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阅书城
首页 > 仙侠 > 白马涧少侠 > 第十四回 巨魁计进千层果 都将泪抛百丈崖

第十四回 巨魁计进千层果 都将泪抛百丈崖

目录

   苏南流传着一个有关阳山的民间传说。这个传说或许能与本书情节互为补证。所以著者不吝笔墨,概述如下。

  相传石仙人有个同胞兄弟,自号铁真人。二人一起修道,由于根基浅薄,年过半百,都不能位列仙班。有一天,三太子哪吒脚踏风火轮云游路过姑苏,因想起自己的父亲做凡人时修炼成仙的艰难,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念二人一片真诚,便各传一术。一曰“猿功”,一曰“马法”。由于仙与凡不能同列久居,哪吒才点化了一头心猿,一匹意马,分别予以助功。于是,石仙人带猿归隐阳山,修成猿功;铁真人牵马遁迹太湖,练就马法,终于都享到了彭祖之寿。

  据说,石仙人和铁真人成功后,那意马又遇到了一位高僧,即隐居在观音山的支道林。意马、高僧双双修道,支道林终于跨马飞升。意马升天之际,有马迹留于凡间,即观音山的“马迹石”。后人曾作《马迹石诗》以咏其事。诗云:

  跨马凌空亦快哉,龙腰鹤背漫徘徊。

  游人欲识仙踪处,但觅苍崖白塔来。

  至于那头心猿,仍住阳山之巅,且一代一猿,子孙不绝。只因为心猿和意马毕竟都是牲畜,当初三太子唯恐它们的哪一代出了不肖徒孙,流入民间为非作歹,故也防患于未然,留下了制裁之法,并分别以鸟兽文刻在两块碑石上。后来,石仙人在蟠龙洞羽化时,用其中一碑做了陪葬。此碑(即蟠龙碑)从此绝迹人世。另一块被铁真人铸成白马台碑,长年累月地经受着阳山的风风雨雨,在白马台前分享着善男信女的顶礼膜拜!……

  这是一则几近湮没的阳山野史。著者不久前在采访中获知,铁真人在世的时候,他的“马法”被落魂岛的一个渔夫偷学了去。之后,“马法”遂以岛的名字命名了。渔夫的最后一代传人,正是太湖大盗栾世雄!而且,蟠龙碑和白马碑都落入了他的手里。

  白马碑的鸟兽文中有一节刻的正是“裁猴”之法,说明需用上好的苹果,去皮,在八味汤中浸泡。浸了两天,果上就能积淀一层极薄的药霜。然后换汤再浸。如此两天一换,一年以后,无数层药霜便结成新皮,因而称为“八味千层迷你果”。此果不仅色、香、味都十分独特,且最能刺激猴子的贪欲。任你何等烈性的美酒都醉不倒白猿,但只要咬上一口这种八味千层迷你果,必定当即酣睡,从而就可轻而易举把它俘虏。届时,要杀要剐,便悉听尊便了。

  “裁猴法”是被娄钟玉破译的。首先尝到这八味千层迷你果的美味的,不是白猿,却是蛋和尚、鲍二奎和童蛟,他们都只尝了一两口,就人事不知了,可见其威力。此果由娄钟玉监制,八种奇花异草,则均由“御医”屠伯在各地采集。屠伯此番出湖离岛,是奉了岛天子的“圣旨”,上阳山侦察“进贡”“千层果”的路线。他们一行共有四人。自然很快就找到了蛋和尚昔日翻登百丈崖的那条山路,并且也发现了那块可作“中转站”的巉岩。其中二人已经回岛复命,屠伯因又想炮制“童骨丹”,才与屠仲赶到无锡来物色药材。他们制造了阿娥惨案。没想到作案之夜,屠仲当即被金天柱击毙。今晚,屠伯趁金天柱回苏之际,图谋报复,却在徐少堂的铜拐之下,也落得个脑浆迸裂。“姐夫,”蛋和尚听了,脸色像纸一样白,“我今晚就得离开这里!”

  徐少堂以为他还在说热昏的话,脱口问道:“哪里去?”

  “上阳山百丈崖!”

  徐少堂笑了笑,道:“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只怕‘一丈崖’也上不去!”

  “不,刚才发了一身大汗,我觉得好多了。”

  “百丈崖就缺一个蛋和尚哪?”姐姐白了他一眼。

  “是的!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好阻止他们‘进贡’八味千层迷你果!”

  蛋和尚斩钉截铁的目光透露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少堂与丽娟对视了一眼,就骤然沉默,之后,在这沉默中,又很快爆发了姐姐的怒斥:

  “你疯了!一个猴子,又不是你养的!他们要捉,由他们捉去!你凭什么拦着他们?”

  “还有,”少堂接住了她的话头,“当你赶到阳山时,说不定他们已经得手了。即使你先到了一步,总不能从早到晚地看守着百丈崖!他们一天不来,你守一天?一月不来呢,你就守一个月?而且,他们不来便罢,来则不会单身。俗话说,两手不敌八拳!何况你大病在身!”他看了妻子一眼,又补充了一句,“你姐姐又刚生宝宝,我也不能分身照顾两头呀!”

  “我自己能行!……”

  “胡说!”随着姐姐的呵斥,清亮的泪珠从她白皙的脸颊上缓缓淌了下来,“爹把你交给了少堂,你就得听少堂的!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等你痊愈了,就跟我们一起上路,乖乖地回白马涧去!”

  姐姐的声音近乎叫喊。蛋和尚忽然觉得,她的声音不是从她的口中喊出,而是和着泪珠,从她的心里直接流出来的!他感到了一阵难言的悲痛,便立即沉下头来不说什么了。然而他的心却在混乱的旋涡中激烈地挣扎着!他不安地走来走去,仿佛一头受困樊笼的幼狮,也不知时间的流逝。

  姐姐和姐夫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而房门已被反锁了。

  他轻叹了一声,也钻进了被窝。然而他久久不能入睡,一合上眼,阳山白猿的面容就浮现在跟前。尽管还是那么狰狞,却分明十分亲切。那对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珠,于黑暗中显得异常地晶亮与犷悍,几乎让你不敢正视。但是,你果真和他勇敢地交接时,它便放出了欢迎的柔光,在脉脉温情中,饱含着热烈、真诚和友好的魅力。这时,它的单纯、无邪的眼光告诉你,它还不知道什么叫受骗,什么叫阴谋!……忽然,它那毛茸茸的手里多了一个鲜红的果子,那正是八味千层迷你果!蛋和尚正要大叫一声,叫它别吃,然而它已经美美地啃了一口!它终于倒下了!立即有几个男女从它背后蹿出来,将它剥皮、剜心,砍下了猴头!……于是,那忠实看守着大半部三影功谱的它,刹那烟消云散!蛋和尚倏地从**跳到地上,茫然环顾四周。四周悄然无声,唯有那灵台上的素烛,正无声地在流泪,发着惨淡而昏黄的光。蛋和尚下意识地紧捏着拳头。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处于失力状态,他的病势就像钱塘江大潮一样,汹涌而至,不告而退,这使他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咬着牙暗暗地对自己说:白猿的灾难,绝不能坐视不管!他倘然能够抢先占领通向百丈崖的咽喉之地——巉岩,那么他便有可能遏止栾世雄的阴谋,甚至不怕岛天子亲自驾临!想到这儿,他冲动地去拉房门,但门外加上了铁链和锁,只拉开了二指宽的一条缝。

  少堂和丽娟只听金天柱说起,蛋和尚的武功大有长进,却不知他究竟“长”到了什么田地。又欺他大病失力,以为加一条粗链就万无一失了。谁知蛋和尚从门缝中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松松把偌粗的链子一剪两断!临出门,他没有忘记在桌上留了个纸条。找不到笔墨,就咬破指头,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字。然而,他觉得即使写了一千一万个字,恐怕也很难表达自己的心情。说出来,姐夫、姐姐也未必能够理解。因而落款以后,他又加画了一个“爱心”,似乎不这样,就不足以强调阳山白猿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纸条上这么写着:

  蛋和尚对这张别出心裁的留言条看了一眼,也为自己的这个创意感到满意。随后就悄然离去。

  蛋和尚大体知道,苏州在无锡的东南方向。一到郊外,先判定方位,然后只顾匆匆赶路。直到日高三竿,才猛然想起,如若去苏州,上午当迎着太阳而行,怎么太阳反倒在身后升起来?问了行人,方知是南辕北辙了。急忙返身,偏又慌不择路,误入歧途。在一段很长的时间内,他在一片树林里绕来绕去。风呼啸着掠过树梢,整个林子就如愤怒的海,颠簸着、翻滚着!他只感到浑身的血在加速流转,嘴里又苦又涩!在这树的海洋中,再也无法辨出东南西北!于是心房被一阵强烈的焦虑紧紧攫住!

  他终于走出林子的时候,是站在一个荒瘠的陡坡上。太阳已经沉落在山脊背后,主峰仿佛一头狰狞的怪兽,高高矗立着,把它浓重的阴影填满了整个山谷。那怪兽的背后,起先还喷射着炽烈的火焰,把天幕的一角染得通红,但很快就褪色了。灰白的暮色已开始在山谷中凝聚,并从四面八方向他包抄而来。时间,就是白猿的生命!而无情的山峦却把他困在这里!他突然蹲下身来,像小姑娘一样,用双手捂住了脸,那收不住的泪水与那伤心的呜咽,一起从指缝中迸泻出来!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窸窣声,隔着薄薄的夜幕,一个声音从不远的山石后面传来:“呔!要钱不要命,要命留下钱来!”

  蛋和尚反倒一乐,心中的乌云就像被一阵狂风席卷殆尽。他遇到了一个剪径的蟊贼,这简直是老天爷给他送来的活向导!蛋和尚刚才哭得好悲切,此时用不着装腔作势,声音颤巍巍的,自然得叫人无法怀疑:“老人家饶命哪!……”这是他生来第一次这样称呼别人,虽然违心,却也乐得好玩。

  “听着!要活命好便当:把身上黄的、白的,所有值钱的,统统扔在地上!”

  蛋和尚当啷一声,把七星刀扔下了。

  “只有这些金银,强盗爷爷,你拿去吧!我也当给地狱里的饿鬼烧了锡箔!”

  “胡说!谁是强盗?谁又是饿鬼?”

  话声未了,蛋和尚嗖地从山石后蹿出,闪在眼前,冷不防伸出右手,却是迅雷不及掩耳,也不过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阿哇!”那人痛得蹲了下去,叫道,“喔哟!喔哟喔哟唷唷……”

  蛋和尚扳过他的脸来。

  “哈!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是我!是我!”强盗显然以为遇到故人了,急又自报家门,“我是铁头金刚白豹呀!”

  “那么,你睁大眼睛,瞧瞧我是谁个!”

  白豹浑身一凛:“原来是卵蛋!不不不!……是你蛋老人家!别来无恙啊!”

  “你莫非专门等着我,要雪玄妙观中的跌台之耻吧?”

  “不敢、不敢!”

  玄妙观中的惨败,果然是白豹的最大耻辱,一想起这耻辱的一幕,至今还心有余悸!那天要不是他手下留情,这“戳目惊心”一招,早叫他血淋淋地被剜了双眼,从此永远沦入黑暗!或许冤家路窄,今天白豹剪径偏又没有认清人头!后悔也是枉然,于是只得诚惶诚恐的,特别谦虚一些。

  “不是我谦逊,”白豹紧接着说,“与你老人家相比,我的这几下三脚猫功夫,还不够你一个小指头摆布呢!”

  凭着这句话,蛋和尚便也软了口气,拣最最要紧的先来“审”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老人家别光问话,我的肩胛被打脱臼了!我认了输,你老人家也积一点好生之德才是!”

  “这容易!”

  蛋和尚就把他的残臂轻轻抬平,掌心却立即感到了辣乎乎的热毒。

  “你是五毒俱全,名不虚传哪!”

  白豹正尴尬间,蛋和尚三指已搭在他的肩髃之上,趁其不备,另一手猛地一拍,白豹顿感一阵酸疼,也不过只用三分擒拿,关节业已入臼。

  “你动动,还疼吗?”

  白豹把臂甩了几个圈:“咦?一点不疼了!你老人家收我做个徒弟吧!”

  “胡说!”蛋和尚觉得受到了侮辱,不由得怒道,“我收了你这个剪径贼做徒弟,武林中便没有一个口齿清楚的了!”

  “怎么会呢?”

  “嘴巴不都一个个地笑歪了吗?”

  白豹红了脸:“也罢,也罢!我白豹从来没有剪过径,这不过第一回罢了,偏偏撞在你的手里!”

  “第一回?哈!三年前你卷走了鲍二奎家的金银古玩,这与剪径又有什么两样?”

  白豹脸上的红色又加了一层,好在光线暗弱,不必担心对方看见,只听蛋和尚又道:“我们辛辛苦苦练功习武,难道只为了剪径、断路、卷人家的财宝吗?”<!--PAGE 4-->“不是不是!”白豹简直无地自容。

  “那也不过是武林中的败类而已!”

  蛋和尚说话时,自觉浩然之气充塞胸膺,一字一句分外有力。他不觉心中暗忖道,怪不得人们常说“理直气壮”,果然一点不假!他见白豹不再言语,便又软了口气:“你眼下准备上哪儿?”

  “浪迹江湖而已!”

  “我荐你一个去处!”

  “哪里能容得我等?”

  “苏州府!世杰大人是十分重武爱才的!”

  “不错,陈大人倒是的的确确很看得起在下,也曾要留我充当教头。当时,也是我的一念之差,认为在那里没有什么大油水,又不及江湖上逍遥自在,因此没有答应他。只是看在他一片好意的分上,我才同意在玄妙观摆几天擂台,不意又栽在你的手里。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陈大人呢?”

  “这倒不妨!你就说是我蛋和尚叫你去的,——不,是请你去的!世杰大人一定会加倍器重你!”

  “你能行?”

  “怎么不行?你也太看轻了我和世杰大人的交情了。”蛋和尚不免有点得意,“你在那里当了教头,既能改邪归正,又能报效国家,难道不比剪径当蟊贼强吗?”

  “那么,去试试看!只是我说是你请我去的,有何凭证呢?”

  蛋和尚便在身边摸出一块铜印来:“这印上刻着我蛋和尚的大号、官号!你给他看了,就是天大的凭据!”

  “那么,大人问起你呢?好比他问‘蛋和尚什么时候回府呀’,我怎么回答?”

  蛋和尚不禁哑口无言,深深的痛楚渐渐从他心底升了起来。他因为违反了陈大人“一心侦察,莫管闲事”的军令,一上落魂岛就暴露了行踪,乱了大人的部署不说,同时又损兵折将,把副官都丢光了!一种负罪的意识立即浸染了他的全身心。他甚至怀疑,世杰大人此刻与他是否还有交情。也许他已经走上了他姐夫徐少堂刚刚走过的路,一条曲折而凄凉的路!

  “阿也,你怎么成哑巴了?”

  “不,我的事已经做完,不回府去了!”

  可以想象得出,白豹此时是如何地困惑不解。蛋和尚竟大言不惭地又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我若回去,世杰大人就要用金银财宝来奖励我了!我宁可不要!”

  “啊!”白豹肃然起敬,“但是,我总不能这样回答大人呀!”

  “当然,你就说……”蛋和尚呻吟了一会儿,“你就说我生了一场病,武功全废了,故此要交回官印!”

  蛋和尚说罢,在黑暗中一摆手:“你啰唆什么,还不快走!”

  白豹刚走,蛋和尚忽又猛醒过来:“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现在你只管问吧!”

  “这里是个什么所在?”

  “穹窿山哪!”<!--PAGE 5-->蛋和尚也听说过穹窿山,只是没有到过。现在见四面层层叠叠都是崇山峻岭,且高入云霄,心想,也难为了这个山名。

  “离白马涧多远?”

  “你莫非要回家?”

  蛋和尚点了点头。

  “近得很哩!”

  白豹就把蛋和尚领上东首的山峰,手指前方道:“大抵就在那个方向!”

  蛋和尚的眼睛盯着这个方位。那座黑黝黝的、雄浑的阳山脉正横亘在那里。虽然只能见到它的一个大概的轮廓,但依稀还能感到它的险峻和神秘。一见之下,这熟悉而亲切的山形已让蛋和尚热泪盈眶了!

  “我送你回家!”

  “不,还是各人自便好!”

  “那么在下告辞了!”

  “你的‘五毒手’也厉害得很,今后再不要错打了好人!”蛋和尚临别赠言。

  “不敢!”白豹抱了抱拳。

  白豹的身影已在前方隐没,蛋和尚不敢滞留,直向阳山进发。没有月亮,苍白的、高低不平的小路,渐渐地被夜母一口吞没,不复辨认。蛋和尚全仗着轻功卓绝,不管路途如何坎坷崎岖,只当坦途平地。不消多久,便已抵达了阳山脚下。

  蛋和尚选择了一条最熟悉的道路登山。一路上,那些苍郁的树木、凉凉的泉流,以及峻峭的陡壁,在那无垠的漆黑帷幕下面都显得格外安宁。他途经白马台、红鳖池,终于顺利地翻上了突出在百丈崖峭壁上的巉岩。

  他占领了巉岩,这意味着封锁了通向白猿洞的咽喉。任何再想登上这块卧牛之地的人,凭你如何武功绝世,也不可能逃过先入为主者的致命攻击,等着他的只能是落下悬崖,粉身碎骨!此时,蛋和尚提吊着的心方始稍定。

  但是,蛋和尚很快就失望了!他蜷伏在那块巉岩上,再没有听到白猿的拳风。开始,他以为或许练功时间未到,然而几个时辰过去,仍不见动静。于是他的心变得沉甸甸的,不住地往下坠落。尽管他还有一些解释,例如,今晚没有月亮,白猿也在闹病,等等,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排斥一个最凶险的推测,即“千层果”之灾已经降临在白猿头上了。这种推测,着实使蛋和尚心慌意乱了一阵。眼下,在蛋和尚那纷乱的思绪中,有一个念头骤然成形,有力地敦促着他:再上一次石坪!

  蛋和尚估量着,自己的武功已今非昔比,上坪遇了白猿,也许能够招架它几十个回合了。他上坪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证明它的存在,不必与它靠近,一见便可向巉岩撤退。当然也有风险,比如,白猿恰巧守在他翻落点的附近,可能趁他立足未稳之际,突然把他推下坪去,但这种可能性毕竟微乎其微。

  漆黑的夜空正在变淡,也不容他优柔寡断。蛋和尚很快就做出了决断,稍一运气,一个“鹞子翻身”,就轻轻地飞了上去。为防不测,足尖一触及石坪,便又轻轻一跳,在瞬息之间落地移位,连换了几个着落点。<!--PAGE 6-->这时,他这位不速之客反倒希望立即遭到白猿的攻击,他甚至为听不到丝毫反应而感到惶恐、失望!然而,他还不敢弄出响声来。这石坪空旷得使人发怵,前两次光临时的神秘气氛仿佛变了质,一种潜在的不祥之感比白猿的攻击更为可怕,让蛋和尚怔忡得几乎忘了站在哪里。

  更使蛋和尚诧异的是,在巉岩上分明还是半夜,一上石坪,时间仿佛滑走了一大截,眼前陡地一亮。在这里,黎明已经降临。遥远的东天,可见绵羊般的白云,层层叠叠,幻成了万种姿态,像海洋,像山峦,也像野兽的群落。挨近地平,留出了一条蔚蓝的扁带,蓝得几乎透明。蓦地一阵波光的浮动,从这蓝带的底沿,冒出了两个光点来,冉冉上升。其中一个光点,慢慢伸长,像金色的柳眉,描绘在天幕上;另一个光点,几乎跳跃着上升,逐渐扩大,形成了一个红色的大圆球,并不过分耀眼,恰如一个偌大的蛋黄。

  蛋和尚大吃一惊。有生以来,他甚至还没有想象过,太阳和月亮可能同时升起!其实不止蛋和尚,祖祖辈辈的乡民们都没有见到过。直到蛋和尚把这个奇景传出去了,每年这一天(阴历九月三十日),才有许多人跑到阳山顶上去欣赏这日月同升的壮观景象,遂在吴郡沿袭成俗。这自然是后话了。

  白猿洞就在眼前不远处,此刻它应该同时沐浴着日月的光辉。

  “天!”蛋和尚痛苦地长叹了一声,哪里还有什么白猿洞?早已成了一片断壁残岩。刻着功谱的那块石板,也被粉碎了。蛋和尚忽然感到脚软手颤,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对着天上的金乌玉兔,他号啕大哭起来,一边捶胸顿足,仿佛要对自己的“迟到”进行最为严厉的惩罚!

  哭了一阵,究竟也无可奈何,只得怏怏地回到巉岩,下了百丈崖。四周仍像上山时一样昏黑。在这里,黎明还未来临呢!山顶与山腰判若两个世界,这些奇异之处,并没有引起蛋和尚的好奇。开始,他在红鳖池畔伫立了一会儿,又到白马台痴痴地徘徊着。在这些山石林泉之间隐藏的、与他有关的每一个紧张而惊险的故事,都加深了蛋和尚的悲哀。最后,他身不由己地进了童家庄。他真想倒在童母怀里,再次痛快淋漓地哭一场,倾诉他没有保护好童蛟的内疚。他甚至想央求童母和童蛟三岁的小弟弟,一起把他这个自私地苟活着的臭蛋、卵蛋狠狠地痛打一顿!然而,童家人去屋空。童彪或许已把他们接进城里去住了。咳!白猿没了,童蛟、二奎没了,连童母和小弟弟也见不到了!一阵心酸攻上了鼻梁,他又忍不住,怆然而涕下。

  蓦地,哪家的公鸡高叫了一声,引起了一大片啼唱,它们呼应着,此起彼落。蛋和尚这才返身出了童家庄,下意识地朝白马涧而去。<!--PAGE 7-->刚敲门进家,就听得一阵锣响,立即有数十个大汉,个个发如朱砂,脸似蓝靛,把屋前屋后团团围住。一片啰唣声中,有一个声音特别刺耳:“不要放走了独脚和尚!”

  “弟兄们,不要留情,抢光他娘的!”

  “抢了再烧!”

  “说得是,烧它个赤脚皮皮光呀!”

  此时,徐少堂夫妇已经回家。少堂闻声,立即起床把铜拐抢在手里。金天柱大怒,去把大门开了。强盗一拥而进。蛋和尚正好有气无处发泄,抡动着拳头,杀入了重围。金天柱、徐少堂唯恐蛋和尚有失,不得不加入混战。霎时间,鸡飞蛋打,桌翻椅倒,坛坛罐罐就没有一样是完好整齐的了!

  虽说已经破晓,但家中甚是朦胧。蛋和尚拳掌到处,呼爹叫娘,鬼哭狼嚎!立即有两位高手抢奔蛋和尚而来。

  对方刀光飘忽,不同凡响。蛋和尚也不拔刀,全无惧色!战了一阵,内中一个强盗道:“妈妈的,这个独脚和尚好不厉害!”

  听了这口音,蛋和尚大吃一惊。

  “慢!”

  话刚出口,一片刀光从他肩膀溜过,随后又响起了一个少女的声音:“谁跟你‘慢’!且把独脚和尚的光头留下来!”

  蛋和尚又惊又喜。但见他们并不住手,不由得发了急:

  “二弟、三妹!你们没有死呀!快快住手,我是我呀!”

  “谁认识你是你来?”

  说话间,青龙、白虎两柄宝刀早又到达蛋和尚胸前。<!--PAGE 8-->

目录
返回顶部