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义劫法场
襄阳县令孙步邦坐在监斩棚里,心里一片慌乱。天空的彤云压得很低。在秋云的阴影里,那本来嫌小的脑袋显得更加尖细。他阴郁、沉默,眼皮在不间断地跳动。看斩的人群中每一阵啰唣或**,都能使他面色苍白、手脚冰凉!
为了预防再现“石秀跳楼”那样的故事,孙步邦把法场从十字街头改到了刘子坟。这里原是墓区,不仅易于控制人头,而且离守城营不远。刘子坟两翼的高地上他布置了数十名弓箭手,一律硬弓强弩,以备不测。监斩棚的左右,站着五个僧人和五个尼姑,全是从襄阳八大宝刹名庵中重金聘来的成名高手。五个僧人是圆了、圆悲、圆知、圆觉、圆圆;五个尼姑是妙空、行空、法空、识空、空空。棚后一匹高头大马上,骑着一名剽悍的捕快,一旦法场有变,可以立即飞骑与守城营的五品守备周铁爵联络。法场的布防,几乎万无一失。然而,孙步邦心中依旧十分忐忑。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紧紧压迫着他,使他的脸显得十分惶恐。盛传杏花岭强人要来劫法场,他猜不透,杏花岭何以会对眼前的这个死囚感兴趣!而杏花岭这个地名,因为官军的屡剿屡败,早在他的心中蒙上可怕的阴影了。
一顶小轿悄悄而来,停在无人注目的旮旯里。轿中走下一位白衣轻纱的少女来,神情凄凉。少顷,一个衙役匆匆过来。孙步邦见这个衙役似乎面生,但他无暇思索,因为一句大大出乎意料的话,正从这个衙役的嘴里麻利地跳出来:“大人,方犯的胞妹从河南赶来收尸!”
“方俊还有胞妹?是谁?”
“她自称方飞凤!”
孙步邦倏地离了座位:“什么?”
“大人,叫方飞凤!”
孙步邦听清了一个“凤”,而非“龙”字,才又坐下。
“来了几个人?”
“就她一人!”
“带硬器了吗?”
“查过了,没有。”
“嗯!……”孙步邦沉吟着。
方飞凤已经款款地走到了监斩棚前,跪在他的面前:“小女子方飞凤,恳求大老爷额外开恩,容我兄妹刑前诀别一场吧!”
她用细白的手,把掉在眼角旁的一缕青丝捋到鬓后,一双杏眼默默地盯着他,长长的睫毛纹丝不动,虽然凄婉惨淡,却异常恬静、顺从。孙步邦原来十分阴沉的眼睛倏地放出光来,并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脸庞和胸脯上扫来**去。渐渐地,他心跳面热,呼吸粗重而微微喘息起来,到这时,他的选择几乎只有一种,那就是像头羔羊一样服从。
“啊,啊!……自然,自然!”孙步邦半个身子都探在桌外,贪婪的目光依然抚摸着她的周身。
她娇滴滴地谢了恩,站起身来。
孙步邦望着她婀娜苗条的身影款款地向法场中央走去,他始终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上身的倾斜角,一滴口涎,从他的嘴角流出,缓缓地滴到了尘埃。方飞凤走到方俊跟前,见他背插斩条,五花大绑跪在那里。极度的悲痛和酸楚,突然擒住了她。她不觉也跪了下来,看着他乌青的脸,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大哥!”
方俊脸上没有丝毫反应,双眼定定地盯着她。飞凤纵然胆大,也不觉浑身发起怵来。
“莫非他魂不守舍了吗?”她悲哀地想,同时泪水涌出了眼眶,禁不住失声哭了起来。
开斩的时刻渐已临近。既然前来活祭,方飞凤不得不从篮中拿出几样菜肴素果来,又点起香烛,化了冥纸。然后,她启动朱唇,哀婉地唱起了一支祭歌。她唱道:
青山有意,
白云无计,
被西风吹断功名泪!
路险人稀,
不见鸿落雁飞,
唯闻孤魂消客地。
惊小妹芳心,
千里迢遥,
一路悲啼。
休提起,
来兮归兮!
借得黄杏一枝,
吊哥哥冤魂,
留得清白浩然气!
歌声在法场上萦回,凄清欲绝,时而像愁云流移,悲风哽咽,时而又像寒蝉凄鸣,惊鸿哀吟。人们都感到了空气的战栗,全都屏息静气,侧耳倾听着。飞凤唱到“被西风吹断功名泪”一句时,方俊蓦地惊醒,惨叫了一声“妹妹”,方飞凤便扑到了他怀里,忍不住泪如断珠,纷纷而下。那歌声便更为悲切了。顿时,人群大恸,一片唏嘘叹息,许多人也随着潸然泪下,伤心地抽泣起来。
孙步邦像在欣赏一支美妙的乐曲,他一只手按在桌上,屈着指关节,轻轻地、有板有眼地叩着节拍。正得意时,右眼又突突地跳动起来。而方飞凤一句“借得黄杏一枝”,使他敏感的神经几乎爆断,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叫一声:“抓住她!”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点响了一个鞭炮,那些“轿夫”已从大轿杆内抽出兵器,拼命冲开了人墙。方飞凤粉臂轻舒,冷不防点了刽子手的麻穴,然后捻断方俊身上的绳索,把他背在身上。
“放,放箭!”孙步邦吓白了脸。
乱箭急雨一般射向飞凤。飞凤虽然背着方俊,“玉佛千手”的神功并无稍减,依然运用自如。她也喊了一声“着”,却是忙里偷闲,甩了一支箭给孙步邦,正好把他的乌纱帽打落在地。孙步邦惊得怪叫一声,双手捧着脑袋,从座椅上跌滚到了桌子底下。
远远地,左二爷把龙泉剑向她掷来,那剑尖一开始射着飞凤的咽喉,倏忽之间,红色的剑穗衬着蓝天白云,在空中抖了个花,剑身立即随势掉过头来,一眨眼,那剑柄就落在了飞凤的手中。
十位僧尼怎按捺得住?不待号令,已纷纷蹿入场内,捕捉对手。那识空、妙空、空空三尼把方飞凤围在中央。飞凤怕有后援赶到,一心想要速决,偏偏三尼甚是了得!三支拂尘全是钢柄钨丝打造,内力到处,丝缕如锥能刺能割,十分奇特。刚才左渊飞剑时,她们也许看出了飞凤拿着的是一支宝剑,因而出手十分谨慎,尽力避免与剑相碰。三尼刚柔相济,竟协同得滴水不漏。飞凤不免十分烦躁,唰唰唰一连三剑,空空后退一步,妙空、识空就抢到了飞凤后侧。识空一挥手,抖开的拂尘,正从方俊头上罩下来。方俊不由魂胆俱裂,两手本能地从飞凤肩上松开。他哪里知道,自己看着危急得千钧一发,无可抢救了,对飞凤来说,仍可从容应付!他松了双手,从飞凤背上滑落下来,便把飞凤吓出了一身冷汗。识空不觉喜上心头,掉过钢柄向方俊命门穴刺去。飞凤不得已出一险招,不救方俊而用剑直刺识空曲池穴。识空一惊,匆忙之间,竟忘了她青锋厉害,去用拂尘格挡,钨丝立即被削去了大半。左渊正在接战圆了,眼睛却不时地顾盼飞凤,唯恐她背着方俊有所闪失。忽见方俊落在地上,也是吃惊不小,连忙一紧,手中太阿把圆了的禅杖削作两段,腾身要去援助飞凤。此时,飞凤既削了识空拂尘,背上又没了方俊,顿觉十分轻松,剑光霍霍,逼得三尼连连后退。左渊见飞凤以一打三,敌手只能招架,无法还手,也自放心。他迅速把方俊背起来向西南角奔跑而去。那圆了弃了断杖,拾起刽子手的鬼头刀,也不敢追左渊,去助着圆悲打彭通。彭通正怕圆了继续蛮缠左渊,见他来打自己,正中下怀,遂抡起铁棍,逼退圆悲几步,忽使一招“拨草寻蛇”,针对着圆了的裤裆下阴撩去。圆了猝不及防,扭动着胖大的躯体,一个前空翻,避过了“寻蛇”之棒,却不意落在了“摇头狮子”卜天鹏的前面。
卜天鹏正与圆圆酣斗,眼前蓦地多了一个发亮的光头,急忙摇动矛柄,照着光头一招“顺水推舟”,把圆了打昏!
此时,方侗并不在战场,他穿着一身衙役的衣服,再次急匆匆到了监斩棚。
“大人,不好了!”
孙步邦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
“大人!”方侗接着说,“衙门被强盗,抢了,烧了!”
“什么,什么?”
孙步邦气急败坏地从案下滚了出来,抬头朝东北方向望去,果见浓烟滚滚,烈火升腾,早已烧红半边天了。
“强人抢走了生辰纲!”方侗偏又火上加油。
孙步邦晃了晃身体,差点昏了过去。方侗扶住了他:“大人,我看留在此处凶多吉少了!”
孙步邦见周围的皂隶、衙役、捕快早作鸟兽散尽,孤独无援的恐惧使他牙关抖得咯咯作响。
“那不是裘府的大轿吗?”他指着旮旯处。
“是的!”方侗信口开河道,“裘天相怕大人有失,派了他自己的轿子接你来了!”
孙步邦不及多想,趁着场中一片混乱之际,悄悄向轿子溜去。刚到轿边,忽见左渊背着方俊也赶了过来,他狂叫了一声:“抓住他,把人犯截下!”
方侗“遵命”,提棍拦住了左渊。两人战了几个回合,左渊扔下方俊,仓皇逃走。方侗随即夹起方俊扔在轿内。
孙步邦心中稍有安慰,躬着身要进轿去,忽听方侗一声喊:“慢!”
孙步邦回过头来时,方侗早伸出两指,一下击中了他的百会穴。孙步邦只感到眼前一黑,栽进了大桥。八名“轿夫”连忙抬起了他和方俊,飞也似的跑了起来。
飞凤见大轿已走,一阵亢奋,反手一剑,断了识空锁骨,识空不得不负痛退走,三尼缺一,更是捉襟见肘。飞凤一剑“出世横空”,青锋抖出了十朵剑花,分别对着两尼的四肢躯干,二尼应对得也尽速尽快,饶是这样,一招过后,妙空的右腿、空空的左腕,都已被划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顿时血流如注,各自捂着伤口狼狈窜逃而去。飞凤并不追赶。五个和尚中,圆觉最为了得,使一只一百二十斤重的月牙铲,舞动起来,还能呼呼生风。“扬子鳄”崔定和他对敌,很快落了下风。崔定见众弟兄应敌自如,唯独自己倒要吃亏,不觉羞愤并袭,忍不住拼起命来,两柄银锤东奔西突,上下翻滚。忽一式“流星赶月”横扫和尚的粗腰,圆觉十分敏捷,闪身避过。崔定瞬即把锤头自下翻上,高举过头,却被圆觉捉住空当,月牙铲趁机铲向崔定咽喉。崔定运气于双臂,猛一招“泰山压顶”,两锤直向圆觉的光头落下。这分明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圆觉一声狞笑,横过铲头,用铲柄来硬接他的双锤。只听当的一声,两人虎口同时豁开,臂麻难忍,那手中的兵器便尽都脱手了。
崔定抬起头去看半空中的双锤,以便接住再战。圆觉比他乖巧,飞起一脚来踢他的小腹,崔定急忙收腹缩臀,哪里还来得及?早被踢中神阙大穴,封死了穴道,立即咕咚一声,扑倒在地。圆觉拾起了自己的月牙铲,就要去坏崔定的性命!
那边法空、行空二尼双战“赛银蛟”米魁。米魁使一柄铁拐,龙飞蛇舞,十分凶猛。法、行二尼各使一口钢刀,一鸳一鸯,刀路变化无穷,步步有根,招招相扣,配合得天衣无缝。此刻,只见法空耍了一个刀花,行空立即心领神会,二人同开弓步,嗨的一声,却是合使了一招“双龙戏珠”。米魁见他们刀至中途,忽然反腕,同来取他的项颈,即用铁拐去**开。谁知二刀一虚一实,铁拐只**开了一刀,另一刀形浮而实沉,转眼就剖开了他的肚皮,幸亏并不太深,但鲜血已像泉一样涌了出来。恰好飞凤赶到,把他替了下来。
两尼的战法全靠默契。她们已见飞凤削了识空的拂尘,知她宝剑厉害,立即主动出击,一刀紧似一刀。鸳在左,鸯在右,各个虚晃一招后,法空突然一势“泰山瞻日”,取飞凤上路。行空同时一势“海底捞月”,奔飞凤下路。二刀出自同一瞬间,一上一下,十分老辣,谅飞凤顾了上路就顾不得下路。二尼暗暗高兴,以为可以轻取飞凤了。
果然,飞凤无法顾及两头,那龙泉剑只得先去迎接下路鸯刀。行空寻思,我拼着断刀,也绝不让你回救上盘,好让法空的上刀得手。谁知,飞凤一抖腕,鲜红的剑穗陡地倒卷翻起,穗结正打在法空持上刀的手背上,立即青紫肿起,奇痛难熬。法空差点滴出泪来,手一松,鸳刀落在地上,而下盘的鸯刀也同时被削断了。二尼自知不敌,满面羞愧,知趣地退出了战圈。
飞凤正要去给米魁包伤,蓦地看见圆觉拾起月牙铲要结果崔定,她便大呼一声“住手”!飞凤离他丈许,已救之不及。她匆忙间举起剑来,剑尖指着和尚的颈脊,同时引动了丹田真气,通过肩头六条经脉,从劳宫穴泄出,再经剑身的传导,向前喷射。圆觉猛地感到颈脊玉枕处一束凉风吹入,放电般传遍全身。刹那,血液凝固,肌骨封冻,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顽石一祥,只有意识还清晰地留存在脑际。<!--PAGE 4-->飞凤对着圆觉冷冷一笑,然后到崔定跟前,为他解了穴道。
崔定跳起来,就要杀和尚。
“不必与斗败的敌手为难了!”飞凤制止了他,又指着米魁说,“你速去帮六爷裹伤,也好尽快撤离到东门去。”
崔定拍着圆觉的脑袋道:“和尚,真正便宜了你呢!”
这时,左渊也已返回,助着彭通对付圆了、圆悲。
圆了、圆悲、圆知、圆圆四僧本来与彭通、卜天鹏、宋亦雄相斗,勉强维持均势,忽然左渊来了,随后飞凤也加入,便脚步大乱起来。圆了一声呼哨,纷纷退出战圈,慌忙逃命而去。飞凤他们也不追赶,提起轻功,往县衙而来,会齐了打劫生辰纲的弟兄,然后直奔东门。
裘府大轿正停在东门城下。孙步邦中了方侗的“破魂指”,魂魄既破,就只管随着方侗的意念说话,他正在对城门官窦天章说:“你说恼也不恼?反贼把法场都劫了!”
“有这样的事?”窦天章这一惊,非同小可。
“不是林英雄他们仗义救急,恐怕本县早一命呜呼了!”
“大人,襄阳城里,究竟反了谁呀?”
“他妈的周守备,周铁爵!”
“嗯?”
“你愣着干吗?还不快把城门打开了,让林英雄他们出去!”
窦天章开了城门。
“城上要多预备些弓箭、石灰!”
“早都预备着哪!”
“反贼追来时,本县亲自督战,决不能放过他一个!”
“是,是!”
孙步邦随后对方侗深深鞠了一躬,真诚的感激溢于言表,差一点要涕零沾襟了。
“林英雄的救命大恩没齿不忘!咱们就来日再见啦!”
方侗抱了抱拳:“后会有期!”
随后,方侗招呼着飞凤,带着轿子和生辰纲,呼啸着出了城去。
行不多远,诸头领早忍俊不禁,都哈哈大笑起来。
“龙姐,”左渊笑着说,“什么时候我也要学学‘破魂指’,怪有意思的!”
“呀!”飞凤故作惊讶,“你怎么能学?”
“我为何不能学?”
“你学会了,不是可以把本大王的魂也给破了吗?”她又抿着嘴笑对方侗说,“当心他偷学了去!”
王荣在水陆码头接应他们。众头领正登船,身后突然传来了隆隆炮声。大家回首翘望,见襄阳城里硝烟弥漫,火光耀天。卜天鹏急急地摇着他的大脑袋:“妈妈的,孙步邦这龟孙儿与周铁爵干上啦!”
于是众头领又爆发了一阵开心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方侗“破魂指”的称羡,同时对他扮演的“衙役”一角也深表赞赏。这使方侗兴奋不已,初上杏花岭时那种耻于与他们同列的感觉正在消失。尽管他内心依旧带着重重遗憾,那武场夺魁、光宗耀祖的美梦被彻底粉碎了,他成了货真价实的“江洋大盗”了!但是,他心中已不像四周的山峦那样苍凉了。<!--PAGE 5-->“妹妹!”他想起了母亲,“我们犯下了这样的灭族大罪,母亲就危在旦夕了!”
“我和左二爷商议好了,”飞凤说,“到了金鸡墩,我们登岸换马,去太平庄把母亲接来。杏花岭一应军务,全要靠你谨慎料理!”
“就怕母亲知道我们当了强盗,不肯上山。”
“她不肯来,我们就抢,这正是强盗本色!”飞凤说时一笑。
行了几天,已到金鸡墩。一杆白底黑字的大旗上,写着斗大的一个“方”字,正在迎风招展,金鸡墩的新寨主冯刚迎候在河岸。飞凤、左渊上了岸,拱手与诸位头领作别后,翻身上了马背。转眼间,就隐没在乱石陡坡之间。<!--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