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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三剑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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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凤、左渊赶到太平庄时正值深夜。静静地躺在黯淡月色下的那几间茅屋,勾起了飞凤无限的家的温情。阔别数月,这里的一草一木,眼下虽然都只能见到一个依稀的轮廓,但其间隐藏的每一个淘气的故事,都令她神往而兴奋。她想象着与母亲见面时的情景,也许,她要紧紧地搂着她,甚至忍不住要失声呜咽。她想着,便有一股辛酸攻上鼻尖,两颗滚热的泪珠,便落了下来。她暗暗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忽然又破涕一笑,想到自己亲手腌的豹肉,或许母亲尚未吃完,今天夜里可以再开一次豹肉宴了。自然,伙头将军一定是左二爷了。

  她偷偷瞥了左渊一眼,便去敲门。奇怪的是,那门是虚掩着的。他们进门后,又都踏着了湿漉漉的**。飞凤急忙摸到灶间,点亮了灯,顿时吓得三魂少了二魂。只见桌翻椅倒,锅碎灶破,一只水缸张着一个大裂口,仿佛在抱怨飞凤的迟归,缸里的水早已流干,淌了一屋子。他们冲进卧室,也是箱烂柜裂。母亲睡的那架木床,极不情愿地倒塌歪斜在一边。

  “妈!——”飞凤的惨呼割开了夜空。

  她和左渊几乎同时冲进院子中。左渊又冲到大门外,飞凤纵身上了屋脊。夜,静谧而神秘,唯见月色迷蒙,山影横亘。西风过处,飞凤一阵战栗,大串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蓦地,前面黑影一闪。飞凤大喝一声:“谁?”然而黑影极其矫捷,只在眼前一闪而已。飞凤正愣间,忽然有人在她香肩上轻轻一拍,急忙回首,却又不见人影。飞凤心想,莫非见着鬼了?心念刚起,忽听得左渊在门外喊了一声:“看剑!”她连忙跳下屋脊,见左渊已在和一个夜行人交战,便也仗剑加入战圈。那人背负宝剑,却并不抽它,徒手来和方、左较量。飞凤和左渊涉世以来,除他们互相战过平局以外,还没有遇过在五十招内不败的敌手。前面的人以一战两,而且有剑不用,分明欺他们本领不济。二人又气又恨。战了十余回合后,那人才拔出剑来。飞凤、左渊只见眼前飞起一道白虹,随即剑光如轮,不觉暗暗诧异。他们分别捏个剑诀,迅退半步,又各疾使一招。瞬息之间,龙泉、太阿同时奔刺对方双肩。那人轻轻冷笑一声,用手中之剑相挡。只听砰的一声,迸出一道红光。三人各自后退几步,检查自己的剑时,都没有损伤,于是不约而同地惊叫了起来。

  那人咦了一声,就飞步离开战区,一转眼,没入了夜色之中。

  飞凤见有高手名剑插手,一时倒是束手无计,心中像塞了一团难理的乱麻。

  “凤妹,你先别难过!”左渊安慰她。

  “母亲被人绑架了,反正又不是你的母亲!”飞凤抢白他。

  “你的母亲不就是我的母亲吗?”左渊道。“你看怎么办呢?”

  “我们迟来了一步,被鹰犬们抢了先着!但灶屋水迹未干,说明劫持方夫人的鹰犬还没有走远。咱们往那人离去的方向追下去,一定没错!”左渊说着,就上了马。

  “慢!”

  飞凤重新进屋,换上了一身方侗的衣服。

  “追赶鹰犬,何必男装?”左渊道。

  “着了男装,省却许多麻烦!”飞凤上了马,“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那许多贼溜溜的眼光只管往人家身上溜!——这也包括你!天亮以后,只许你在头里走,不许回头看!”

  “啊呀!这样把你丢了也不知道呢!”

  “还不知丢了谁呢!”飞凤说。

  看看又日沉西山了,飞凤和左渊连个鹰犬的影子都没见着。他们不得不找家客店权且住下。

  “掌柜的,我们住你的店,两匹马可要喂得饱饱的!”左渊对掌柜说。

  “客官尽可放心。敝店预备的都是上等草料。”

  “有好房间吗?”

  “有!你看,院子东首那一间,朝南,敞亮,又大又干净。一个大铺儿,包你们哥俩称心如意!”

  飞凤不禁皱起了眉头:“我们要两个单间!”

  “这个……”掌柜笑道,“人家单身的客人都设着法儿结伴,也好有说有笑的。你们怎么好端端的哥俩,倒要分开呢?”

  “掌柜原是不知,”左渊道,“我这个老弟睡觉时鼾声如雷,震得梁上的灰尘也要掉下来呢!——他不过担心哥哥睡不好觉罢了。”

  左渊说着笑吟吟地看了飞凤一眼,飞凤也笑了起来。掌柜的却十分疑惑,自语道:

  “哪有这么打呼的?这和屋后圈里的那头……”

  “你啰唆什么!”飞凤截住了他的话,“究竟有没有单间?”

  “有,当然有!西首一排屋子,尽是单间的。”

  于是,他们先买好两个单间,然后到客堂里,拣了个干净座位,又叫来了些酒菜。

  他们举目打量着这间客堂,见邻桌坐着一位白面书生,二十三四年纪,只管自斟自饮。靠墙角处,是三位捕快,都有五六分酒意了,正在高谈阔论。在这野外之店,忽遇公人,飞凤就向左渊递了个眼色。

  一个矮胖子用手指敲着桌面,说话带着嗡嗡的鼻音:“不要忘了!周铁爵原是个常胜将军,眼下又升了游击!他说要扫平杏花岭,就一定能扫平!李伯英,你以为如何?”

  “屁!”对面的瘦高个抢在李伯英的前面,回答说,“人家杏花岭整整五万人马。周铁爵手下充其量也不过这个数,一对一,他怎是方飞龙的对手?”

  “话虽这么说,”李伯英拈着唇上的黑须,“那箱子一到游击手里,恐怕也能抵上方飞龙几万人马呢!”

  “这倒也是!”瘦高个不得不点了点头。

  “周铁爵毕竟是周铁爵!”矮胖子又说,“也只有他才想得出,要赶到太平庄——”矮胖子忽然住了口,三人同时环视了一下四周。矮子见没人注意他,才又自嘲地一笑,接着道:“箱子到他手里,方飞龙第一个回合不就输了吗?”

  “按照兵书上的说法,这叫不战而先屈人之兵!”李伯英说。

  瘦高个忽地神秘起来,稍稍凑到两位的耳旁:“我总以为是个老婆子,谁知道还如花似玉哩!”

  三人**笑起来,笑得很厉害,以致东倒西歪地扭动着身子。笑声未了,只见那个书生站起身来,他吸了一大口酒,就向他们喷去。酒滴落下之时,竟像冰雹一般乒乓有声,把桌上的碗碟都砸碎了。三个捕快抱着脑袋,哇哇大叫着躲到了桌子底下。那书生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扬长而去。

  也有几滴酒飞到了飞凤、左渊前面,桌面上被溅了几个凹坑。两人寻思,此人内功也甚是了得!一天一夜之间,竟连连遇到高人,心中着实惊奇。

  这时,三位公人从桌底下爬出来,尽管那书生早已不见人影了,他们仍冲到大门口破口大骂:“你是王八生的龟儿子!”

  “奶奶的熊,有种的回来!”

  “几时落在我手里,叫你舔老子的屁眼儿!”

  ……

  他们骂了一阵,也只得照价赔了碗碟。一场酒兴早已退尽,就灰溜溜地回房歇去了。

  飞凤极是疑惑。“箱子”?“太平庄”?她还隐约听到什么“老婆子”“如花似玉”,又似乎与母亲有关。她因而也稍感欣慰,母亲也许有点线索了。

  “凤妹!”左渊也喜形于色,“你的‘破魂指’,又可大显神通了!”

  “我想,也只有这招儿,才能使他们口吐真言。”

  他们相约在三更行动,因而饮酒都不敢过量,各个吃喝了一点,便回房静待。谁知二更刚交,就隐隐地传来刀兵之声。飞凤、左渊同时出了房门,飞上屋顶,见第二进宽绰的天井里,四条黑影正在厮杀。借着月光,他们认得出,围在中心的就是那个书生,而另外三个,正是那班公人。

  飞凤、左渊就在屋上观战,见那书生剑光倏忽,招法精奇,变招换式都在有意无意之间,蓦地白光一抖,一颗人头带着一条臂膀,就被削了下来。另外两个就嗵地跳开一步,忽又拼死合击,两人的招路也是风驰电掣一般,瞬息万变。然而,那书生出手非但无意加快,剑光反而变得像柔云飘移,那以缓克急的战法,让飞凤、左渊也暗暗喝起彩来。也不过五六个回合,书生踮步跃进,唰唰两剑,第二剑却是“走马回头”,剑前敌手立即陷于必死之境,只听半声惨叫,三尺青锋已从上腹刺入,又从背后对穿,更令飞凤他们咋舌的是,书生并不把剑拔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一式“摘月换星”,刺入了另一个人的后背,两人就像“冰糖葫芦”似的串在他剑上。少顷,他才一脚蹬住那尸首,把剑拔出来,又在他们身上擦干了血迹。屋上两人见到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又奇又叹又气,奇那书生的剑术举世罕见;叹他文质彬彬,却如此心狠手辣;气的是自己要活捉的“舌头”,被他杀尽了!

  那书生在天井中伫立片刻,就溜进了一间客房,不一会,窗户上亮起了淡黄的灯光。

  飞凤对左渊点头示意。他们不得不跟踪书生,以便寻觅关于母亲的新线索。他们无声地飘落在天井中,又蹑步到窗前,用舌尖舔破窗纸,向里窥望。房中除了木床和一些椅桌外,中央还放着一只大箱子,箱外用绳索紧紧捆绑着。那书生用剑挑断了绳索,掀开箱盖,却从里面抱出一个妇人来。

  飞凤暗暗着急,怕那书生在她的眼皮底下干出什么风流韵事来,那书生果然把那妇人放到木**。这一瞬间,那妇人与飞凤正好打了个照面,飞凤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差一点没惊叫出来。她看到了一张温文尔雅的脸,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母亲。

  昏黄的灯光映在母亲的脸上,她显得极度憔悴。飞凤看到她渐渐睁开眼来,泪光闪烁,惶急而恐惧。然而,须臾之间,那眼光又换成了惊奇和喜悦。她凝望着书生,一眨也不眨,然后轻轻啜泣起来,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使飞凤面红耳赤,尤其当着左渊的面,妈那异乎寻常的举动,使她更为难堪。她曾经是一品夫人,要不是亲眼所见,飞凤怎么能相信自己知书达礼的母亲竟在武林中有一个情人?左渊幼时见过母亲,好在相隔日久,未必就认得出来。她唯有不认母亲才能免遭耻辱,于是她悲哀地转过脸来,却见左渊正注视着她,眼睛中同样交织着惊奇与恐慌。那眼光告诉了她,他已经知道那妇人是谁了!

  正此时,窗上一声响,飞出两支镖来。飞凤、左渊急忙侧首避开。与此同时,书生已破窗而出,手中青锋指着飞凤、左渊:“来找死吗?”

  飞凤并不答话,唰地就是一剑,仿佛要把全身的激愤通过手中的龙泉,在对方身上宣泄。左渊见飞凤已经动手,怕她吃亏,也挺剑奋起,与她联袂。书生大怒,挥剑相迎。左渊设法与飞凤紧紧呼应。见她疾手快攻,自己就用缓招慢势来配她。飞凤用的是急泻之法,左渊则是轻补之术,果然配合默契,左右逢源。这时,书生忽然变了个招,一剑凌空而下,又蓦地抖出两朵剑花,在同一瞬间,来刺飞凤、左渊胸前要穴。左渊太阿向左磕挡,飞凤龙泉向右扫**,砰的一声,两剑夹住一剑,却又迸出一道红光来。三人都是一愣,方知太平庄上已经遭遇过一回了:书生原是那个夜行人。

  他们都不胜惊疑,挥剑再战。飞凤一眼瞥见母亲掌着灯走出房来,见她脚步蹒跚,晃悠着身体,心中又涌起一阵悲凉。也许母亲为眼前的一场恶战所震惊,更可能是灯光映见了地下的乱尸污血,她惊呼了一声,便栽倒在地。<!--PAGE 4-->“妈!”飞凤已经无法忍受了,她弃了书生,向母亲奔去。

  “慢!”书生趁机格开左渊的太阿,“我看她倒像个女子,方夫人是你们的什么人?”

  “你没听她叫唤吗?”左渊冷冷地说。

  书生忽然惊退两步,喃喃地自语起来:“是吗,是吗!这不是做梦吧?”

  飞凤一面哭叫着“妈”,一面用手搓揉母亲的胸脯。方夫人渐渐苏醒过来了。飞凤就抱起她来,依然放在房中木**。

  “凤儿,想不到你回来了。”母亲流着泪道,“大哥、二哥都好吧?”

  “嗯!好,好!”飞凤也哽咽着,“妈,你是怎么被他们抓来的?”

  “他们说,我和强盗叫什么方飞龙的有牵连!”

  “伯母,”左渊道,“我们是救你来的!”

  “这位……”方母打量着左渊。

  “妈,他是毕波!”

  “毕波?左神童?”方母猛地坐起来,把毕波搂在怀里,索索地颤着嘴唇,“我的儿!你受苦了!”

  方母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拉起飞凤的手:“对了,凤儿,还不快快见过你的舅舅!”

  “舅舅?”

  那书生正在身后微笑着看着他们。飞凤曾听说过,外公老来得子,取名又新。陈家破散后,他已不知去向,谁知竟也流落武林!她和陈又新虽然隔着辈分,却只差几岁。飞凤不免羞答答上前叫了一声:“舅舅!”而此时,她的心中自然要为刚才对他的误会而感到深深的歉疚和不安了。

  左渊也跟着叫了他一声。陈又新畅怀大笑着:“想不到贤外甥和贤侄的剑法如此精奇!”

  “你还夸呢!”左渊道,“我们两个都没有打过你一个!”

  “若再打下去,我就要败了!贤侄,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使的一定是名剑太阿!”

  “你好眼力!”

  “那么,贤外甥使的便是龙渊了!”

  “舅舅,是‘龙泉’!”

  “不,是‘龙渊’!”

  陈又新抽出了他们俩的宝剑,一边观玩着一边说道:

  “春秋之时,楚王曾使风胡子到吴国,用重金聘请干将、欧冶子为他铸剑。于是两位铸剑名匠凿开了茨山,取铁英而冶,引甘泉津火,一炉之内炼出三剑:一名太阿,二名龙渊,三名工布。那龙渊宝剑在唐时为避高祖李渊之讳,才被改为龙泉的!今天我们还要避什么讳呢?不如仍称它‘龙渊’好!”

  “那么,你的剑就是‘工布’?”左渊问。

  “是了!我们三剑相接,便有纯青的炉火迸出,也足见它们的手足情义!”

  “真想不到!”方母感慨地说,“方、陈、毕三家一败涂地,不期还有后辈在今日相聚!只不过祖宗们世代搞的是学问,你们却全都弃文从武了!”

  “咳!”陈又新同样地感慨,“在这个浑浊的世上,要不受人欺,从武恐怕最有效的了。姐,愚弟前几年浪迹江湖,如今总算有了立足之地。千里迢迢赶来,原是想接你去的。却不意迟了一步,害你多吃了许多苦头!”他忽又对飞凤笑道,“我还要给那三个鹰犬记功哩!要不是他们劫持了你母亲,我就碰不到贤外甥和贤侄了呀!”<!--PAGE 5-->“小弟,”方母抬起头来,“你近年来在哪里得意呢?”

  “伏牛山。”

  飞凤、左渊惊得跳了起来:“什么?你,就是吕展?义盗吕展?”

  方母差点从**滚了下来:“你……你,你当了强盗?”

  吕展倒了些热茶,递给方母。方母用手颤巍巍地把他推开。

  “姐,我们就走吧!天亮就麻烦了。官府在拿你呢!”

  “你那个山里,我不去。”方母淡淡地说。

  “怎么,你怕我照料不周?”

  “不。”她轻叹着,又忙拉过飞凤的手说,“凤儿有去处,妈就跟你去!”

  飞凤快活地搂着母亲:“我们正是接你来的!”

  “可是,”吕展有些心焦,“你们那里安全吗?”

  “这还用问吗?”

  “是个什么所在呢?”

  飞凤的口吻带着豪气:“杏花岭!”

  吕展猛然一怔,把茶都泼翻了。

  方母却双眼一白,差点昏了过去。

  “那么,你就是方飞龙!”吕展大笑起来,并没有注意到方母。他又把脸对着左渊:“她既是方飞龙,那么贤侄必就是‘碧波长虹’了!”

  左渊躬了躬身:“不敢!”

  吕展一手搀着飞龙,一手搀着左渊,又大笑了一阵:“龙渊、龙渊!一龙一渊!妙!妙极了!”

  飞凤知道他在说什么,粉嫩的脸上立时起了红潮。她低低地垂下了头,一对好看的笑窝使她的脸娇艳得像一朵带雨的杏花。左渊心中蓦地一动,同时也觉着一股热流在他胸内来回奔突。

  “舅舅!”飞凤羞涩地叫了他一声,“我们要告辞了。”

  “我送你们一程。”吕展说。

  “你日理千机,就不必送了!”

  “不,要送。我们共图大业,应该联起手来。一路上还有许多话要说呢!我想把你们送到杏花岭的前哨据点鸭嘴镇。”

  飞凤、左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怎么对杏花岭了如指掌呢?

  方母轻哼了一声。

  “妈!妈!……”

  方母挣扎着,毅然转过了脸去。

  “舅舅,我们需要一辆车!妈太虚弱了!”

  “那些鹰犬原是驾着车来的,我们索性盗来用了!”

  吕展说到“盗”字,诡然一笑。<!--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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