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栾世雄挟猴谋霸业 蛋和尚释俘恳交心
陈世杰异乎寻常的峻肃,立即感染了所有人。大家屏息静气,凝视着他的眼睛。大人的目光,虽然依旧柔和亲切,但又显得十分深沉,深沉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平静而乌黑的太湖。无论他怎样掩饰,人们仍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沉积在他内心的不祥的悸怖。
“你们说是怎么了。”大人的声音有点异样,“门窗都关着,好好点燃的几支蜡烛,都一齐灭了!这一天正是暗夜,没有月亮。黑暗中,只听见窗外寒蛩长鸣!……
“我哆哆嗦嗦的,勉强又点亮了蜡烛。室内静悄悄的,这种灭绝般的寂静,使人感到毛骨悚然。我秉烛察看了每一个角落,并没有发现丝毫异常。后来,就听得一声轻响,吓得我魂飞魄散!只见一只手,从室外刺破厚厚的砖墙,插将进来。
“这是一条想起来就让人发怵的手臂,手指细长、乌黑,手背和小臂长满了白茸茸的毛。它捏着一个信封。这时我倒稍稍定了心:不论这是一个何等可怕的怪物,眼下不过是在充当信使,还不至于加害下官!我接了信,那大毛手立即收了回去。我忽然十分冲动,极想见一见这个怪物,急忙开门。只见不远处,有一个白色的背影,像个佝偻的老者,从容不迫地向前走着。这时,我已经没有了恐惧,就向那个白色的背影高喊了一声:‘喂,老爷子!……’
“他回过头来,见到他的最初一刹那,我几乎坠入了冰窖,它原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白猿!它望着我,面目虽然狰狞,然而它的眼神却是那样凄凉、颓丧!
“我仍大声叫着它‘老爷子!……’,这一刻,它在我的心目中,仿佛已不是白猿,而是一个孤独的老人。我想,叫住了它,我或许能给它一点什么帮助。然而,它拒绝了我!它用两个指头随便一点,一股阴森的寒气立即向我逼来!烛台随即也灭了!
“我只得悻悻地回到室内,拆信来读。只见信纸上这样写道:
落魂岛主栾世雄,书奉苏州府台陈世杰阁下:
本岛主月圆之时,于灵岩山馆娃宫前,摆下落魂台。三日之内,无论吴中神仙、菩萨,能胜台主袁君一局,栾某即远走他乡,永不来扰!否则,正式立天子之号,割据震泽。着苏州府每年进贡!
×月×日
“诸位,这栾世雄何等狡猾!他以退出太湖为饵,意在推车上壁,要给上任日短的下官一顿杀威棒!我所深虑的,那‘袁君’者,恐怕就是那只白猿!它破壁如纸,不费吹灰之力,又能指发寒气,莫不会隔空点穴吗?这世上,除了阳山白猿,还有谁有这样的能耐?一时叫我到哪里去找一位可以克猿制胜的勇士呢!眼看应战之期日近,这几天下官果真食不知味,夜不能眠,唯恐有失民望!幸亏得遇众位豪杰,且又喜得了少堂的奇计,心中方安!”“那么,落魂台打不打呢?”蛋和尚听毕,就急着问。
“现在,我们尽可以不理会他!”陈世杰微笑道,“他摆他的擂,我们只管准备进湖登陆!”
“不!”徐少堂右手托着下巴,抬起了目光,“为什么不能左右开弓?”
“你的意思……”
“一面打擂,一面登陆,以打擂掩护登陆!”
“那么谁去打擂?谁又能够对付白猿呢?”
“他不是邀请吴中的神仙、菩萨吗?”
“这原是他欺我吴中无人!……”
“既如此,我向大人推荐两位勇士:一是姑胥山的紫来真人,他养了一只金眼雕,勇猛异常!此雕最爱啄食猴脑。它居高临下,必然制胜!其次,闻得荆州商贾赠予本地一头独角犀牛,犀皮坚不可摧,且力大无穷!届时都借来一用,可稳操胜券!”
“妙则妙矣!”陈大人仍不无疑虑,“用禽畜打擂,又如何使得?”
“又如何使不得?他们不是在用禽兽摆擂吗?我们也不请神仙,也不请菩萨,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徐少堂笔挺地站着,浑身隐隐地散发着练武人特有的那种摄人心魄的风韵。但是,他那双眼睛,让蛋和尚感到有点陌生,因为他很少见到它们这样严厉、无情!
“姐夫,何必用金眼雕?又何必用犀牛?”蛋和尚一本正经地说。
“怎么,”徐少堂有点惊讶地看着蛋和尚,“你莫非还有妙计?”
蛋和尚坚信,那“袁君”,即使就是世杰大人见到的白猿,也不会是阳山白猿。倘是阳山白猿,它怎么能助纣为虐?何况它是落魂武功的真正克星,又如何能无端地听凭栾世雄摆布呢?果真阳山白猿,那么雕也好,牛也好,也未必就能胜它!不是阳山白猿,那么打它下台就是了,何必用金雕、犀牛去残害它?
“这个擂台,由我包打!”蛋和尚说时,眼前浮现出一双可怜巴巴、满目凄凉的猴眼。他决心尽可能保护它。
“不行!”
“这可使不得小孩性!”金天柱道,“不是我小看你,凭你现在的手段,恐怕十个蛋和尚还不够阳山白猿打的!”
蛋和尚把那白猿不是阳山白猿的理由说了,又道:“栾世雄正在讥笑苏州武界无人!而我们打擂,又要以畜代人,不是自己先灭了自己的威风吗?”
要知当时的武界,自尊自大原是通病。蛋和尚此言一出,立即将了金天柱、徐少堂一军,顿时使他们哑口无言!
“也好!”陈世杰想了想,便说,“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不妨把金眼雕、犀牛都准备着。小都头打不过了,做个暗号,就放它们出来助战!”
金天柱见陈大人这么定了,也就不便多说。徐少堂一把抓住蛋和尚的手:“贤弟,此事非同小可,你得慎重考虑,三思而行!”蛋和尚浩然一笑:“你放心吧!”
徐少堂无奈,只得道:“既如此,大人,我们是否就兵分三路:金天柱一路,由童蛟、二奎水中向导,暗渡落魂;徐少堂一路,由童彪向导,攻打水寨;大人和蛋都头张罗擂台。灵岩山上,开擂之日,也是我们夹击匪窟之时!”
“如此甚好!”陈世杰说。
“大人,”少堂口气一转,仿佛在发号施令,“落魂台打得了打不了,不是主要的,最要紧的,是尽量地有声有色,吸引视听!这一点,要务必记住!”
一旁的童彪惊讶地乜了少堂一眼,他那号令般的口气,仿佛忘记了站在他面前的是苏州府台,大有一俟出征,“君命有所不受”的气势!
只有金天柱知道自己的女婿,重任在肩,少堂想的便是事业。他心直口快,毫无利己的念头。但他的脾性一直妨碍着他的前程,无论他如何赤心忠良、军功卓著,总是很难受到上司的青睐。这时,金天柱也不觉忧心忡忡地看了陈世杰一眼。
陈大人坦然地捻着美髯,虽然无声,但什么都从那宠爱、赞赏的眼神中说出来了。
蛋和尚虽然否定了陈大人见到的白猿即是阳山白猿,然而,阳山白猿在哪里呢?它死了吗?抑或正在受着栾世雄一伙残酷的折磨?一个意外的念头蓦地闯进了蛋和尚的意识:栾世雄创造了另一种“迷果”,把白猿的本性迷了,迫使他落草作恶!这个想法让蛋和尚心痛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于是,要与娄钟玉私下会面,弄清底细的强烈欲望支配了他。第二天,他就约请鲍二奎、童蛟一起游虎丘,以便把虎丘马王庙的地形地貌察看明白,也好心中有数、临事不乱。他们三人中,鲍二奎和童蛟都到过虎丘,蛋和尚却是头一回,他便跟在他们的后面,一路向前。
出了阊门,便到了山塘街。山塘街总长七里,故又名七里山塘,街的尽头直抵虎丘山下。这条街在苏州颇有名气,说不尽的热闹繁华、古色古香。街面狭窄,也不过数箭之地。两旁房屋鳞次栉比,店铺林立,对峙相望,更显得街道魅力无穷!每走不远,必有一处青石或花岗岩砌成的石阶,下阶即临河面,临水张望,好叫人心旷神怡!只见碧波皱绿,拱桥卧虹,好一派小桥流水,美不可言!唐人杜荀鹤有诗赞道: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
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
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虎丘山脚下,山门黄墙,写着斗大的“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云岩禅寺建造于此。庙后的山峦,被青松翠柏掩映着。那绿荫之中,一座高高的砖塔,突兀而起,直指白云蓝天。这云岩禅寺,独得地理,仿佛整个虎丘山乃是它的私有庙产一般,将它圈进了它的围墙。宋代王禹偁在游虎丘时,因景生情,因情生诗,即兴吟诵,却成了千古绝唱。诗题《游虎丘山寺》,曰:寺墙围着碧孱颜,曾是当年海涌山。
尽把好峰藏院里,不教幽景落人间。
剑池草色经冬在,石座苔花自古斑。
珍重晋朝吾祖宅,一回来此便忘还。
蛋和尚三人边走边谈,兴高采烈。
“这是试剑石!”鲍二奎指着一块有中缝的大石块,“当初干将、莫邪曾在此试剑;这是孙子亭,也不知谁家的孙子,写了一部什么兵法……”
“什么谁家的孙子!孙子即孙武!”蛋和尚立即纠正他,“他写过十三篇兵法,就叫《孙子兵法》!”
“咦?你怎么也有这么大的学问?”童蛟大是敬佩。
“世杰大人书房中有好多好多书,就有《孙子兵法》!我看过。想不到这里还有孙子亭!”
“你未必知道!”鲍二奎念念不忘刚才的话头,“当年孙子就在这个亭中,按照他的兵法,教吴王宫里的宫女操练!”
“这一定好玩极了!”童蛟兴致勃勃地说。
“那班宫女也像你那样,认为十分好玩、有趣,一直发笑。孙子不由得大怒,当场斩了两个美人的头下来,才没有人敢笑、敢当儿戏了!”
童蛟吐了吐舌头:“这个老孙头好不厉害!——这虎丘山上还有什么好听的故事呢?”
“故事可多着哩!”鲍二奎一发上了劲,“喏,这是剑池,吴王阖闾就葬在下面,还有三千鱼肠宝剑陪葬呢!这是千人石,据说,吴王怕自己的墓穴泄漏出去,就把造墓的几千个工匠都杀了!你看,这石头都成了红色,就是工匠的血染的!那边还有块石头,称为‘点头石’,相传有位生公在此讲法,讲得石头也悟了性,不住地点头呢!……”
“这些故事,你都是听谁讲的?”童蛟问。
“上一回跟我老子游虎丘时,听一个白相人讲的。”二奎回答。
“胡编乱吹罢了!”蛋和尚说。
“怎见得胡编乱吹?”
“吴王是不是葬在山中,姑且不说,那‘试剑石’便有破绽。若是以剑试石,一剖为二也就罢了。否则,无论你是站着还是蹲着,人剑总是居高临下,剑缝绝不会像这样齐崭崭地出现在石面上。这倒像是干将、莫邪躺在地上试剑似的,岂不滑稽?那‘千人石’发红,说是血染的,那么无梁殿旁,也有些岩石是这种颜色,是否也是杀人所致?至于‘点头石’的故事,就越发离奇了!——大概因为虎丘山有了点名气,一些好事的人,专在山水之外,胡诌一些怪异荒诞的事来,故弄玄虚地附会,去愚弄游客。好笑就有那些浑球,也会深信不疑!”
“浑球们信也罢了,”童蛟笑道,“偏偏还要讲给别人听,好让别人也大上其当!”
“幸亏你没信!”鲍二奎反击道,“否则你与我们一样,身上就要多一个‘浑球’出来了!”<!--PAGE 4-->童蛟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说说就要鸭屎臭,满嘴只管喷粪!”
三人边说边笑,边看边说,不觉到了马王庙。马王庙建造在后山山腰,游人稀少,倒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大殿上照例香火缭绕,庄严肃穆。神龛前幔帷高挂,里面坐着一位真神,与真的人一般大小,一样地穿着衣袍,戴着帽子。凡有香客上香叩头,那小道士便在一旁敲响钟磬,仿佛要提醒马王神,不要忘了赐福给他呀!
蛋和尚望着那位马王神,他的面庞塑得酷似石仙人。可石仙人怎么成了马王?不觉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你知道吗?这个马王庙,又叫赖债庙!”
蛋和尚听到鲍二奎正在和童蛟说话,便插言道:“难道当了神道,也要赖债不成?”
“你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的老子,可他说,谁也闹不清那赖债庙名字的来历!”
“既然闹不清,我们也来编一个,怎么样?将来或许哪个浑球也会相信呢!”
“怎么编法?你开个头!”童蛟特别起劲。
蛋和尚想了一阵,独自笑出了声来,道:“故事的开头这样编,有个种田的男人,叫阿田……”
“为什么要从男人开头?”童蛟立即反对,“我看就说一个刺绣的女人,叫阿秀!……”
“也好!”蛋和尚慷慨地说,“有个女人叫阿秀,欠了别人一屁股债……”
“不好不好!”童蛟嚷道,“早知道欠人一屁股债,就让阿田欠好了!”
“我看这样,”鲍二奎提了个折中的意见,“就让阿秀、阿田各欠一屁股,总共两屁股债,不好吗?”
“这倒公平!”蛋和尚道,“不过,让阿秀先到庙里来,为的是还不起债,要被财主逼去当小老婆。她没有办法,就趁夜逃到马王庙,想上吊自杀!”
“一定要自杀吗?”童蛟更是不满。
“先让她上吊好!”二奎补充道,“后来阿田来了,就把她救下来了!”
“随后,”蛋和尚接过二奎的话头,“财主追了来,家奴们如虎似狼,活捉了阿秀。阿田见机不妙,悄悄溜之大吉!……”
“溜了没意思,”童蛟说,“要让阿田再救阿秀一次。”
“怎么救呀?”二奎说,“人家又不会武功!而且财主的家奴来了十多个,寡不敌众嘛!”
“那怎么办?”
“这倒是个难题!”蛋和尚手指敲着光秃秃的脑袋瓜子,“解了这个难题,故事就有人听了;解不了这个难题,故事不编也罢!”
“可见,故事能编得骗过浑球,也并不容易!”
“这倒也是!”
“要么这样,”蛋和尚忽然来了灵感,“那阿秀被绑在柱上,财主要用皮鞭抽她。阿田呢?阿田溜了,却放心不下阿秀,便又回来了!……他躲到了马王神像的背后,突然大喝一声:呔!”<!--PAGE 5-->童蛟和鲍二奎拍手笑道:“好!好!那帮浑蛋家奴,还有财主,都以为神道显灵,吓得老母猪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呔!你这个财主听令!”蛋和尚见殿上这时正好没有香客,连小道士也不在了,就大出洋相,装神弄鬼起来。
“是……是……”鲍二奎装着财主的样子。
“来哪!把这财主的门牙敲了!”
“得令!”鲍二奎向着童蛟做了个砸牙的手势,“砰!砰!”
“喔哟哟……”童蛟也入戏了,她装着财主的腔调,“马王叫你砸门牙,你怎么把我的犬牙都砸啦!”
蛋和尚差点没笑出来:“尔等要死要活?”
“要活、要活!加点寿更求之不得哪!”
“要想活命,须得行善!”
“怎么个行善法?”
“第一,把阿秀放了!”
“放、放!”鲍二奎又指着童蛟,“好你个阿秀,本财主不要你做小老婆了,下山去吧!”
“还有,以后凡有人到这里躲债,你不得追进庙来逼他!”
“哟!”鲍二奎叫道,“要真是这样,你这个马王庙可以改个名了!”
“改为何名?”
“就改作赖债庙吧!”
“咦,故事不就编成了吗?”童蛟先笑了起来。
鲍二奎也仰起脖子扬声大笑着。
蛋和尚只是敷衍地笑了笑,他的思绪仍然沉浸在虚构故事时那种热烈的创造情绪中。他的创造还没有停止,他就从这些创造中,抽丝般地抽出了一堆足以把自己震撼的想法来。
“喂!倘若娄钟玉敢来赖债庙,我就活捉了她!”
鲍二奎和童蛟的笑声戛然而止:“活捉娄钟玉?你不是承认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吗?何况她不来则已,来时,恐怕要和南宫同行!”
“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捉一双!”
“怎么个捉法?”
“你们别管!初五夜里,我守在庙门,你们候在门外,要准备好绊马索,不管谁逃出来,就冷不防把他绊倒生擒!”
二人被他说得心痒难熬:“你究竟要使什么法儿?就不能先露个底吗?”
“说出来,就一点不稀奇了!你们等着吧!二奎,捉了娄钟玉,给你做老婆,怎么样?”
童蛟嘻嘻地讪笑着,鲍二奎脸上一红,心里却禁不住**了一下。
初五之夜,月色迷蒙。虎丘剑池畔冲起两条人影,仿佛黑色的闪电,眨眼间便蹿上了吴王井。一女一男,不是娄钟玉、南宫戬还有谁?
他们绕到后山,便闪身掩入庙中。马王殿上余香在燃,残烛昏黄。二人各自拔起一支蜡烛,把殿前殿后仔细巡视了一遍,不见任何疑迹,才放心地烛归原处。娄钟玉先捣蒜般地向马王叩了九个头。
“阿弟,你也来拜拜马王铁真人!”
“祖师爷自然要拜的!”说时也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头。<!--PAGE 6-->“阿弟,我们今夜之行,绝不能向外声张。否则,让老头子知道了,我们必有性命之忧!”
“姐,你对我还不相信吗?”
“信!我从小没有了父母,这世上,除了你,就没有亲人了!”
“我也是。我们一样命苦!”
“阿弟,我有一件心事,一直犹豫着,不知是不是应该告诉你!”
“你说吧!”
烛光照着娄钟玉的脸,她阴郁的眼里,此刻正满溢着重重的悲哀。
“老头子收养了许多儿女,凡武功练得最好的,到头来总是一场大病,然后废了。你道什么原因?全被他采去补养自己了!”
“有这样的事,谁说的?”
“自有悟性高的兄弟姐妹,一旦失了武功,也便意会到了,是他们偷偷告诉我的!”
“……”
“我们最受他宠爱,封我们‘郡主’‘太子’,看来全为了迷惑我们。他是想充分利用我们练武的天资,到头来恐怕也逃不了这个下场。”
南宫戬怔住了,呆滞地凝视着烛光照不到的黑暗的空间,长久说不出话来。
“我的武功已经练到可以令敌内气泄漏的地步。我想,我的结局也因此快要来临了!”
南宫戬回过神来,脸上的紫泡更加清晰,那犷悍的眼里,透出了些许刻毒与恶意:“先斩了他!”
“我也想过,但毫无可能!就是有十个娄钟玉、南宫戬也不是他的对手!蟠龙碑上倒好像有一个套路,可以制服他,可是已被他毁了!碎片也被扔进了太湖!”
“看来,他原是防着我们!阿姐,我现在明白了,你何以明知太湖图是假的,也盗了来!还有,你这样心甘情愿把落魂岛布防图交给‘浪里黑鲤’,莫非是想要借刀杀人?”
娄钟玉轻轻叹了一声:“借刀杀人,又谈何容易!在江南地带,栾世雄已经没有敌手了!”
说时,她向南宫戬丢了个眼色。南宫戬会意,为防不测,便去守着殿门。娄钟玉趁机飞上神台,先把马王的帽子摘了,然后从怀中取出落魂岛布防地形图来,放在帽中,正要再将帽子戴回去时,不觉先咦了一声。
“阿弟,”娄钟玉笑道,“我们的祖师爷怎么塑了个光榔头?这就不像个真人,倒像是个和尚了!”
“真人一定要蓄发吗?”南宫戬回答她。
“倒也是!不过,祖师爷的耳朵塑得极好,又软又柔,好像皮制的。”娄钟玉的素手又移到马王的脖子上,岂料马王也怕痒痒,竟笑了出来。娄钟玉大吃一惊,自知不妙,正要逃时,哪里还来得及?胸口、腰间两处要穴早被点着,砰的一声从神坛上摔下地来,已是不能动弹。
原来,蛋和尚受了白天创作故事的启发,夜里就到马王庙,先把马王的衣服剥了,然后把神像搬开,自己穿戴好,端坐在神龛中,单等娄钟玉中计。<!--PAGE 7-->蛋和尚见得手顺利,大喜过望,扑地跳下神台。南宫戬见风云突变,要救阿姐,怎奈自知不是蛋和尚的对手,只得夺路逃跑。谁知刚出殿门,就被绊马索绊了一跤,未等爬起身来,已被鲍二奎、童蛟生擒活捉,随即押进殿来。
“二位久违啦!”蛋和尚仍穿着马王宽大的神衣,对着他的俘虏拱了拱手,仿佛仍在演戏。
娄钟玉咬着银牙,愤愤地说:“我好意践约,特来送落魂岛的布防图,你们却背信弃义,暗箭伤人!”
“你也未必有什么信义呀!虽不用暗箭,却不是想借刀杀人吗?”
娄钟玉立即垂下头来。
“要杀要剐请便吧,不必多说了!”南宫戬道。
“这倒不用多虑!”蛋和尚笑道,“我们绝不为难你们!”
娄钟玉抬起了眼:“你们要怎样?”
“如果你愿意,我们只要知道,那阳山白猿,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这个可以告诉你!月圆之后,它将在灵岩山落魂台充当台主!”
“那么,”蛋和尚一时不知所措,嗫嚅着说,“白猿……怎么就听……听你们的使唤呢?”
“这有何难?岛天子不过略施小术而已。那一天白猿吃了八味千层迷你果,就昏睡不醒,岛天子就在它头上套了一只玉箍。这是一只中空的箍,里面装满了极厉害的成药,有不少孔洞对着猴头的几大要穴。白猿不听使唤,只要发放外气,摧动药力,就可以叫它疼得死去活来!凭着这一手,要白猿杀人放火,它也不敢违拗!”
“是这样!……”蛋和尚一边沉思,一边把马王的神衣慢慢脱了。然后,他抬起眼来,望着面前的两个俘虏,说道:“你们刚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深深的同情,“栾世雄要残害你们,这事我也可以做证。”
“胡说,你怎么能知道?”
蛋和尚就把那天在青石滩雨中交战时,栾世雄亲口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看到娄钟玉、南宫戬一边听他讲述,一边用牙咬着自己的嘴唇。他们的脸色煞白,唇角不时地战栗与抽搐着。
“我们做个朋友吧!”蛋和尚坦率而恳切地说。
“……”
“难道你们愿意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吗?……”
“你要我们怎么样?”娄钟玉终于开口说话。
蛋和尚默默地上前,为他们解了穴道。童蛟趁机道:
“喂,娄钟玉,我问你,倘若我们杀到落魂岛,与栾贼交上了手,你们是助纣为虐呢,还是帮助我们?”
娄钟玉毫不掩饰自己:“你倘若不相信我们,我们现在就可以不回落魂岛去,先拣个地方隐居起来!”
“怎么,你们想私奔吗?”鲍二奎忽然大叫起来,显得又气又急!
娄钟玉粉脸通红:“说是隐居,其实三天两头要换地方,一旦岛天子知道我们的下落,我们就没命了!”<!--PAGE 8-->“据我所知,栾世雄暂时还不会把你们怎样。你们先回岛去!我还有一事正要拜托二位呢!”
“什么事呢?”
“把蟠龙洞的石门打开!”
娄钟玉和南宫戬的眼中都布满了疑雾,娄钟玉晶莹的眸子中更是露出了几分伤感,她深沉地说:“蛋兄!——”
“你别叫我蛋兄,我比你小好几岁呢!”
“那么,我就叫你一声‘贤弟’吧!你们千万不要再上落魂岛了。如今岛上又多了一只白猿为虎作伥。上一回你们上岛来了,不是九死一生吗?何必作此徒然的牺牲呢?”
“你的好意,我们领了。可是我拜托你们的这件小事,你们到底干,还是不干呢?”
“这又有何难?一定照办就是了!”
蛋和尚这才心满意足,就与鲍二奎、童蛟一起,对他们深深地一躬到底,道:“大姐、大哥,今天多多得罪了!”
二人都露出了真挚的笑意:“一句老话,咱们后会有期!”
说毕,二人还礼转身,消失在黑夜中。他们刚走,蛋和尚忽然跌足道:“坏了,坏了,一件天大的事竟然忘了问清楚!”
鲍二奎、童蛟都十分焦急:“快说,究竟什么样天大的事?”<!--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