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请君入瓮
初六的月亮躲进了云层,让襄阳城陷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襄阳县衙的门厅和两翼的粉墙,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蝴蝶的剪影。而它的背后那些庙宇般的建筑,就更使人感到阴森恐怖了。
裘旺打着灯笼,从旁边的角门中走出来,后面跟着裘天相。他们一起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一声鞭响,那沉重的马蹄声仿佛要踏破夜色。
裘天相挨了方侗一顿打,吓得躲进县衙,随即与孙知县合演了一出缉拿“江洋大盗”的闹剧。从此以后,果然不见了方侗的踪影。今天一早,老裘便放着胆子回家了。
然而,留在记忆里的方侗那种疯狂仇视的目光,仍使裘天相噤若寒蝉。他的女儿裘彩珍对自己似乎并不同情,这更使他不堪忍受!有时,他甚至悲哀、恐惧得不能思想、不能言语,连心脏的跳动也几乎要停止。
“驾!”
那嘚嘚的马蹄又像踩在他的心上。
“想些别的吧!”他百无聊赖地对自己说。
裘天相耸了耸肩,借以驱走那些不愉快的思绪,竭力让自己去想一些最令人得意、愉快的事。很自然地,家中“珍宝房”的门扉就为之洞开了。他闭起眼睛,一样样、一件件地数起家珍来。不一会,脸上就露出了丁点快慰与满足。
月儿又从云中探出脸来,整个城市俨然披上了一件丧服,显得既悲怆又凄凉,早起的人们都不敢露脸。裘天相明白:这是因为方飞龙要劫法场的流言蜚语让襄阳人吓破了胆了!
蓦地,一阵歌声从小巷深处飘出,划破了晨曦中的沉寂:
天上一轮月,
地下一盏灯。
有灯难照亮,
有月昏沉沉。
借我手中宝哎,
遍地是光明!
裘天相一怔,世上什么宝贝能使灯火无光、皓月失色?有着“宝癖”的他忍不住把头探到车篷外面,见前面巷内转出一条人影来。
“朋友!”裘天相喊道,“你唱的是什么宝物呀?”
“灵犀!”那人回答时,脚下一紧,就和飞驰的马车等速前行。
“何谓灵犀?”
他把手中的一个方盒打开一条缝,立即有一道清辉从里面喷薄而出。
“识宝的人不用多讲,一点就通了!”
裘天相唔了一声。“宝癖”撩得他心痒难熬,他立即吩咐停车。
“就是通天犀吗?”
“通天犀怎能和它相比?”那人笑道,“它有三个好处:一曰照明。此宝陈放室内,黑夜耀同白昼,不必掌灯!”
裘天相已初见端倪,便深信不疑。
“其二呢?”
“二为等温。有了此宝,室内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三为织锦……”
“织锦?”
“把它扔在水内,无论清水、浑水、热水、凉水,水面即现七彩锦缎!”
“这灵犀卖不?”“你买不起!”
“开多少价?”
“五十万金!”
裘天相哈哈大笑起来:“不贵,不贵!”他说着递过一张名片,“有便还请屈驾寒舍,当面试宝。若果有这三个好处,五十万金就买你的!——敢问阁下如何称呼?宝号何处?”
“在下姓费,小店开在姑苏。”
“哈哈……”裘天相拱手笑道,“费先生,今日正是幸会哪!”
说罢,他把脑袋缩进车篷。于是鞭影闪动,车轮又滚动起来。
费先生伫立街心,含笑点头,望着马车绝尘而去。
刚回家,女儿裘彩珍就气鼓鼓地找他:
“爸!”她噘着小嘴,“你究竟给了那个孙步邦多少好处?”
“凭什么我要给他好处?”
“你不行贿他,他怎能判方俊斩决?”
“咦?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为什么不斩?”
“你们昧了良心,冤枉了他!”裘彩珍在“你们”两字上加重了语气,嗔怒的目光射定了她的父亲。
裘天相第一次听到女儿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跟他说话,他的心猛地一阵**。
“你——”裘天相抬起手来指着她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瑟瑟发抖。他想骂她一顿,然而,那些粗鲁的句子在他舌尖上结集的时候,反而僵硬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在一个很长的停顿以后,不得不软化了自己的口气:“你……又何以见得呢?”
“就说那凶器,”彩珍说,“它原挂在这书房里,方俊没有钥匙,怎么能拿到手呢?”
“啊哈!”裘天相干笑了一声,“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偷过书房的钥匙呢?”
“可是那剑鞘,出事以后,我好像还看到它挂在墙上……”
裘天相的脸色霍地一变:“好像,好像!办案能凭‘好像’吗?再说,此事即使不该斩他,他与强盗方飞龙暗中勾结,也是不赦的死罪!”
回答他的是一阵酸涩的笑声!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样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与强盗会有勾结?”
“怎么没有?告诉你,方俊移监时,强盗还妄图劫持囚车呢!”
“劫车?”
“可不是!来了一男一女,那女的武艺高强,还蒙了面,不是方飞龙,还能是谁?”
于是,又一阵狂笑从她的喉间汩汩滚出。裘天相皱起眉头,他从那笑里,听到了刻骨的诅咒与深沉的叹息!随后,他又见到,一对大泪珠,无端地从她的美目里滚了出来!她哽咽着说出了两个字:“你们……”
过了许久,裘彩珍带着晶莹的眼泪叫了他一声:“爸!”
裘天相凝视着她。
“我要从军去,你答不答应呀?”
女儿这两天已几次提出要去从军,这莫不是流露了她对父亲所作所为的厌憎?她每次提出来,裘天相都感到不胜恐惧。“你就忍心把老父孤零零地撇在襄阳吗?”
“那么,女儿一辈子守着你不成?”
他默默地在房内踱着。他似乎一下衰老了许多。他的黯淡的眼睛沉思地盯着方砖,久久地沉浸在一种落寞的愁绪中。
“俗话说,”他没有停住脚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样吧,我们父女先去苏州、杭州逛上一圈,然后——”他忽然驻足,望着彩珍,“我送你上京城去,怎么样?”
“敢情你同意了?”彩珍平静地悦。
“是的!”
有一点,裘天相暂时没有告诉女儿,他将安排管家,在他们去苏杭期间,把襄阳的家当统统搬到京城去,索性与儿子裘晋住在一起。
“什么时候动身呢?”彩珍追问。
“你说呢?”
“越快越好!”
“由你定吧。”
“那么,我现在就去收拾行装。”
裘彩珍说罢,就上了绣楼,但她的话依然留在了父亲的耳旁:女儿迟早要嫁人,总不能守着父亲一辈子!裘天相也知道自己最终拗不过她,这也促使他终于下定决心,去儿子衙门中享受天伦之乐。裘天相相信,现在把家搬进京城是十分适时的。他甚至为自己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决策而感到些许轻松。
“老爷!”裘旺进来说,“姑苏的费先生求见!”
裘天相立即想起了炫目的灵犀,兴奋地跳起身来:“快快请进!”
费先生一副地道的商人打扮,裘天相见他天庭饱满,太阳穴鼓凸,特别那双眼睛,光芒闪烁,不由得心中一动,便道:“费先生还是武林中的人物!”
“不敢妄称!”他从容答道,“我们做生意的,也就是学几路拳脚,防防身而已。”
“这倒也是!”
裘天相若有所感,要不是为着家里的珍宝房,他也不会舍得让女儿自幼拜师练武了。
“费先生家住姑苏什么地方?”他想起马上要去姑苏。
“护龙街。”
“好街名!鄙人马上要到姑苏一游。”
“若到姑苏,请来敝处小住,则不胜荣幸!”
“要来,要来!只怕一到姑苏,便不知东南西北了。若问起讯来,‘在哪里’苏州人怎么个说法?”
费先生微微一笑,随即答道:“该说‘勒罗搭’。”
裘天相学了两遍,很快活地笑了起来。一时高兴,他又道:“姑苏人如何分别我、你、他?望先生教我。”
“其实也不难。”费先生道,“我,说‘奴’。”
“你?”
“倷。”
“他?”
“俚倷。”
裘天相又笑问:“我们,怎么说?”
“伲。”
“你们?”
“唔笃。”
“他们?”
“俚笃。”
“啊哈!如此语言不通,那不是到外国了吗?去了姑苏,当请费先生导游!”“这是义不容辞的事了!”费先生说着,把一碗茶喝完,望着裘天相额上涔涔的细汗,又道,“倘若嫌热,就把夹袍脱了吧,不必客气!”
裘天相一怔,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又是一喜。
“莫非闲聊之间,你那‘灵犀’已经驱散了敝室的薄寒?”
费先生莞尔一笑,随即取出了灵犀来。裘天相即命裘旺打来一盆清水,让他把灵犀扔进那清水中。灵犀入水,立即变得水晶般透明。它的毫光顿时幻成七彩,在水中筑起一道无比绚丽的光墙来。而绿波徐徐移动,被推向那垛彩色光墙时,水面仿佛被织成了一块七彩绸缎,美不胜收。
裘天相牢牢盯着水中这一番奇妙的景象,眼中闪耀出贪婪的亮光。好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来,虽然无声,但什么都从那惊叹的神态中表达出来了。
“裘爷是个真正识宝的人,真心要买,四十万金也就可以了!”
“不,五十万!”裘天相慷慨地说,并掏出了银票。
“好!毕竟襄阳首富,与众不同!”
“只是,以后得了真宝,不要忘却裘某就是!”
“就如此说,”费先生感动得推心置腹起来,“不才就向裘爷透露一点关节。与我同来襄阳的张先生,带来了两颗明珠。一是‘防腐’,二是‘避火’。”
“何谓‘防腐’?”
“棺木中藏得此珠,可以千年不朽!”
“‘避金’呢?”
“此珠护身可以刀枪不入!”
裘天相脸上立刻升起火来:“能见见这位张先生吗?”
“要见趁早!一位洛阳富商今晚要去拜访他,或许是面谈购珠事宜。”
裘天相立即唤来裘旺,吩咐备轿。
一乘八抬大轿,便由费先生领着,很快出了紫石街,向前而行。太阳已经高过三竿,懒洋洋地照着街面。街道两旁,原来繁华的商店大多闭门打了烊。行人稀稀落落,但又匆匆忙忙。不时地,走过一队队荷枪持刀的士兵,整个古城沉浸在一种异样的紧张、萧瑟和恐怖之中。人们都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有一个名字,像顽石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上,又像密密的乌云凝聚在上空,仿佛随时都可能把这城堡压垮。这个名字就是:方飞龙!
人轿刚到东门城边,十余位守城军士忽然上前来,拦住了去路。
“呔!什么时候,还乱窜乱逛!”
“朗朗乾坤,怎么就不能行走来往?”费先生反问。
“嗯?”一个把总打量了他一眼,怒道,“你没见告示吗?今天午后要斩决方俊,为防备方飞龙这伙强盗劫夺法场,任何往返行人,都得盘问。”
“你道轿中坐的是谁?”
“谁都要问!”
裘天相打开轿帘,探出脑袋来,一脸怒色:“窦天章,难道我也要问?”<!--PAGE 4-->“啊?”窦天章一惊,又马上堆下笑来,“我道是谁,原是裘公,请!请!”
窦天章一摆手,士兵们立刻让开了一条通道。
轿子抬到一个水陆码头。费先生指着一艘最豪华的大船,对裘天相道:“就在这船上。”
费先生扶着他跨上了宽阔的跳板,裘天相心中颇为疑惑。这个码头向来冷僻,今日怎么挤满了大小船只?待进了船舱,陡觉眼前一亮,面前坐着一位天仙般的美女,那美貌女子对着他莞尔一笑,裘天相不禁就酥了半边,刚才那种强烈的忐忑,就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甚至忘记上船干什么来了,只管呆呆地盯着她。
“裘老爷,近来挺好吧?”她的声音,听上去像动人的音乐。
“好,好!”裘天相受宠若惊,“不知小姐何以认识裘某?”
“裘老爷德望在外,遐迩皆知哪!”
“过奖、过奖!小姐能赐知芳名吗?”他大着胆子问。
“鄙姓方,贱名飞龙!”
裘天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至于嘴里喃喃地把这个名字复诵了一遍。当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名字的时候,仿佛一个焦雷在他顶上爆裂。他回首看时,身后已经一字形站好了四条汉子,其中的一个就是费先生。
“怎么样?再认识一下吧!”她指着费先生,“这是杏花岭的九爷,‘落地雷’宋亦雄。”
宋亦雄大笑起来。
方飞凤又指着另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道:“裘老爷,你也许想不到,这位左二爷乃是你府上碧环的胞弟!”
裘天相惊恐地望着他们,一手指着方飞凤:“你……你是强盗!”
“你也许还不知道,我乃是方俊的亲妹妹!”
“……”
“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请来了,还要借你的八抬大轿用用。”
“用用用,只管借了去用!”
“对裘老爷我们没有机密。你的八个轿夫,都捆起来了。待会儿,我的八个弟兄将抬着我进城去!”
“莫非……你们要要要劫……法场?”
裘天相忽然福至心灵,说话也流利了许多:“小姐,劫法场谈何容易!不若放我回去,我和孙知县去商议,向朝廷奏明方俊冤惰,放他回家!”
“嘿!”方飞凤冷笑一声,“方俊昭雪了,你自己不就倒霉了吗?何况,我们来此,不全是为着劫法场!”她指着另一艘大船,“这艘船将要装上罗林的生辰纲。其中可有我方家一座价值连城的珍珠宝塔哪!”
裘天相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你们要……把我怎么、么、样呢?”
“我们要把你装在酒坛里,运回杏花岭去!”左渊说。
两个喽啰已抬来了一只大酒坛子。方飞凤指着酒坛:“请君入瓮吧!”<!--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