儿,你好些了没?”
他一翻身跳将起来:“我要把那个舞伎买下来画伎乐天……”“那边那个红衣服,买下来,画她。”明月奴捂起右眼,朝刚才看见舞伎的方向指着。
李冉枝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衣袖:“你的钱从哪来?”
“不是刚和李大宾商议,给佛窟绘画的钱,月末的时候就可以交到我们手上吗。”
“你是不是傻啦?把他给的钱还花在他要你画的东西上?”
“三哥,”明月奴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橙红的水光,几乎是浑身发冷地垂下手,“那从来都不是别人让我去画的东西,那是我所画的东西,是你曾经说的,我对我的画又怕又爱。这事可以说是性命交关,我非做不可了。”
“可你画好了,又要拿她怎么办呢?”
“画好之后,随便遣到哪里去就好。”明月奴随口答应。
“你自己看着办。这是买一个人回来。你可别到最后玩掉别人的性命啦。”冉枝拍拍他的肩膀,也不置可否,径直从酒楼里走了出去。
“三哥!三哥!”他连喊了几声,想见着那个身影掉转回来。
可是三哥为什么连头也不回呢?
管不了这么多了。他一咬牙,跨过门槛,同样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明月奴手脚轻捷,不多时就又转回到那有许多家伎站立着的院子门口。路上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往左走三条,往前走两条啊!”果不其然,竟然和痴儿子说的路线一模一样。他不敢细想,只好当作巧合。“红衣服”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一直就朝他看,几乎是令他毛骨悚然地朝他笑了一下。他强忍着,才没像个被一脚踢烂的罐子,碎成几片砸在地上。
“阿伯,这个小娘子我可以带走吗?”明月奴指着红衣服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失血一样地发出白色。
“怎的不可以呢?我家郎君要钱周转,不得已才把这乐人班子遣散了,只要阿郎你带的钱够多,就是把这一队唱唱跳跳的小娘子全部带走都可以。”
“我是没有带那么多银子,但是,我之后一定会交给你的,这次李府君叫我给他造壁画,等到酬金一来,我定会交给你,借据我可以写,但你先让我把这个小娘子带走,没有她我画不出来!”
“哟,哟,阿郎,这是什么道理?你画画还要买小老婆不成?”
“你懂啥?谁说是买小老婆?”明月奴强装硬气的样子道,“我是照她那个样子画伎乐,画菩萨!我要是真找老婆,还用买吗?凡是让我造窟的供养人家里的女公子,都算得上我半个老婆!”
“不成,”那管事的汉子说,“不管你这是为什么来的,为的是画神仙也好,画恶鬼也好,哪怕你把沙州城墙都给画塌了,让吐蕃蛮子刀架到我脖子上,银钱没带够,我还是没法把小娘子交给你的。”
“喂,我说!阿伯!我不是缺钱的人,可这刚开春,手头也要周转……”<!--PAGE 4-->管事汉子不理会他,这时路上层叠围过来的人,推推搡搡,把明月奴挟裹得离红衣小娘子越来越远。
唉!这该怎么继续下去呀。
故事到这里需要一些钱。或者说,明月奴需要一点现钱。
神爱是那个有很多钱的人。
明月奴需要神爱出现在当场,于是,我们就让这个绿眼睛的粟特人出现在当场,让他恰巧站在明月奴身后,也让他做好准备,做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新鲜事情。只是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什么。
空中的画笔悄然运行。
“明月兄弟!”神爱用他那有些口音的汉语高声喊道,“看什么热闹呢?!”
“神爱哥哥!”明月奴双眼发光,一跃而起,向他走动,“借我点钱可好?”
“借钱作甚?”
“买个人哪!”明月奴指了指红衣家伎。
神爱眼都不眨地掏出随身携带的银子,扔到明月奴手心里:“这下欠你的人情,算是还完了!”
“多谢!”
明月奴拨开人群,又一次闯到管事汉子前面:“这下钱可够了!”
“什么名字?”
“不知道。就是红衣服,跳拓枝舞的那位。”
管事汉子翻看这家主人交给他的一张纸,那上面记着这些乐伎的名字和估价,一个一个念下去,那队乐伎里不断有人应答。
眼见着所有名字都被念完了,却并不见着那个跳拓枝舞的小娘子答应。
“奇怪,根本就没有这个红衣服啊,是我记漏了吗?”管事汉子自言自语起来。
“喂,红衣服,你叫什么名字?”他招呼那小娘子。
仍然没有应答。
“问你呢!”
红衣服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优美姿态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原来是个哑巴啊。
“可惜可惜。”围观的人群嘀咕起来,“如此姿容,哑了也不值钱了。这小阿郎买走她好亏本。”
“小阿郎,先把银钱给我,一会儿我再给你从名册上找这小娘子的名字。”
明月奴却不见后悔,登时便抬起手向前倾去,眼见就要将钱送到管事汉子手中。
谁知有一道声音就在此时劈了下来:“慢着!”
接着就有一柄散发着龙涎香气息的折扇横在他和那管事汉子中间了。他顺着那扇子看过去:看见紫色流光的袖子,胡服翻领上金线绣的领口,以及一张白皙高准,眉目疏朗,乍一下看起来和三哥还有几分相似的脸孔。
那张脸正朝他扯出一个微笑,停顿了几分就回过头去,同时不紧不慢地说:
“阿伯,这是所有的钱。不仅这样,我还加一点。我也要带那个小娘子走。”
“郎君,贵客,贵客。”管事汉子登时眉开眼笑,向来者不住行礼,料想是谁,竟然是贺兰副使家唯一的公子贺兰泽,“不知郎君你说的是哪个小娘子呀?”<!--PAGE 5-->“红衣服的那个。”
“可是,郎君,这事情难办。你说的小娘子,已经被刚才那位碧眼小郎给订下了……”
“不打紧。”贺兰泽笑道,“如果我加一点钱还不够的话,我用两倍的价钱,可否?”
“你这是什么道理?”明月奴喊道。
“是啊,郎君,这不太好吧……不如……”管事汉子看看明月奴,又看看贺兰泽。
贺兰泽并不理睬,只是又劝说那管事汉子:“阿伯,如果这样还不行,我就把这一队乐伎都买下来,还不够吗?”
“这……”管事汉子摊着两只手,左右又端详了一下,终于还是一脸歉意地转向了明月奴。
“阿郎,对不住,我家实在是需要周转,不如你就先把红衣小娘子让给这位贺兰郎君吧。”
“这是凭什么?”明月奴好容易才没有去揪管事汉子的衣领,“就凭他父亲位高权重?还是他给你坐地起价?”
“是是是,实不相瞒,就是这样。”管事汉子脸皱成一团,“莫说我这样的小民,就对我家郎君这样的沙州望族来说,贺兰副使都是惹不起的人哪。”
“好一个惹不起!”明月奴刚想和他们争执,却被神爱一把拖到人群之中:“嘘!就先让他把她带走,一会儿等人散了,我们单独跟着那公子去,再想办法。”
管事汉子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接过了贺兰泽递过来的那个装钱的锦缎袋子,示意那红衣女子跟他走。
鬼神般的小女子袅袅站起来,像是跟谁走,往哪儿去,去做什么,都和她无关。甚至好像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低微的可以被转手买来卖去的舞伎一样。
贺兰泽带着红衣女子一前一后地走着,看见先前那两个年轻人尾随而来。他走过大路,就拐到一条偏僻的小道里去,想甩掉他们。
明月奴追着追着,突然失了贺兰泽的踪影。只见神爱对他唇语:“孬货!你傻吗?!他躲到那巷子去了!你从左边过去,截住他!”
明月奴于是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到了巷口,才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沙州城里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的巷子?
那巷子仿佛没有结束的地方,一直、一直向前延伸。
贺兰泽就在那巷子的中间背向着他们站着,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好像是专门在那里等着他们,或者说,为了等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在他身上发生一样。
明月奴和神爱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阿郎,我跟你本可以啥都不用说。”待到明月奴离他五步远时,贺兰泽突然回转过身,“但是你既然追来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一定要带这个乐伎走。”
明月奴哪里听他解释,冲上去就要和他扭打起来。
“你倒是说啊。”神爱再一次拦住了明月奴,“说吧,请讲吧。”<!--PAGE 6-->“因为她本来就是我家的舞伎,走失到这儿,被这个管事的收留而已。”
“你以为我会信你?”明月奴咬牙切齿。
“你信不信都是这样,我父亲平时爱看《屈拓枝》,一队舞伎里少了一个,舞也就没有看头了,就命我来寻她。”
“你就继续编吧。”
“啊,我何苦要编故事,骗你这样一个小孩子呢?”贺兰泽唰地一下张开了扇面,“这小娘子名字叫作绿水,这家管事的竟然让她穿这红衣服,实在是不风雅得很。我父亲在家里,从来都是给歌伎们穿合适她们名字的衣服的。”
明月奴收起了愤怒的表情,故意摆出一副玩味姿态:“你的父亲,就是那个贺兰使君?”
“正是家父。”
明月奴望了望,笑开了,接着一句话恶狠狠地掷了过去,仿佛是为了贺兰泽奚落他是“小孩子”置气一样:“原来还以为,沙州的使君大人是个什么正经人,这样看来,果然是没能好好教你。”
唉,事情该怎么继续下去呢?
谁知明月奴那一句话刺到了贺兰泽什么痛处。贺兰泽怔怔地盯着明月奴打量,打量不知道哪一处,原先平心静气的贺兰泽,陡然升起怒意,竟一言不发伸手寻剑。
贺兰泽一拔出佩剑,就朝明月奴刺来。明月奴只觉一道白光挥过,有人制住了他的手,把贺兰泽挥来的那一剑隔开。
就在明月奴抓住贺兰泽手臂,准备把他打晕推开时,神爱却捂住了贺兰泽的嘴,干净利落地拿了什么东西往他的脖子上抹了过去。
贺兰泽眨了眨眼睛,就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
明月奴呆住了。很多血喷在他的头上,衣服上。
他蹲下来,惶惶然对着那倒下的人,没想到贺兰泽一把揪住了从明月奴衣领掉出来的玉佩。
贺兰泽目不转睛地瞪视着他。明月奴吓得牙关打战。
“你是谁?你从哪里偷的这个?”贺兰泽原本生动俊俏的脸上显出了将死的灰白色,嘴里开始随着说话冒出血沫。然后就松开手,再也不会抬起手来了。
恶心、恐惧和一种奇特的快感正从明月奴脚底下那块渗血的沙土里慢慢爬向他的头顶。
神爱是什么时候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匕首,又是怎么算计好自己一定在这个时候抓住贺兰泽的?
神爱杀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神爱抓住了明月奴的手腕,用明月奴手上哆哆嗦嗦捏住的匕首杀了一个人。
可是如果他没有眼疾手快杀了那人,自己估计早就已经到九泉之下见那从未谋面的先人了。
杀人的真的是神爱?如果杀人的不是神爱,那就一定是自己。扪心自问一下,难道自己就一点都不想杀人吗?
一定是想的,一定是想的。心底里一个声音说。明月奴拼命地摇了摇头,想甩开这个念头。<!--PAGE 7-->不是的!并不想!并不想!他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哎呀,明月兄弟,你是小娘子吗?被吓成这个样子……你看,人家真正的小娘子,都一点也没害怕呢!”
明月奴抬起眼睛,只见红衣家伎确实没有一丝一毫被吓到的样子,薄薄的嘴唇倒是勾起了一条弧线,仍然是那美得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在这阴惨惨的巷子里格外俏丽。她蹲到地上,试图把他扶起来,一双瞳仁黑白分明,晃得明月奴东摇西摆。
神爱见他看得痴了,挥手朝他脑壳上轻拍一下,再掰过他的头,让他看地上贺兰泽的尸体。
“明月兄弟,你说要还我人情,这下你怎么还?”神爱咧开嘴角,朝他直笑,衣襟、袖口整洁得就像刚刚浆洗好一样。
明月奴浑身颤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才抽着气问了一句:“你杀过人?”
神爱摇摇头:“没有,这可是头一回,我也算长见识了。人也不是杀不得。”
“这也值得?你就为了我那一幅画,就为抢个人,好让我画一幅画?”
神爱笑吟吟的,两只眼睛微微有点发光,像是两小撮火苗:“谁说是为你的画?你的画关我什么事?你神爱哥哥做事从来不论缘由。我只知道只要做这事不会送命,自己又能做到的话,世上什么事都是干得的。现在四下无人,只要我们销毁了物证,谁还知谁杀了他?再说这官家公子都能这样夺人所爱,看来横行乡里不是一天两天,我把他了结了,倒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明月奴满头满手的鲜血,安延那的身上却干干净净的。他们低声辩驳着,仿佛说的不是杀人偿命的凶案,而是在讨论斗鸡把钱押在哪一边好,或者这次的酒菜谁来请。
“你说还能怎么办?他已经死了,你能再让他活转过来不成?”
“是你杀了他。”
“用的是你的手。”
“那匕首是三哥的匕首。”
“这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你真该死。”
“不。如果我们不把你身上那衣服处理掉,你不是该死,而是一定会死。”
说着,安延那从尸体上拔出匕首来,那动作的流畅和大胆,就像是他折下一朵花送给女人,或者是从行李中抽出账本扔给仆役。
明月奴用力地抿着嘴,但是上牙和下牙还是咯吱咯吱地不断磕碰在一起。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收拾跑路?!”
“明月兄弟,”安延那见他无甚反应,料到是吓得发蒙,就推了推,手里拿着李冉枝的短匕首,“我要去西边了,从昆仑山口走,回我故乡去。之后我也许到波斯人的地界,据说那里人画起画来的架势就像豹子那么凶猛。他们的笔尖尖的,用芦苇管削成,有豹子眼睛那么锐利。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一起去那里吧,看在我们至交一场,我带你逃难去。”<!--PAGE 8-->明月奴怔怔地,半天才来了一句:“那三哥怎么办?”
“你我杀的人,跟那皇家公子又扯上什么关系啦?”
“我刚才说过了,你手上那是三哥的匕首。”
“这娘老子的可就不好办了。”安延那暗自思索着不妙,御赐匕首的形制和其他匕首不同,如果不销毁,顺藤摸瓜总能找到,狗日的匕首上还有皇孙名字,查到皇孙必然就能查到明月奴,查到明月奴,自己也就跑不掉。总之,万不能让这小子先自己到官府去自首,这样一来,无论是他还是自己,都肯定死无葬身之地了。思来想去,只有先吓吓他,让他没胆子去报官。使君的儿子被杀,事情肯定闹得很大,可单只有尸首,官府查起来绝对也没什么头绪,也许最后也不过是一桩无头案罢了。
“我们把这带血的衣服、匕首,都先埋到疏勒河边芦苇里,衣服自会烂掉,匕首嘛,刀背上面刻着你那皇孙哥哥的御名,要是被发现了,我们谁都救不了他,所以你最好按我说的做。这已是五月末,六月雨一下,疏勒河涨水能把渡口都淹了。衣服不用说,肯定能泡得烂个差不多,至于匕首,河水一退,埋在泥沙底下有数尺深,料是千手千眼的观自在大士,也不一定能找得到。这样成不成?你来啊,过来说啊!”
安延那右手持匕首,刀刃向内,张开双臂,好像在欢迎明月奴走过来,好像在说,你走过来,我并不会把这个匕首扎到你的胸口或者喉咙或者腹部,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会不会这么做。
这是最好的方法,安延那想着,如果连眼前这个自己的“好兄弟”也一齐杀了灭口,那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了。
可对面少年人湿漉漉的眼睛朝他望着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世界上永远都会有一个人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
明月奴似乎也觉察到了这种忽明忽暗的意图,他警觉起来,向后退了一大步,伸手抹了抹脸上的血迹,一字一顿地说:“好,就照你说的办。到疏勒河去,把这些东西都扔了,再到你店铺里去,给我找件新外袍换上。”
那天晚上明月奴很晚才回到沙州城里的宅邸里,谁问话他都一句也不说,进到自己的屋子倒头便睡。冉枝看出来有不对劲的地方,但也没有多问。就这样他睡得很熟、很深,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疏勒河,像许许多多其他河一样。梦见他扔到河里的衣服正像一个人那样站在岸上,而他自己正漂在水里。这样漂着还是不够,他从那澄澈的激流往上看去,看到天空又开始开裂,但是开裂之后,露出的不再是那些丝绸、藤蔓、花蕊,而是灯光幽暗的一个洞穴,洞穴里有一个人影不停地在画着什么。他定睛一看,那人影不就是自己吗?而洞穴里的那个自己,正是在一笔一画地画着壁画上的自己。他拼命想要从壁画上挣脱出去,可是这壁画表面却又变成了河水,一浪接着一浪,把他拍到水下。他挣扎着往水面游去,一次,两次都被拍进水中,到了第三次,他终于从那条河里露出了脑袋。可没想到的是,他凭空又掉进了另一个地方,定睛一看,竟然是白天神爱杀死贺兰泽的那个小巷。在梦里,他重复着白天的事情,只不过在这里,没有神爱抓着他的手,是他自己拿着匕首杀人的。被杀的人抬头看了看他,可那张脸,并不是贺兰泽那张和三哥酷似的脸,而就是三哥的脸。三哥的喉咙下面挂着一道血的瀑布。三哥也并没有像贺兰泽那样无声无息地倒下去,而是直接把手伸进他的衣领,把母亲留给他的玉佩一把揪了出来。<!--PAGE 9-->明月奴尖叫着惊醒了。原来冉枝并不是在扯着玉佩,而只是推了推他的肩膀,让他醒来。
冉枝今日仍然着装绮丽,神态严整。
明月奴终于扑到冉枝臂弯里放声大哭。
冉枝早见到了院里站着的红衣女子,又瞧见他一直挂在腰带上的匕首了无踪影。这事情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昨天明月奴突然提出要买一个人回来,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生这样凶险的事。
“真的闹出人命了?”冉枝凑到他耳边问。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是安延那。”
“那有什么好怕的?”
“死的是节度副使贺兰嗣成的儿子贺兰泽。”
冉枝原先稳稳当当在胸中悬挂的心,一下子落了百尺。
“是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他转过身却对明月奴风轻云淡地说。
明月奴趴在冉枝的袖子上,继续抽噎着。
“给我住了。仔细给师父听见,事情闹大。”
明月奴竟很顺从地抬起脸来,并不再哭了。
“你说起作画的时候,倒是凌厉得很,说得都让人害怕。这真遇到难办的事情,怎的心里反而一点藏不住了?”
明月奴眨动着眼睛。
“明月儿,你看着我。”冉枝推了推他,“你什么也不用想。只要不是你杀的人,就一点事情也没有。你想想你的画来。你只需要画好你的画,为了李大宾,为了我,为了你,把它画好,其他你什么都不用想。明白吗?”
“画不来了……”
“怎的可能画不来?你自己是怎么说的?‘我从一生下来,就是要当画师的。’何来画不来了的道理?”
“我不应该非要带她回来的。”
“说这个管用吗?既然她来了,就善待她。让她随你去千佛洞,就现在,泥塑匠们已经将洞窟塑好了。”
大青马蹄声嗒嗒,敲着石头地,敲着泥地。它两只分开的眼睛两边,面孔掠过,景物更换。
大青马的脖颈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当走过粟特胡聚族而通市的一个路口,它突然不住地嘶叫起来。
明月奴知道大青马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鸣叫。
他们正走过原先神爱的骆驼队装卸货物,摆摊售卖香料、饰品和其他东西的地方,这地方一个人都没有,连搭起铺位的木头支架都不见了。他不愿相信,可事实就是,神爱一夜之间消失了,连同他的骆驼、货品、姬妾,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红衣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双手环在他的腰上,他觉得有点发昏,甚至觉得有点恶心,又想起来前一天痴儿子递给他的那根满是杏花的树枝,那树枝现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窈窕的哑巴少女,他心里感到很是耻辱。
他们来到李大宾委托兴建的那个石窟。这个石窟很小,沿着石窟外面凌空搭起的木梯,连登二十余级,稍稍弯腰才能进到窟里。<!--PAGE 10-->“你能听见我的话吗?”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哑巴也应该有名字吧。”
她只是笑,好像在说,我的名字你还不知道?
明月奴蹙起眉头。
“你不会是真的叫作绿水吧?”
明月奴惊惧地退了一步。
“你真是贺兰使君府上的舞伎?”
红衣女子缓慢地,又一次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
原来贺兰泽并没有说假话。
原来贺兰泽真是白死了。
不过,也是贺兰泽先动的手,不过,是为了什么呢?
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什么贺兰泽会突然对他起了杀意。
明月奴一时竟不知做什么好,只是颓然地倚着石壁慢慢滑下去,盘腿坐着,直朝她望。
绿水看起来仍然美丽而古怪。仿佛她在这里,在这个下午的石窟里,是最大的错误也是最大的正确。石头的穹顶,被黄泥糊平又被白粉刷成的四壁,似乎被笼罩在某种惊讶当中,因为她而变得生动起来。岩石和泥塑跃跃欲试,深知自己将要改变形状。
而她还仅仅只是站在那里。
这本该完全是他的地方,被她用某种不知名的方式夺走了。
明月奴垂下眼帘,不去正视好像环绕着她的不属于人世的光晕,把手中拿着的衣物、头冠、璎珞,塞到她面前。
“你……把这些……换上。”
绿水接过衣服,却毫无动作。
“我不会回头看的。”明月奴背过身去,面朝石窟外面喧嚣的日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幽暗的、衣物摩擦的簌簌声响,像动物在林中行走,擦过树梢的声音,夜晚的声音。
这声音推着明月奴缓慢而痛苦地回过头去:
绿水背对着他站着,正午之后斜斜的暖意十足的阳光,如同水一般从她光裸的后背上流泻下来,即刻变成银子一样冷冽的东西。她面向石窟的角落,从明月奴的角度看过去几乎是一个朝拜的姿势,像一尊泥塑小像。她的肩头朴素而出奇圆润,细小的茸毛在其上闪光,明月奴发现那是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事物,永远不会变成其他人变成的那种偶人、木刻或者彩纸扎出的小人。
在如此明亮的特质映照下,他几乎觉得自己的视线是阴郁而沉重的,十分可鄙。
想到这里他匆忙转过头去。
等到他再转过身来,绿水已经站在石窟的中心了。
“为我跳一支舞吧!”他几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恳求的声调。
绿水就突然地跳起舞来。
明月奴试图回想那座着火的宅院,从里面传来的受难者的叫声,比热浪更加灼热地扑打在脸上。他是怎么画出那个场景的?他没有画任何火中挣扎的人的躯体,而是画出了围绕在着火房屋四周那些人脸上惊愕和恐惧的表情,屋檐上跳动的宝蓝色火苗,像许多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们。<!--PAGE 11-->可是他又怎么能画出来绿水的舞蹈呢?
绿水身后的石窟,在明月奴眼睛的幻视中,像一张扁扁的草席一样倒了下来。
铃铛和金粉组成的世界,也随之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唯一存在的只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手上的羊毫笔和面前散落的一些颜料。
颜色开始具有情绪,紧接着就有了观念,他手中生出的线条则开始预示征兆。而这些征兆无非指向生,或者死,或者是介于其中的等待。他用浅青色描绘绿水身上的丝绸裙摆,青蓝色起先是宁静的,后来却令人觉得嫉妒、诡异。明月奴甚至有了一丝厌恶的念头,而这念头一出现,在他眼中,那原先如同天人一般的少女,相貌竟然显出一分丑陋来,她顾盼的眼睛竟然变成怒目,光洁的下巴也变成蓝色,蓝得几乎要生出胡须。明月奴慌忙用鹅黄色去绘制伎乐天头顶灿烂的、抖动的头冠,以制衡那阴郁的蓝色,而当鹅黄色的欢快还没变成怯懦之前,他用黑色点出了伎乐天的眼睛,那也是绿水的眼睛,它们无畏无惧,深不见底,无动于衷。
可无论是情绪、观念还是征兆,都在它们即将触及那“不该在人间存在又偏偏存在”的东西时,戛然而止了:
明月奴试图用红色涂抹伎乐天的嘴唇,他需要一种令人心柔和下来的红色,可是他根本就做不到这个。深郁的红色让他想起血,架子上被屠宰的牛羊滴滴答答的血和贺兰泽嘴里咕嘟咕嘟冒出的血;而浅淡的红色让他想到那些石榴花瓣一样丰厚的裙子下面的东西和贺兰泽看向绿水那种狎昵的眼神。他试图调出那种颜色,可是无论如何,都是白费功夫。
废弃的画稿堆积起来:有些画线条粗粝,有些一挥而就,乍看起来精确无比,可如果仔细端详,的确又像是少了点什么。从天光稍明的时候,到石窟里彻底暗下来,他一直画个不停。而晚上他不断地做梦,有时好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摁在他胸口灼烧着一样,有时则像是在冰冷的河水里漂流,河底升上来一只铁手把他整个人越攥越紧,几乎要捏碎了。而他往往都是在被捏碎的那一瞬间醒过来。
一连好几个白天,明月奴站在石窟外面的木梯上,能看到府衙的兵马来回驱驰,铁器叮当,他觉得胃里一阵发冷。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跑来跑去?是不是搜捕什么?他们抓到了什么人了?那个人会是安延那吗?
如果抓到安延那,自己就可以放心了吧?
可他又不希望安延那被官府抓住。
他曾经是有多想成为安延那那样的人呢?他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喜欢安延那,他甚至会暗自同意冉枝对安延那的鄙夷。但是他对安延那的意志和野蛮,却的的确确充满了羡慕之情。
如果安延那被官府抓走处死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可他身上的意志和野蛮并不会就此消失。如果安延那死了,或者失踪了,这些东西一定会在这世上的另一个角落,找到另一个人,在他身上寄居下来。<!--PAGE 12-->假如这个人是别的什么小商人,或者同样无足轻重的人物,那倒也没什么要紧的。可是如果哪一位使君或者驻军的校尉们变得如神爱那样行为诡谲,不受拘束,也许沙州城是将会被毁掉了吧?
假如变成神爱那样的,不是别的任何人,而是自己呢?
想到这里他几乎就要披上衣服,立刻去投案了。
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等到他把那所谓的“人间少有的美”抓住了之后,他必定会去府衙投案的。有多少次他躺在石窟中的毡毛毯上,或者沙州城内宅邸舒适软和的被褥上,以一种自怜的苦涩温情,想象着自己的死,想着自己会在众人面前担下本不属于自己的罪责。他会去沙州府衙,告诉贺兰副使,就是我杀死了你的儿子。虽然事实并不是这样。
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事情的计划悄悄在他心里定了下来。等到他能把绿水那非人间的仪态画下来,就这么去办好了。
他想着三哥知道了也许会难过。
师父一定会哭的。
也许绿水也会落泪,而绿水的这一哭泣,立刻把她自己毁了。她哭起来的话,会变得很像人,而平时她绝不可能像一个人。
他想着自己平躺在刑场的木砧上,活像躺在猎户案板上的兔子,眼睛直视天空,然后天空真的像他在李大宾的开窟大典时看见的那样又开始碎裂。他幻想着,在刽子手手起刀落的同一时刻,整个靛蓝的天空就像一个大瓷瓶一样破裂,碎片扎进看客的脸庞。
他平躺着,咀嚼着他熟知的人的名字。杨武龄,师父是褐色,是陶罐一样,是泥土一样苍老温厚的颜色;冉枝是翠绿色,春天野地的颜色,是新酿酒的颜色。明月奴,明月奴,明月奴,他是谁?他谁也不是,随着他无声的重复,名字从他身上退去,像水从河岸上退去。他念他的名字,汉文的,龟兹文的,因为他的名字没有颜色,就像晴朗的夜里,月光也没有颜色。但是这些走夜路的人少不了他,光明不来自他,只是直直从他之中穿过,而变得更加明亮。
在月光下,野兽互相追逐,在呼朋引伴,云聚麇集。他感觉到自己身上仿佛也长出兽类似的皮毛来,这皮毛覆盖他,遮掩他,保护他。在消除他作为人的身份的时候,也消除了他对死的痴迷,然后他就渐渐睡着了。<!--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